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满十六岁那一年的某天早上,御影玲王对世界失去了兴趣。
他对父母声称自己拒绝再去富家子弟以维系财阀家族利益为根本目的开展的定期茶会和派对,理由是“我厌倦了这一切,太无聊了”。
玲王的父母并不完全理解这个行为背后的深意,只是以他们一贯以来的逻辑自洽做出了解释:他是我们的儿子御影玲王,而不是任何一个空有身家和背景的凡夫俗子,与他们为伍对玲王而言并无好处。况且,他就要上高中了。
“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为你而存在的。若是有不需要的,舍弃了也无妨。”
“是呀,玲王有玲王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想要的就和妈妈说,好吗?”
玲王知道他们说的既是真的也是假的。如果他希望,以御影家的资产,几乎能给他带来一切他想要的“东西”,更何况,玲王本来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拥有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生都需要为之奋斗的“事物”。然而,倘若对此感到满足和幸福,那玲王也就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太无聊了。这个世界到处都如此无趣。一想到自己的人生,今后即将继续对着那些老师同学们假惺惺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保持自己开朗受欢迎的形象,然后依照父母的期望,去上一流的大学做一流的商人、和门当户对的某家小姐结婚,就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空虚,简直要腐烂掉了。作为这般所谓美满人生的无聊模板的我,和其他无聊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个无聊的世界,和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我真是受够了。
在即将步入人生下一阶段的时间点,一种异样的渴望牢牢地占据了御影玲王的心。
“我是特别的!我要拥有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
“我要金钱无法买到的、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只属于我的宝物!”
在隔音效果上佳的房间里,玲王如此呐喊道。
乍一看,这不过只是中二病加叛逆期的少年在发泄多余的自我而已。
甚至于玲王自己的理性也悄悄地这么认为。
高一的第一个学期,玲王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
这并不是说玲王什么都没有做。正相反,在开学前夕,玲王就为了“从无聊的泥潭之中拯救自己的人生”制定了一个计划。他原本认为,此计划相当完美无缺,而当他向自己从小到大的管家老婆婆介绍其中的第一条时,对方如此评价:
“真是富有挑战性的活动啊,玲王少爷。”
“诶,会吗?我觉得好像也挺轻松的啊,不过是在开学典礼上新生代表致辞时对台下的人说一句‘你们之中要是有外星人、未来人、超能力者、异世界人,就来找我吧!’而已。”
“老身的意思是,对于您的同学们还是太有挑战性了。”
“也对,毕竟他们一定都很没意思。”
玲王不满地撇了撇嘴,划去了在“THE·让世界变得更加有趣·PLAN”计划书上的第一行字。
“接下来的事情,总不会太难吧?”玲王想。
没过多久,玲王发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他到所有的社团去转了一圈。外貌、头脑、能力、运动神经都称得上相当优秀的玲王,立刻就成为了最热门的争取对象。
“玲王同学!请一定要加入我们篮球部!”
“玲王同学!你个子这么高不打排球太可惜了!”
篮球部的女经理和球队队长在前,排球部部长在后,对玲王形成了两面包夹之势。
“啊,抱歉,我刚刚想起来老师找我有事,先走啦!”
玲王连忙扯了个谎,从楼梯口逃出生天。
无论是运动系社团、还是文艺方面的社团,对他发起的邀请都相当猛烈,社团负责人们恨不得五体投地也想把他请来。
然而,不出所料地,玲王失望而归了。即使他连超自然现象研究部都去看了一眼,那儿聚集起来的人也不过只是一帮神秘主义的狂热分子罢了。
“亏我还以为这学校既然是东京第一名校,总该有那么一两个有能之士呢,”房间里,玲王一边转笔,一边嫌弃地评论,“结果只是一群肌肉笨蛋和一群打算尽情享受高中时光的怠惰家伙。”
顺便一提,计划的第二项是“寻找外星人、未来人、超能力者、异世界人 ,并和他们一起冒险! ”。
“呵呵,那不也很不错吗?青春可是人一生只有一次的独一无二的时期呢。”
老婆婆在桌面上放下鲜榨果汁,笑眯眯地说。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我要学习了!”
不知是“青春”这个名词还是“独一无二”这个形容词刺激到了玲王,他拿起果汁喝了一口,丢下这句话,就转过头去,开始奋笔疾书。
“还请稍安勿躁,玲王少爷。老身相信,您的人生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精彩绝伦。”
老婆婆又鞠了一躬,离开了。
要让成绩位列学年第一对玲王来说并非难事。为了让父母无可指摘,也为了维持最大限度的对“异常”的吸引力,玲王尽管已经如此出众,却依然在任何方面都非常努力,富有实干家精神。亦正因此,玲王计划初期失利带来的气馁,在转移注意力之后得以很快消弭。
“……难道我真的搞错了什么吗?”
夜深了,该就寝的时间早已过去,玲王仍然睁着眼睛。
不对。不要放弃。一定只是时候未到。一定是这样。
还有最重要的,契机。
如果契机不是由我来创造的,就一定在什么地方等待着和我不期而遇吧。在这之前,我只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就好了。
但是拜托了,别让我等太久啊。
在这犹如梦呓一般的话语得到回答之前,玲王便睡着了。
高一的暑假,玲王偶然在电视里看到了足球世界杯决赛的直播。
那运动员们欢呼雀跃、观众也纷纷起立为胜利而喝彩的、充满暴风雨般激情的画面令他目眩神迷。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
世界级的比赛,果然和高中生们当做兴趣爱好的那种水平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是在电视前看着,玲王的心便跃跃欲试了。
这是玲王第一次、也是第一个靠自己找到的宝物。
“我要得到那个奖杯。有了它,我就能摆脱这非得沦陷在无聊之中不可的世界了!为此,我必须把自己送上那个舞台去。何况,在那种地方,说不定还真的有可能会出现外星人、未来人、超能力者和异世界人呢。”
兴奋过后,玲王很快地冷静下来。
他首先习惯性地想到向父母寻求支持,又迅速意识到那大概率会演变为一次自讨苦吃,而且,玲王胸中燃起的微妙反抗心也使他迫切地想要脱离受制于父母的现况。
等着瞧吧!
玲王捏紧了拳头。
我绝对要漂亮地拿到金杯,让你们哑口无言!
于是,这天晚上,“THE·让世界变得更加有趣·PLAN”变为“玲王·世界杯·PLAN”的前身,“获得世界杯”也被设定为了这一全新计划的最终目标。
“……有这么多资金的话,就算不和父亲申请经费也完全OK了。”
玲王叫来老婆婆,将新的计划书交给她。
“这次要进行的计划是这个。”
“遵命,会以最快速度为您妥善安排。”
翌日,玲王信心满满地踏上了成为职业足球选手之路。
而那一行划去了八个字的文字,像一句没头没尾又意味不明的注解,被顽强地保留在了计划书的最底端。
离国中毕业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
虽然凪诚士郎把班主任发的进路去向表带回了家,但因为父母都不在家,他也只是像完成例行公事一样,将那张薄薄的纸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决意不再往那边看一眼,准备拿起游戏机。
就在这时,凪的手机铃声响了。绝大部分时候,没有人会给凪打电话,所以也就没有调成静音模式。凪本想无视,可铃声一直响个不停,他只好接了起来。
“诚士郎,最近还好吗?现在身边没人吧?”
从手机里传来了凪父亲的声音。
“嗯,我一个人。”
除了身在国外的父母,凪没有其他亲人,也没有朋友。
“诚士郎也已经快要十六岁了,感觉是时候该把一些重要的事情告诉你了。”
虽然很想吐槽父亲提起自己年龄的突兀感和那神秘兮兮的语气,但因为嫌麻烦,凪忍住了。
“什么意思?”
“实际上,你有一种特异功能。”
“……哈?”
十分罕见地,凪发出了白痴一样的声音。
“可能你很难相信,不过这不是玩笑。我们家的男人可以穿越时空,”父亲说,“你现在就可以试试看。”
“怎么做?”
