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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02
Completed:
2023-04-02
Words:
15,731
Chapters: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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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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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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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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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7

【奎八】幸福的病灶

Summary:

徐明浩还不清楚这样一言不发地幸福生活,直到幸福反哺他们的部分,成为他们的病灶。

Notes:

*内含私设 ooc 一方角色死亡预警
*很多未经考证,请勿上升真人和历史。
*套个时代背景的壳子主要为了合理化一些情节需要。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徐明浩在市镇上的机修二厂技能比赛中夺魁,拿到奖金和绸面胸花一朵。徐明浩穿厂里统一的制服,灰色小帽,帽檐很短,堪堪遮住眉眼。他略一低头,看议员把胸花别在自己左胸口。议员掌心有汗,胸花沾上便发蔫。他隔涤纶衬袖握了握徐明浩臂膊,一只手整理那些垂头丧气的花瓣,硬要注入点精气神进去。末了拍拍徐明浩肩膀:“祝贺啊!”

徐明浩向他抬起嘴角,背挺得很直。他个子高,人又这样瘦,一不留神就容易给人留下驼背的印象。徐明浩不希望如此,便总是提醒自己挺直脊背。人群里高半个头,一小团忧郁的灰色,配上不常欢笑的脸,表面上被人夸礼貌,背地里遭人斥清高。

台下闪光灯一照。“好看!小徐,红花一戴倒像新人!”

 

荣誉让人飘飘然。徐明浩晚上敲响金珉奎宿舍的门,只因他今天心情不错。两个人接吻,金珉奎问:“要戴那个吗?”徐明浩点点头。金珉奎从床上下去,到床底最里的角落,同靠旧衣柜的木脚相邻的地方,拿出一个隐蔽的盒子来,盖子翻开是空的。金珉奎摸到暗扣,咔嗒一声,将暗格打开。里面有本圣经,烧得只剩一半。一条银链夹在书页间,金珉奎一扯,拎出一个精巧漂亮的素银十字架。徐明浩就向他低下头来。金珉奎替他戴上项链,伏身想要去亲他,徐明浩不让了。他拿过白天刚得的胸花,叫金珉奎张嘴咬住。别针有机油与金属的味道,在金珉奎唇齿泛开,算不上愉快。他看徐明浩也将十字架叼在嘴里,欲分开对方的双腿就要进去。

“那个......”金珉奎说,胸花落到肚脐上。

“我能不能问一下,现在是哪一个你?”

徐明浩没回答,捡起胸花放金珉奎嘴边:“咬住。”

然后他们双双住了嘴,沉默地开始做爱。然而做爱这种事,要完全没声响是不可能的,说是沉默,不过是涉事双方的一厢情愿。除了他们以外,全世界都在情欲里聒噪,被单,体液,吱呀摇晃的钢架床,最终两具身体也放弃。金珉奎贴在徐明浩耳边,喘得像只九死一生逃离猎人群追捕的狼。激情过后的回神徐明浩在余光里瞥见那朵红色的绸面胸花——金珉奎还乖乖咬着,知道狼的命数是做祭台上的牺牲,再逃也难逃一死的。他就将十字架甩到背后去,异物落在薄薄的肩胛骨之间。徐明浩得到一点自由,双手向上攀上肩颈,凑近去咬金珉奎脖子,送他欢愉醉后短促的枪决。

到两人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徐明浩背向他躺着,被子盖到腰间。因为徐明浩喜好一贯的面对面的体位,所以金珉奎不常见到他的背,此时枕着臂膊细细看,惊讶于他最近背部出落的线条锋利变化。总有一天徐明浩要从那层薄肌下面、两块锐利的三角骨那边长出翅膀来的,他会飞到远方的城市读大学,永远离开这里潮湿的阴冷的冬天。金珉奎在同一位置感到一阵痒痒的悸动,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要突破皮肤生长出来了。他快乐的时候好像不知道爱是什么,心还算大,但也谈不上无辜,以为足够跟任何一样事物相亲近,没有什么能够指责他的无知。直到后来那天降下车窗,望向徐明浩,现实的大洪水醒转过来,掏空他天不怕地不怕的,矫健的心,金珉奎才知道爱正是这看不见的心房里唯一的来访者。

这是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中断几年的高校入学考试恢复,徐明浩和金珉奎的十八岁,工厂里跟螺丝车轮作了两年伴,终于拐角遇见春天。

金珉奎凑近给对方裹了裹被子,问:“你睡不着吗?”

