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零】
手机还在持续不断的叮咚叮咚响,全是高振宁发来的消息,但在酒吧背景音乐的掩盖下对周围的世界丝毫没有形成干扰。
「明天我只有上午有时间」
「律师预约了九点」
「[定位]」
............
手机屏亮起又熄灭,旁边的男人还举着那杯要请他喝的酒,红绿蓝黄色交替的灯光光点照在笑容上如有毒蘑菇撑开伞盖:“不处理一下吗?”
姜承録把手机反扣在桌面。
“不用。”
他伸出左手,在男人面前摘掉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提离婚这件事是姜承録为数不多拖泥带水、反悔过多次的事情,之前每一次他提出来,那个人都能把他哄得回心转意。
但是这一次,他知道没人会来哄他了。
【一】
高振宁昨晚在工作室加了通宵的班,还为了把客户原本的预约拍摄时间推后差点和人吵起来。拍摄对象是个不入流时尚杂志的御用模特,他亲自接待这单是出于感念老客户当年在他事业初期的扶持,和对接负责人也算老相识。
虽然交涉他一开始就承诺本次和下次服务免单,并且提出换个摄影师按时拍摄,但还是被迫倾听了模特本人在经纪人电话背景音里二十分钟的阴阳怪气。最终他在提醒对方经纪人手机收音很好和假装无事发生中最后还是选了前者。
“开始养宠物了?比我儿子还能叫。”
众所周知,高振宁叫高小帅的称呼一直都是“帅哥”,“儿子”是他以前养过的狗的名字。
这个世界嘴了高振宁他还能不还嘴的人只有他老婆。
不过姜承録不知道这事,他们对彼此的事业态度从一而终——互不干预,对方挑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见商定离婚财产分割的律师完全出于个人报复情绪,因为高振宁求婚的日子和他俩结婚的日子是同一天。
高小帅已经是个能自己上学放学买早餐的四年级独立男子汉了,而离婚这件事虽然在这十年里被提起过不止一次,但高振宁提出来还是头一回。
他虽然知道姜承録一般不会专门为了折磨他而故意迟到殃及别人,但看到墙上快走到预约时间的时针还是给对方发了条消息:「要我来接你吗」
嗡嗡。
「不需要」
拒绝地干脆。
「[定位]」
一瞬间这迟来的关怀倍显虚伪,因为人已经到大门外了。
一般人是没什么机会能见到姜承録不得体的狼狈的。高振宁比较走运,结婚这十年见腻了,但对方衣服不换酒气也还没完全散干净就出现在他面前这种极端情况还是让人不得不多注目了一眼,这简直是可以比拟吵架后姜承録先低头给他道歉的SSS稀有级彩蛋。
虽然结婚纪念日里谈离婚是件挺晦气的事,但毕竟这次是自己先提的离婚自己理亏,再多忍对方一会儿又何妨,所以他压下了质问对方昨晚有没有回家。
直到姜承録端起水杯喝水的时候亮出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设计独特,显然已经不是他送的那一枚时,高振宁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容漫不在意语气难掩嘲讽:“这戒指你想摘挺久了吧?”
毕竟当初求婚求得很仓促,姜承録虽然平日不提,但他和高振宁的衣饰偏好确实相去甚远,他不满意这枚戒指的品味倒也不奇怪。
姜承録直言不要浪费时间在没意义的问题上。
这是他们之前谈过的:“那按原来说的,车我用的多,我拿走,房子给你留......”
“不要。”一个声音打断他。
高振宁的没有预料到他的出尔反尔:“我们之前不是谈好了吗,今天过来协议就可以敲了。”
姜承録一字一句重申自己的要求:
“我不想要了。”
“......”
他抓起装满水的水杯,对方冷冷地望着他,仿佛在等待他下一步动作,说,你试试看。
他当然没有想过把水泼在对方脸上。
高振宁把滚烫的茶水一口饮下。别说给姜承録泼水这种完全违反他出厂设定的程序,他在外人面前的态度一贯是可以随便评论他但不能说一句他老婆的不好,否则这张狗脸立刻翻给你看。
有外人他不会故意给姜承録难堪。如果有,那就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嘴里一定被烫起了泡,高振宁忍得另一只手快要把自己的裤子抠烂了,用扶额的动作盖住快流出生理泪水当场丢人的双眼,最后用麻着舌头和哑着嗓子磨牙:“你是专门挑今天这个日子耍我的吧。”
他看明白了,今天是他给姜承録花了钱让对方遛他撒气来了。
今天见律师的目的还没开始多久两个当事人就谈崩了。律师很尴尬,还好费用按协议不能退。姜承録耐心告罄,什么话都不说直接走人了。高振宁是三个人里情绪最激荡的那个,被对方的冷淡和尖锐刺得头脑发昏,最后看着对方头也不回的背影甩话:“还谈屁啊,直接离吧,老子净身出户。”
放狠话是帅,半夜辗转反侧给律师打电话的样子也很狼狈:
“......我白天冲动了,那个,你看怎么帮我争取一下孩子的抚养权。”
“我老婆那个人我知道,他一个人照顾孩子我不放心。”
这番控告倒也并非凭空捏造,具体可考他和姜承録的婚姻第一次岌岌可危的时刻。
彼时高小帅还是个晚上睡觉需要裹尿不湿的婴儿,高振宁已经连续睡了一周工作室休息室,最后凌晨两点被姜承録的一通急电就连续开车两小时半从还在出差的隔壁市回来。
因为他儿子的尿布用完了,而小区最近的二十四小时超市仅有的两个牌子的纸尿裤高小帅都过敏过,关于这点高振宁不得不说他浑身上下也就皮肤好和这点娇气毛病随了他妈,剩下的都和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商场都关着门门,他开车绕路跑了三个地方才买到东西,到家发现姜承録抱着高小帅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等他等得都睡着了,露在外面的脚没有穿袜子,握上去冰凉凉的。
他想把儿子从姜承録怀里掏出来送到床上去的过程中发现高小帅居然不是光屁股蛋子,一件十分眼熟的白色棉质T恤包在对方屁股上,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姜承録就被他闹醒了,闭着眼睛还能十分自然且精准地将两只胳膊挂在他脖子上,在怀里蹭他,“嗯......”
高振宁看他是确实困得神智不清,连两个人还在冷战的事都忘了。
你管他真的假的,你老婆山穷水尽才可怜巴巴地向你求助,这时候还拿乔还是男人吗。
说不的都是没老婆的。
感谢年轻时热爱四处跋山涉水采风,结婚后为了养老婆孩子跑外景扛相机锻炼出来的臂力,可以让高振宁完成姜承録抱孩子他婴儿抱姜承録这一高难度动作,以后出去喝酒吹逼的素材又多了一条。
对方控诉:“好慢。”
他解释道:“我从隔壁市开车回来的。”
姜承録慢慢清醒了点,没有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你没告诉我。”对方这样显得他很不近人情一样。
高振宁深吸了一口气,“你以前也没问过这些事啊。”
对方不说话了,他借口给收拾东西退出了卧室。床单和衣裤都被一股脑塞在洗衣机里面超重停转了,高振宁把姜承録塞得东西取了小半出来,重新按下开关。
出汗了他干脆脱了T恤,此刻他终于想起了为什么那件白色短袖那么眼熟,是和他最爱的篮球明星联名限量款,亲肤透气质量嘎嘎好,难怪有幸被自己老婆选中做他儿子的尿布。
他想去看看那件衣服还能不能救一下,转头就看见姜承録在他背后感觉站了有一会儿了。
“丢下那边的事回来,不要紧?”
他犹豫了一下,感觉对方情绪并不好,大概之前冷战的余震还没完全过去,还是安抚道:“没事,差不多了,那边还有个实习生,器材点清收个尾就行了。”
“别骗我。”
“真没事。”他走过去,但因为没洗澡,最后只捏了捏对方的脸,嘻嘻哈哈地掩盖住夜间行车的疲惫,“啥事要紧能越过你啊,先睡吧。”
这时候他还太年轻,以为姜承録主动说了话俩人就算和好了,还不能做到收到所爱之人一个眼神就解读出所有不动声色下的暗语。
问你要不要紧,其实是我在伤心。
让你别骗我,其实是我已经开始恨你。
一个坏消息和好消息。
坏消息是年仅一岁还没有长大之后那么能叨叨的、冲奶粉水温不对都会窜稀的高小帅用一周就把没有单独带崽经验的他妈击溃了。
好消息是他第一次拯救了他爸和他妈本来可能破裂的婚姻关系,因为高小帅的衣服和床单被洗衣机混洗后褪色染得不分赤橙红绿紫一坨乱麻,这样的配色实在辣人眼睛,高振宁想了想还是不能让儿子这么小就这么成为穿七彩抹布的衰仔。
而且打开家门所见到姜承録光着脚抱着儿子在狼藉中间的狼狈,并没有让他产生看热闹般的幸灾乐祸,而是让他被心疼和羞惭反复拷问:
求婚时信誓旦旦保证过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做不好也没关系,只用爱我就可以了,到底是在什么时刻承诺已经被时间和生活的鸡毛蒜皮打败了。
明明是他要求婚要邀请姜承録和他一起来过柴米油盐的生活。
你早知要养的是个小祖宗,养了还要嫌人家没有烟火气。没有金刚钻,还偏揽这瓷器活儿。
你怎么样都活该。
【二】
高振宁没有离职转行前和姜承録在同一家公司,现在的工作和以前勉强算有点联系,人脉基本靠啃以前工作积累的老本。
以前他们还在一个公司的时候高振宁有对象,但不是姜承録,当时两人搭档关系,兼职炮友。
他们以前那工作纯靠烧身体本钱换业绩,职圈内基本都是年轻人,同性,没有定时上下班时间,年终薪水看前一季度的业绩。高振宁在进前公司前还有位老东家,老板人很不错,就是霉,他还没走的时候公司多次试图上市都没有成功,最后老板写了封介绍信给他换了个东家,就和姜承録很巧地同一年进了公司。前公司算是老牌公司,有知名度,但他呆的部门之前一直没什么牛逼的业绩。两人工作时很合拍,但至少高振宁一开始没想过要发展出一段超出同事以外的关系。
至少人生前二十年他以为自己是取向女的直男。
说男人喝多了就肯定硬不起来了现在高振宁可以帮忙辟谣了,不然没办法解释他在公司年会那天在酒店醒来发现自己旁边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明明是男同事,浑身却充满做完手工活儿的空虚感和慵懒感是怎么回事。男同事在高振宁怀里,鸟还戳着他大腿,这可他妈比手工活儿刺激多了。
被打碎的脑浆里依稀还能勉强还原喝多了的他抢过话筒,吐槽完傻逼客户傻逼同事最后抱着手机像找奶吃的三岁傻逼,委委屈屈地对女朋友发了条语音“宝宝,我喝多了”。最后他以为的他女朋友来接他了,并对着人家又叫宝宝又抱又哈气又亲的,现在想想最好也别深究那个人是谁。
后来的事情高振宁完全断片,不管是出于尊严或是成年人的礼貌还是某些不愿意直面的现实,他没有张口询问这位男同事我们到底有没有深入交流,毕竟不管是“插进去没”“插了多深”还是“你的屁股没事吧”这些问题都有点挑战一个发现自己往后都没法问心无愧自称直男的前直男。
就在他思考怎么挪开对方夹在自己腰上的那条腿才能动作最小不打破彼此现在的静谧气氛时,他同事醒了。
