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遊了】Let there be light
一、架空設定;
二、CP是遊了,剛升上高中的少年X剛從大學畢業的成年人;
三、實在忍不住吐槽,怎麼這種程度的描寫也被Lofter判定作柴犬不可以!!!
序、答案(上)【視角:鴻上了見】
最近,我在社交平台上寫隨筆,總有一個陌生的帳號在底下留言,以極其微妙的方式反駁我。今天下午,我被路上的陽光照得張不開眼,於是隨手寫道:「神說:『要有光。』我閉上雙目,因為光輝過於刺目。」對方便立即反駁:「神說:『要有光。』我張開雙目,因此看見你的笑臉。」
我不記得自己認識會用浪漫的風格去反駁我的人。出於好奇,我點進去他的專頁,發現他沒有照片,沒有簡介,沒有內容,甚至沒有朋友,關注的對象只有我,顯然是專門關注我用的帳號。我唯一知道的是,他的暱稱是「Playmaker」。
今天,我終於忍不住,直接發訊息質問他:「你是誰?」
我的暱稱是「Revolver」,頭像是一把用炭筆畫的左輪手槍,很易辨認,因此我抱著他必定馬上認出我的自信,沒有在發出質問前先自我介紹。
正如我所料,訊息很快便被「已讀」。
他無視了訊息,若無其事地在我的隨筆下留言。反正他沒有做出實際影響我的舉動,我想了一會,也就放任他去,沒有追究原因。
一、第一道謎題【視角:藤木遊作】
純粹偶然下,我開始關注一個獨自住在我家隔壁的大學生。他每天清晨都剛好跟我同時出門,坐相同的車上學,比我先兩個站下車。他的五官精緻突出卻十分柔美,頭髮看起來濃密而柔軟,聲音溫柔而富有磁性,用通俗的說法就是,他渾身都「仙」極了。我實在很難不對這樣美麗脫俗的對象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十二,體態健康,背脊挺得筆直,肌肉也分佈得勻稱。他的體格屬於男性或許會評價「不算強壯」,而女性大多會認為「恰到好處」的苗條。他的皮膚呈淡淡的金黃色,我猜天生就是這樣,不是刻意曬太陽去得到的,因為我從來沒有在其他人身上見過相同的膚色。他的上衣不算緊身,但是隱約可見飽滿的胸肌突起,從衣領伸出若隱若現的溝,看得一車女乘客直流口水。
他沉迷社交平台。在車上,他的眼睛幾乎不曾離開電話螢幕。因此,即使每天我都坐在他的身邊,肩膀互相觸碰,他也沒有察覺我的存在。我跟他唯一的接觸,是在對上目光的瞬間,他總會瞇起雙眼,對我非常溫暖地淺笑。
今天,悄悄看著他的側臉,我忽然思索:他喜歡男人。要是他脫掉嚴密地包覆臀部的長褲,露出一條粉紅色的丁字褲,我大概不會感到震驚。我可以想像他滿臉緋紅,抓著牀單用變得尖銳的嗓子大叫,一面羞恥地罵髒話一面爽得直翻白眼。他有一把富有磁性、低沉而溫柔的聲音,就算罵髒話也肯定很動聽。
該死!
我慌張地抓緊安全帶,根本不知道到底我是相信他喜歡男人,還是希望他喜歡男人。我該不會喜歡上他了?就因為每天跟他一起坐車?肩膀互相觸碰?
該死!
「不好意思。」
我緩緩抬起頭,看見他依靠車窗站立,意識到他即將下車,便移開雙腳讓他離開座位。經過我面前的時候,他身上總會飄來似有還無的氣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沐浴乳,不是任何一種我認識的氣味,不過它令我覺得相當安心,這可能是我對他心動的原因?據說,人類會因為被異性的荷爾蒙產生的體味吸引而產生戀愛的情愫,但是,他不是異性,我怎會因此對他心動?