“找一个没有人的隔间,在脑海中确定要返回的时间和地点,然后闭眼,握住拳头,倒数三二一。要回来的话,也是同样的操作就可以了。”
“……”
呃。听起来是传说级别的麻烦。但凪的心跳诚实地加速了。他四下看了看,好像真的恐怕这个房子里能凭空蹦出来一个活人,然后拿枪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时空旅行嫌疑犯,以危害世界安全罪逮捕你!”。
……应该是不会演变成那样的吧。
“我试试。”
凪放下手机,钻进了许久没有打开过的楼梯储物间。逼近一米九的个子要在这个隔间里站着实在太过憋屈,于是凪干脆坐在了地板上。
时间……就十分钟前吧。地点也是在这里就行了。我可不想真的被什么神秘组织抓走啊。
凪闭上眼睛,握起五指。
三,二,一。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过后,凪推门走出了储物间。
一如往常地,家里静悄悄的,没有怪人破门而入。有的只是凪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倒退了十分钟的家里的钟,和本该已经摘下来现在却又背在身后的书包。
“骗人的吧……”
凪退回储物间,经过一模一样的步骤后,时间又回到了起点。
然后,手机铃声再一次响了。
“如何?现在你相信了吧?”
从手机里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妈妈知道这件事吗?”凪问。
“她不知道,除了你和我,还有你爷爷,你爷爷的爷爷……没有人知道。”父亲说,“听好了,诚士郎,这件事绝对不要跟任何人说,明白吗?”
“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哦,因为我今天突然想起来了。”父亲轻松地说。
“……”
有一瞬间,凪很想问他用这个能力做了些什么,但是总觉得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所以他选择不问。
“不过我可以保证,至少我们还没有危险到能威胁人类文明的地步。”
“那还真是多谢了。”凪冷静道。
“突然”拥有的超能力,没有给凪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在父母的放任主义教育之下成长的凪诚士郎,他最大的梦想和许多阿宅没有什么区别。
不想工作。想过上每天玩游戏懒散度日的生活。
“穿越时空的话买彩票中大奖好像会不错。好耶一枪爆头。”
凪仰躺在床上,手指灵活地按着按键。
“可是一下子有了那么多钱,处理起来也很麻烦。要是被发现是超能力者就惨了。”
他想起在那通电话的最后,父亲给自己的忠告。
“只有一件事你要注意。如果在某个‘重大关键节点’出现之后,再穿越回到出现之前,原本的时空路线就会产生不能逆转的变化。”
“虽然不太清楚什么意思,不过我会记住的。”
凪嘴上这么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超能力者活着可真麻烦啊”。
总而言之,今天真的不得不填那张进路去向表了。
要赚到足够的、来路正常的钱,然后尽快退休。这么一来,就必须要去读一所高水平的高中才行。凪不情不愿地起身,去拿学校发的《全国高中指南》,按照偏差值排名把所有好学校全填了上去。
“嗯……填完了。打游戏吧。”
他舒舒服服地再次躺下。
不想上黑心企业的班,更不想拯救世界。凪诚士郎选择了自己理想的中庸道路。
虽然仅凭两周的抱佛脚就考上了白宝高中这件事是否能算在中庸的范围内还有待商榷。
“哇啊……领带好紧,要喘不过气了。”
凪苦着脸站在队伍最末端,在一众神采奕奕的新生里显得无精打采。
“想回去想打游戏想回去想打游戏想回去想打游戏……”
就算用穿越时空的能力倒退回昨天,开学典礼依然不能逃掉,凪只得在心中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
“话说回来,台上的那个家伙眼神也太锐利了。”
现在进行的环节是优秀新生代表致辞。站在台上的是一个紫色头发的高个子男生,大概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吧。他一边声情并茂、面带微笑地发言,一边却在用连角落里的凪也能感觉得到的、审视而探究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学生。
“要是和他对视感觉会变得很麻烦。”
在察觉到那道目光时,直觉让凪马上低下了头。
判断躲过一劫之后,凪又往台上望去。那男生已经发言完毕,并在掌声雷动之中朝众人鞠了一躬,抬起了头。
“……?”
是错觉吗,凪想。那张漂亮的脸上出现了厌烦无比的、像在说“这里简直无聊透了”的表情。
但下一秒钟,男生就转身走开了。凪也没有要和那种人搭话的打算,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纵使凪已经如此这般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物理意义上的高大也让他不得不面对接下来的重头戏。
那就是社团新生招募。
每天,几乎是每节课间,凪都要被迫卷入一场由各个体育社团负责人发起的追逐战。
“喂!那边的高个子!今天你可别想跑!”
“你这身高加入篮球部的话就无敌了啊!”
“不对!是来我们排球部才无敌了吧!”
“……呜哇……”
今天也是,凪一出教室门就被几个人团团包围了。
“不好意思,我要上个厕所。”
凪拼命从空当处挤了出去,向走廊尽头的男厕所狂奔而去,啪地一下反锁上了厕所隔间的门。
闭上眼睛,握起拳头,三,二,一。
走廊上由远及近的喧闹声干脆利落地消失了。
“用这个能力逃跑好像有点逊啊……不过总比变成那种麻烦得要命的场面好太多了。”
凪探出脑袋,看到那几个人正在包抄另一个男生,赶紧溜到日常藏身用的楼顶天台,拿出了游戏机。
“Lucky——。就在这里玩到上课吧。”
超能力者兼天才·凪诚士郎愉快地启动了下一回合。
时间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高中第二年的春夏之交。
除了睡觉就是打游戏,对恋爱、社团活动都毫无兴趣,身世背景也没有特别之处的凪,最终被同学们认定是无法拉拢的怪人。虽然偶尔会有爱嚼舌根的家伙在背后编排一些有关凪的谣言,但因为都是没有涉及到自己身上秘密的无稽之谈,又不想惹出更多麻烦,凪没有理会。
久而久之,那些声音也渐渐消失了。凪和其他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结界,别人对他没有兴趣,凪也对别人没有兴趣,像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般,相安无事地生活着。
一有难缠的麻烦事发生就用超能力避开。
就算要考试也不需要刻苦努力。
想说话的时候和小剪交流就好。
轻松的、无忧无虑的人生正在向凪招手。
“……啊,肚子饿了。”
凪习以为常地从桌肚里拿出了蜜瓜包开始吃。“吃东西”已经是凪为数不多必须面对的麻烦事了。
“喂,凪诚士郎,老师找你。”
一个凪不记得名字也不认得脸的同学在教室门口叫道。
“好麻烦……”
凪吃掉最后一口面包,慢吞吞地往外走。
不过,他的目的地并不是教师办公室,而是厕所。说实话就连这个过程凪也开始嫌麻烦了。
三、二、一。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总之先打一会游戏再说。”
这么想着,凪在经常坐的楼梯转角坐下,拿出手机,打开了常玩的射击游戏。
“请务必再来参观啊,玲王同学!”
“我会的!”
因为太过沉浸,凪没有听到从楼上传来的说话声和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突然,凪的侧腹部被人踢了一脚。
“啊!”
“啊。”
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凪不禁向前倾倒,手机也从手里飞了出去。
没有用穿越时空来修过东西,总之还是不想手机摔坏。于是,凪追着手机飞起的弧度,一跃而下,像特技演员似的,用脚尖堪堪接住了它。
“诶?”
好像有什么人在附近,但是凪的注意力全在手机上,没有转头看一眼来人的余裕。
“呼……”
凪轻轻提了一下右脚,把手机送回手里。
“存活确认。”
他再次坐下,打算继续玩游戏。
遗憾的是,有人并不想让凪如愿。
“喂,你!”
紫色头发的身影从天而降,声音活泼高昂。
“好厉害啊你!足球部的吗?!”
——这声音感觉有点熟悉。是什么时候听过的?
