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要吃个饭吗?
木棉落了满街,无限感觉到脚底绵软的触感。有一片刻走了神,就听见若水这样问。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一点,空气有了温热的重量,他绕开下一朵跌落的木棉,轻轻解开袖口一粒纽扣,小狐狸笑眯眯的,对他的迟疑作补充:或许,无限大人想要早点回家和小黑一起吃饭?
这句话中的某一部分令他的心蜷了一下,缓慢地,柔软地,眼尾不自觉绽了一点弧度,无限挽起平整的衣袖,应道:“还不急。我们去吃饭。”
他本来很少进食,因为没有必要。可是小孩喜欢,喜欢并排坐在师父身侧夹他碗里的馄饨,喜欢把觉得好吃的小菜推给他,是以无限养成这个习惯,这种更有烟火气的仪式感,回过神来时已经把生活渗透,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像生活。
他离开没有几天,无限已经很少会接长周期任务。小黑虽不言明,在他走的那天总是起得比平时早,难得周末也不赖床,坚持一道吃完早餐送师父出门。也会算着日子在电话里说师父是不是明天该回来了,像等主人的小猫,无限难得提出“时间不能太长”“答应过小黑的”之类的条件,起初还偶尔被知情妖精调侃“带孩子不容易”,若水掩着嘴笑,无限大人,自从有了小黑,果然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不一样么?无限瞧了瞧她,又移开目光忖。鸠老捻了捻胡须,接道:“嗯……比起妖精,现在倒是更像人类了。”
更像人类了,不再那么像妖精。不再是一座孤岛。牵挂绊住他的脚踝,让他在人间泥土上重新着陆。
落座掏手机扫码点单一气呵成,对人类有关的一切小狐狸都驾轻就熟。捣鼓结束若水埋头戳手机屏幕,无限抿了口寡淡的茶水。小黑昨晚还问他师父是不是可以在家吃晚餐,在电话那头保证会在他之前到家,神秘兮兮的,一听就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没想到今天提前结束,现在吃完饭回家,家里大概也是没人的,无意识地将手中瓷杯旋了半圈,无限又暗忖也不知道小孩要做什么,谁能给谁惊喜,这回还真是说不准。
又想起什么,若水视线留在手机上,不紧不慢说了句:“对哦,最近很火的那家手作烘焙店也在这栋大厦里。”
什么烘焙……?无限正欲问,若水调转屏幕伸到他眼下:“是客人可以在店里DIY蛋糕的店!无限没有听说过吗?”
不仅没有,听上去……也不像是适合自己的地方。
他瞟了眼屏幕上色彩缤纷的甜点,若水双眼闪闪继续道:“这家店最近在人类之中格外火呢,据说是很适合情侣还有朋友一起约会的地方!做好的蛋糕如果想送人,还可以自己选材料包装!”
亲手烘培加上亲手包装,这么说来的确是心意满满。这么想了一下,若水伸指左划,又向他展示用于包装的精致浮雕卡片和丝绒带,“咱们会馆已经有妖精去玩过啦,听说去之前还要预约——”她不觉中微提了声音,无限听着,眼落在最后一张漂亮的花体字店名上,“——不过他们说很有趣!”
在那串利落的英文上顿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将双眸错开了。
有些眼熟。前阵子洗衣服他从小孩的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小票,好像也印着相同的名字。
“……这样啊。”
“无限想试试看吗?”