“没有。”

金珉奎犹豫几秒,伸手摸上徐明浩的背。徐明浩没有躲,所以金珉奎知道了,这是原来的徐明浩。他的手指沿背肌往下,很快到腰窝,调转方向缠上去。徐明浩还是没有躲,甚至一动不动,所以金珉奎确信了,这就是原来的徐明浩。这样想着,他欲轻轻地环抱上去......

徐明浩立即躲开了。

 

徐明浩和金珉奎其实上的是同一所高中,没有什么交集。兵荒马乱的第一个学期,换了三任校长。徐明浩在学校不过只是众多学子们嘴里的趣味谈资,福利院出身,且在脑子灵光好学,却妄想考上大学生。更多是耻笑,觉得他这个人在决定未来人生这件事上,被赋予了一种和实际能力不相匹配的权责,流言蜚语徐明浩全不在意。金珉奎小有名望,人缘好,又因是副校长的外孙,高中入学才两个月,已经被推举进学生会。可好景不长,某天一行人不请自来替校长做了趟房屋清洁,搜出宗教用物若干,众人便身体力行向这位老人证明地狱确实存在。金珉奎的外公气瘫了半边身体,从此住进疯人院,除了日复一日宽恕所有人再讲不出别的话。

人群又把金珉奎围住,逼问他信不信,要是不信,就点火烧了这一箱子秽物。一个瞬间金珉奎根本没听见上帝的教诲,只听得外公的惨叫,火把从手里掉下来,好像神怜悯他受诘难,决心自焚了。火焰熊熊,金珉奎站在一边,感到那火其实是在他身上炙烤似的。终于等到人群散去,他忍无可忍,冲上前去抢救外公的经书,瞬息之间冷汗铺背。

可惜今时是今时——这句话在徐明浩与金珉奎身上都适用。人出生的时间很关键,早点晚点,命运都能被改写。有一种理论讲人一生的运气是守恒的,徐明浩和金珉奎在憎恶命运的当口遇见,一开始的时候,都还当与对方相识是件作为补偿而出现的好事。

学校的课程安排是这样,上午学工基或农基,下午劳动,徐明浩干脆退了学,专职做工人,想走工农推荐入学的道路。金珉奎还上课,只在下午来厂里做卡车司机,按理说他还没到考驾照的年纪,但实在是小有天赋,驾驶测试都完美通过了,眼下又是缺人的时候,厂里就开了个特例,聘他专负责给邻镇电厂运输货物,一周跑两趟。

直到两个人在厂里碰见,才有了第一次对话。尹工给徐明浩介绍,这是小金,你一会儿就搭他的车去。金珉奎降下车窗,手肘依在窗边笑着向徐明浩问好。人长得春风拂面,开起车来像暴风骤雨,他自己怡然自得,一路上跟徐明浩说话:“你也是史观高等?喔,已经退学了吗,我早就听说过你的,你成绩还挺好……”发动机在尖叫,徐明浩坐在金珉奎身侧不过小半米的距离,说话竟然还得用喊的。耳膜被吵得发痛,燃油味弥漫狭小的驾驶室。卡车如山一般笨重,也能被金珉奎弄得风驰电掣起来,徐明浩双手只能把住弹簧支呀作响的车垫,很快受不住,示意金珉奎停车,放他下去呕吐。

公路沿江,滩涂风大,金珉奎陪徐明浩在江边坐了一会儿,不住地道歉,再回车上驾驶就小心万分,后面的车频频鸣笛提醒,叫他们开快一点。徐明浩喝了点水,脸色才好过来些。金珉奎总分神转头看他,还得腾出一手递手帕,徐明浩不得不时时提醒他看路。

“真的不好意思,”金珉奎说,“我没带过人的。”

“没关系,也不全是你的原因,是我胃本来就不好。”

“啊,那你要多注意,按时吃饭,保量保质。”

徐明浩今天跳过了早饭,午饭也只吃了一点。

“好的,”他说,“我会注意的,谢谢你的关心。”

 