补充一句,同事是韩国人,所以半梦半醒间第一句询问用的是母语,但高振宁听不懂,只能从语气判断出应该是个问句,于是他选择用问题回答问题:
“你……还好吧?”精神,以及肉体。
对方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谈话对象是中国人了,切换了他那磕磕巴巴的中文:“不上班,睡吧。”
他睡不着。
这位男同事就是高振宁现在的老婆姜承録。
这件事让他理解到了姜承録为什么在公司和客户那边都有那么好的人缘。每天上班时自己酒后乱性的炮友就坐他旁边和他一个工作小组,对方依然能够面不改色地询问高振宁要不要一起去公司食堂吃午餐,虽然姜承録询问的他不止一个人。
对方不知道自己西装革履没有一丝衣褶白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一只手臂撑在桌面靠过来与高振宁说话时,他看到对方的脸脑子里只会闪回自己醒来看见姜承録没有穿裤子还沾有干涸精液一条大腿搭在自己腰上的冲击。他想起自己甚至后来抱对方去浴室帮人洗了个澡,因为姜承録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姜承録的坦然让他突然悟了,掩藏一滴水最好的方法或许是把它投入海里,他应该假装一切如常,如果他并不想被这件事改变已有的生活,即便它的模样并不雄伟宏大只能勉强算个狗窝。
然后高振宁生活的狗窝很快又在一个月后迎来了另一块墙砖的崩裂,他分分合合交往加起来快两年的女友要和他分手。
因为昼夜颠倒的加班高振宁住公司集体宿舍,女友在外面租房子住,说实话一忙起来他压根就没发现俩人已经一个月没有联络过,对话界面最新一条还停留在他给她发的那句语音,虽然她曾经已经不止一次抱怨过高振宁的这种工作常态。
时隔一月没见,他把它当作一次普通的约会,预想要面对的无非是过去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女友对高振宁把人当牲口用的工作的抱怨和对他本人对她态度忽冷忽热的吐槽,但是现实告诉高振宁其实即便交往两年他还是没有完全摸透自己的女友会从哪个刁钻的角度对他发起质问,令他哑口无言,以他的沉默作为证据论证高振宁其实不那么在乎她不够爱她他只在乎他自己。
她问高振宁什么时候结婚。
他费劲扒拉完近半年来的记忆,再远他也记不清了,确定了六个月以内的对话应该没有一句是为她这个问题做铺垫的。
高振宁沉默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犹豫就得到了对方响亮的一巴掌。
“我们分手吧。”看来女友完全不打算给他机会说话。
对方又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狗改不了吃屎的表情让高振宁觉得或许他做出的反应并不算违背对方的期望,因为至少他犯错就能证明女友是正确的。道理和爱情,她总是要占一个。
其实高振宁后来也并没有太多次去思考他当时的沉默,对方突然想要结婚的原因,以及他们复合的可能。他们之间的问题不止这三个问题,但都是其他情侣都会面对的琐碎问题,没有什么不同,他听到女友提问的时候还分神思考了一下他今年的那份奖金还不够付她妈妈要求的本市三居室的首付。
二十岁之前立志以后要专注事业叫有理想抱负,二十岁之后只有抱负不考虑组建家庭的男人就会被看成傻der。
女友大他四岁,她觉得等不起他。
好吧,她一直比他有生活的智慧。
大部分男人和女人的差异在于对于生活发生改变的敏感度不同,所以你非要高振宁说出分手这事到底对他有什么影响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反正,一段时间后,高振宁又和他韩国同事约炮了。
这次高振宁完全清醒,也没有喝酒。因为资历浅他俩被派出去给加完班的老大哥们跑腿买啤酒和饮料,回来走到半道儿姜承録就蹲在地上喘气了,高振宁在想这小身板也不知道那天怎么经他得起折腾,他总不能是被仙人跳了吧。
他站过去要帮姜承録提袋子,大腿有点痒痒,对方一只手扶着他歇气,大概是不想高振宁丢下他先走了,但是扶在高振宁大腿上的手要是再往上点就要摸到他的枪头了。
他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同性恋,但他毕竟还是个生理和双商都健全的男人。
于是他俩让大门保安把加班物资送上楼去后去开房了。
高振宁不担心会不会被人注意到他和姜承録一起消失的异常,因为这两年他已经观察出来了,你以为你们日夜相对为了共同的理想拼搏奋斗是最佳战友,其实除了共同利益之外别人才懒得关注你把你的人生活成了什么球样。
一路上总有人在看他们,拉着手在大街上的两个男人就像是穿着高跟鞋的狗一样引人注目,或许他应该叫两声,提醒那些人他们俩也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姜承録悄悄地挠了挠他的掌心,问他:不自在?
高振宁呵呵:“没有。”
他分手了,他快失业了,他自在死了。
上个项目高振宁刚加薪提干春风得意了没几个月,就栽倒了阴沟里。新项目沟通出了问题砸手里了,客户投诉他们组重点投诉了他的工作态度。领导打算让他休息一下,然后要提个新人顶他的位置。
这是高振宁出门的时候回头取落下的手机的时候无意间听到的,部门里有几位老前辈一边挤在茶水间咂烟一边唏嘘年轻人被捧得太高就容易跌得很惨,这么年轻就取得这成绩未必是好事,遭这么一出儿历这么一回劫也好。
他纳了闷了,说实话这两年人前人后说他狂说他偷懒的不少,但还没听过他年轻所以他活该的,有些人恐怕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他站在他们一辈子站不到的高度俯视他们看到的是一副什么嘴脸。
一路人俩人再也没说话,直到电梯到了的时候高振宁突然叫了一声姜承録的名字。
对方停住脚步回头看高振宁,他两步跨上前去伸出一只手臂压住对方的肩膀,开玩笑的语气:“坐我旁边坐腻了没?”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期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复,说多了嫌得矫情,但是姜承録显然什么答案都没打算给他。
“宁呢?”
问题被轻飘飘地抛回给高振宁,在沉默间缓缓地下沉着,不过至少他确定了姜承録是不是知情者。
“没有。”
你看,他就很少辜负对方的期望。
交接工作的时候高振宁见到了那个新人,巧合地是那人还是姜承録的迷弟,现在要和姜承録做搭档后一双锃光瓦亮睁着的大眼睛就没从自己男神的脸上移开过,键盘上还贴着姜承録的ID。但毕竟高振宁的这位韩国同事是个男同,所以他也说不上他俩谁更危险。
新人暂时坐他的工位,因为部门办公室临时再加一个工位有点挤,得大倒腾。高振宁说算了,别费那事儿了。
这损招儿不知道谁出的,反正恶心他的目的成功了。新人听到这个分配还有点不知所措,看对方傻里傻气的,估计也不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一回。高振宁想看来他这两年人缘是处理不怎么的,就膈上这点事儿反反复复能给他捅上好几个漏子。
有句歇后语怎么说,虎落平阳——痛打落水狗。
他东西不多,就收拾了一个小纸箱,一扒拉发现里面还混着不少姜承録的东西。对方差点放干死的仙人球,借高振宁用的备用键盘,桌子上放不下的活动纪念品公仔也塞他这儿。高振宁把箱子放姜承録身前的工位上,掏出了两只黄色的加菲猫玩偶,“还要不要?”
对方摇了摇头,“没地方了。”
他说了声好,正在寻思这些玩意儿垃圾分类都怎么分,姜承録又说话了:“留着。”语气慢吞吞的,“以后还我。”
行吧。
高振宁一边夹着一只黄色加菲猫就走了。
【三】
休息了也不耽误高振宁继续和姜承録约炮。
说实话他本以为调岗之后他和姜承録之间的联系就会从此斩断,哪想没几天就收到了对方主动发来的破冰短信,内容非常简洁,酒店地址,加房间号。
本来两人渐入佳境打得火热一切皆好,突然一个久违又熟悉的消息特别提示音在充满喘息的环境里突兀的响起。
分手忘记删前女友微信就这点不好。
高振宁没删她是觉得分手又不是结仇实在没必要走到恩断义绝的地步,但特别提示忘记取消就和还没换的QQ情侣头像一样确实都是忘记了。
现在这缺心眼的臭毛病终于自食恶果。
姜承録匆匆一眼只瞥到了最新发的那行字:
[我在家里,不是休假了吗,这么晚还不回来?]
“和好了?”
莫名其妙的,高振宁的一颗心被对方诘问的眼神吊起来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无措的尴尬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要澄清这暧昧的局面:“不是,她之前就说要来取东西,但我没想到她还留着钥匙。”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无情地审视,像犯罪嫌疑人一样,但凡泄露出一丝破绽都会被立马坐实罪名。
对方此刻的沉默让高振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种因为猜不透一个人就感到煎熬的心情他已经很久未体验到过,最后不知道在向谁妥协道,“算了,明天我把锁换了。”
姜承録忧虑意味的话语带着这个人独有的置身事外的冷调:“这样做,就不可能复合了。”
这种有些刻意表现的疏离反倒让高振宁放松来一点,他又换上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能就不能呗,她要的我给不了,何必耽误人家呢?”
“因为她想结婚?”姜承録就是姜承録,要不是高振宁确定自己没有和任何人透露分手的原因,他都要怀疑有人告密了。而对方也似乎从他的神色中猜到了其中端倪,最后在对视中用发问的口气近乎笃定地宣判着真相,“你不想吗?”
谁说沉默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拒绝。
他发现自己无法当着姜承録的面前诉说这其中复杂的缘由,那等于变相地展示在其他人眼里自己目前是一无所有的是多么不值得托付,尽管高振宁无从否认这种认知是一种错误。何况他和姜承録又不是什么相互保持忠贞不渝的关系,又何必自揭脸面只为求得对方一点对自己清清白白的信任,最后只能匆忙变脸用嬉笑作伪装:“婚姻是坟墓啊shy哥。”
“傻狗才结婚。”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无法确信自己是否看错,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冷漠和失望究竟有没有存在过。
回答错误?