對於陷入愛戀的原因,我毫無頭緒。回過神來,我以「Playmaker」作暱稱開始追蹤他的帳號。他叫「Revolver」,頭像是畫得維妙維肖的左輪手槍,簡介是「DON’T mess with me」,讓我相信他會在凌晨時分跟隨重金屬搖滾的節奏像嗑了藥一樣搖頭晃腦。他的隨筆每篇都超級悲觀,充滿死亡的辛辣氣味,說不定他會為了羞辱自己而對鏡子自慰,一面大笑一面射在倒影上。
看看他今天寫的:「神說:『要有光。』我閉上雙目,因為光輝過於刺目。」他摘錄了屬於《創世紀》的一句話。「要有光」,是讓世界充滿希望的光輝,他偏要抱怨光輝太刺眼,反而令他看不見。我忍不住反駁:
「神說:『要有光。』我張開雙目,因此看見你的笑臉。」
有光,我們才看得見彼此,在廣闊的天空下相遇,互相小心翼翼地觸碰。
「你是誰?」
沒想到,他居然直接用訊息質問我。我是誰?我是他的誰?我是你的誰?我是每天跟你一起坐車的鄰居,肩膀互相觸碰,你卻毫不察覺我的存在……
該死!該死!真該死啊!
他喜歡男人嗎?畢業之後,他就不會再跟我坐相同的車,不會以肩膀跟我接觸,不會在對上目光的瞬間向我溫暖地淺笑。也許,他會搬到我不認識的地方,牽著我不認識的對象,在我不認識的世界裡過上幸福的生活。
我哀傷地關上訊息欄,決定為他留下一道上鎖的謎題,作為餞別的禮物。
二、第二道謎題【視角:藤木遊作】
巧合之下,我終於知道他的名字是「鴻上了見」。
昨天,郵差將屬於他的快遞送給我,因為他錯誤地寫了我的地址。他不在家,所以我在他的門上留下一張字條,告訴他請在午夜前聯絡我。他叩門的時候,穿得很隨意,只穿一件寬大的T-shirt跟快被下擺遮住的拳擊褲,踢著印上卡通兔子的塑膠拖鞋,頭髮是半濕的,髮絲自然落在肩膀上,我才知道他的頭髮其實有及肩那麼長,比我的更長。應該是剛洗過澡,他的臉頰和鼻子是粉紅色的,眼睛跟身體被上薄薄的水汽,在清新的香氣中,眼神有一點迷離。
「謝謝你。」他像喝醉一樣,靠在我的門上用略帶沙啞的聲線慵懶地說。
他性感得要命,所以我主動幫他把重得要命的快遞送到家裡。他的家裡幾乎沒有家具,最顯眼的是放在正中央的正方形餐桌,有兩把椅子。我的心跳頓時靜止。我把快遞放到他指示的位置,不動聲色地盯著兩張椅子問:
「這裡住著其他人嗎?我只見過你。」
「我的父親,」他摸著一張椅子說,「已經死了,在去年的今天。」
他剝開快遞的包裝紙,原來是一大包木炭。他拆開袋子,開始將木炭逐一放進火爐。「謝謝你,已經可以,」他自言自語般告訴我,「快回家去。」然後,他用打火機點火,木炭熊熊燃燒起來。他轉身關上窗戶,用濕毛巾把縫隙堵住,發現我依然站在原地,又催促我:「快回家去。」火焰愈燒愈旺,開始發出木炭獨有的香氣,逐漸彌漫空氣中。他三度催促我:「快回家去。」
木炭的香氣略帶苦澀,就像他的聲線。
趁他拉上窗簾,我跑進浴室取出一大盆涼水,把火焰徹底澆熄了。他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質問:「你做甚麼?」
「很明顯啊。」我一字一頓地說,將濕漉漉的盆子隨手扔到沙發上。
他低頭盯著濕透的木炭,沒有說話。過了一會,他的肩膀開始不規律地顫抖,於是我知道他在靜悄悄地哭泣,因為我打斷了他結束生命的計劃。