凪手上的动作不停,大脑也在飞速回想。
“啊,死了。”
——是那时候的。
凪抬起了头。
——那张漂亮的脸,此刻离自己只有二十公分近了。
御影玲王非常、非常难缠。难缠 MAX,简直是地狱级别的难缠。
早晨,凪背着书包有气无力地走出学生公寓,路边的加长林肯里突然钻出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早上好啊,凪!”
玲王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话说那笑容确实是发自真心的吗。凪摇了摇头。
“我没要你来接吧……”
“说什么呢,不是约好了要一起踢足球的吗!”
玲王捅了捅凪的肩膀,好像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啊,痛。”
凪小声嘀咕,忍不住回想起前一天发生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紫发少年不由分说地用手臂环住了凪的肩膀。被人做到这个份上,再怎么不感兴趣,凪也只得与对方对视。
接收到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投射出的温度,凪愣了一下。那写满了“我对你很有兴趣”的眼神,是迄今为止所有找上凪的人里,最为直接和热烈的。
因为惊讶,凪放松了警惕。
“……凪诚士郎。”
这下糟了。凪心想。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坐在车里,摇晃着手中的碳酸饮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玲王口若悬河的演讲,凪开始冷静地思考对策。
“你那天才的停球技术和我的超级传球,我们联合,就一定能拿到世界杯!”
“哦耶——。”
好。决定了。一下车就赶紧开溜,然后找个地方回到昨天下午,再换个地方打游戏吧。
走过学校大门,顶着女生们的尖叫声和刀子一样的目光,凪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学楼,趁玲王继续演说的间隙掉头就跑。
“喂!凪!”
无视身后玲王的呼唤,凪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溜进存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关上了门。
好了。
只要在这里穿越时空,无论是去踢足球还是拿世界杯,就统统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了。
凪看着自己的手。
根本一点也不想踢足球。一旦出名,麻烦的事情还会多到一发不可收拾。
凪握起了拳头。
回到那条平稳又轻松的、懒散度日的人生轨道去吧。
凪闭上了眼睛。
三。
二。
忽然间,从未有过的寂静,降临在他的周围。
就在倒计时即将结束前一秒。
一片黑暗之中,凪又一次看到了那双眼睛。
玲王的眼睛。
开学典礼的大礼堂内,只身一人站在台上,迎接着满场掌声的玲王,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不仅如此,还露出了那种厌世到了极点、仿佛一切都毫无意义的表情。
现在想想,那大概才是玲王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个世界无趣至极,这个世界的人无聊透顶。
凪也对除了打游戏和睡觉之外的事没有兴趣。
但是,会对着全年级的学生做出那种表情的人,却在自己的面前迸发出了异样的热情。即使拿出了讨厌麻烦、不想努力的理由,玲王也不过是毫不在意地,笑着继续贴上来。
“你保持这样就好!”
说这句话时,玲王的眼睛宛如闪闪发亮的宝石般璀璨夺目。
那双眼睛非常漂亮。
——如果只是为了想多看看它的话,不管是篮球、排球、还是足球,奥运会抑或是世界杯,也都无所谓了吧。
“当——”
有什么在自己的身边被打破了。
小小的杂物间里,凪诚士郎睁开眼睛。
上课铃响了。
“……得快点去教室。”
似乎已经停滞的世界,在凪推开门之后,再度运转。
与此同时,凪与玲王的时间开始流动。
如今,我正在涩谷的夜晚中狂奔。
这个时候,我本该已经躺在床上,享受一天之中最后的游戏时光。
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所以还是把时间拨回到昨天吧。
不,只是昨天的话好像还不够。
假如要将指向此次事件发生的要素全部集齐,就必须回到一切刚刚开始的那一天才行。
从那一天开始的,我们的故事。
午休,凪吃掉一个炒面面包,一如既往地背靠教学楼楼顶天台的储水罐打着游戏。
“去死。爆头。我躲。”
凪一边投身于刺激畅快的枪战游戏,一边念念有词。
在击中了又一个敌人的同一时刻,凪感觉自己的头也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呜啊……”
凪吃痛地哼了一声,朝下方看去,随着足球砰咚砰咚滚开的声音,玲王的目光锁定了自己,校服外套的衣摆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喂,凪——去踢足球啊——”
“哇……你怎么找上来的啊。”
“当然是把整个学校都搜遍了啊!”玲王双手叉腰,“你该不会有什么瞬移的超能力吧?让我好找。”
“……你漫画看太多了。”凪心虚地垂下眼睛。
“嘁。”玲王不满地咂了咂嘴,顺着梯子爬了上来,一屁股在凪身边坐下,用手撑着头嘀咕道。
“外星人未来人还是超能力者异世界人都好,这个世界上总该有那么一两个吧。”
“刚刚不是还在说足球的事情吗?”
“不是一回事!”玲王说,“况且找外星人和拿到世界杯又不冲突。不过现在最重要还是拿到世界杯!你必须和我一起成为世界第一,这是我现在的梦想!听明白了吗?”
哦——原来如此,那之前的梦想果然就是那个了吧。感谢足球。凪心不在焉地想。也许是今天的阳光和风都恰到好处,他不由得多嘴问了一句。
“那,现在还在找吗?”
刚问完,凪就后悔了。这样显得好像自己对找外星人之类的事业很感兴趣似的,有暴露的风险。
好在玲王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相当多余。
“当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谁!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来没有我想做又做不成的事情呢。”
“好的好的,知道了 Boss。现在可以让我玩游戏了吗?”凪晃了晃手机。
“不行!想都别想!”
玲王唰地起身,并拎起凪的一只胳膊。
“现在就跟我去足球部!”
“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有的足球部……”
“别废话了,跟我走!”
“好热好累头晕了走不动了啊要死了。”
“凪!你!”
倒在地上扮演着一摊软泥的凪像磁石吸住了地面一样一动不动。
就算是刚刚夸下海口的玲王也会被气跑的吧。凪如此认为。
“真拿你没办法……你是不想去幼儿园的小孩子吗?”
看吧,果然会这样。
“上来吧,我背你。”
“?”
和预想中不同,还没等凪有所反应,玲王就不由分说地在凪面前蹲了下来。
“别小看我,我才不会放弃呢!”
“……领教了。”
到了这地步,凪也不得不依言照做。他趴在玲王背上,用气若游丝的口气说道。
“玲王,会被别人当成怪人的。”
“哼。求之不得。”
“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自己就是外星人……超能力者之类的?“
“那怎么可能!”
在你一言我一语毫无营养的对话里,玲王背着凪从天台离开。
这一天,直到最后,给凪留下的都只有“玲王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好好闻,是高级货吧”和“踢足球真麻烦啊,累死人了”两个印象。
距离他意识到自己曾在无意间道破世界的真相,还有一段时间。
“蓝色监狱”。
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大逃杀+足球补习班特别企划,老实说真的非常可疑。
看着那一大群同样被召集来的高中生纷纷冲进那扇大门内部,凪的脚却连一公分也没有挪动。
刚刚还聚集着三百人的大厅,顷刻之间只剩下了凪和玲王两人。
以及那个独自杵在大门口旁边的西瓜头。
“你们俩不来吗?只剩下你们还没来了。”
男人推了推眼镜,似乎觉得这样的局面很有意思,嘴角露出了微笑。
“凪!我们也去吧!去那个‘蓝色监狱’——”
“不,我不去哦。看起来很麻烦。而且,肯定会很无聊,马上就会想走的。”凪说,“只不过是踢进决胜一球而已,这种事,我一下子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哈?这、但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的……”
目瞪口呆的玲王身后,西瓜头依然在笑着。
对明确表达了不感兴趣的凪,他只说了一句话。
——“不,你做不到的,想当作这一切没有发生过的话,趁现在走还来得及。”
“……”
凪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凝视着远处的西瓜头。
“什么意思?”