被老板推上去顶替高振宁的新人最终还是难顶这样超负荷的工作和心理压力,项目中途在连番被投诉下闲置在家高振宁又被老板挖出来重新塞回原来的位置。
临阵换将不可谓隐患不大,最后任务只能算勉强完成补住漏子。庆功宴上人人上来与他交杯换盏,恭贺这个项目最终还好没有完全砸在那个谁手里。毕竟在这群人眼里高振宁先是春风得意时被贬,然后在老板亲自选的接班人表现不尽人意时不计前嫌临危受命,虽没力挽狂澜,也是功不可废,就算不是救苦救难的英雄,也是证明项目组众人工作能力没毛病只是客户和老板有眼不识泰山、只要有机会大家还能一起再创佳绩的救星,每一杯敬到嘴边的酒阴阴阳阳话里话外好像那个新人是被高振宁这个救世主斗败的大反派。
都是狗屁。
高振宁一杯接一杯,一口闷下。
狗屁救世主,狗屁大反派。干他们这行被投诉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迫于舆论压力的几番变卦妥协难道还要他磕头谢赏,谢主隆恩。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这责任本就该是他要背负的。他弄丢自己的位置,再拿回来,这个叫物归原主,更何况最后结果他并不满意。这在他心里不是重拾荣誉,只能算填当初轻狂仗年少欠下的债,一雪前耻更是无从谈起。
新人小兄弟坐立难安,任务结束了倒是弄得像个战犯,高振宁的那杯酒终于走到这个人面前,两边都满上,他没给小兄弟说话的机会。
“咱俩走一个,就感谢,嗯,不是我帮你扛,是你帮我扛了。”最后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想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似是而非的安慰,“你才多大年纪。”
他终究还是认为是自己没守好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最后一杯酒,敬给姜承録。
他知道自己能这么快回来少不了身为项目主要负责人之一兼前搭档的姜承録帮他活动,哪怕是因为老搭档用着更顺手。
对方端起一杯热茶,有些抱歉,却不是给高振宁而是冲着周围的其他人解释:“最近喝不了。”茶水的热气在他眼眶蒸腾出一圈红氤,他这才把目光与高振宁对上,“让你失望了。”
高振宁把酒杯和姜承録的杯壁上轻轻磕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咂了下舌头:“嗐,这有什么可失望的,喝不了就不喝。”说着说着渐渐降了声量,“正好,我也吃不消了。”
觥筹交错一片欢声笑语里,两个人周遭的空气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如果不是穷途末路,姜承録这样的人哪里会主动一回,期望他回来这件事本身的另一重意味就是向他示弱。他确信此刻只有姜承録能理解他,就像他能理解对方此刻内心的失意,不够圆满的赢不算胜利,没做到最好和没做没有两样。
喝酒就是误事,高振宁遗忘了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错过之后无论再怎么努力回忆都想不起。
庆功宴的第二天高振宁去公司上班,所有人看见他的第一句话都祝福他“脱单快乐”,他看了日历发现不是四月一日,最后终于在其中一个人的嘴里得到了全部事实经过:
他向姜承録求婚了。
而且姜承録答应了。
高振宁晒干了沉默,姜承録终于发现他的表情好像不能算是欣喜,排除一切不可能,最后就是真相:“认错人咯?”
他突然笑出声:“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傻屌。”
然而他在姜承録面前从来是一眼就可以看穿的:
“不记得,就算了。”
一把抓住要离开的人之前高振宁有种预感,如果他此刻不能成功拦住对方要离开的脚步,姜承録就要单方面的把他们之间的关系重新拨回最开始的安全线以内。
人往往在抛硬币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答案,高振宁在等待姜承録选择是要甩开他还是停下脚步的决定揭晓前知道了自己期望的结果是什么。
原来他并不满足于和对方只有炮友和工作伙伴这种泾渭分明的、随时可以斩断的关系,离开的这些天里,每一天他都在想要回来。
庆功宴上有人在他给姜承録敬酒的时候起哄:“高振宁,重新回来和我们高材生shy哥搭档的感觉怎么样啊?”
高振宁发现连姜承録都在盯着他等待答案,脑子里一股热流冲得他万年不穿的厚脸皮竟然开始发烫,摆着手一边含糊其辞一边逃离现场:“这个说不了,真说不了。”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回答那个问题:
感觉就是,每分每秒,都很想念他吧。
“不准走!”高振宁一把逮住差点从手里逃跑了的人,语气突然变得恶狠狠的:“刚还说我向你求婚了,下一秒就又说算了,你是不是仗着我喝醉了就想耍我啊?”
姜承録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倒打一耙脑子当机了一秒。
但是对方显然根本不打算给他恢复神智时间,见缝插针地继续轰炸他:“你刚才说的我都当真了,这会儿想不负责任就跑?想都不要想我告诉你。负责,responsible,听到没,这时候你又是外国人了?别给我装听不懂。”
真稀奇,两个人认识了这么久姜承録第一次把生气写在脸上:“你说的,不想结婚。”
“放......我没说。”高振宁给自己辩解,“这话是你说的,我说的原话是,傻狗才结婚。”
“geaseakki!”
“ki塞给就ki塞给吧,汪汪,行了吗,汪汪汪,喂,别走。”他直接胳膊一撑把人逼进墙角,“让你走了吗,我给你说,你现在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收回你那句‘算了吧’,要么我俩今天都别上班。”
姜承録一脚踹在高振宁腿弯上。
跆拳道黑带就是这么了不起,还好对方没真打算要他这条腿,所以高振宁只是一个踉跄单膝跪下在了对方脚边,倒霉就倒霉在旁边的柜子上的手动切纸机被他撞到掉了下来,砸在他右脚脚趾上。
碎碎平安。
【四】
尽管医生说右脚小脚趾这点骨折自己在家养养就长好了,但是高振宁还是趁此机会打蛇上棍地要求姜承録来照顾他,尤其是接送上下班。
他知道姜承録那辆车,对方刚来公司时父母为了庆贺他入职理想公司送他的,方便他上班。高振宁非常自然的把拐杖扔进车后座,自己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看见车内后视镜挂着一个粉红色的屁桃挂饰,是姜承録的品味。
“哎,我不会是第一个坐你副驾驶座儿的人吧?”
“不是。”
“靠,谁呀我草ta......”
“我哥哥。”
“昂。”
把人送到租房的小区门口,还帮人打开副驾座的门,高振宁却揪住帮他拿拐杖的姜承録不让人家走:“不把我送上去就走?单元楼前还有三级台阶呢,我这脚再摔个好歹怎么办。”
送到单元门口高振宁又让他送上楼,送上楼了高振宁又说进来坐坐,坐下来刚喝了一杯水,高振宁又说要么今晚你就睡这别走了。
“不然你明天来接我还要起大早。我还不知道你?天天踩点上班,再说我晚上要是起个夜摔了都没人给我搭把手的,可怜不,你就说惨不惨吧。”
姜承録忍无可忍,掏出手机,打开搜索历史记录,复制粘贴谷歌翻译韩译中机械女音一字一顿:
[提问:
右脚的小脚趾
消失的话
生活中
大的影响
会留下吗
回答:
不会]
姜承録,好狠一男的。
高振宁没想到他只是轻度骨折,对方已经考虑到需不需要切除他的脚趾了。
最后姜承録被高振宁缠得还是没能走成功,他毫不怀疑这个一米八七的东北男人在他说出要走的下一刻就能立刻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在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学生时代交往的朋友都是和他一样注重体面和社交礼仪的人,高振宁这种人他第一次相处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阿西八,怎么这种人能让他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啊]
[是克星kk,快跑吧承録]
[走不了]
[你没答应他留下吧]
[......]
[你没答应吧]
[......]
[?]
高振宁坚持姜承録和他睡一起,毕竟这一居室内只有一张床,除了床只有客厅有一张勉强能挤下一个一米七八男人的沙发。
“你睡沙发我半夜上厕所怎么叫你啊,那么远你怎么听得到。”
“门别关,喊我。”
“我不,我嫌冷。”
“开空调。”
“那多费电啊。”
“我,出钱。”
“空调坏了。”
大晚上暴躁地想打电话叫人修空调的姜承録被高振宁按住了。
“姜承録,咋地你要站在中国的土地上欺负我们中国同胞啊。”
高振宁大获全胜。
众所周知对付一个不要脸的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比他更不要脸。
姜承録OUT。
气得点了两份蜂蜜芥末炸鸡一杯冰美式和一杯冰可乐,共同点就是骨折的人都要忌口。
临睡前还暴饮暴食就是要不得,本来是为了照顾高振宁的人现在反倒要被他照顾,在卫生间的马桶里大吐特吐。
这时候高振宁倒是不装瘸了,又倒水又递纸又拿毛巾给人家擦脸,身手矫健健步如飞,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残废。
“大半夜你点个那套餐,吃完还倒头就睡,我还以为你铁胃呢,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姜承録被他叨叨得只想把漱口水吐在对方脸上。
“你行不行啊这,吐两道了,再吐就只有胃酸了,要么我跟你跑趟医院吧。”对方朝高振宁装模作怪的那只右脚瞥了一眼,鄙夷中还混合着被耍了的恼怒,高振宁倒是脸皮厚,对方X光一样的视线完全照不穿,“看啥啊,帮你打车又不用脚。”一边说着一边点开了打车软件。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他手腕,声音还因为身体不适有点虚弱,但很坚决:“不去医院。”
高振宁察觉到了他的抗拒,收起了嬉皮笑脸,他一旦板着脸就显得有点凶,唬得部门刚来的新人都不敢这时候和他抬杠。
但是姜承録并不怕他,只是沉默地和他对峙。
结果还没过一分钟,这人眼睛先红了,搞得高振宁也装不下去相了,叹了口气,“这事你得给我说清楚,否则你说了不算。”他伸出手去摸对方发红的眼角,完了又捏了捏人家的脸,结果哪想到这人皮肤太白稍微一碰就留印了,高振宁收回手,犹豫了半天还是直接问了:“姜承録,你是不是生什么病了啊?”