小狐狸握着手机收回手臂,让招待在面前放下高脚碗,笑得一脸明媚。
无限抿了抿唇,“我……应该不太适合这种活动。”
卧在浇头上的太阳蛋色泽鲜嫩,若水拿筷尖一戳,“谁说不适合啦,你还没试过呢……”
蜜橙色蛋液迫不及待流出来,“再说,结果不重要,体验过程才是最开心的事情嘛。”
无限不置评价,低了低睫,挑起一筷煮得筋道的拉面。
临走前他也给小黑做了那样的溏心煎蛋。
本来他对烹饪这件事没有执着。他做不好,那就不用非得做好,毕竟一个人的时候也不需要。后来有了小孩,会偶尔尝试一下,虽然小黑对此也不抱执着,终归是无限觉得这样下去不好,要担负起更多监护人的责任,担负起两个人更多的有关衣食住行。
为了两个人的衣食住行,两个人的生活,慢慢来,慢慢来。直到第一次盛出完好的饺子,第一次熬出绵滑的粥,会抱着他的胳膊说没关系啦师父我们去楼下那家馄饨店的小猫,也双眼弯弯多吃了一碗。过去不曾料想这样的变化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像岩石收纳一颗漂泊的种子,后来他的怀抱里开满了花。
也开满这条两个人肩并肩走过的路。
为了小孩,他的确做到可能也做到了以为不可能的事情。无意识拨了下汤面漂浮的葱花,无限又想,只是蛋糕这么精巧的东西……恐怕自己还是做不来。
尽管小孩的口味倒是不怎么需要琢磨,意外地好养活。几乎不挑食,不挑种类,吃到好吃的会风卷残云,对普普通通的菜肴也不嫌弃,普普通通的自己做的素面也一口一口认真吃完了。
小黑去夹那只溏心煎蛋时,无限正好给自己也盛了碗粥。香菇鸡肉的,第一次尝试这样加料,轻吹着瓷勺抿了一口,手腕往下压了压,他又去瞧小黑,问:你会觉得粥的味道淡了吗?
小黑眨了眨眼,说:“我觉得还可以。”
对这个回答无限并不意外,执汤匙搅散了碗口上方缠绕的白雾,淡淡道:“冰箱里有牛奶,还有昨晚剩的蛋糕,如果你不……”
“哎呀师父——”
尾音颇有撒娇意味地拖得长长的,无限停住话头。小孩在他再度望来的视线中一手牢牢护住碗,像是怕被夺了食,“我前天,我前天就说了想喝粥的,我不要吃蛋糕。师父煮了粥还不让吃,师父好啰嗦啊。”
汤汁溅出一些染在袖口,无限取出纸巾拭了拭。
所以……想吃蛋糕了吗?
若水眨眨眼,轻咬住筷子,瞧他,似乎在思考他刚才提出的问题。
这附近,哪家蛋糕店好吃呢?
“嗯……”若水沉吟,“我知道一家烘焙店,苹果挞做得很好吃。”
歪了歪头看他,“等会儿要去吗?”
再往前凑了凑,“无限这是第一次问甜品店吧?好少见啊……是想买给小黑吗?”
无限没有回答,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不明显笑意在他唇上搁浅,呼吸的节奏也变得更温柔。
回到家时屋里果然没有人。有吃完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狼藉,卧室里棉被被揉乱摊开在床边,不是小孩的,是他一直用的那一条。小黑有自己的房间,还是不时抱着枕头跑来师父房间里睡,眼下他的枕头整齐放在无限的旁边,无限的枕巾掀起一角,印染图案被蹭得发皱,看起来走了几天的不像他而更像是小黑。
简单打理了卧室,餐桌,去厨房烧水。似乎早就习以为常。猫咪天性更没心没肺一点,不懂得含蓄,用直撩撩的眼神,用枕巾上的褶皱,像是肢体和肢体不由分说贴上来不分开,会觉得热,会逐渐滑腻,分开时会感受到肌肤表面倏然一凉的薄汗般的潮湿感,接触过的地方渲开浮红,通过这样的痕迹,这样的方式来确认自己在对方眼中存在。
微沸的水在壶里翻滚,低频率嗡鸣声吹奏出一缕糅进柴米油盐的云。最近好像是出门多一点。无限凝神想着,这么多年小孩见过更多的风景和更多人擦肩而过,结识了要好的朋友,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
小孩也从不藏着掩着,无限鼓励他多多接触和融入社会,出门前小黑也总向他告知,“师父师父我和小白她们去玩啦——”
水彻底烧开了,争相向壶口外溢吞吐。无限伸手拧灭跳跃的火焰。
一起吃饭也好,做蛋糕也好,总归是应该多出门走走逛逛。
“师父……?”