委员工会每月一次常规考评,由市镇里几家大厂推举工人进名单。考核指标分硬性软性,徐明浩学东西快,技能操作是厂里数一数二的,横竖挑不出毛病,只有次次在面谈考察时吃亏。他来厂里还没有半年,进名单已经三回,没有一次通得过。工会办公室离二厂不过一条街,感觉倒像天堂一样远。徐明浩跟自己较劲,常在生产车间呆到深夜,终于有人可怜他,隐晦提醒他要会变通找到合适的路。“小徐,”那个人讲,“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个人努力做得成的,你听听广播里讲的,不要跟大家伙儿搞脱离了。”

徐明浩哪里不知道呢,他只是不屑于做那种事。年轻人自视甚高,愈自傲就愈自怜,不满一天天堆起来,终有一天沙堡般坍塌,徐明浩要跌得头破血流,才会愿意做只鸵鸟,自愿放弃明目聪耳,换五斗米的粮——到那时说不定连五斗都不需要,三斗就够了。徐明浩认为那天还远远不会来,至少不是今天,也不会是明天。踏进厂长家院门前他还在这样想。屋里有人眼尖看见他,招呼他快快落座。徐明浩抬头,看见厂长、资助福利院的议员、委员工会会长像三尊金佛端坐在鱼头猪肉之后,正从渺远玄幻的极乐世界向他施以诡异的微笑。徐明浩跨过门槛,右脚先行,左脚跟上,心中忽地一阵自厌的悲凉,明白他以为永不会来的某天已是昨日,刚被他遗在门外,抛在身后了。

“喝酒,喝酒!”

徐明浩拒绝了。

“小徐会什么才艺,学校里教过唱歌吧,给大家表演一次!”

徐明浩又拒绝了。几次三番后,再热烈的气氛也尴尬,厂长油光灿灿的眉头拧起来,怨徐明浩拂了他的面子,给二厂丢脸。徐明浩也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事到如今还装什么清高呢,他颇为自嘲地想,那些人骂的也不无道理。在场议员官职最高,缓和局面自然要他发话。他讲话慢条斯理,声音特意放轻,提醒众人侧耳聆听。“你不要紧张,”他拍拍徐明浩手背,酒过三巡手指还凉得跟死人一样,“新打的野鸽子,你吃一点。”他夹了一根翅膀,裹满赤红的辣椒粉,放在徐明浩碗里。鸽子毛拔得很干净,光溜溜的惨白的皮,上面沾满席间众人高谈阔论时溅出的口水,徐明浩全看在眼里。

他一言不发,垂下头开始吃。鸽子翅膀窄,骨头纤细,皮肉粘连。徐明浩咬下最末最小的翅尖,尝到一点点野味的腥,此外全是辣椒野蛮的冲劲。脆弱的胃壁绞痛如打了个死结,酸水翻腾,他终于忍不住恶心,冲出门去。呕吐的动静不大,也吐不出多少东西,只听见议员的声音,依旧是慢悠悠的:“小徐年轻,还是再历练几年吧,多经受些考验对他以后有帮助。”真是刺耳的声音,徐明浩觉得这是让他屈在自尊的淫威之下乞食而活的缓刑。这样的世界如同是在赶尸,还按着他头扎向永无宁日的活着。

 

徐明浩在滩涂上漫步,差一刻到晚八点。市镇这一段临近入海口的江水惯常是更平静的,而今夜不一般,大雾临江,波涛滚滚,很不安全。徐明浩一直往江中走,直到水面高于腰际。他抬头,雾这样大,竟连月亮也找不见。

后来他回想起这个同圣经故事一般奇幻的夜晚,觉得自己当时多多少少是有点寻死的念头。如果金珉奎没在岸上喊他那一声,他会在江里溺毙,被无数条银色的小鱼分食完尸体,干干净净,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做任何事都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自杀也不例外。金珉奎最后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徐明浩到底是要做什么,他真的只是路过,出于一贯的交友热情喊了徐明浩的名字,随随便便搭救了一条人命。正因如此,徐明浩没拿金珉奎当过恩人。就那个时刻而言,随便谁出现在岸上的效果都是一样的,哪怕是路过的一只猫,一条狗。金珉奎凭此良机走进徐明浩的生活里,才是借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光。

他们坐在汉江边,间距半米远。金珉奎从供销处买完东西回家,挎包里装了些日用品。夜间水边气温低,徐明浩穿湿掉的衣服裤子坐风口里,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喷嚏。金珉奎埋头在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一件白衬衫。问他要不要换上。徐明浩接过去,忽然开口问:“有没有……”

“嗯?还需要什么吗?”金珉奎回应。

徐明浩几乎没做停顿:“有没有变成另一个人的方法,有没有忘掉过去一切,开启新生活的方法?”