孕检报告单砸得高振宁有点懵。
阳性(已孕),约5周。
两个月前。
报告单的打印日期太眼熟了,高振宁掐指一算,又掏出手机验证了一下时间,没记错,那天姜承録给他发了条短信,酒店地址和房间号,找他约炮。
他确信过去和姜承録的每一次做爱基本都做了措施,但是没有什么避孕手段是百分百的,一时痛快,就要承担风险和后果。
他想问那天原本是打算告诉我吗,但是过去的事情再追究又有什么意思,这件事上,姜承録的任何决定他又有什么立场评论对与错。这段关系开始于偶然,他们从来没有正式交往过,从炮友一步飞跃至求婚,而高振宁还不记得这重要的时刻了,简直像一段命运精心编织的恶作剧。
庆功宴以茶代酒,所谓的身体不适原来是怀孕了。他既然顾忌着肚子里的小东西,是不是表示他是打算留下这个孩子的,哪怕另一个父亲毫不知情,甚至说出傻狗才结婚的混账话。
他太了解姜承録了,所以他更清楚被对方隐瞒的事情在此刻败露和那场阴差阳错充满戏剧性的求婚,对于自己来说是多么有惊无险多么幸运,如果直到怀孕的事实再也瞒不住任何一个人的时候,那迟迟才反应过来自己当了父亲的、原本瞻前顾后的高振宁才准备先上车后补票,那姜承録恐怕不会稀罕。
他希望幸运女神能再眷顾他一次。
高振宁单膝跪在姜承録脚边,环住他的腰,把脸贴上他看起来还仍然平坦的小腹:
“姜承録,相信我一次吧。”
“就一次,行不行。”
如果你有一天想知道为什么是你,我会告诉你那是因为,你一在我的生命里一出场,就显得别人都不过如此。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此他的人生就多承载了另一个人喜怒哀乐的重量。
“好。”
【五】
孩子抚养权的归属交涉相对顺利。姜承録对此没有高振宁那么执着,表态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可以要。
言下之意也可以不要。
这就是两个人不同的地方,也是高振宁觉得对方比他狠的地方。别人提的分开不论缘由对姜承録来说都是背叛,删联系方式和拉黑不过是小场面,就连孩子也可以选择不去争不去抢。
一是因为如果争起来平日带孩子更多的高振宁绝对有利,而且他们都并不想把这事闹到孩子面前,二是因为孩子身上也有他对高振宁所付感情的一部分投射。
不要一个人的爱,就什么都要斩断。
高振宁无法判断姜承録的这个行为是不是再一次针锋相对的示威——你离婚的态度如此郑重,我答应的决意也同样认真。
他希望不是。即便是这段婚姻走到尽头,他也希望姜承録在最后时刻能坦率点表达自己的真实期望,不要图一刻报复他的痛快却给自己留下长久的慢性痛苦。对方个性里的锋锐在事业上虽然助他顺境里劈风破浪逆境中置之死地而后生,但在感情里就是一把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双刃刀。
毕竟就算结婚十年,他也不是总是能时时刻刻地猜到姜承録的想法。
“你不会探视权都不要了吧?”这句玩笑他问得不知道藏了几分真实的怯意。
姜承録冷了一天的脸终于露出一个高振宁熟悉的、嫌弃的表情:“别说傻话。”
他不知道自己表情好像舒了一口气。
结婚,相处时间的变长,逐渐收缩的私人空间不仅代表着亲密关系的升华,还有曾经为了社交目的而被虚伪人设遮蔽的缺口终于无处躲藏。
高振宁求婚之后在朋友圈和博客上都狠狠炫了一把,一连好几天所有好友隔几个小时就能收到他新修好的主题是他和姜承録相处日常的照片,滚动更新,比广告还烦人,你不点赞他还要私戳你给你发小红包,备注上洋洋洒洒地写「吃我和我shy哥的喜糖」,以及「动态屏蔽关了给我点赞 再发一个」。
虽然这个逼很烦人,但是没有人和红包过不去。
其实当时就算是他的朋友大部分人都没当把这回事,更多的在想宁王这最后要是又没结成多尴尬。
结果高振宁还真给他们现了回眼,不仅结了还是奉子成婚。他们俩结婚的时候还在同一家公司,朋友圈不免有一部分重合。也有人喝多了就仗着是两方共同好友又知道他过去的风流史,一边拍高振宁的肩膀一边调侃他浪子回头,终于上了岸了。
好在他老婆那时候中文还没那么好,搞不懂中文里的成语和暗喻,高振宁端着酒杯和那嘴上没把门的人不轻不重碰了一下,好歹还记得新郎官不能结婚的时候挂脸,特意露了八颗牙:“说笑了,有的人是自己不想结,有的人只是没人要。”
所有敢当面直接间接或用比喻双关反问等等表达不看好他们的婚姻的都被高振宁追着咬着喷了一顿,本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心态,其中几段无关紧要塑料情的破碎在当时恋爱脑上头的高振宁眼里都是毛毛雨,被他shy哥的圣光一照,在他心上雨点子水印子都没留下一个。
他执着地要在自己第一个孩子出生之前留下更多独属于二人的留影,姜承録那时候有种一切皆由他去的乖顺,无人可以拒绝这种似乎驯服了这样一个夺目而让人无法捉摸的灵魂的致幻,所以直到高小帅出生前一刻他们还在挑选相机里哪些照片适合放入影集收藏。
有的人爱对镜自赏,而有的人喜欢欣赏别人眼睛里自己的非凡。矫情点说,那时候他有种近乎愚蠢的烂漫 ,真觉得只要他和姜承録还在一起,除了还要留着还要践行诺言的生命,他可以拿出任何东西来换。
【六】
部门新招的实习生助理很受欢迎,连平日路过进来茶水间喝咖啡的人都比之前多了一倍。
那个实习生刚开始只是从百叶窗外看他,后开始借送咖啡送奶茶的借口进他的办公室,发现他不喜欢被打扰后干脆省略了敲门的步骤,甚至到现在送了咖啡也不立刻离开,而是在身后的椅子上坐着看他做一小会儿工作才会走。
今天不同寻常,办公室里姜承録第一次没有坐在那张办公的椅子上,而是在一边的沙发上休息,这个位置让他一眼就能看到从门外进来的人。
他的右耳上戴着一只黑色耳钉,让今天格外百无聊赖的姜承録多看了一眼,思考起他为什么只打了一边的耳洞,直到对方走到他面前姜承録才被骤暗的光线引回发散的注意力。
“嗯?”他甚至懒得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还需要再修改的设计稿和策划案,戴着单边耳钉的大男孩,高小帅昨天给他炫耀的在幼儿园捏的小黄狗像一条肠衣破裂的热狗肠,高振宁早上给他削好却不想吃而在空气里氧化发黄的苹果.....今天他们俩没有说一句话。
可能是他昨天拍摄的对象,也可能是晚上在外面的应酬,对方不知道自己身上不知道哪里沾到的香水味真的很难闻。
他说很臭,让高振宁洗干净再上床,连轴转了一天晚上还参加了应酬累得迷迷糊糊的东北男人抱着他一边蹭一边往被子里挤:“老婆我今天好累,我走不动了,让我睡吧,不要赶我走。”
“去找你儿子。”
对方显然误会了此“儿子”非彼“儿子”,声调猛地拔高一截,困得脑子一团浆糊还不忘记抬杠:“我不要和狗睡!姜承録,我告诉你,我是你老公,又不是你的,狗!这床,我也有一半的使用权,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最终没有抵抗住人类三大欲望之一困意的诱惑,声音越来越弱。
姜承録从床上拿起一只枕头想, 那我走。
床上那边已经呼噜声震天。
有的人求婚前最爱画饼,婚前贷款,婚后还债。高振宁曾经给他绘下的未来蓝图,如今成了泯灭这个人身上光芒的枷锁。
他望着高振宁,发现此刻他与其他所有男人并无区别,他会因为工作和应酬的压力焦虑,为孩子的老师总给他打电话而烦恼,为伴侣的不温柔小意而暴躁。
如果他无法抵抗周围世界的同化,退化成为一个平庸的男人,那他和姜承録选择的那个人,还算是同一个吗。
“你看了很久我。”骆文俊拉回他游离的意识。
姜承録丝毫没有被发现的尴尬,反客为主地询问:“耳钉,为什么只打一边?”
对方没有老实回答,反倒比他想的要狡猾一点,轻飘飘地打太极:“当部长的人,不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吗?”
“哦。”姜承録瞄了一眼今天的咖啡,上面有漂亮的拉花,他之前喝得时候从未注意过,或许是因为从未想过把注意力分给其他没有重要社交必要的人。但今天他愿意例外一下,给自己无聊到死水一潭的生活找点新意,“说说看。”
幼儿园亲子活动,家长和孩子一起表演节目。让一群成年人给另一群幼儿园的小观众表演低龄节目这主意还挺促狭,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师就喜欢欣赏这群平时在外人五人六的成年人难得的窘迫。
好在高振宁是个只会让别人感到尴尬的社牛,被自己儿子选中执行这个任务有种奉命拯救世界的使命感,自编自导自演和高小帅表演了节目名为《子与狗子》的让人惊为天人的一段双簧,因为他配的狗太像真狗了。
姜承録身负留影的使命,逃过了和他们在台上丢人共沉沦,还被高小帅特别嘱咐一定要把他拍得帅一点,这张照片他会送给他即将离开的关系最好的女同桌。
他爸深切慰问道:“她要转学了?”
高小帅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深沉苦恼:“我们要换座位了,她的新同桌是另一个男生。”
“......”高振宁安慰人的脑回路显然不同凡响,“这有啥可担心的,我看过你们班的合照,哥你已经是里面最帅的那个了。”
“对哦。”
亲生父子。
高小帅坚持要自己挑那张意义重大的照片,他很好奇姜承録手机屏保上一片深浅不一的黑到底是什么。不过他显然继承了他妈出色的对于色彩的敏锐度,把对方的手机转了三百六十度,终于从一片灰蓝色的背景中分辨出中央有个圆咕隆咚的黑乎乎的球体。
他发现这玩意儿有点像他爸的后脑勺。
一只路过的小狗突然被踹了一脚。
二十多岁当爹的人,明明不该再生长了,高振宁从青春发育期猛增的饭量依然没有减少,有时候半夜饿得想啃手指头的时候连会冰箱里过期了好几天的面包,牛奶,固态调料油包已经融化为液体的方便面都会通通吃掉,并信誓旦旦地对阻止他的姜承録传教:所有物品都不会因为这一秒过保质期下一秒就立马变质,什么东西的腐败都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有一点姜承録现在可以反驳他了,不是所有东西都如此,至少,感情是会突然变化的。
他拒绝了那个实习生同去观展的邀约,用一种很直接的方式,亮出自己无名指上的象征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的结婚戒指。
“交朋友和结不结婚有关系吗?”骆文俊好像并没有被他打击到,振振有辞——
“还是你丈夫很介意?”
姜承録抬起头来,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全方位而又毫不避讳地审视对方。
他年轻,满腹自信,人生中还没来得及遭受过从最高处跌落至谷底这种深重的打击,依然还对理想抱有只要付出努力,终有一天会走到那座丰碑前的野望。
就像曾经的他和高振宁。
有些感情一辈子平淡如水,细水长流,食之无肉弃之可惜,一条平路走到黑。有些感情一路干柴烈火高歌猛进,燃完了,就只剩灰和冷了。
高振宁介意吗?他不知道。
【七】
骆文俊并没有因为一次口头上的拒绝退缩,年轻最大的好处就是试错的机会多,更何况对他来说花时间的人是姜承録就并不算浪费,因为你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你就再不会遇上他这样的人。
而且他看得分明,姜承録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亮出婚戒就是彻彻底底的拒绝吗?可他看姜承録并不反感他的靠近和试探。结婚又不会把人精神阉割,使他从此不为合法伴侣以外的其他人心动。心动本就是不可控的,所有爱情最开始的面目都始于激情和无法抑制的失控。
姜承録不排斥他,就已经在世俗意义里的正确轨道上偏离了。
高振宁今天又累得像一条死狗。
他的工作性质本就这样,时间相对自由,但收入和付出的精力和时间是成正比的。工作室初有规模,正是拉拢和培养稳定客户资源的时候,最近的应酬比之前翻了好几倍,幼儿园那边有三四次都去得太迟最后一个才接到儿子。
高小帅因为这事教训了他这个当爹的一路,“你怎么才来啊”、“你看别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小嘴叭叭叭没停过。晚上等他妈回来后还不解气要气哼哼地告状,说他爸早上送他去上学又骗他说会第一个来接自己。
姜承録抱着儿子哄了好一会儿,陪他做完手工作业阅读故事打完卡,带他上床睡觉,一切结束躺在床上的时候高振宁早已经睡得死沉沉的。
他知道自己的胡子三天没刮了吗,脏袜子又不扔脏衣篓而是挂在一进门的鞋柜上,这真是世界上最抽象的欢迎回家仪式。
感觉到身边的床陷下去一块,高振宁翻了个身一把抱住身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你回家了吗......”
他早就回来了,刚才不是还在餐桌上见过吗,姜承録有点牙痒痒,揪住了对方的耳朵。
“耳朵,没了没了宝,快松松松。”
他大发慈悲地松开手,一副势要帮儿子讨公道的语气:“骗子?”
深知高小帅他妈可没有高小帅好糊弄,就算困得快要去世高振宁还是强打精神嘟嘟囔囔地求饶:“这段时间太忙了......明天下午我还有个局晚点才能回来......等过了这阵儿我们,我们一起去......”
