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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03
Words:
35,62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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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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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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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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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

【鲛贝/斯贝】反面教材

Summary:

斯库瓦罗捡到了六岁的贝尔菲戈尔并尝试养大。结果双双亲情变质的故事。

Notes:

*感谢朋友约稿。
*花吐症,剧情向,含有大量的主线和人物捏造。

Work Text:

路斯利亚摆弄着手机,息屏、重启,把手机绑在树枝上踮起脚左摇右摆,接连三次爬到高高的树上,最后惊声尖叫:“完全——没信号——小斯库,我们真的迷路了——”

“好吵,给我闭嘴!”

银发的少年盘腿坐在树下,低头擦拭自己的剑。他身量不高,脸颊带着点儿揠苗助长而残留的稚气,表情很臭,擦剑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是拂去羽毛。惨白的月光流转在剑身上,混合着黏腻腥臭的血一同自剑锋滑下,一点一滴地沁进泥土。

斯库瓦罗料理完自己的剑,夺走路斯利亚手里的树枝,在搭档夸张的抱怨声里拾掇起周围的残枝败叶,林林总总堆在一起。黑市商人肥胖发福的尸体旁,擦亮了一星火光。

火焰飘飘忽忽地升起来,温暖冻僵的手脚,将他的银发染成蜜糖般的橘色。火光钝化了黑暗,此刻颇有些荒林野营的意味,聒噪的孔雀男总算是安静几分,开始按部就班地操心起两人的晚饭。

他的食品塑封袋不幸破了个小口,雨水浸湿了面包,酱料糊成一团,出门前精心准备的金枪鱼三明治就这样被糟蹋了。他痛苦,他崩溃,他哀叹苍天无眼感怀命运不公,斯库瓦罗劈手夺过食物,面无表情地咬上一大口、咀嚼、吞咽。冷眼看着面前的路斯利亚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纱网、滤纸、煤油炉、摩卡壶……

“……你出任务带这些做什么?”

“好没情调哦小斯库,不想来一杯香醇的手磨 LAZZA 吗?”

很好,他的搭档要在荒郊野岭喝咖啡,带了全套的咖啡工具,却忘记带地图。斯库瓦罗真想即刻跳起来给他一套鲛冲击,但他终究是忍住了。冷静、冷静,他在心里再三提醒自己,处理一具尸体已经够麻烦了,别再给自己添加工作量。

路斯利亚把上乘的咖啡豆装进磨豆机,哼着走调的歌,咯吱咯吱地踩倒矮灌木丛去取山泉水。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山林湿漉漉地散发着雨后的冷香,木头在烈火中噼里啪啦地爆裂,偶尔有鸟雀或是野兽飞掠树丛的声音。时间被昏沉的睡意无限拉长,斯库瓦罗终于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路斯利亚离开了太久的时间。他不得不尽为人的本分,尝试在通讯器里呼唤消失的搭档。

嘈杂的电流声穿透耳膜,斯库瓦罗皱着眉把耳麦拉远,听着路斯利亚的声音叽叽咕咕、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路斯利亚,给我说重点!”

“我说……捡到了一只小宠物!”

 

准确来说,借用路斯利亚的幽默感——是一只张牙舞爪的人形金毛小鼯鼠。斯库瓦罗暗骂了一声蠢货,一骨碌爬起身,快速把染血的衣服丢进火堆,扒拉泥土掩盖血迹,最后将黑商的尸体一脚踹进草丛。

小孩顶着一头金灿灿的茂盛毛发,穿着一身质量上乘但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在路斯利亚从树林边缘挪到火堆旁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手脚并用拼命挣脱钳制,把路斯利亚的手指咬得血肉模糊。孔雀男痛得吱哇乱叫,将烫手山芋整个儿扔进斯库瓦罗怀里。

在那口好牙对自己下嘴之前,斯库瓦罗寒剑出鞘,抵住了小孩的下颚。

刀尖顶着柔软的脖颈肉,血珠从剑锋压着的血线处渗出来,男孩微微昂头避开利器,身体仍然不安分地扭动,他的身体异样炙热,像是团熊熊燃烧的火球,让冰冷的剑尖覆上一层水汽。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没有回答,拧着僵持的姿势,呼吸又重又烫。路斯利亚抓住他的胳膊絮絮叨叨:“不要对小孩那么凶啊小斯库!他身上有伤,而且白天淋了雨,肯定是发烧啦!”