我不想用陳腐的漂亮話安慰他。我難過地想,我多麼喜歡他的笑臉,希望他永遠都溫暖地淺笑。我的嘴巴直率地告訴他:「我不喜歡你的哭臉。」
他立即瞪了我一眼,像看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他繼續落淚。
該死,我真不懂怎樣安慰他。我是孤兒,父母於我不是必須要有的對象,我根本不理解他失去父親的心情。我只知道,即使安慰他,也不會減輕他的痛苦。
那麼,就用我的方式去告訴他,我的想法吧。
下定決心,我上前抓住他的雙肩。他頓時止住眼淚,像小兔子一樣既害怕又好奇地瞪著我。我用深呼吸讓自己鎮定。提到世上最簡單、最有效、最迅速讓人分散注意力的方法,我只想到親吻他,所以我就那麼做了。
他僵硬地一動不動,呼吸變得急促,就像在窒息中搜索活下去需要的空氣。
我做好挨打的準備,可是他沒有打我。他沉默地凝視我,像在等待我開口。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卻開口了。我的嘴巴緊張地說:
「世上有很多不能解釋的事情,像為甚麼世界不是一片黑暗,卻有光,而我們擁有通過光去看見事物的能力。有一些事情,自然地發生了,而我們適應了它。於是,它的存在變得是合理的、必然的、正確的。我們都相信世界應該有光,必須有光,本就有光。」
「我想,對於我,你是光。我們相遇,就像光射進我的眼睛。不知不覺間,我適應了你。於是,你的存在變得是合理的、必然的、正確的,我相信我的世界裡應該有你,必須有你,本就有你。」
「坦白說,我不肯定我是否喜歡你。不過,如果你消失了,我會覺得彷彿失去眼睛一樣可怕。我的世界會變得一片漆黑,不再擁有色彩。」
毫無疑問,我說出的單純是自己的想法,對他沒有幫助。
他終於平靜地開口:「你每天清早都跟我坐相同的車,故意坐在我的身邊。」
啊,原來他察覺了我的存在。我有點高興,有點害羞,有點驚慌地欲言又止。
「之前,你沒有做出實際影響我的舉動,所以我一直放著你不管。」他從盒子抽出幾張紙巾擦乾眼淚,饒有趣味地看著我說,「你從甚麼時候開始關注我?」
經過思考,我發現對他的關注沒有一個明確的起點。我認真地說:「不知道。」
「你剛剛說失去我就像失去視力般可怕,可是,你根本不知道失去視力是甚麼感受。」隨手將揉成一團的紙巾扔到沙發上,他轉身從抽屜裡取出一條新毛巾。他把毛巾溫柔地綁在我的臉上,在我的腦後打結,遮蔽我的視覺。「你應該先體會那種感受,再試圖用它說服我。」他帶著笑意告訴我。
他握著我的手,帶我走遍他的家,讓我觸摸每一件家具。我記住它們的形狀、質感、軟硬和溫度,發現它們遠比我熟悉的更加複雜。最後,他要求我坐在牀上,讓我觸摸一種東西。東西的表面是光滑的、柔軟的、溫暖的,觸感很好,我仔細地撫摸,發現它的表面像山丘般有高低起伏,頂上長著一片蓬鬆的毛髮,彷彿是覆蓋山丘的草原。我隨著柔順的毛髮往另一面摸,隱約摸到毛髮下有一顆圓滾滾的東西,似乎是頭骨,兩邊有耳朵。
在我的撫摸中,他發出淺淺的笑聲,帶著笑意問:「這是甚麼?」
我的心裡馬上出現答案,但是我不敢相信。我遲疑地回答:「你的寵物。」
「不是。」他收起笑意。