后面半句姜承録根本没听清,也根本懒得继续探究对方给他画了个什么饼。床头的夜灯灯丝恍惚间似闪了一闪,把他们划出泾渭分明的两岸,高振宁在橘色微光下睡得无知无觉,姜承録躺在黑暗里感觉无比清醒。
但愿对方听清了他最后那句意在为高小帅讨个说法的话语:
“别给他说做不到的事。”
第二天到了幼儿园快放学的时间姜承録才想起昨天晚上高振宁说自己有事,但忘了和他商量今天下午谁去接高小帅的事情。大概对方还在酒局上,拨了电话不接发了消息也不回,他想请一会儿假上司说今天就算了算了,一次两次的就没给他算早退。
说实话高小帅都上了大半年幼儿园了,姜承録放学来接他还是头一回。幼儿园是大班中班和小班相隔二十分钟分批放学,小班是最早的,但是姜承録等到大班的小孩们都快被接完了也没看见自己儿子的影子。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带班老师的电话,没两秒对面就接通了,是一个年轻又亲和的女声:
“高小帅吗,他刚刚已经被他妈妈接走了啊。”
姜承録和高振宁吵了一架。
接孩子的是高振宁的女助理,高小帅经常去工作室和她也很熟悉。高振宁从饭局上走不脱就让对方开车帮自己把高小帅接一下,车钥匙家里钥匙一串丁零当啷都一股脑扔了过去,让她直接带小孩吃完念了好几天但他妈不让他吃太多的肯德基直接送到晚上上兴趣班的地方。
也导致高振宁自己叫了车回家后被姜承録在大门外晾了半个小时进不了门。
电话打了十几个才终于有人接了,高振宁左一句“祖宗”右一句“shy哥”还没把人哄着放自己进去,电话一头儿突然就没声了,一阵吸凉气深呼吸后就听高振宁龇牙咧嘴的扭曲声调:“老婆我胃好疼......”
老毛病了,家里常备着胃药,镇吐的止酸的,药片胶囊口服液一应俱全。伺候着对方吃完药,姜承録在沙发上听着枕着他大腿的高振宁猪哼了半天装了半天相,一忍再忍终于忍无可忍,把那颗死沉死沉的脑袋掀到一边就要走。
高振宁一骨碌爬起来把人拦住,“还生气呐?”对方头一偏看不都不看一眼直接拒绝交流,弄得他烦躁得抓乱了头发,“你那破公司那么忙还隔三差五就加班,我当时又刚好走不脱,就让助理帮接了一下孩子,谁知道那老师会误会,我这不是想给你给我都减轻点负担吗?”
“负担”这样的字眼在此刻的情景里,对于一个给予其生命的人来说听起来格外刺耳,姜承録听罢冷冷地直视他:“你后悔了?”
他没直说到底是后悔要留下孩子,还是后悔结婚,还是另一个鲜少被谈及的话题——
高振宁为了能兼顾小孩辞掉原本稳定高薪的工作,重头做起自由摄影师。
然而高振宁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否认,而是在短暂的怔愣和静默后,皱紧眉头要说什么欲言又止,啧了一声,最后所有心绪化作了一阵无奈:“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渐冷的温度让他们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逐渐变得发凉,从指尖开始,到大脑神经末端结束,同时使两个人都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疏冷,像一面镜子的两端。
谁说他们不相像、不相配?
凝固的空气被手机铃声刺破,老天爷都递台阶了,高振宁还算识趣,拿起手机去了阳台接电话。玻璃推拉门一拉像真空罩一样,只有贴得很近才能从缝隙里听到一点儿玻璃之后的声音,隔绝了除自己以外的全世界。
包括姜承録在内。
药片有几粒散落在桌面上,他一片一片把它们拈起,收拾进药瓶里盖好,标签上生产日期很新瓶子里的药最近却少了大半,在手里晃两下里面的药片和瓶身碰撞出空荡荡的响,指尖蹭上的白色粉末散发着微苦的味道。
喝过的水杯,对方躺过的沙发,枕过他大腿留下的后须水,高振宁的气息在一方空间里无孔不入,让他在这一刻突然感觉待在这个地方是如此难挨。
他不知道高振宁是究竟真的不明白他在介意什么,还是一清二楚但是选择装傻,好像他们不发生争吵分歧就不存在,有些事实不被挑破编织的谎言总有一天能侵吞真相。
手机打开,冒出的第一条就是骆文俊的消息,划掉,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新消息。高小帅的儿童电话手表对方除了在上面养电子小鸡,放学催他爸怎么还没到,和想让他爸从外面偷偷买垃圾食品带回来的时候,基本不主动打电话,通话记录里他上次给姜承録打电话还是半个月前的事情。
他又划回去,点开了骆文俊发的那条消息。
高振宁迟迟没有回来。
墙上的挂钟显示的时间该去绘画兴趣班接高小帅回家了,姜承録在继续冷战和暂时停战两者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拿起了车钥匙和风衣径直走向阳台,去知会对方一声他打算出门去接小孩。
卧室里为了迎接高小帅的出生铺满了厚重的地毯,踩在上面的每一步都感到柔软而温暖,他走得越近阳台上对方还在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就越发清晰,右手抬起后即将落在门上的前一刻,一句无比清晰的人声从玻璃那边穿透过来,停在姜承録耳膜前:
“早知道不结了。”
一直悬在他们之间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下。
客厅里半天一点声儿都没有,高振宁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人他那么大一个老婆不知道哪去了,再看一眼手机,几分钟前姜承録刚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要加班]
[你的儿子你去接]
手里的手机那头的人被迫听了一耳朵英年早婚人士的吐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那你现在离婚也来得及,你离呗。”
气顺了的高振宁现在还挺乐呵嘿嘿直乐:“那怎么行,那不成,我走了还有谁能给他当狗?算了你不懂,哎我跟你这种对象都没有的人说这些就是白瞎感情。”
“恶心,受不了了,妈的,真不来聚啊?”
“来不了,我得去兴趣班接我儿子......我儿子当然我接啊......哪那么多为什么因为那时候你嫂子工资比我高啊,还能是为什么,滚滚滚,别说话了,耽误我正事。”
高振宁一边嘻嘻哈哈一边拉开玻璃推拉门从阳台迈进来,穿过卧室,穿过客厅,穿过玄关,拉开了大门,门外面通往一片阴冷的黑暗里。
但他必须得去啊。
【八】
姜承録答应了骆文俊下班后的邀请。
他借口加班好几天没回家了,家务他不做自有人做,孩子他不带也会有别人带,他估计那个家里没有他也照样能运转如常。
现在对方就站在他身边,每日被保洁人员打扫得可以当镜子的电梯门上映照出骆文俊那张年轻的脸,上面的一切细节丝毫毕现。
对方大概在回味今天发出约会邀请后姜承録点头时那一刻露出的神色,顺便推断姜承録对待他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了不同以往的变化,他竟然从未察觉预兆。又或者在偷偷懊恼自己的邀请还是太莽撞了,因为他本来就是本着姜承録根本不会答应甚至不会理会的预计随口一问,惯例性地通过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不断制造暧昧氛围的方式来逐渐模糊和擦除两个人之间本就不清白的界线,最终让他们之间的阻隔永不复存在。他还同样也在通过电梯的金属门反光观察姜承録的表情,窥探里面此刻是否泄露了对方懊恼、不耐甚至后悔的心境,因为到现在他为这突如其来降临的胜利兴奋得颤栗的余韵还未曾完全消褪去。
他太好懂了。
没什么不好。
至少对于姜承録来说他是计划之内的、可控的变量,在他被外人称颂的完美人生里,这样的东西才是他最熟稔的也最亲切的。
面对喜欢的人无论再冷静心绪都会受到干扰,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除了本就不太理智的人,还有对两人关系过分自信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人。
骆文俊太自负,而姜承録太过了解这种感受。
步伐不一致的脚步声在地下停车场发出回声,余光里的年轻男孩似乎正在偷偷划手机,紧急搜索和完善补充晚上的行程,意在让第一次约会务必尽善尽美。
“开车会吗?”
对方下意识点点头,并在他还在茫然的那双眼中看到了车钥匙在姜承録的食指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长弧,精准的落在了骆文俊的怀里,像是这条白色渔线勾住了一尾鱼。
或许爱情最美好的阶段就是刚开始的时候,因为此刻激情还没有减退,过盛的精力除了通过性爱就只能通过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个人身上、通过无微不至地关怀他来发泄。
他甚至细心地为副驾座上的姜承録俯身系好安全带后,才关上副驾驶的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里启动汽车。说实话姜承録已经很久没坐过别人的副驾座,大概是从俩人相识一开始就留下的习惯,他和高振宁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他开车的机会居多。
“......你好像好几天都没回家了。”骆文俊侧目飞速瞄了一眼姜承録的表情,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再接再厉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公司休息室久住肯定不舒服......如果你不想回家,可以去我家。”
姜承録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仍然保持着黑屏的手机,按亮手机屏幕,他也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是在期望看到什么,但事实就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一片安详,无事发生。
“就今天吧。”他说,“去你家。”
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再次熄灭,一片漆黑,上面反射出他的脸上表情很平静。一整日的高强度工作后,现在他只想陷入这沉默里不再睁开眼,平稳行进的车速让人几欲昏昏入睡。
好累。
姜承録被从门口到室内带着熟悉房间的同时,实际上也在二次认识他面前的这个人。
毕竟住所作为高度私密的个人空间,从居住的环境状况和布置可以一清二楚地折射出这个人的内心世界。
骆文俊一边进门一边一路整理。
他说抱歉,没提前备好多余的拖鞋,可以不必换鞋,当然也可以将就用一下另一双,他朋友只穿过一次,如果姜承録不介意。顺手又扶正了墙面上螺丝松掉后歪掉的那张照片。
姜承録顺着他的动作看到了相框里是一张合照,两个少年,一个是比起现在更加稚嫩的骆文俊,另一个人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无比亲密。
进屋看到的一切景象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门口凌乱摆放的多余一双的拖鞋,散乱在地毯上的两只游戏手柄,挂在墙面上显眼位置的双人合照......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餐桌上需要添水的插着一束新鲜百合的冰裂纹花瓶上。
大概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停顿,骆文俊大大方方地解释合照里的人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发小,叫唐华钰,甚至还是姜承録同校但低好几届的直系学弟。
“这花要不是他丢给我的我早扔了,平时我不爱好折腾这些东西。”他一边笑一边顺手往花瓶里添了些水和营养液,再抬头却发现姜承録直勾勾的目光里绝不是对鲜花的欣赏和神怡,而是一种不作掩饰的戒备,好像这美好的花瓣上沾染着什么致命的病菌,一瞬间好心情又蓦然沉到谷底,但还是故作轻松地用玩笑的语气说话,“......啊,可惜,好像不讨你喜欢啊,估计这花要伤心了。”
姜承録摇摇头,又后退了一步,几乎退到了门口的玄关处。他的发丝在玄关处幽暗的壁灯灯光里被笼上一层柔而钝的模糊微光,显得无害而沉静,嘴里语气歉意地解释着,百合花粉,他会过敏。
一件遗憾的事情,他和这瓶或许意义不凡的花,只有一个能最终留在这间屋子里。
刻意的疏离就像男人衬衫衣领上的口红一样显眼,骆文俊很快就发现在公司上班时姜承録不想搭理他了。
他努力回忆着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确信自己做到了十足的体贴和耐心,没有一丝一毫是值得被扣分到归零甚至负数的地方。他从未感觉到另一个人与自己能如此契合,好像一直以来都在追寻的、灵魂缺失的那一部分终于被严丝合缝的填满,再也不会回荡阵阵空虚的巨响。
他已经忍耐了很多天,消息永远的不到回复,通话请求永远被拒绝,哪怕他无法再忍受地闯到对方办公室里问出自己的不解,姜承録也只会选择回避回答他所有质询,淡漠无比地命令他工作时间只谈工作,其他事情下班后再处理,好像两个人之间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只有上班才会有交集的普通同事,下班一旦离开这个共同效力的公司后,两人就再无关系。
他终于得以有机会近距离触及,观测,甚至承受姜承録无情的那一面。
面对被自己舍弃的人对方甚至不打算再作一丝一毫的解释,一分怜悯也不愿意再给予。
骆文俊一路跟到了地下停车场,但是直到电梯抵达最底层的时候两个人也没有任何交流,他努力发起的每一个话题,得到的回应总是平淡而冷硬,绝对不应该发生在一对刚共同度过良宵的情人之间。
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他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表情失意而带着几分从未向姜承録展示过的阴沉与强硬:“你后悔了,是不是?”