正如方才所说,这个问题不是提给金珉奎的,而是提给某一只未在场的猫,某一只未在场的狗的,换句话说,是提给这个冷漠可恶的世界的。徐明浩没有期盼任何答案。可金珉奎一旦听到有人提问,就会给出答案。他知道徐明浩一定是经历了不愉快的事,程度深到要以自己为耻了,才会有抛掉过去的念头。金珉奎想起燃烧的书页,心里产生很多动容的共鸣,共鸣变作莫名其妙的信任,再变作突如其来的勇气。

“我有。”他说。

徐明浩诧异地看他。明明没有月亮,金珉奎眼神炯炯,迸射不知哪里冒出的光来,嘴角一直挂着的笑也没了,嘴唇抿着,神情从未如此肃穆过。“或许我可以帮你授洗。”金珉奎把那两个不能被说出来的字说出来,声音非常平稳,江风自讨没趣,渐渐平息下来。“洗礼过后你就获得新生,有崭新的灵魂,”他继续说道,又补充一句,“我外公是这样说的。”

徐明浩知道金珉奎和他外公的遭遇,也知道这几句话被人听见会有多么大的麻烦。他应该望望四周,警惕有人躲在石头背后偷听,更该跟金珉奎断绝关系,离这个执迷不悟的越远越好。可是徐明浩盯住金珉奎,从他脸上看出一种皎洁的光芒,在浓雾缠身的今夜,有不可抵抗的磁力吸引着他。

“好,”他听见自己说,“请你帮助我。”

 

他们的圣洗仪式少了蜡烛、代父母和圣名,又用散发肥皂清香的衬衫代替了圣洁白衣,用一盒雪花软膏代替了圣油,因而严格意义上说,这趟洗礼是否成功还是个未知数,不过宗教的方便之处就在于一切都只关于信,谁真的信,谁就得救赎。江水时不时漫过两个人的脚踝。

“我因父——”金珉奎弯腰掬起一捧水,轻轻倒在徐明浩侧垂的额头上。

“及子——”第二捧江水。

“及圣神之名——”第三捧。

“——给你授洗。”金珉奎说完,将衬衫披在徐明浩身上,然后拧开软膏的盖子,挽一点,替他掀开刘海抹在额头上。清香弥散开,徐明浩略微低头,看金珉奎闭着眼虔诚地在胸口划十字,终于搞明白他车里那点隐约的草药香味是哪里来的了。

“亲我吧。”徐明浩说。

“什么?”

“授洗的最后一步。”

“没有这个步骤吧?”

“有的,你再想想。”

金珉奎和他对视两秒,心如擂鼓,脑袋也乱起来。有吗?有吧。反正这本来就是次不合规的洗礼,反正宗教的意义全在于“信”。他们如果信新生需要一个吻,那上帝就会允许他们一个吻。金珉奎亲上徐明浩的嘴唇,喧嚣一夜的波涛忽然平息,暧昧萦绕在两人之间存在的磁场随之着雾散开,宣布显灵,月亮悄悄露出。于是徐明浩知道了人类世代相传的吻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情,比曾经听见人们口中描述的都要真切,像饲养发着高烧的蛇,在唇舌间出没,又好像在含吮母乳,那种湿滑的丰盈,就此跨过他动荡不安的后来,精准哺育他失序的童年。

徐明浩认为金珉奎此人并不如他的吻那么野蛮,嘴巴在进攻,身体倒是徐徐图之。从而给了他缝隙,在一个硕大的现实面前,还胆敢微微睁眼去看,看见他闭着眼睛,刘海任性地堆在眼睫上,连颤抖都彼此呼应。想必金珉奎不久前吃过一颗未熟的杨桃,把其中苦涩渡给了自己,才使得这个初吻,用来医治两颗染疾的心,味道越来越像良药苦口。后来金珉奎想这宗教仪式威力怎么这么大,有点吓人了,然后发觉徐明浩通红的嘴唇,才回过神来,是他们亲了太久,久到浓雾都散开了。

回去的路上徐明浩想,他要在这个夏天学会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