答案變得呼之欲出,但是我不敢確認。我故意錯誤地回答:「洋娃娃。」
他把毛巾解開,向我嚴肅地說:「是我的臉。」
我捧著他的臉頰,呆住了,沒想過他允許我觸碰他。我的心不禁跳得飛快。彷彿得到了一枚鑰匙,解開了一直希望解開的鎖,至於箱子裡放著甚麼秘密,此刻變得不再重要,我深深地被開鎖的感動與幸福淹沒。
他跟我對望著說:「Playmaker,你明天要上學,快回家去。」
然而,我真不想回家。就像躲雨的貓,我拒絕離開他的傘下。
三、第三道謎題【視角:藤木遊作】
相處愈久,我愈不懂了見對我的態度。自從明白我的心意,他開始為我保留身邊的位置,在汽車上、在餐廳裡、在他的牀上,不要想歪,因為我是「小孩子」,所以他不允許我對他做出任何「屬於成年人的舉動」。我們只是在被窩裡看著天花板聊天,他會向我說關於父親的故事,我則分享在孤兒院中枯燥乏味的生活,他居然聽得津津有味。連我覺得無聊得難堪的片段,他也覺得頗有意思。
他經常帶我去附近的海邊散步。夜晚的沙灘上沒有其他人,只有淡白色的月光照在沙子上,開闢出一條純銀色的道路。他允許我牽他的手,僅限於此。他身上獨有的氣味被風吹得充滿我的鼻腔,佔據我的每一個毛孔。我們通常將拖鞋放在石塊上,赤腳沿著海邊走,再原路折返,最後穿上拖鞋去他的家。他允許我在他的家裡過夜,為我買了硬度適中的新枕頭,雖然願意與我共用被窩,卻不允許我抱著他睡覺。他的睡相不十分好,醒來總是衣衫不整,像被暴風襲擊過。
大約每星期一次,我會夢見我跟他一絲不掛地並肩坐在沙子上,面向大海。他向月光露出彷彿世上最後一尾人魚一樣哀傷的表情。我輕輕地觸碰他的手背,在他的默許下,開始親吻修長的手指。我帶著幸福的感動,把所有指節都珍惜地親吻一遍。月光逐漸退到看不見的地平線後,於是他轉臉望向我,雙眼在黑暗中閃耀淡淡的光輝。我將他推倒在被海浪沖洗的沙子上,一面用濕透的沙子塗抹他的身體,一面跟他做愛。他把腳掌搭在我的雙肩上,我感覺到他的腳趾愉快地蜷曲起來,不過,不論我抑或他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其實我很想說話,一直都想對他說話,想對他說一些不是漂亮話的話。可是,我想不到該說甚麼好呢?語言失去了本應該有的力量,與他在一起,說任何話都是多餘的,都是空泛的,都是陳腐的。我只想靜靜地感受他的存在。
美夢結束後,我會偷偷地往浴室去洗褲子。有一次,我專心洗褲子,居然被他撞見,害我尷尬得幾乎把頭塞進旁邊的馬桶。
「早安。」他低聲說,聲音裡有一種性感的倦意,彷彿他剛真的跟我睡過了。
他抱著胸,懶洋洋地靠在浴室的門上,目光複雜地盯著我看。良久,他終於開口。「你的自制力很好,」他喃喃地向我說,「這一點,真不像高中生。」
我很佩服他對我的信任。他竟然還可以若無其事地跟我一起睡覺。
他允許我跟他一起洗澡,我們會互相為彼此擦背。他喜歡一面給我擦背一面唱歌,這一晚他用傷感的歌聲輕快地唱出《You’re beautiful》。
You're beautiful
你這麼美麗
You're beautiful
你這麼美麗
You're beautiful, it's true
你這麼美麗,竟是真實的
I saw your face in a crowded place