他确信在他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在姜承録的目光里闪过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意,使他接触到对方皮肤的指尖受到针刺般微微一缩。然后他像是终于获得了清醒一般,收回那只暴露心绪的手插进自己的衣袋里,让人无法从外表察觉到他掩盖在织物之下收紧的拳头。
然而姜承録摇了一下头,否认了。
“妈——妈——”
高小帅显然继承了他爸得天独厚的大嗓门,八百里开外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动若脱兔静也如猴崽子,超远距离冲刺长途大奔袭,一头结结实实撞在了他妈的膝盖骨上,把他妈撞得踉跄了一个大晃,感天动地的是姜承録要倒下的同时也不忘伸出双臂去护这个小罪魁祸首。
旁边同时伸出两双男人的手去扶他,最后还是个儿更高手臂更长的高振宁更胜一筹。他只用了一只手就轻轻松松地稳住了对方瘦削的身体,另一只手捧着一束滴着露水包装精美的鲜花递到了和他冷战好几天都不回家的祖宗面前。
骆文俊不自觉咬紧牙,因为那是一大束百合花。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姜承録丝毫不见犹豫的就接了过去。
有一瞬间汹涌而来的怒火和委屈在他心中不断交替闪烁,他认为自己足够真诚,但是有些人是不在乎别人真心的,他只顾着欣赏和追逐爱慕的人强大而亮丽的光鲜一面,却未曾有过心理准备,原来这个人糟蹋别人心意起来,也是毫不手软的。
因为顾忌姜承録的身体,他把百合花连带花瓶都搬去了阳台上,然而他未曾预料到的一夜骤变的室外温度,让原本被他精心养护活了足足十来天的鲜切百合花次日后已经变得枯黄、衰败、萎靡不已,哪怕再多的营养液都救不回来。
现在这两样东西,他都没有了。
高振宁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把儿子从姜承録膝盖上撕下提起来教训:“高小帅,帅哥,都说了多少次了别这么匪!掂量掂量现在的你自己吧哥,这么大个肉丸子砸过来也不怕把你妈这满打满才一百斤撞出个好歹来。”
他叨叨叨说了这夯货小祖宗一大堆,才又转战他那好几天都没见了的另一个祖宗,先无比自然地抬手帮对方把敞开的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又降了降刚刚训儿子的声量才开口:“你说你,地下层这么冷还不好好穿衣服,当妈的人怎么还这么不让人省心。”
只有他看见姜承録冲他的那个隐晦而不耐烦的斜眼,没忍住嗤笑,嚯,好大的脾气。
骆文俊看到对方脖子上自己留下的痕迹被面前这个高大男人手下整理好的衣领严严实实的完全遮蔽,然后对方才像是注意到他的存在一样,转过身来向他伸出右手,笑容满面:“你好,我是高振宁,他的伴侣。”
“说起来我以前和他也是同事,不过后来我辞职了,这么一算我也能算是你的前辈。”
“很高兴认识你。”
那个被迫文静了好一会儿的小男孩这时候也冲过来和他兴冲冲地搭腔:“你好,我是高小帅,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哥哥你好帅哦!”话音未落他又用大拇指掐住小指指尖那一点点举到骆文俊面前展示给他看,“就比我差一点点啦。”
这映入骆文俊眼帘里的一大一小两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太过于相似了,要么怎么说是亲生父子呢。
他下意识看向姜承録,但对方的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
高振宁抓着背带裤背带把高小帅拎上车后排的儿童座椅给他系安全带,姜承録难得坐一次他的副驾座位置,还在伸手拨弄腿上那束百合花滴水的花瓣,“怎么挑了这个?”
“才发现啊,那你也敢随便接,真是大心脏啊shy哥。这不是我忙了这一段时间才忙完刚好又是周末了,就想着接你下班我们一家一起在外面搓一顿,花我本来是想买真的,嗐,还不是高小帅——”
高振宁砰地关上后排车门,高小帅高高举起胳膊大声抢答发言:“我挑的我挑的!喜不喜欢!”
他爸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看到他几乎要蹦出儿童座椅的猴儿子,有点无奈:“我让他给你挑个最好看最配你的花,结果他在花店里转了三圈就挑中人家装饰柜台用的假花,抱着店员小姑娘的腿不撒蹄子,姐姐姐姐叫了半天甜言蜜语说了一堆,人家实在招架不住他撒泼耍赖不要脸的劲儿就同意把这假花卖给我了。”
“没有!漂亮姐姐说是看在我这么可爱的份上!”高小帅在后排冲他爸大声申辩,冲他爸大小声但转头对着他妈的时候又露出一副乖乖儿子的嘴脸,“我没见过我们家里有过这种花嘛,所以才想你看到一定会喜欢,那你喜不喜欢嘛?”
姜承録拈住其中一片花瓣,它没有寻常塑料假花的廉价感,外观和触感都足以以假乱真。
假的比真的还讨人喜欢。
他嗯了一声,对这两个一旦一起叨叨起来就让旁边的人耳朵不得安宁的父子俩倍感无奈,车辆启动空气流动一阵微风吹来,他闻到了怀里的花束上面喷的香水味,但不是百合花的味道,除此以外它就像真正的百合花一样,而且花期更亘久,近乎永远。
“喜欢。”
【九】
这不是王柳羿第一次见到《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单》,只不过这一次上面填的不是他和喻文波的名字,而是高振宁和姜承録。
对方啪一声把回执单掏出来拍在俩人中间的桌面上时,嚣张得好像甩出来的不是离婚回执单而是一张巨额支票,还要像小流氓挑衅一样拍了好几下桌子,像一只拍地板的大海豹,指指点点的动作饱含某种难以诉说的控诉。
一看就喝多了。
王柳羿:“被甩啦?”
高振宁一下坐直了,觉得很有必要澄清一下:“屁,我提的!”
他无语极了:“那你在这耍什么臭无赖,还拍桌子。”
喝懵的高振宁理直气壮:“他也签了同意啊,我还不能说话了吗,还不能活动活动了?”
“别发疯了,要点脸吧。”
王柳羿被迫观赏猴戏,先提离婚的人却搞得像被抛弃了一样,怎么回事,渣男的思路他是真的跟不上。
这个时候的高振宁是听不进去人话的,曾经高振宁、姜承録、王柳羿还在共事的时候他就发现这个问题了。工作出问题时一片沉默的会议室里,能压制嘴炮全开的高振宁的人只有姜承録,发疯的高振宁就像一座在向周围无差别发乱码的电报机,所有申请沟通的请求如纸飞机投入大海,每当这时候姜承録就是那个他唯一能收到的反馈信号,尽管那个人永远能用最简单的话语一刀毙命地捅在他命门上。
最了解彼此要害的人才能给对方最难以忘怀的伤害,念念不忘,大概也是因为曾经的默契没有人能替代。
王柳羿的手指在电话簿上姜承録的号码处停住,离婚冷静期里,那应该还算合法夫妻吧。
“你怎么不劝我啊?你也觉得离婚我们该是吧?说话说话说话。”
王柳羿点开手机录音软件,摆在对方面前,当着对方的面按下录制启动键,决定等这人清醒了就给他听听他在说什么。
脑子已经喝飞掉的高振宁无所畏惧,王柳羿一直觉得这个人完全不要脸的时候也是他防御性最强的时候,无人能把他拽出那个写作自负读作自我的自我意识形态的超级龟壳。
周围的背景音乐还是那一首播放了好几遍还没换,王柳羿已经快要会唱了,这DJ到底怎么回事,就算再喜欢一直反复听也会腻吧。
对方刚开的一瓶又快要见底了,王柳羿手里的柠檬水还丝毫未动,他实在不明白对方叫自己来的目的,等高振宁这种浑身上下就嘴最硬的人向他剖心置腹的倾诉是不可能的,难道他是来给别人的发疯买单的吗,那更是想都别想。
“高振宁,你不要告诉我你后悔了。”
对方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房子高振宁执意给姜承録,他很难解释自己的心理,作为一个定居他乡的韩国籍人,这个家曾经就是姜承録在异国的锚点。
他听到了王柳羿的问题,只是答非所问:
“你们以前......一起工作那么久,和他吵过架吗?”
没等到对方给出回应,高振宁又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估计你就不知道,你们以前都爱说他腼腆,但刚结婚那会儿他和我吵架急眼了还会咬人,我一条胳膊这,这,这没一块好肉,小女孩儿一样......最开始他不会干家务,有几回把衣服都洗串色了,有一次衬衫他熬夜加了通宵班懒得手洗,结果被洗衣机给拌成酸菜了他又冲洗衣机发脾气,就酒红色的那件,他最喜欢的之一,我想重买件一样的给他结果那件是限量款买不到了......姜承録真的,认识他我才知道原来普普通通的速食拉面也可以煮那么难吃,结果人家现在,嘿,都能擀饺子皮包饺子了,当然和面这种力气活儿都是我来,高小帅最爱吃他做的猪肉荠菜馅饺子,我也爱吃......”
“我......”他用手捂住半张脸,“我不是后悔了......”