“像你这样自我意识过剩,却没有察觉到何为真正意义上‘自我’的蠢货,世界上要多少就有多少。”男人低声嗤笑,“你不过是个只想无伤无痛地活着的人罢了。”
“滚吧。回到你那碌碌无为的人生里,忘掉这里发生过的一切,继续逍遥自在地腐烂掉就好。”
“好——”
说着,凪转身,右脚准备跨出大门。
“不对!开什么玩笑!你给我闭嘴!凪才不是你说的那种盗版天才!”
出乎凪意料的是,玲王的情绪异常激动,甚至维持不了基本的礼貌。
“我和他……我和凪两个人就能做到!”
但西瓜头却不为所动,看起来似乎觉得相当无聊。
“你说什么呢?世界第一可没有两个人啊。”
玲王猛然扯过凪的衣领,力道大得吓人。
“玲王,等……“
无视了凪表达的意图,玲王宛若沉迷于赌博的末路赌徒将全部筹码推上赌桌,大声说道:
“我会把这家伙推到世界第一的位置上,这就是我的‘自我’!“
“……但我说了我不想踢——”
“你也给我闭嘴!”
看着玲王那因精神过度亢奋而炯炯有神的双眼,凪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相信我,我会把你带到比打游戏和睡觉都更有趣的人生里!我绝对不会——让你觉得无聊的!”
“哇啊……知道了,我相信你。”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凪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边的西瓜头,后背不由一凛。
如果说此人之前是在嗤笑的话,那现在说是在奸笑也不为过了。那副仿佛先前的所有对话都正中下怀的、明摆着的计划通表情,没问题才是真的见鬼。
而且,最重要的是,西瓜头刚刚的话也让凪很难不去在意。
万一出了什么事,能救玲王的就只有自己了。
为了保护玲王,凪开了口。
“玲王,有一件事先答应我……”
“什么?”
“要和我一起待到最后哦。”
“什么呀,那是你的自我吗?”
“那就约好了,玲王。”
“好,我答应你。”
……
由此,最后的两人也一起走入了那个“未知的世界”。
倘若凪在这里选择了回头,或许他还有机会听到那个本名叫做“绘心甚八”的西瓜头留在门外的低语,进而得以窥探到这个足球企划背后秘密的一角。
但凪并没有回头,也就对时空的法则在此刻失去效力一事尚且不得而知。
“那就开启这个世界上最热衷于足球的地方……和最大的怪胎聚集地吧。”
……已经无法回头了。
在 U-20 代表预选赛中获胜之后的第二天,“蓝色监狱”放了一个为期两周的长假。
到帝襟杏里那边取寄存的私人物品时,正打算马上回家然后畅玩游戏的凪被她叫住了。
“绘心先生说想请你去他的办公室。”
“……好。”
那个西瓜头男的要找自己说什么,凪并不是毫无头绪。不仅如此,凪也有想要问他的事情。
按照帝襟杏里所说,凪来到了绘心的办公室。西装革履的男人瘫在旋转办公椅上晃来晃去,看到凪走进来也没有其他动作,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双盲试验吗?”
没有给凪回答的时间,绘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人的潜能和资质,并不一定会完整地反映在人的表现上。后天的努力在绝对的天赋面前或许一文不值。从小就踢足球的足球队队员,与刚接触足球半年的门外汉的差距,也可能并不像一般人的想象中那么巨大。要在茫茫人海中筛选出优秀得超乎想象的领军人物可真是困难啊。”
“……”
“但是,假如‘超乎想象的人类’原本就存在?假如让这些人来踢足球的话会发生什么事?……不管说多少个‘假如’,设想无法实现的话,就永远只会是设想。毕竟无论如何,要想把这些只存在于传说和幻想故事里的‘人才中的人才’聚集起来谈何容易,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然而在某一天,这个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的‘妄想’,居然在某个人内心深处那堪称疯狂的愿望成真之后实现了。既对得到世界杯充满渴望,也对接触‘异常’怀有执念,又因为原本就已经几乎无所不能而对自己拥有的能力毫无察觉,日本史上……不,人类史上都没有比这更绝佳的机会了!”
“创造一个为足球而狂热的、存在着外星人、未来人、超能力者、异世界人的世界——就在这个愿望实现的瞬间,世界的一隅改变了,‘蓝色监狱’诞生了。”
“现在‘蓝色监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利用了他的愿望而已。”
利用。这个词让凪觉得有些倒胃口。他强行压下那股不爽,问道:
“这和双盲试验有什么关系?”
“为了让这个试验更加有趣,也为了保证比赛秩序不会被这些身份不明的天才怪物们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能力干扰,虽然已经配置了各种各样的预防措施,但要做到万无一失,还是非得把本尊请进来不可。”绘心阴险地笑了笑,“你应该发现了吧。你的能力完全没用。那并不是你的问题,而是由于他——御影玲王潜意识中的理性否定了‘在这里使用超能力’这件事。”
“这样一来,无论是试验者还是被试验者都对他人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只能在我的要求和规定之下行动,达成我设定的目标——毕竟那才是理性能够允许的常识,才是被大众接受的‘真实’。”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不会破坏你所谓的双盲试验吗?”
“因为从明天起,‘蓝色监狱’的法则就无法约束任何人了。不巧的是,我们判断,御影玲王的精神状态会让他做出不可预测的事情。而你,凪诚士郎,是那个唯一能够影响他的人。”
“……如果我告诉玲王呢?”
“你尽可以试试,看他的‘理性’会不会相信你。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祝你好运。”
说完,绘心就仿佛刚才那些重磅发言全都没有说出口过,从容地起身离去,只留下凪一个人呆站在原地。
在此之前,凪几乎一次也没有认真听过他的长篇大论,但那些话本身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内容。让凪动弹不得的是那个绝对无法忽视的提示。
——玲王的精神状态会让他做出不可预测的事情。
那是什么意思?玲王会怎么样?
凪不知道。
这天晚上,大概是精神难以集中的缘故,凪 GAME OVER 的次数较之往常高出了近一倍。匆匆吃了顿难以被称作晚饭的晚饭后,正要继续打游戏的凪,看到了手机锁屏界面上弹出的 LINE 消息。
“啊,是洁。”
洁发来消息,问他明天要不要和蜂乐以及千切等人一起出去玩。
凪想了想,回复了“要去”。
关闭和洁的聊天界面,寥寥无几的好友列表里,备注为“玲王”的头像上亮着绿点。
他点进去,上一条消息还是玲王在进入“蓝色监狱”之前发来的。
……已经很久没有和玲王好好说过话了。
在预选赛的时候,虽然姑且有过对话,玲王却总是很快地移开眼睛,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明明都已经是队友了,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对手了。
“玲王。”
凪的拇指划过那个显示在线的、紫色的头像上。
在迄今为止十七年的人生里,即使身为财团的大少爷,也脚踏实地付出了努力的玲王。
并且,尽管本人毫无意识,但的确能够改变世界的玲王。
你会做出什么事情呢?
不愿继续再品尝这种思考不出结果的感觉,将手机丢到一边,凪把手指放到小剪的尖刺上,试图以此驱散心中的烦躁。
——为什么离我越来越远了呢,玲王。
假期的第一天,凪直接睡过了头。
想着玲王的事情睡着,结果忘记调闹钟,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打开手机回复了洁催促的短讯,来不及洗澡, 凪在公寓内日常穿的宽松家居款 T 恤外随便套了一件卫衣就出门了。
室外的气温正好,风吹在脸上有些发痒。走着走着,凪路过了游戏中心。
“不想和人聚会,想打游戏。”
往常,在凪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一旁的玲王就马上读懂了他的心思一样,一个手刀打碎凪的幻想。
“至少要跟我去训练完才可以打游戏!”
“Yes sir——”
玲王,如果你现在在这里,你还会和我说这些吗。
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洁发去消息,然后抬脚走进了游戏厅。
反正今天,玲王也不会来。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一行十几号人闹哄哄地冲进游戏中心,把玩得正酣的凪抓了个正着。
“喂,把这家伙抓到扔飞镖那边玩惩罚游戏怎么样!”