當我在人群中看見你的臉孔
And I don't know what to do
頓時變得不知所措
'Coz I'll never be with you
因為我不配擁有這麼美麗的你
該死!我不知道他是否故意為之,但是他唱出了我的心聲,害我失控地掉淚。
「怎麼了?」他嚇了一跳,將毛巾扔到腳邊,雙手握住我的肩膀問。他的表情如此無辜,簡直就像他不知道我喜歡他。真想往這張臉上揮一拳!於是我真那麼做了。他被我打得從小凳子上摔下。我做好接受反擊的準備,但或許是我的哭臉太可憐,他一臉詫異地揉揉發紅的臉頰,居然告訴我:
「我有一個布丁,本來想當早餐的甜點,給你吃。」
雖然我超級生氣,但是他一本正經地安慰我的樣子真傻,害我忍不住發笑。
他給我一個甜得要命的焦糖布丁,在他的注視下,我慢吞吞地將它吃得一乾二淨。他對空杯子露出「再見」的目光,低聲問:「好吃嗎?」我用誇張的語氣讚嘆:「好吃!」其實我壓根不愛吃布丁,不過我刻意放慢咀嚼速度,露出意猶未盡的表情。他看得眼珠都快掉出來,又低聲問:「很好吃?」我還有一口布丁在嘴巴裡沒有吞下去。忽然,我產生了一個捉弄他的想法。在他第三次發問之前,我抓住他的下巴,以深吻的方式把最後一口布丁送給他品嚐。
我做好不但挨打還被趕出屋外的準備。他瞇著眼睛思考後,卻沒有生氣,認真地評價:
「過於甜膩。」
他總是這樣,彷彿欲擒故縱地跟我保持微妙的關係。當初在車上,我總是挑選他身邊的座位,用肩膀輕輕挨著他,一般人應該會不自在地更換座位,他卻默許了我;之後,我提出幫他把快遞送進家裡,一般人應該會不好意思或者警戒地拒絕,他卻毫不猶豫地為我打開家門。我實在看不透他。我是「Playmaker」,他不為我一直反駁他感到生氣嗎?不為我一直默默關注他感到驚訝嗎?不為我的存在感到……
我努力地思考,發現我對他一無所知。
該死!他就是以這樣輕率的方式,輕易地把我玩弄於掌心。即使知道他向我隱瞞了真實的想法,我卻毫無保留地向他展示我的真心。
此時,他開口了。然而,他沒有解釋他的想法,卻莫名其妙地唱《Te Amo》。
Then she said, "Te amo", then she put her hands around my waist
接著,她說:「我愛你。」然後抱緊我的腰
I told her, "No", she cried, "Te amo"
我告訴她:「不行。」她哭著說:「我愛你!」
I told her, "I'm not gonna run away, but let me go"
我告訴她:「我不會改變對你的愛,但是到此結束吧。」
My soul is awry
我的靈魂如此疲倦
Without asking why, I said, "Te amo"
原因再不重要,我重複她的話:「我愛你。」
Wish somebody'd tell me what she said
真希望有人向我解釋她的想法
Don't it mean I love you?
那句話不是說她愛我嗎?
Think it means I love you
我知道她想說她愛我
Don't it mean I love you?
為何我卻感受不到被愛?