他对面的王柳羿正在神游天外,原来高小帅曾经偷偷告诉过他,我妈说我爸最爱哭了,是真的。
他该对高振宁说些什么呢。
说我十七岁的时候认识过一个人,他很早熟,比曾经的我稳重,有时候也会很幼稚,霸道又气人,但现在他看上去成熟稳重多了。毕竟分开了这么多年,可能这就是他的成长。
但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隔了几年再见你感受到他成熟的变化,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欣慰,你只会想他一定受了很多苦。我知道这几年他身边的人走走停停没断过,但是没有一个人真的能留住他的,原来我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来自他的痛苦和冷漠以对,都并不例外。
说我这几年也试图和别人试试过,但都没结果。其他人怎么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人这一辈子爱情这东西只有一次,过了那一次,之后都不过是曾经那场燃烧后剩下的残羹冷炙,凑合而已。
说高振宁,总有一天,你点开外卖最多次下单的他爱吃的锅包肉会被其他的订单取代,你原来准备用来拍他的相册和胶卷会录入别的与他无关的未来影像,你的衣柜里曾经为了让他挂大衣和衬衫腾出的大片空间,现在也足够被你自己春夏秋冬四季的所有外套填满。
你会好起来的,因为你是高振宁,我认识你这么久,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见过真的有哪一次的失去成功地永远绊住你。
当你每次回忆起他只想到他曾经的种种好,没有悔恨只有遗憾的时候,你就是释然了。因为没有不甘,也就没有爱了。
【十】
在离婚冷静期结束能拿离婚证那天以前,高振宁还以为两人会因为姜承録会一直加他那永远加不完的班而不会见上面。
有些事你明知它只是借口,但他还是不想去拆穿,常言道家是避风港,但每个人除了家庭之外都需要另外一个供以喘息的地方,然而有些人走错了路,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选择出轨。
就连他也会在和朋友一起喝酒时忍不住吐槽自己老婆两句,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是喝完酒吹完夜风,局散了酒醒了回家了,还死活非要挤着和那个人睡同一个被窝里。
姜承録在楼梯上一脚踩空,摔了进了医院,他的同事帮他联络了几年前员工信息库里采集记录的紧急联络人,身份关系那一栏写着的是配偶。
帮他挂号缴费拿报告的男人是他的一个新同事,检查结果一部分还没出来,知道高振宁身份后他被医生叫道一边,对方语气说不上好:“初步估计,他脚扭的地方应该没伤到骨头,但是现在另一个情况更严重——”
“他怀孕的月份太短了,估计还不足月,又劳累过度没休息好,所以流产这个结果我们尽力了,但确实没有办法了......”
他感觉大脑神经里有什么狠狠砸了一下,一声嗡响,他不知道姜承録知不知道自己怀孕了,还是知道了也不想对他提起。
陪姜承録来的那个同事叫洪浩轩,看起来是他们都是同龄人,对方把一摞检查单报告单交到了高振宁手里,下巴冲病房里面微微一扬,妥帖得让人挑不出错:“进去陪陪他吧。”
但高振宁心里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他见过这个男人,而且知道他是谁。
就在他即将和对方擦肩而过的时候对方突然开口:“听说你们打算离婚。”他一笑脸两侧就有两个深而柔软的酒窝,“别这么看我,我只是想说不管你们之间之前有什么事,再怎么样现在都应该暂时放下。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照顾他,我随时可以——”
“还轮不到你。”高振宁打断他。
他的身高比对方略高一些,但是对方丝毫不慌张,一点儿也没有退缩的意思,还故作浮夸,“哇,这么凶,对我就算了,一会儿进去可不要这样对病人。”
他的笑意丝毫不减,幽幽感叹:“十年夫妻,真厉害啊。”
高振宁没想到洪浩轩厚颜无耻地跟着他就进了病房,完全没打算给他和姜承録至少名义上还是合法伴侣的二人独处的空间,不过无所谓,比脸皮这点上他还没输给谁,看谁先撑不下去。
姜承録脸色很苍白,不知道是因为脚踝还是因为下体的疼痛,毫无血色的样子让高振宁想起了对方生产高小帅的时候,他最见不得这个,就算过了这么多年被触发当时的记忆闪回还是会心脏收缩,无法抑制地眼睛酸涩。
如果不是因为这不是单人病房场合不对,他很想低头亲亲对方累得半撩起直勾勾看他的双眼,一副你来干嘛的样子,好像越看他越烦最后干脆直接闭上眼睛,尽管高振宁明明是他眼下为数之二可以依仗的人也不给好脸色,好没道理。
别误会,另一个人他说的是姜承録正在读四年级的亲亲儿子高小帅。
他动作自然地拿起姜承録放床头的手机就用自己的指纹解了锁,拉过凳子坐下来,一边说什么之前他就在和另外一个工作室合伙人商量,工作室现在规模大了,他以后除了个别老客户就不接单了,只做工作室经营方面的工作,以后不用出差了,基本都一直会在市内......一边把手机通讯录翻出来自己的号码备注前加了一串aaaa和设置了快捷拨号。
“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不介意对方随时把他当狗使,哪怕在两人离婚以后。姜承録从今以后不需要再履行爱他的义务,但是依然可以随时行使高振宁曾经给过他的所有权利。就算对方不再认可他身为丈夫的身份,但他心里还是永远会把姜承録放在自己唯一的、作为老婆的位置上。
姜承録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因为失血丧失了温度,触感无比冰凉,高振宁握上去,心想着没关系,我够热就行了。
“等过几天,出院了我们就回家。”
被他握着的人手指一动不动,没回应,但也没拒绝他。
姜承録跟着高振宁回家了。
除了整日伺候他养伤,高振宁还要收拾家里的东西。高小帅被他火速打包塞进了一个为期一周的小学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集训营,因为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集训营开营时间都不合适,只有这个在最近,为这父子俩还在家里鸡飞狗跳地闹了一场。
说好的孩子归他,房子留给姜承録,他自己已经看好了新房,就是手续还没过,他和高小帅可能头个月还是得租房住。姜承録偶尔也帮他收拾一下,但是基本每次收拾两三下就自己找椅子找沙发歇脚去了,虽然说扭了脚,但到底应该对他的生活影响没这么大,毕竟没听说软组织挫伤会把人变懒啊。
他不知道姜承録除了偷懒,也在一直观察他。
姜承録相信孩子是不是高振宁的他应该很清楚才对,两个人已经大半年没做过爱,家里备得避孕药都过期了,如果不是发现了这个疏忽,他又怎么会继而去检测出自己已经怀有一个尚不足月的孩子。
本打算等到还有几天拿到离婚证后去预约流产手术,岂料这件本想被他掩盖掉存在痕迹的事居然提前曝光于人前,还被高振宁知道。
他在外面从来谨慎,不是害怕但也不想惹无谓的麻烦上身,也不喜欢和人毫无阻隔的紧密接触,每一次都戴避孕套,哪怕是曾经和高振宁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喜欢被内射。
除了有几次,高振宁大概不记得了,因为他们做爱的时候也不总是每一次两个人都是清醒的,射了一次扔掉一个避孕套之后对方紧紧抱着缠着他说了半天想要试试无套的感觉,据说很舒服,就一次好不好。
确实很舒服,甚至让人上瘾,但在他的克制下拢共也不过有过寥寥几次。
和洪浩轩在一起的那天晚上高振宁不停地发消息强调第二天要去律师事务所商量离婚财产分割的事,让他不要迟到,搞得他火气有点大,喝得太多,以至于后面发生的事他都处于一种半混沌半清醒的状态。
男人把用掉的第一个套打了结扔进垃圾桶,一边细细地亲他的额头和脸颊一边帮他理耳边散落的碎发:“我不喜欢带套,肯定让你舒服,试试怎么样?”
此时他还在感受前一次高潮的颤栗余韵,未消退的持续性快感让他眼角蓄满了将落未落的生理性泪水,模糊掉的视界里,已经分辨不清人声的耳朵边,从肉体抽离的、高悬在两人交叠的身体之上的意识之外,面前的这个人影有那么一瞬间很像过去某一刻的高振宁。
他在精神恍惚之中嗯了一声,权作答应,眼眶里满溢的生理泪水终于随着胸腔里嘈杂跳动一团乱麻的心,一起下落,归于寂静中去了。
他看得出来高振宁内心的愧疚,甚至动摇,或许这几天的相处里他无时无刻都在谋划如何开口提出复合。他太了解高振宁了,对方在他面前是没法撒谎的。他早已熟练如何烹煮高振宁那颗优柔寡断还喜欢犯骑士病的软弱心脏,姜承録越是对自己糟糕的状况不以为然,无动于衷,对方越是倍感煎熬。
也许生病确实会让人比寻常时候更软弱,他承认他享受高振宁这样过分的小心翼翼和近乎有点神经质的焦虑紧张。弹簧压得太紧反弹越剧烈,尽管高振宁也有忍无可忍爆发又迅速自我熄灭的时候,他仍然乐此不疲地犯戒,这世界上就是有人把深爱他的人的恼怒当作一种偏爱。
这人还是那么在乎他,有点好笑。
一张拍立得照片从高小帅的自己动手制作的影集中滑落出来,姜承録在看清那张照片时蓦然愣住。
高振宁看这人半天没动叫他也不应,迈过一堆杂物几步走过来,伸出的手臂还没有落在对方的肩膀上就被猛然抬起头的对方避过,那双眼里的无措、惊慌最后在看到高振宁的那一刻骤然沉淀成在此之前从未出现在这双眼睛里的神光,爱与恨在其中颠倒,凛然得让人心生凉意。
高振宁知道他看到相册了。
“你早就知道。”
“是。”
姜承録只从他的神色里就知道高振宁应该早已看到过这张照片。他在医院就察觉高振宁对待洪浩轩的态度不平常,但并不知道他认识洪浩轩最初是以这种方式。
拍摄的视角像是从门缝里,他认出了拍立得里的环境布置是他的办公室,拍摄内容是他和洪浩轩在交谈,对方一只手臂撑在他后腰靠着的桌面上,他记得当时说话的内容并没什么问题,只是照片里两人之间的距离显得过分贴近和亲密,远小于正常的社交距离。
他记得这个拍立得是高小帅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的生日礼物,那时候他还嚷嚷着要当摄影大师,而摄影大师自然需要一台扬名立万的工具,高振宁对他的身量考虑再三本着先培养兴趣的原则给他买了一台拍立得,说等他在长大一点就给他换更专业的相机。
高小帅锻炼得能自己上学放学后偶尔也会去姜承録的公司里等他下班,这是为数不多高小帅去他公司的几次之一,这次之后高小帅似乎再没有去过他公司,他也再没有见高小帅摆弄他那台相机,高振宁甚至几度在他耳边叨叨高小帅是不是放弃他那个摄影大师的梦想了。
“诶我本来还指望他争点气,我这辈子就算成不了大师成大师他爹也成啊。”
原来如此。
不愧是亲生父子。
他原本在和高振宁这几天的相处里滋生出的那一丝愧疚又荡然无存。在此之前无论他和高振宁怎么样都不会在孩子面前吵架,然而这张照片撕开了所有的他们以为能够存续的属于这个三口之家的温情假面。
姜承録早一清二楚,面前这个被他赋予伴侣和儿子生父双重身份的人绝不像他表面那样心思粗犷,对方见骆文俊和洪浩轩诸如此类之流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些人在姜承録身边站在哪一片位置上,但从不戳穿。
然而姜承録最无法释怀的恰是高振宁那仿佛可以容忍一切偏差,可以原谅所有错误的无所谓,有人把这称作深情,但他悉知自己的本性天生富含攫取对方生命力的占有欲和侵略性,举重若轻的放过在他的字典里的含义等同于不在意。
人和人从来都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他明白,理解,但从未发自真心的认可。
他明明一直在等待高振宁无法再保持谶默的爆发,等待对方将笼在他生活上那层面纱撕裂的这一天,他讨厌自己生活的色彩被消磨成死火山的灰烬,坐在火山口处不冷不热的漫长炙烤,但还是没想到心海翻倒的一刻如此难忍,这股情绪他压抑太深也太久了。
被揭穿的羞恼,被联手隐瞒的怨怼,还有遭受来自于父子二人的双重背叛的重挫感。他们都知道,但他们都保持沉默,他们把他共同排斥在秘密之外。
既然事已至此,又何必再继续相互演戏。
他让高振宁不用整理了,然后打开了自己的手机,甩到了桌面上摊开给他看。还说这房子和房子里的东西,都留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想带走。
这是高振宁第一次看到姜承録手机屏保照片的全貌。
一个熟睡的男人后脑勺之下是光裸绵延的背脊,肩胛骨其上的一道道抓痕就算仅凭借落地窗对面远处巨型广告牌LED灯的照射,都无比清晰。
职业习惯和工作需要让姜承録从不留指甲。
姜承録把它当作屏保这么多年如一日,但现在再也不需要用它来警醒自己。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就在高振宁这个照片主角的面前,他的手指点在永久删除上,把文件彻底粉碎。
就此一笔勾销,还处于被震慑到的情绪里的高振宁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然后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没机会再为之前的吵架道歉,没机会辩解这一切,没有机会说出那句一直想说清楚却始终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
“你曾经有几次问过我是不是后悔了。”
“我一直想告诉你,所有为你的,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十一】
高振宁很早就发现姜承録在逐渐收回对他的爱,他假装不知道,给自己洗脑,只要他加倍对姜承録好,再大的浪也打不翻他和他共渡的这条船。
从小到大都享受着众人盛赞姜承録是如何成为今天这样一个到哪都备受瞩目的人,他心中明晰理想中自己的模样,并根据此把他认为正确的品质保留,不适宜的部分舍弃,经验说明不喜欢的事情重复一千次也能成为肌肉记忆。
他和高振宁为彼此心动的时候都正意气风发,有同等的骄傲,为同一份理想,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而他无法阻止这股日复一日冲击他和高振宁之间联系的洪流,更无法随意的把高振宁修改成自己满意的模样,因为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所以他只能割舍掉这个喜欢上不是每处都合他意的高振宁的、出了错的自己。
让脓肿的疮疤愈合的方法是挖掉坏死的部分,等它重新生长出崭新的组织,高振宁就是他身上让他隐隐作痛不示于人的陈伤。
过去别人对高振宁的评价姜承録并不是毫无所觉,他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其他人口中反复出现的“浪子”这条评价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热爱流浪的另一重面目本就是不甘寂寞。
为妻子一个电话就连夜开好几小时车回来给孩子买尿布的丈夫听上去很让人感动不是吗?