“好主意!”
等下,一点也不好。
洁和蜂乐半拖半拽地把凪架到了靶子前,千切在一边拿着飞镖摩拳擦掌,玲王……玲王甚至看都没有看过来,而是在另一个靶场上和其他人有说有笑地打成一片。
“非常抱歉,请原谅我。”
凪张开双臂,模仿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毫无诚意地说着求饶的台词。
今天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一天。
溜来打游戏被抓现行,打词语接龙乒乓球嘴瓢说错了词。
不止这些,还在玩保龄球的时候超级丢脸地摔了一跤。
虽然赢了之后大家都很开心——玲王也很开心,但果然还是觉得逊爆了。
而且,依然没能和玲王说上话。
傍晚时分,洁因为还和其他人有约先行离开,一些住处较远的人接着纷纷告退,剩下的人打算一起吃过晚饭,再各回各家。
到了分座位的时候,凪还以为玲王会坐在自己旁边,结果玲王自然地跟着今天聊得热络的雪宫他们一起坐了,并且离得很远。
凪拿起面前的杯子,闷头狂喝可乐。那副半死不活的、把碳酸水当酒喝的样子,很快就被其他人注意到了。
“这可不是酒啊。你想把自己喝饱吗?”
千切抽走他放在桌面上喝空了的杯子,对他摇了摇头。一旁的蜂乐也因为饮料几乎被凪喝光了而忿忿地鼓起嘴巴。
“有什么想说的话,吃完饭之后把玲王叫住,好好聊一聊吧。”
千切拿来新的可乐,帮忙给蜂乐的杯子斟满,低声对凪说道。
“说不定,那家伙也一直在等着你开口。”
怎么可能。凪的视线穿过聊着天的同伴们,投向坐在另一头的玲王。会有想和别人说话却坐得这么远的人吗?凪无法理解。
“……今天,玲王还问了你有没有来呢。”
“就是说啊,”蜂乐孩子气地接话,“今天他心情也很好呀,不是一直都在笑吗?”
“总之你就试试看嘛。”
“试试看嘛!”
坐在一唱一和的千切和蜂乐中间,凪摩挲着手机,沉默着,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今天就到这里,解散!”
“下次见!”
“拜拜咯!”
吃饱喝足,一行人在路边互相道别,叫出租车的、还打算继续玩的和坐电车回家的各自三两成群结伴离开。
在玲王离店的下一刻,凪就跟着走了出来,但直到玲王同其他人一一打过招呼,凪都还没有想好该说什么。
现在是假期,没有比赛,也不用上学。
一向由玲王开启的交流,在凪这里,却变得找不到落脚点。
在凪思考的这段时间里,玲王走到了马路对面。应该是要等老婆婆开车来接他吧。
“要不要过去?”
眼前仿佛出现了在文字冒险游戏里决定主角命运分支的选项。要选什么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或许是从刚才开始就踌躇了太长时间,正当凪想要跑向对面的街道时,那辆熟悉的加长林肯已经高效就位,在凪开口呼唤玲王的上一秒,对方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消失在远方无尽的车流中。
“……”
今天果然是最糟糕的一天。
但,还称不上是不幸的一天。
凪冲向不远处的电话亭,关上门,回到了他因为犹豫不决而浪费掉的那数分钟之前,然后大跨步地走向那个还在和其他人告别的背影。
“玲王。”
自己的声音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一般,玲王的身体诡异地静止了一瞬,慢慢转过来后,脸上是平日里常常能见到的那个微笑。
“怎么了,凪?”
在冲动之下回溯时间,又在冲动之下贸然接近,脑子里还不存在“寒暄”这个概念的凪,在涩谷略带寒意的夜风中,干巴巴地问:
“……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啊!”玲王说,“你呢?”
“嗯,我也,开心。”
在听到这个回答之后,玲王眨了眨眼睛。
“那就好。”
然后,谁也没有再说话了。
分明是热闹的涩谷街头,两人之间沉默的低气压却像在置身于另一个空间里,凪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知这份沉默究竟蔓延了多久,打断了它的,果然还是玲王。
“我家的车到了,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仿佛急着赶往什么地方似的,玲王向马路对面不知何时已经停在那里的加长林肯匆忙跑去。
“……再见。”
第二次目睹那辆高级轿车随着车流离去,凪知道,自己又失败了。
生活并不像游戏一样有迹可循。即使果断上前,同玲王搭话,但凡没厘清思路,就依然达成不了想要的结局。
——话说回来,我想要的结局,又是什么?
低垂着脑袋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凪打了一个可乐味的嗝。
说真的,要思考这些太麻烦了。草草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今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方案浮上了凪心头。
既然今天如此糟糕,那干脆就回到什么都还没发生过的存档点——昨天。
掌握了全部现状的自己,只要主动在 LINE 上约玲王,没有睡过头,没有去游戏中心,就肯定能避开那些‘错误的选项’。
一向以来都是这么做的,这次也只需要如法炮制就可以了。
这样想着,回到公寓门口的凪,掏出钥匙开门,然后径直走入淋浴间。
三、二、一——
日期倒退回前一天。
让“不可预测的明天”按照自己所想的发展,凪诚士郎对此,有十足的把握。
任务一:在LINE上给玲王发消息
凪掏出手机,不等洁发来消息,就点开了那个在联系列表最上方的头像。
——玲王
——明天洁说要一起出去玩
——你有空吗?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显示已读。也许是在看股票APP,或者在做别的什么事吧。
这时,洁的消息来了,凪照原样发了“要去”,又切回去继续等。感觉到困意的霎时,手机提示声响了,凪赶快低头,只见屏幕上写着:
——已经和雪宫他们先有约了
——抱歉!
——[配字“对不起”的兔子表情].gif
看着这个反复播放的兔子表情,凪莫名感觉,这本来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没关系
——[说“玩得开心!”的幽灵表情].gif
没关系。
反正明天还是会见面的。
凪设好闹钟,把手机拿去充电,就此在床上躺好,闭上眼睛。
上学期间,行能力之便延长睡眠和休闲时间的事情,凪也没有少做。不过,无论哪一次,都不是如同现在一样的心情。
自己的心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凪回想起来。
对了。
楼梯转角上,第一次和玲王正面相遇时,被那双熠熠生辉的双眼所注视着的时候。
那双就像为此等待了很久很久,充满热忱与快乐的眼睛。
在意识到那是因为自己的瞬间,凪心跳加速了。
任务二:按时起床,不去游戏中心
闹钟响了。
起床,在小剪的帮助下清醒,打一会游戏,洗澡,穿好衣服,凪出发前往集合地点。
远远地,在露天咖啡厅外,凪看到了正在交谈着的洁、千切、蜂乐三人。
“洁还喊了谁来吗?”
“凪姑且说过要来……”
“哦,说曹操曹操到。凪,这里!”眼尖的千切朝他招了招手。
喝着柠檬茶,听着他们兴奋地讨论有关“蓝色监狱”的新闻,凪却在想“玲王在哪”。
“嗯?坐在那边的店里的人好眼熟啊?”
“那不是玲王和雪宫他们吗!”
啊,说曹操曹操到。
在蜂乐兴奋的大呼小叫、洁和千切好奇的询问里,凪说出了他认为正确的台词:
“早上好,玲王。”
“哦,你也来了呀凪。”玲王笑着,好像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然而,将那个表情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的凪,感觉到了异样。
第二次经历这一天,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多少有所上升,因此,凪无法忽视这份异样感。
那到底是什么?
“喂,大家一起去游戏中心玩吧!”蜂乐招呼道。
……总之,至少这一次,提前见到了玲王。应该已经比先前的成功率更高了。凪看着玲王的脸,说道。
“我们也去吧。”
在“我们也”之后,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完,并趁乱站在了玲王的身边。
没错,就是这样。我们的距离就应该是这样的。难道不是吗,玲王?