我的眼前變得漆黑。毫無先兆地,他用手掌遮蓋我的雙眼。漆黑中,我感受到他的手心是溫暖的,帶著剛洗澡後的濕潤,有著濃烈的沐浴乳的香氣。我皺起眉頭來表示困惑。
他以無聲作解釋。
他真奇怪。如果我的奇怪是十分奇怪,他至少也有七、八分吧。我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暫時奪走我的視力。我聽見椅子被拉開,他向我俯身拉近與我的距離,將呼吸吐在我的鼻子上,害我想打噴嚏。我忍住了。他用沒有遮住我眼睛的手仔細地觸摸我的臉,勾勒我的輪廓。
「你做甚麼?」當他摸向我的鎖骨,我嚇得驚慌地問。他輕輕笑著說:
「很明顯啊。」
他不打算告訴我答案,或者,這本來就是一道沒有答案的謎題。他解開我綁在腰上的蝴蝶結,將手伸進浴袍,我不禁期待他給我一個驚喜,可是他將手放在我的肚子上,便不再行動。
我忍不住移開他的手掌,想看清楚他的表情,發現他神色凝重地盯著我的肚子。我不知所措地問:「怎麼了?」
「我的布丁,」他摸著我的肚子,喃喃地回答,「在這裡面。」
我沒好氣地翻白眼,握住他的手腕低聲重複他的話:「在這裡面。」
「布丁被吃掉,會感到不開心嗎?」他向我的肚子若有所思地發問。
布丁不想被吃掉嗎?雖然無法理解他的想法,但是我換上認真的語氣回答:「布丁是為了被吃掉而做出來的。如果沒有人願意吃掉它,它就會感到不開心,因為它相信自己失去了作為布丁被做出來的價值。」
「是這樣啊。」顯然,他正在思考的不是布丁的心情。他說:
「我的父親認為:『我們就跟布丁一樣,也有最佳賞味期限。一旦超過期限,不論再努力都不會恢復最初的狀態。所以,若有想吃的食物、想看的風景、想喜歡的對象,就必須在期限到來之前去吃、去看、去追求。』」
「我的『最佳賞味期限』,在很久之前已經過去,但是,我答應父親會從大學畢業,所以假裝『新鮮』繼續生活。那一天,我領取了畢業證書,於是打算前往父親所在的地方。最後,我想知道你執著於我的原因,因此刻意寫上你的地址,讓快遞送到你的家。」
「當時,我產生了帶你一起死去的想法,也產生了讓你制止我的想法。」
「你說,失去我就像失去視力一樣可怕。對於我,失去相依為命的家人也像失去視力一樣可怕。我的人生就像超過期限的布丁一樣壞掉。布丁必須被吃掉,人也必須死去,這是不可避免的命運,可是,在甚麼時候以甚麼方式被甚麼對象被吃掉,對布丁來說也許是具有意義的吧?」
他有一點混亂地述說自己的想法,忽然安靜下來。他在等我回應。
我懇切地說:「我想成為你的『光』。」
「我從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他搖頭,像夢囈般輕聲說,「你是黑暗。」
我沒有反駁,因為我的嘴巴被他用嘴巴堵住了。他用雙手穩住我的腦袋,用舌尖巧妙地將所有反駁都推回體內。他的呼吸悄悄打在我的鼻子上,這次我不想打噴嚏,卻覺得有一頭怪獸想要衝出胸膛。
我想像吃布丁一樣吃掉他,超級想,但是我不會,因為兩年之後我才到可以被允許吃掉他的年紀。在那之前,我對他必須淺嘗輒止。
他輕輕放開我,饒有趣味地問:「你的自制力這麼強,有甚麼訣竅?」
我回味地舔著嘴巴說:「沒有訣竅。『我喜歡你』,光這樣想,就忍住了。」
沒想到,他怔了一怔,居然羞澀得滿臉通紅。
我依然以「Playmaker」關注他,他也依然以「Revolver」寫隨筆,不過,他寫的東西變得開朗了一點。例如,他寫道:
「神說:『要有光。』在燦爛的光輝中,誕生了溫柔的黑暗。」
我的腦中湧出千言萬語,幸福地寫下一句:「是的,黑暗將擁抱著光。」
序之二、答案(下)【視角:鴻上了見】
我開始關注藤木遊作,是在搬回舊居的那天。
那天早上,我終於下定決心在社交平台上申請帳號。為了避免對上他人的視線,我假裝沉迷社交平台,無時無刻都盯著電話螢幕,事實上,我一直心不在焉地思考各種死法。為了打發時間,我也寫一些發洩性的隨筆。
花了半天收拾舊居,我終於找到父親臨終寫下的隨筆。他劈頭便感嘆:「想到了見從大學畢業的樣子,真不可思議。」他經常說我跟黑色的袍子不相襯,穿上後比起大學生更加像邪惡的巫師。然而,他是世上最想看見我穿上袍子的人。每次我到醫院探望他,他總是嘮叨地問我甚麼時候可以畢業,好讓他確認袍子穿在我的身上多好笑,我會不會揮著魔杖毀滅世界。
有一次,我忍不住悲傷地說:「如果我是巫師,就可以用魔法讓你痊癒。」
「哈哈,」他卻不以為然地發笑,再嚴肅地反駁我,「了見,邪惡的巫師不會用天真的魔法。你可以把我變成青蛙或者蠍子。唔,或者黑貓?跟巫師相襯。」
我自小最喜歡他的黑色幽默,但是我已經快哭了,怎麼可能笑?