伴随着玄关门页咔嗒落锁,小孩活力十足的声音立刻洒进了厨房。
“师父!”
显而易见地高兴,随后细微地犹豫了一瞬。但眉眼间的喜色不见消退,无限对他这样的神情已然熟悉。小黑冲进来一下子抱住他的腰,黑咻随之先后蹦了上来,他用鼻尖碰了碰无限,再低头把脸埋进师父肩窝里,额头抵着来回蹭,脸颊沾到他的发丝,无限听见小猫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小黑……”其实没有离开很久,不到一个星期而已。
“师父提前回来,怎么不告诉我。”
在小孩看不见的地方,无限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拨了拨他的耳尖,“嗯,临时决定的。”
后半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想让小黑痛痛快快地出去玩。
于是猫用力勒了一下他的腰,哼哼唧唧地说:“哼……师父什么都不懂。”
其实没有离开很久,不到一个星期而已。想念增生是很快的,在身体里不断破裂新生出焦急又柔情的细胞。
无限似乎要说什么,抬了抬手,顿住,又垂了回去,小心搭上小孩的上臂。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抚了抚他的脑后。半晌,小黑蓦地抬头看他,问:“师父吃午餐了吗?我带了蛋糕回来!师父要不要吃蛋糕?”
无限愣了愣,就被小孩拽进客厅,茶几上的纸盒有几分眼熟,小黑开始解系好的丝绒带,顺手把串好的浮雕卡片也拆下来放在一旁,最后提起上盖露出一块完整的蛋糕。
份量不多,大概刚够两人分吃。造型称不上精美,浅蓝色奶油掺进巧克力饼干碎,比较简单的样式,不过看着很舒服,小黑说是海盐味的,不知道师父会不会喜欢。
无限觉得应该不会再有第二种答案。只是他还没说出口,小孩好像觉得不好意思,吐了下舌尖,又补充,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师父的。蛋糕不太好做,主要是不太容易做得好看,我做了三次,今天这次效果好像还可以,也没有请小白她们帮忙,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
有一瞬间无限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被人记挂的感动。猫抱着纸盒盖双眼闪动地望他,猫眼里的新绿在望他,猫眼里抽芽的春日在望他,春日填满他的心脏和骨隙。无限垂眼打量那蛋糕一会,朝他开口:“师父很喜欢,谢谢小黑。师父也有东西带给小黑。”
他转身把沙发扶手上纸袋里的苹果挞拿出来,薄切苹果片被摆放成绽放的玫瑰。无限在小孩惊喜睁大的神色中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可惜师父不会做蛋糕。”
小黑想做蛋糕也好,想吃甜点也好,想逛街看电影打游戏也好,也可以叫上师父的,师父也可以陪小黑——有一刻他还想要这么说,话到嘴边却打了个转落回去。
他希望小孩适应和融入,希望他有很多很好的人类朋友妖精朋友。他希望他是水中自由自在的鱼,不要驻足在海中央唯一的孤岛上,被太阳晒伤翩跹的鱼尾。
小黑欣然先接过他手中的苹果挞,捏紧包装袋小心地一分为二咬了一口,含混地嘟囔:“好吃!师父在哪里买的?怎么不带我一起去——”
边说边朝无限递上另一半,“师父要不要学做蛋糕?我教你!下次师父和我一起去试试吧!很有趣的,做完蛋糕还可以顺便吃个饭看看电影……”
可是现在,他也偶尔浮现出这个念头:希望更多地拥有对方的时间,和拥有对方。作为家长的心态偶尔会偏斜一下,当然还比不上小黑跑偏得厉害,不过作为百数年来意志坚定的执行者。作为百数年来意志坚定的执行者……
无限咬了手中的半个苹果挞,苹果微酸,香气渗进肉桂的馥郁而变得隐约。
像什么淋了春天的植物,新苗要长起来。他伸出拇指,轻轻揩去小孩嘴角的肉桂粉,小猫旋即眨了好几下眼睛,就听无限温柔道:“好啊。那下次,就拜托小黑教教师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