凪偏过头,看到玲王低下头,不知何时拿出了手机,好像在看什么,又没有在看什么。
“……好啊。”
在说这句话时,他依旧没有抬起头。
任务三:多和玲王说话
定下“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跟在玲王身边”的策略之后,凪的行动就变得简单粗暴多了。不管是丢飞镖还是别的什么,凪坚持要和玲王在同一队。幸好,玲王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
“这个一起玩吧,玲王。”
玲王掷出手中的飞镖,随口问道:“怎么感觉你今天相当地来劲啊?”
“……因为很久都没出来玩了。”
“万年瞌睡虫也会说这样的话,太阳应该要打西边出来了吧?”玲王笑了笑。
“中了。玲王果然很厉害。”
凪看向玲王。玲王收回看着正插在靶子中央那支飞镖的目光,那个已经司空见惯的微笑没有半分松动。
“走吧,洁在叫你了。”
……
后来的事情,除了没有再在扔保龄球的时候摔跟头,和“原本的那一天”相差无几。不同的是,和玲王的交流的确变得更多了,可以说是相当大的进步。虽然在晚上聚餐时还是没能和玲王坐在一起,但凪觉得这也无所谓。
夜幕降临,第三次迎来了分别的时刻。这一次,凪感觉胜券在握。
不等玲王和其他人道别,凪抢先开了口。
“今天我觉得很开心,玲王。下次我们再一起出来玩吧。”
“可以啊。我很期待。”
听到玲王轻松的语气,不知为何,凪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那种微弱的异样感没有减轻,但有了下一次的约定,今天的全部任务也就到此为止。
说过第三次的再见,目送玲王离去,凪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要度过基本重复的一天果然很麻烦……尽管没有睡眠不足,凪还是觉得累。
——明天不需要出门,那就睡到自然醒,在家打游戏看漫画吧。
他想着。
此时,凪还不知道,明天并不会到来。
距离凪在涩谷夜晚的道路上全力奔跑,还有■■小时。
早上,闹钟响了,凪闭着眼,轻车熟路地伸过手,啪一下关掉,倒头继续睡。
把他彻底吵醒的是几个小时后响起的手机铃声。
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在头脑一片混沌的状态下,连来电人都没看就接了电话。
“谁?”
“凪你也太能睡了吧……怎么样,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
是洁的声音。
“什么意思?”凪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今天大家要一起出来玩啊!你忘记了?不会吧!”
“今天不是——”
在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日期时,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不是什么啊?总之你快点过来吧,蜂乐他们已经想去别的地方玩了。”洁继续说道,“还是借了玲王的手机才联系得上你。那我挂了。”
“等……”
嘟——挂断电话的忙音像小剪尖锐的刺,让凪登时清醒无比。
为什么?在睡着的时候,难道又回到了过去吗?难道自己突然有了梦游的怪癖?
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凪还是先进了淋浴间,试图返回后一天。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熟悉的眩晕感,时间也没有回到正轨。
在凪获知自己拥有穿梭时空的超能力以来,这是第一次,逆向返回“过去”之后,却无法正向回到应该是“现在”的未来。不仅如此,回到前一天的尝试,也是同样的失败。
这就意味着,自己穿越时空的能力彻底失效了。就像还在“蓝色监狱”里的时候一样。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在记忆中的“昨天”,自己还能正常使用超能力,甚至用了两次。
在和昨日别无二致地说笑玩闹的同伴们中间,凪拼命地思考着。恐怕在球场上做出临场反应时,大脑的运转速率也没有现在来得快。
难不成,昨天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可昨天应该已经是“正确”的了才对。为了修正和玲王的距离感,与玲王“好好聊聊”,凪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所有选择。
这是什么世界对超能力者限定的BUG吗?
从早到晚,凪都心不在焉,嫌麻烦而鲜少处理如此庞大的信息量,导致凪今天无论做什么都慢了半拍,闹出的笑话比第一次还多。
于是,就这样,一天的结束再度临近。
站在路灯下,第四次看着玲王走向对面的背影,一句已经被凪快要拖进记忆回收站的话,在加载了大半天的搜索C盘之后,总算浮出了脑海。
“……我们判断,御影玲王的精神状态会让他做出不可预测的事情。而你,凪诚士郎,是那个唯一能够影响他的人。”
对了。
凪睁大双眼。
车停下来,车门打开,车门关上。
玲王的能力是。
车驶向远方。
“就在这个愿望实现的瞬间,世界的一隅改变了,‘蓝色监狱’诞生了——”
就在这个瞬间,凪的脚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以扑向朝自己飞来的足球的、不可思议的速度,凪开始奔跑。
“那个人跑得好快!”“什么什么,怎么了?”“诶,是跑步选手?”
行人们纷纷停下,惊奇地望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少年。
将所有的声音与话语抛在身后,凪在涩谷的夜晚中狂奔。
感谢日本,感谢东京的人口,感谢涩谷的车水马龙。
在目前为止的人生里,凪从来没有冒出过这种念头,直到他冲到正在随着车流缓缓移动的加长林肯面前,把它逼停在原地。一时间,因为他的怪异行为,喇叭声和议论声四起,但凪充耳不闻。
“凪!你在做什么啊!这样很危险的啊!”
玲王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凪跑来。这貌似还是在离开“蓝色监狱”之后的头一回。
爆发性的高速移动过后,肉体本应发出抗议,凪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视野也史无前例地清晰。于是,玲王那不再维持微笑、而是写满显而易见的焦急与担忧的狼狈神色,被凪尽收眼底。
啊,这个表情。
在看清它的刹那,从见面起就持续到现在的那种异样感,终于被判明了真身。
“凪,你——”
“没关系,玲王。”
凪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不想笑,就别笑了。”
“……”
玲王的手骤然攥住了衣服的一角。再开口时,刚才的焦急与担忧之情,从玲王的声音中消失了。而视线也从凪身上,随着那句微不可闻的话,坠落到了地面。
“你又知道我的什么……”
然而,就在凪以为他要像那个时候一样,失声控诉自己时,下一秒,玲王却又抬起了头,露出笑容。但这个笑容难以说是发自真心,而充斥着同样显而易见的疲惫。
“你真的变了很多,凪。我为你感到高兴。今天也玩得很开心,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你说得对,玲王。”
凪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话,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我本来以为,今天是世界的一次BUG,不然就是因为我任务失败触发的惩罚CD,但在见到你之后,我发现我想错了。”
既不是BUG,也不是CD,与这一切都恰恰相反,世界的法则早在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到之前,就开始生效了。
“……你在说什么?”
“所以,玲王再等等我吧。”
“如果我知道的还不够,那等我知道的够多了,玲王可以把自己的愿望告诉我吗?”
“——你在说什——”
“那,明天见。”
说完,凪调转方向,朝来时路的尽头跑去。
“什么?我们明天还会再见吗?喂,凪!”
身后,玲王的呼喊随着夜风消散。这时,凪才忽然想起,自己跑过来的本意究竟是什么。
即使这会是无尽循环而停滞不前,看似重复又单调的“每一天”,凪也想好好地和玲王说每一次“再见”。
第二天……或者无法称为第二天的“同一天”,凪倏然醒来。
在看到手机上的日期就像锁定的被动属性,再也不会+1时,凪知道自己的想法应验了。
应该已经吃掉的果冻饮料,又奇迹般地回到了冰箱里,连位置都分毫未变。
不过,凪明白,这一切都和现在的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这里是玲王愿望中的世界,是遵照他的想法,停在了休假第一天,并不断轮回的世界。
但是,为什么?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值得玲王甘愿被困在这里?