那天下午,我想吃生雞蛋拌飯,家裡卻沒有雞蛋。街上下著毛毛雨,我懶得打傘,直接跑去附近的商店,看見一個陌生的高中生打著深藍色的傘,蹲著跟一隻野貓面面相覷。因為畫面太搞笑,所以我停下來,被突然變大的雨水淋了一身。我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於是高中生從貓的臉上移開目光,轉臉望向我。
那個高中生就是終於離開孤兒院生活的遊作。他像注視貓一樣注視我,彷彿我被拋棄。他沒有為我擋雨,也沒有嘲笑濕透的我,僅僅是相當平靜地端詳我。他很冷靜,但不是因為他沒有對我產生想法,而是因為他壓抑著自己。直覺告訴我,他對我的想法其實相當豐富。我察覺到他有超乎尋常的自制力,居然可以將想法壓抑到不洩露分毫的程度,不禁饒有趣味地打量他。
他始終不說話,沉默地盯著我看。我向他靠近一點,笑著問:「你喜歡貓?」
「嗯。」他點頭。不知不覺間,原來在他的傘下躲雨的貓消失了。他走上來,笨拙地為我擋雨。明明我已經濕透,他卻像笨蛋一樣將大部分傘讓給我。
「抱歉,」我看著屋簷下本來趴著貓的位置說,「我嚇走了那隻貓。」
他看起來不苟言笑,說話竟意外風趣;「不是,他要趕在門禁之前回家。」
我怔了一怔,看著他閃閃發光的雙眼感嘆:「是這樣啊。」
在那之前,我只仔細地觀察了他的表情變化和肢體動作。現在,我想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他頂著一頭濃密的頭髮,比較硬和直,不用刻意定型也能維持整潔;長得眉清目秀,頗有幾分入世未深的稚氣,又帶點與世無爭的漠然。他的個子很高,到我的眉毛,但是骨架偏小,加上身材瘦削,看著相當纖弱,顯然還處在發育階段。他穿著制服,敷衍地打上領帶,沒有把下擺塞進褲子,也不扣上外套的鈕扣。白皙的皮膚襯得他的眼睛更加突出,像貓的眼睛般閃閃發光。他的嘴唇紅潤而飽滿,嬌嫩媲美玫瑰花瓣,在雨聲中泛著彷彿露珠一樣的微光。
他的鎖骨從敞開的衣領露出。他沒有戴眼鏡,因此當他湊到我的面前,我看見他的睫毛輕輕顫抖了幾下,好像被風吹拂的小草。他的氣息變得既深又重。
「我喜歡你身上的氣味。」他像貓一樣向我伸著鼻子,高興地睜著眼睛說。
我愣住了。雖然也曾多次被問是否用了香水,但是我一直以為其他人嗅到的是沐浴乳的香氣。然而,今天我沒有洗澡。難道是雨水的氣味嗎?我納悶地思考。
「你知道嗎?」他看起來沉默寡言,卻主動向我搭訕,「明天是晴天。」
我依然納悶地思索著自己散發出甚麼氣味。我說:「是這樣啊。」
「然後,」他略帶結巴地說下去,「公園裡,可能會開滿櫻花。」
「是這樣啊。」我心不在焉地回應。我根本不覺得我有甚麼氣味!
「據說,」他紅著臉告訴我,「在白色的櫻花下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該不會,我有狐臭?但狐臭應該不令人喜歡吧?