男人光裸流汗的背脊在暖色灯光下呈现出黄油般的色泽,肩背峰峦起伏的肌理是这层黄油下的基坯,几道长甲留下的草莓果酱颜色的抓痕点缀其上,淡淡的酒气无声地诉说着暧昧。
他只穿着一条运动长裤,正在拿着拖把清扫房间,看着高大强健,妥帖可靠,又有居家的柔软。
姜承録问他:“丢下那边的事回来,不要紧?”
也许是想到了某件不可言说的事情,对方好像犹豫了一下,欲盖弥彰地安抚道:“没事,差不多了,那边还有个实习生,器材点清收个尾就行了。”
也许这是个警示,也许是最后的通牒,姜承録特意强调了一下:“别骗我。”
但是很可惜,高振宁的回答是:“真没事。”还试图用嘻嘻哈哈地插科打诨掩盖微妙的气氛,“啥事要紧能越过你啊,先睡吧。”
生活的谎言往往就藏在一个人平日里最不关注的细枝末节里,他从此被迫忍受面前这只落了苍蝇的蛋糕,日复一日。
当姜承録决定开始报复高振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跳过审判对方这一阶段,直接进入惩戒和改造他的步骤。为什么由律法来衡量罪犯应该承受的刑罚,是因为由受害人来量刑和施刑的结果很可能让不理智的复仇将一切撕裂出悲剧更深重的局面,甚至反噬其身。
比起他毫无察觉你的异样,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发现了,但他假装一切如常。糖果和毒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最容易要人命。
后来无数次的高振宁激动甚至失控地在别人面前回护他的时候,冷战时主动过来试探姜承録心中对斩断这份亲密关系是否存在哪怕一点点犹豫的时候,他都会在心中一遍又一遍预演,如果他此刻就戳穿高振宁会发生什么呢,对方会如何解释那一晚被隐瞒下来的偏差?
对不起,我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酒精可以作为一个人犯错的无罪凭证,如果他向你解释喝醉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不能算作他真实的想法,那你可以帮他回忆一件重要的事:
你还记得吗?你有一天喝醉了,向我求婚了。
以及,我答应了。
【尾声】
从奥赛集训营接高小帅回来的那天早上刚拿到的热乎离婚证就揣在高振宁的外套内袋里,为了慰藉儿子被他突然打包撵出家门的破碎童心他决定带他的好大儿去吃对方最爱的垃圾,食品。
高小帅被集训营的食堂折磨了一周的胃终于得到了点慰藉,正呼哧呼哧吃串吃得欢快,表面一片冷静其实内心已经扭扭捏捏做了八百遍心理建设的高振宁突然冒了声:
“你以后吃这些就没人管了。”
看到儿子突然静止的动作,高振宁就像是一点也不顾及他幼小童心般继续往外冒没用的废话:“所以别吃得这么土匪,慢点儿,今天不着急。“
被震了半天才终于恢复神智的高小帅第一个动作就是又继续大口大口的连续塞了好几根肉串,全包进鼓鼓囊囊的腮帮子里,心里不痛快极了,即便吐字含糊不清也要恶狠狠地给他爹插刀:“你没人管,我有人管。”
“嘿你——”
第三者只是婚姻里最具象化的敌人,婚姻的不幸源头不在出轨,出轨只是不幸的结果。就算没有第三者,婚姻这个坏掉的苹果还是会继续腐烂。
整理东西翻到的那张高小帅拍下的照片,只是压倒高振宁内心天平、让他坚定离婚信念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因为介意洪浩轩的存在,而是不能再在发现自己儿子知情并且选择隐瞒之后选择继续装傻。
他终于意识到在继续下去只会让对方受到更大的伤害。那个人变得不可爱了,只因为他先违背了承诺。他对姜承録的期望从来一如既往,希望对方过得好一点,少点自我折磨。
更何况成年人犯下的错误,包袱不该由一个小孩来背负,保守秘密、维系家庭的责任对作为他儿子身份的小孩来说太过沉重,足以扭曲他今后的整个人生轨迹。
如果他们之中注定有人会因为承受十年如一日的磋磨和风蚀面目全非,最先粉碎掉的那个人,他希望不是他最爱的两个人里的任何一个。
分开这件事,两个人都留在原地是不行的,必须有一个先往前走。如果只有距离不再亲密到严丝合缝才能够有余地呼吸,让所有人都呢勉强表面无恙的存活下去,高振宁愿意背负那个逃兵的罪名。
高小帅从小到大都一直认为他爸妈非同常人,所以他也当自己注定是个不凡的小孩。但分析父母离婚的原因这种庞大的课题对现在这个年龄段的他还是太超过了,他只能凭借自己过去惯用的经验主义来试图理解目前的局面。
他爸说是他提的离婚,都是他的错,他对他妈还不够好,分开是为了两个人都好。
“你能保证离婚了我妈一个人过得会比现在好?”
高振宁还在那拐弯抹角唧唧歪歪死活挤不出不出“离婚”二字,一下就被儿子的直球噎住了,但他还是诚实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不能。”
“真的是受不了你们。”
他无法理解,CPU快烧干的属于一个十岁儿童的大脑又陷入逻辑的死胡同里,原来他爸妈眼里一个无法确定的、可能会获得更快乐的未来,值得他们把这个家都拆散去赌这个可能性。
但他没有办法,儿子和未成年人的双重社会身份套在他身上,只要这两个标签同时俱在,他就难以反抗予他血肉又养育他的父母为他规划出的命运轨道。
他还太稚幼,太弱小。
姜承録已经在家中等候多时,高振宁把高小帅送到家门口就借口下楼买东西走了,甚至没和前妻打照面。
高小帅一看这阵仗就知道这连续的两次分别谈心是他妈和他爸商量好的,并在心里再一次抨击了这两个人这种时候还保持着的没用的默契,让这个家最后一次一家三口在一起温馨相处的可能都抹杀了。
他知道今后他都要归他爸一个人管了,因为如果他妈真要争起什么,他爸是绝对争不过的。
他对他妈的态度和他爸从来都是一致的——
都随他妈吧。
姜承録不知道还能对面前的人说些什么。
高振宁最后的挽留就同他次日清醒之后慌忙找出来吞下的过期避孕药一样,都不过是虚假的精神安慰剂,对结果于事无补。那把钝刀子已经切割他们之间通过十年时间黏连、融合在一起的筋骨血肉太长时间,拖得越久对彼此的折磨越深重。
年少时也被母亲评价过自己性格中有一份苛刻,不只冲着他自己去,又因从小到大前二十年的顺遂造就的自信与自负,往往反应过来时有些过激的侵碍已经铸成,与他越亲密的人便越受其所累。
随着年龄增长和适应这人情社会他逐渐收敛这点,但是不代表它被抹杀掉了,藏东西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对于一个人来说心防最放松的地方,除了他自己,没有什么能超过他的伴侣了。
姜承録习惯高振宁的存在太久,偶然也有时候潜意识里高振宁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铸成现在的他自己的一个器官,一部分骨肉血,冠以他之名。
过去他谁都放不过,现在他想放过那人和他自己了。
大概是母子连心,高小帅发现了他妈平静面孔下的踯躅,社牛模式立马启动开始嘴没把门地突突:
“你以后一个人过,会比现在高兴吗?”
未来无法预测,这是个姜承録无法回答的问题,他也不想骗对方。好在高小帅并没有让这股沉默持续太久,他径直走了过来,同过去无数次发现他妈低落的情绪时所做的那样,一把抱紧姜承録的腰,再把头埋到对方身上,“那约好,如果你一个人不开心,要记得回来把我带走。”
他拉住姜承録其中一只垂落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后把两人的大拇指印在一起,郑重地举行完仪式后降低声量悄悄嘱咐对方:“说好了,我们都不告诉我爸。”
姜承録把手缓缓抽了出来,展开双臂,环住了面前这个小孩那尚不如他父亲一般宽阔的肩膀。
他相信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
此时高小帅目前的人生阅历尚不能预测到父母离婚这件事究竟会对他今后的人生产生什么样的作用力,他只从姜承録的这个兼具力量和温柔的拥抱里了解到了一件事情:
他妈还爱他,他爸也爱他,这对他来说就已经胜过一切让他难过的事了。
一瞬间眼睛里冒出的酸涩让高小帅用力地狠狠眨了几下眼睛,把欲喷薄而出的哭脸表情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的目光穿过正在拥抱他的姜承録肩上,落在远处,餐桌上的日历撕到了四月一日那一页。
靠,怎么就这么寸。
今天是个适合恶作剧的日子啊。他这样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