在大脑中检索了快要刻入DNA里的今天的既定日程,凪没有得出结论。无论是在咖啡店外的相遇,还是在游戏中心、卡拉OK、保龄球馆共度的时光,在凪的眼中,它们都平平无奇,只是人日常生活的一个缩影而已。
最关键的是,玲王也完全没有从这里面的任何一件事里得到快乐。要不是这样,他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想到这里,凪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既然拥有了无尽重复的时间,那便意味着拥有了无数多次读档重开的机会。作为重度游戏玩家的凪,对此再熟悉不过。
玲王想要留在这一天的原因,心情低落的原因,全部的谜底,都藏在这24小时里。
"叮铃铃——”
闹钟响了。
因为思绪纷乱,今天醒得早了一些。凪正要伸手把它关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最开始的那天,自己并没有调闹钟,还因此睡过了头。
调了闹钟的是凪特意重新经历了一次的那一天,作为参照,在凪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昨天”,闹钟也响了。
由这条线索,可以得出一个结果:这个世界重复的,是凪刻意和玲王有更多接触的一天。毕竟,玲王并不知道凪能够穿越时空,在他的认知里,被凪改写的一天就是他记忆里的那一天了。
也就是说,自己睡过了头而错过了去露天咖啡厅的选项,已经被排除掉了。
“玲王……想见我?”
突然间,福至心灵,凪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
无数个曾经看在眼里而又无法理解,仅仅停留在了这个层面上的细节,像烟花一样在凪脑海里纷纷扬扬炸开。
仿佛一下子就知道该怎么做那般,凪用比快迟到时还要迅速的动作收拾好自己,向那个已经烂熟于心的约定地点跑去。
有点奇怪。
千切豹马用勺子搅拌着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在舌尖弥散开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
这咖啡的味道有种既视感。但是,并不是来自于咖啡本身。
他看向一旁正在哼着歌、吃咖啡奶油的蜂乐。这个画面似乎相当熟悉,熟悉得让人心生疑虑。
“哟蜂乐!哟千切!”
洁这个打招呼的声音,也耳熟得可以说到了离谱的程度。
不过要说最反常的,这些都还排不上号。
“我说啊……”
“怎么怎么?”
“为什么凪跑到对面去和玲王坐在一起了?”
“嗯?”蜂乐眨了眨大眼睛,“他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但那也好得太不正常了吧!!”
不远处,围坐成一桌的玲王、雪宫和乌等人,仿佛正在进行精英会谈,商量着什么。但突兀的是,那里多了一个坐在玲王身边,还把整个上半身都靠在了玲王背上,看上去昏昏欲睡的凪。
那什么啊光天化日之下一个男子高中生挂在另一个男子高中生身上你们是澳洲来的考拉吗?虽然我本来就知道玲王甚至会背着凪到处走但在外面看到还是太有冲击力了,感觉旁边的雪宫和乙夜他们好像都汗颜了啊!话说回来,凪不是我们找来的吗?等等,我为什么会知道?
手里的咖啡瞬间不香了,千切头痛欲裂地站起身。
“……总之我们也过去吧。”
“好耶!大家,一起玩吧——”
啊。千切望了望天。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凪和玲王在一起之后,那种既视感就变得更强了。
虽然很想告诉自己一定都是错觉,但当千切走近,发现凪没什么反应,而玲王的神色却略有些不自然之后,他又无法确定了。
再怎么说也是见证过玲王拔牙刷毛占卜的旁观者,千切觉得自己对玲王的心情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些些了解的。但看这架势,说他们是和好了,似乎牵强;说他们还没和好,又不对劲。
人际关系可真是复杂啊……
百思不得其解,千切在满心的疑惑之中,跟着大部队向游戏中心走去。
“啊,稍等,我去下厕所。”
“好——”
从隔间出来,打算去洗手的千切在镜子前看到了一个白色卫衣的高大身影。
“哦,是凪。”
拧开水龙头,千切搓洗着十指,听到旁边的凪,对着镜子,突然低声说了一个数字:
“三十。”
“啊?”
“三十次。一个月了。”
“……你在说什么呢?”
“今天是轮回第三十次。也就是一个月过去了。”
哗哗的水流声停止,千切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然转头,想在凪那没有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找到。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凪说,“这一天已经重复了三十次。”
“开玩笑的吧?”千切本能想说,然而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说不出话。
看到千切愣住的样子,凪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和谁说话,有点困扰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知道了也无所谓,大小姐。反正你明天会忘记的。”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个世界是玲王创造的,而这个世界的主人公是我。”
笃定了千切是“无所谓”的那一部分,凪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全然不在意千切的存在了。
“玲王真的很麻烦。”
“不管我怎么改变今天注定会发生的事,怎么和玲王解释,最终还是会迎来这一天。”
“在我知道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之前,玲王会永远延续这个封锁在涉谷内部的梦。”
“真是狂妄又任性的国王大人。”
“不过,我大概也,非常喜欢他这一点。”
“就算同样的一天重复成千上万次,我也一次都不会选择离开玲王。”
刚刚凪好像……笑了?
定睛一看,凪的嘴角又并没有抬起任何弧度。难道是错觉?
千切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可能是刚刚玩得太过尽兴,他不由得退到角落,眯了眯眼。
回过神来,原本还在镜子前的凪,已经不知何时回到了人群里,像某种 餍足的大型动物,靠 着玲王的肩膀,阖上双眼假寐。
第四十次轮回的午后。
在凪已经习惯于无视玲王的脸色,拉开椅子坐在玲王身边,即使听不懂也无所谓地靠着玲王睡觉之后,之前一直貌似对此没有什么意见的玲王,终于忍不住了。
“凪……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在和玲王待在一起。”
凪不紧不慢地答道,然后又闭上眼睛。
“不……不是这个意思啦!啊,真是的……算了……”
玲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时,凪却在听到玲王的话后,忽地睁开了眼,并且坐直了身体。
在前三十九次的轮回里,玲王有过各种各样的表现,包括且不限于对凪发起的肢体接触,表达明确不满、半推半就、不予置评等三种及以上的态度,但从他口中说出这句话,还是第一次。
“什么算了?”凪问。
“呃,没什么。”
突然精神焕发的凪似乎给玲王造成了某种压力。对方目光闪烁,试图蒙混过关。
“玲王说谎,红牌出局。”
“你说什么呢!”
玲王的耳朵可疑地红了。凪灵光一闪,站起来说道:
“抱歉,今天我和玲王有别的地方想去。先告辞了——”
“哦……哦,那你们慢走。”乌愣愣地回复道。
局势开始一边倒地向着凪发展,凪知道,这是不可多得的一次机会。
“哈?你开什么玩笑?”
对玲王的抗议置若罔闻,凪抓住了他的手,并不容拒绝地握紧。
“——”
嗯,玲王说不出话了。凪观察着他的神色。即使已经在一起了这么长的时间,玲王的脸上还是能出现新的表情。果然,玲王真的非常有趣。
“我们走吧,玲王。”
“……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
凪直视着玲王的双眼。这双无论在前面的第几个轮回,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盛着虚假而强行的笑意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恢复了神采。
“只要是我和你一起,就哪里都可以。”
“所以,你说有想去的地方,居然是学校?”
时至黄昏,放学时间已然过去了很久,一向热闹非凡的校园内,剩下的学生寥寥无几,只有一些社团还在运动场上训练。为了不引起骚动,凪和玲王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远处,看着那片过去在上面挥洒了无数汗水,充满了许多回忆的绿茵地。
“嗯。总感觉,很想来看看。”
“……我还以为你应该讨厌上学的。”
“不过,有玲王在的学校,我并不讨厌哦。”
“……”
玲王又别开脸了。但是,只是和玲王单独相处这件事本身,就让凪感觉很好。
因为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一开始,就是只有两个人。
不管是上学放学,还是训练比赛,都只有两个人。
趴在栏杆上,吹着含有青草味的风,两人一时无话。但这份沉默,是和谐而平静的。
“啊。”
“怎么了?”
“眼睛进沙子了。”
“噗、哈哈哈哈!”