他將手伸到空氣中,似乎想觸碰我,又怯怯地把手收回去。他將雙手插進外套的口袋,壓低聲音問:「你打算去許願嗎?」
現在想來,他應該想跟我約會。但是,我一心思考自己的體味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有及時理解他的心意。
等我在他的傘下回到家門前,終於記起忘記買雞蛋。嘛,算了。
「原來我們是鄰居。」他面無表情,但是聲音相當興奮。「我剛搬來。」
「我也剛從外國回來。」我將鑰匙插進去,想了一想,轉臉望向他,用英文隨意拋出一句對白,「You had me at hello。」來自我最愛的電影《Jerry Maguire》。
他呆住了。哈哈,肯定是因為他聽不懂。我狡猾地笑著打開家門。
「我是藤木遊作,請多多指教!」
遊作的聲音隔著門板變得很弱,但是我知道他非常用力地叫出這句話。不知道他為甚麼這樣激動?但是,對終於誠實地表露情緒的他,我一點也不討厭。
父親留下的隨筆,我看看停停地總算看完。當中有一個關於布丁的比喻令我格外在意。恐怕在他寫下那段話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最佳賞味期限」即將結束,所以頻繁地問我甚麼時候可以穿上袍子。他很清楚他活不到那天。這個發現令我心碎,因為我明白了,他一直抱著知道自己活不到那天的心情去跟我開關於袍子的玩笑。他在用一貫的黑色幽默笨拙地安慰我,我卻敷衍地回應,沒有露出他希望看見的堅強的笑臉。
即使是虛假的笑容,即使已經快哭了,我也應該向他像往日那樣微笑的。
已經趕不及了。在我察覺之前,布丁已經徹底變得不可入口。我走到陽台上,看見一輪慘白的月光掛在天邊,很能象徵我這一刻的心情。剛好,遊作也走到陽台上,晚風把他的頭髮吹得飄揚起來,逐漸變得凌亂。他的頭髮比看起來柔軟。
「嗨。」我在心裡向他打招呼。當然,他沒有回應。
我挨著欄杆,瞇起眼睛看他,他沒有察覺我的目光,只是怔怔地注視月光。
「嗨。」我張開嘴巴,用他聽不見的聲音向他說。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昂首挺胸,很有一股甚麼都不畏懼的氣勢。可是,月光在他的身上畫上纖細的銀線,讓他變得像用針線縫合的人偶一樣脆弱。他握著一個馬克杯,放在嘴邊,但是一直沒有仰面喝下裡面的東西,甚至讓我懷疑那是一個裝模作樣的空杯子。他把另一隻手放在欄杆上,一臉認真地沉思。
「嗨。」我又用他理應無法聽見的聲音說。月光在他的臉上搖晃起來。
凌亂的頭髮遮住了他的雙眼,我卻隱約感覺到,他偷偷地斜著眼睛朝我這邊看。我直勾勾地凝視他,目光跟他的對上。他像貓一樣安靜地觀察。
「明天,」漫長的對視後,他用平淡卻開心的語調說,「我要去許願。」
他是高中生,明天應該需要早起上學。我向他說:「晚安。」就頭也不回地走回房間裡,也不管他是否依然留在月光裡。
不知道他的夢裡是否有我?恍惚中,我在入睡之際產生了曖昧的想法。我夢見我走進空蕩蕩的公園,只有一棵高大的櫻花樹佇立在晴空下,樹上開滿白色的櫻花。遊作穿著制服,獨自站在樹下,手裡握著甚麼東西,低頭專心地許願。
等他抬起頭,我走上去,好奇地問:「你許了甚麼願望?」
他轉身望向我,充滿愛意地看進我的雙眼。他舉起合攏的食指與中指,把原來握在手裡的那一朵白色櫻花輕輕按在我的嘴唇上,隔著櫻花羞澀地親吻我。
我閉上眼睛去感受他的氣息,驚奇地發現,那一朵櫻花的香氣正是屬於我的氣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