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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强执行死刑的那天，安欣过的很平静，他在自己的办公室平静的像一汪死水。如果不是暮色昏黄，他仍坐在办公室里迟迟不肯下班，又鬼使神差地从书架上拿出了《孙子兵法》。
他已经忘了当初布置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把这本书放在了书架最顶层的最中间，那个正对着办公桌抬头就可以看到却没办法轻易拿到的位置。
他想，或者自己仍需要用古人的智慧来制止更多的邪恶，总之要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警服。
公心公义，他无私心。
手指在封面上来回磨损，却始终没有翻开第一页，这本书已经很久了，纸张已经有了泛黄的迹象，安欣想，多少年了呢。
忘了，谁在乎。
细微的痛感后知后觉，他这才注意到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被纸边划了一道口子，怪事情，这不是新书，泛黄的纸怎么还会这么锋利。
食指滲出一丝红，安欣恍惚想到那年的除夕，高启强也是满脸的血，那时候自己是普普通通的干警，他是被人欺负的卖鱼贩，两个人在审讯室里一起吃了饺子。
“那年大年三十，我在这间屋，你师父还请我吃年夜饭呢。”
安欣想，他们也的确算是一起过过新年吧。
还是审讯室，自己穿着便服看着衬衫油头的高启强挑衅似的点他：“安欣，我没有配合吗？”
“配合了。”自己好像是这么说的。
他忘了自己说的话，却记得当时高启强的表情，一副理所应当的嘴脸，得意的笑如同靥足的猫，满脸的面目可憎，高启强只是笑，可安欣知道他在说话。
安欣，你就该这样偏心我。
这样的表情也出现在医院，他们隔着一条薄薄的警戒线，相距不过几十厘米，可是却分裂的如同两个宇宙。那时他还是在笑，但是笑的没有之前那样成足在胸，四目对视，高启强的眼里露出一闪而过的碎裂。
安欣，你真的要这样挡开我？
还有那次，自己疯了一样在李响身上扒钥匙结果挨了一拳，说不上自己为何那么固执，只是看到高启强被铐在栏杆上，忽然就愤怒了起来。他不敢承认，即使穿着警服，他最底层的内心，阴暗地叫嚣着酸胀着逼着他承认，他不愿意看到那人被那副银手铐禁锢住。
如果真的要审判他，那也应该是自己。
其他人，没有资格。李响也不行。
后来他偶然听李响提过一嘴，那时，高启强伸了手想去扶他，当时李响说完，自己没由来的窒息了几秒。
安欣随意地抽了纸牢牢的包住伤口。那伤口细小地几乎愈合，连微不可见的血丝都消失不见，可安欣仍是固执地用纸握住食指，好像这样就能阻止些什么。
记忆从食指的裂缝里涌出，铺天盖地地砸向他。
那个鼻青脸肿，堵鼻子的纸都被浸红穿着并不怎么暖和的廉价外套却仍笑着不管手上的手铐举起纸杯子跟自己说：“安警官，新年快乐”的高启强；那个坐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列书单说：“你多写几本给我，安警官说的，我全部照办”，然后站在身旁弯腰靠近自己略带骄傲的说：“那些书，都是你给我说的书单，我全给它买回来了”的高启强；那个穿着白衣服和自己擦肩而过的高启强；那个雨中想和自己握手的高启强；那个自己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爱的高启强…
可是后来，怎么就走到这步了？
安欣仓促狼狈地压住了这些喷涌而出的回忆，急急站起身要把这本书放回书架，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
安欣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仔细打理但灰白不堪的头发，干净整洁但满是皱纹的皮肤，冷漠理智但毫无灵魂的眼神。他的的确确是老了，大多数的年长都是腐败和孤独的，不可避免的走向毁灭与死亡。
如果他还活着…他也会和自己一样吗？
安欣想，自己更愿意欣欣向荣的是高启强。
自古正邪不两立，这么多年的猫鼠游戏，他真的以为自己只剩下恨了。却没有想到，在这个黄昏，高启强以这样一种蛮不讲理地方式撕开了他最后的伪装。
这么多年的爱已经成为他骨子里的一部分，不可能割裂不可能分开，就算他再怎么努力遗忘，再有多么完美无暇的外壳也依然不能把他的心包裹得光滑透亮。他的爱看似浮士灰末已经苍白死寂，但只要一点点火星就可以燎原——那是高启强给他留下的最深也最厚重的诅咒。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就已经成为他生命的核心。
将那本《孙子兵法》略微吃力地放回原来的位置时，黄昏最后一丝光亮苟延残喘地蔓延在办公室里，安欣突然抽了力气一样，整个身子都倚仗在书架上才不至于让自己跌下去。
然后，他失声痛哭。
“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