凪揉着眼睛,看到玲王开怀大笑的模样,恍然察觉。
到底有多少天,没有听到过玲王的笑声了?
大抵是风沙的威力实在太大,凪竟然真的有一点要流泪的冲动。他晃了晃脑袋,摇走这份冲动,放下了手。
“玲王,笑了。”
“……我本来就很经常笑的好吗。”
“不,那不一样。”凪的视线投向飞上天空的棒球,“我知道,刚刚那个是真心的。”
“你知道?"玲王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像在质疑,也像在讽刺,“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玲王想和我在一起,”凪垂下眼眸,“我也想,和玲王在一起。”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凪转过身,面对着他。
一阵更大的风吹了过来,吹起了玲王额前更长一些的左侧头发,凪看不到他的眼睛。
“因为我忘记了约定。”
在这个声音里,凪听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嘲意味。
“忘记约定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和你站在一起了。你不是也这么觉得吗?”玲王的语气轻飘飘的,“那种事情,想想就好了。反正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忘记的。”
在看清玲王表情的瞬间,凪的心脏非常沉重地震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为什么一直都没发现呢。
明明让玲王露出这个表情的,一直都是自己。
在从涩谷回家的路上,玲王罕见地没有利用这段碎片化的时间进行学习或股票经营。他靠着车座,不发一语,出神地凝望着窗外市区的夜景。
观察到他的异状,老婆婆把车开得更稳了些,悠悠地问道:
“今天,和您的朋友们玩得还愉快吗?”
“……勉强吧。"
胸口像被什么堵得死死的,有些喘不过气。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不是早都决定好了,要忘掉那些事的吗。甚至还为此故意拒绝了凪的邀请。一想到凪那副冰冷又淡漠的、居高临下的神情,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在球场之外的地方面对他。
除非有必要,不然没有人会想和忘记了约定的人有什么合作关系。这是商业领域默认的铁律,也是玲王早就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所以,今天凪居然还会主动和自己搭话,甚至还说“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完全是在玲王意想之外的突发状况。
但最让玲王觉得恐惧的是,在努力掩盖与凪交谈带来的苦涩感同时,自己的内心深处竟对此甘之如饴。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我们是那种还能有“下次”的关系吗?
还是说,凪也学会对觉得麻烦的人说客套话了,然后在那个所谓的下次到来之际,又一次把自己一脚踢开?
如果明天永远都不要到来就好了。既然总要有最后,人总要分别,那还不如永远停留在今天。
这样的话,或许还能将这份痛苦作为惩罚警告自己,然后就像假装回到了过去,享受这场限时一天的美梦。
明知道这样的愿望就像小孩子的任性要求,可玲王就是无法停止去妄想。
心中的杂音多得盖过了理性,世界在眼前变得晦暗不明。
凪,为什么,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会在我身边呢?
在凪因拉去充数而被迫参加的排球大赛上,队员们在更衣室里换球服时,曾有过一场闲聊。
那是一次男子高中生之间非常无聊的,关于“喜欢的人”的讨论。
起因大约是有人声称如果决赛赢了,就要向心上人表白,然后惹来了一阵嬉笑怒骂和打算效仿的起哄声。然后,在这场由肾上腺素和雄性荷尔蒙爆发引起的青春期交流会上,即便是不合群的凪也不可避免地被人盘问了喜欢的类型和喜欢的人。
当时,满心都是“好想回家……”的凪,用一贯以来表达的口癖,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不麻烦的人”几个字。
虽然很敷衍,但也是真话。
麻烦意味着讨厌和无趣,等于不喜欢;不麻烦意味着不讨厌且有趣,那便等于喜欢。
对人对物,只要这么一个分类就够了。多了也很麻烦。
靠着这套简洁易懂的分类方法,凪度过了半是麻烦,半是不麻烦的十几年人生。
直到一个无法被划入任何一方的存在,闯进他的世界里。
凪曾经以为,自己跟着玲王开始踢足球,是因为玲王对只会摸鱼的自己感兴趣。
在学校的那片球场上,自己说的是“和玲王在一起不麻烦所以感觉还不错”;在蓝色监狱里,自己却又说“玲王很麻烦”。
尽管没有自觉,实际上凪也迷惘着。
不管把玲王分到哪一边,自己都不满意,总觉得差了什么。
但是,在凪回到白宝高中,再次眺望这片熟悉的景色时,他终于完全理解了自己的选择。
这是因为,对名叫“御影玲王”的个体,凪同样充满了兴趣。
哪怕从未接触过玲王那些“麻烦”的情绪,凪也会照单全收,并试图在往后的日子里理解它们的存在和来源,且在这个过程里,逐渐学会读懂玲王的一切。
对世界上最“麻烦”而又最“有趣”的人所抱持的感情,凪决定将之称呼为“爱”。
“玲王,你现在还觉得,和我在一起很好玩吗?”
“……谁知道呢。我现在也,搞不明白了。”
太阳彻底从地平线沉落下去,一天中最后的钟声从教学楼内部传来,一圈一圈地扩散到很远的地方,把玲王的话语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本来已经想好了。在没有凪的时候,也已经变强了,所以以后,我不需要依赖你,只要找到能成为世界第一的道路,一个人也没有关系。说到底,让你来踢足球,也只不过是我的任性。”
“……”
“可是,我现在都,干了些什么啊……”
“玲王,可以听听我的想法吗?”
玲王没有说话。凪走近他,试探性地伸出了手,一点一点地,抱住了玲王的身体。
在这个并不用力,可以随时挣脱的拥抱里,玲王微微颤抖着,没有任何动作。
“这个世界是因为玲王的愿望而诞生的,而我则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选择了我的人是你。
“可是,即便如此,玲王,我也只会按我所希望的去做。”
但选择了你的人,是我。
这是由我们一起创造的世界,我们一起开启的故事。
“谢谢你,愿意把自己的愿望告诉我。”
“所以,我也想让玲王知道我的愿望。”
凪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怀抱。
“——凪和玲王会永远在一起。”
“——”
听到玲王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凪接着说了下去:
“不是只有今天一天,凪和玲王会永远在一起。”
“那怎么、怎么可能啊!而且,而且最多你也只会陪我到拿了世界杯冠军而已——”
“因为我会一次又一次地爱上玲王,比每个前一天都要更加爱你。”
“什——”
没错,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
感觉到玲王急剧加速的心跳声,凪想。可惜,现在看不到玲王的脸,但那个表情一定很可爱。
“所以,我们回去吧。”
“回去?哪里?”
“我们原来的世界。”
要如何才能结束这个轮回,凪也一下子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有一件事你要注意。如果在某个‘重大关键节点’出现之后,再穿越回到出现之前,原本的时空路线就会产生不能逆转的变化——”
大概,从这里离开之后,玲王会忘掉这一天经历的事,甚至有可能连自己也会。
说不遗憾是假的,但是凪有十足的信心。毕竟,不论在哪个时空,凪诚士郎对御影玲王的爱都不会动摇。
他松开抱着玲王的手,转为同他十指紧扣。
还有一件事,就交由未来的自己去做吧。此时此刻,凪要进行的,是一次独一无二又精彩绝伦的冒险。
他闭上眼睛。
三。
二。
一。
相信着在这个封闭空间之外,我和你的世界奇妙物语将永远不会结束。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离开“蓝色监狱”的假期第二天,御影玲王砰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还引起了一阵眩晕。
“我都梦到了些什么啊……?”
在这个真实到有些可怕的梦里,凪和玲王共度了很多很多个在涩谷尽情游玩的日子,还在最后一天里故地重游,回到了学校。
但是还不止这些。
最重要也是最恐怖的是,那个凪,居然和自己表白了————?!
不用摸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脸红得发烫。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做这种梦,这种好像○梦一样的东西……”
玲王把头埋在被子里,拼命做着深呼吸。
滴滴。
手机提示音响了。
屏幕亮起来,上面只有一行消息。
——早上好,玲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