“你闭嘴!谁让你捡个人回来的?”斯库瓦罗忍无可忍地咆哮。

“好过分,小斯库凶我。”路斯利亚把中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假惺惺地哭起来。

斯库瓦罗无法理解疯婆男为何无时无刻地沉浸在泛滥的母爱里,他捡的东西包括且不限于蔫巴的植株、软体寄居蟹、断了腿的仓鼠、缺胳膊的人体模型……果真不出所料,如今终于升级成病得快死的人类了。斯库瓦罗气得太阳穴突突狂跳,如此纠缠下去只会平添愤怒,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到男孩身上。他绷紧了脸,平稳胸腔里的怒火,尽可能吐字清晰地说:“我放开你,不要挣扎、也别企图逃跑。”

他收回剑,松开手,把男孩稳稳地平放在地上。孩子没再反抗,他烧得双颊通红,摇摇晃晃,差点滚倒进火堆里。单薄的长裤里伸出一截苍白的、染血的脚踝,近心端潦草地绑着一条夏威夷风的丝巾,堪堪抑住撕裂伤口处涌出的血。

“踩到捕兽夹了。”

用不着路斯利亚提醒,见到那处锯齿状的狰狞伤口,他也能把男孩的遭遇猜得七七八八,这样拖下去会有性命之虞。他们失去了一杯香醇的咖啡,多了一个命悬一线的麻烦,这桩交易怎么算都亏大发了。斯库瓦罗困倦又烦躁,却只能认命地收拾东西,掩埋火堆,仰头辨认树冠的疏密找准大致的方位。

路斯利亚把咖啡套装收进背包,说什么也不愿意丢掉他的百宝箱,搬运小孩的任务落在了斯库瓦罗身上。他黑暗的森林里跋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下山的道路。男孩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没剩太多力气,手掌粘着一层冷汗,扣也扣不稳,止不住地往下滑溜,斯库瓦罗只好托着他的臀部,时不时地把他往上掂一掂,小孩的躯体没什么重量,松松地覆在他的身后,烫得他背脊僵硬。

“喂……别睡啊。敢把口水流到我身上就拿你祭剑。”

他生怕孩子一睡不醒,在喘匀气息的间隙与他说话,多数时候是一个凶巴巴的威胁,作为回应,男孩的两只手臂会无意识地收紧,勒住他的颈部,像是一个无力的枷锁。

当斯库瓦罗终于站在山腰的巨大凸岩上、看见城市渺茫的灯火时候,男孩在他耳边轻声嘟哝了一句。

“贝……”

“什么?”

“贝尔……我叫贝尔……菲戈尔。”

 

把一只脏兮兮的小鼯鼠带回家,路斯利亚徒然升起名为母亲的责任感,总爱在笼子前一边转悠一边抖擞羽毛,企图和小宠物快速增进感情。斯库瓦罗回到旅馆时,路斯利亚正悄悄地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撅着屁股朝里面窥视。他把买来的药放在一旁,压低声音问:“醒了吗?”

路斯利亚露出护食的表情。

他一脚踹在孔雀男的小腿上,推推搡搡地挤出位置,两人一起撅着屁股往卧室里瞅。

房间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夜灯,从他们的角度能看见毛茸茸的金黄色发丝陷在枕头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临街不时有车辆匆匆驶过,白色的光带轻抚被褥,孩子陷在黑甜的梦乡里,睡得格外安详。两人屏住呼吸,一时间都沉默下去,任凭古怪的温馨感在空气中发酵。

良久,路斯利亚温柔地开口道:“我是妈妈,小斯库就当爸爸。”

斯库瓦罗被恶心得一哆嗦,又给了路斯利亚一脚。错开身去,拿起手机给远在巴勒莫的彭格列家族线人发简讯,讲述了突发状况:刺杀任务途中捡了一个拥有纯金色皇冠的、来路不明的小孩。他顿了顿,特意将‘皇冠’二字加粗,用于强调。

十来岁的年轻鲨鱼眼界十分长远,在他波澜壮阔的构想里,拥有皇室血统的尊贵男孩,将会被卷进西西里岛各大家族和皇室的政治博弈。仲裁庭上,金色的小鼯鼠被推上风口浪尖,而他得到谢礼或是赎金——总之领到一大袋子的钱全身而退。就算不得不分给路斯利亚几沓,剩下的钱也足够他买一柄全世界最锋利的剑,再配上一只镶嵌鲨鱼牙的剑鞘。

斯库瓦罗托着脑袋沉溺进自己的美梦里。手机震动屏幕再次亮起,线人的回复来得很快,他赶忙直起身子正襟危坐,盯着那封彩信一点一点地推加载条,屏幕上只有一张图片,让他耳边噼里啪啦地全是幻想碎裂的声音。

那是一份盖着皇室印戳的通缉令,照片里的男孩笑容顽劣,留着遮挡眼睛的齐刘海,照片下附文,二王子贝尔菲戈尔涉嫌犯故意杀人罪且畏罪潜逃。他目光下移,落在悬赏金额上,斯库瓦罗和那个数字大眼瞪小眼,一度怀疑是自己看错。

价值十美金的赔钱货王子!

好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纸通缉令更像是一则声明,单方面把二王子驱逐出境,断绝他与皇室的关系。一把刮骨刀,斩断了亲属联系,藕断丝连的血管也要砍尽了去。贝尔菲戈尔到底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

斯库瓦罗的太阳穴又开始抽疼,内心把路斯利亚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他思来想去,想不出妥善处理贝尔菲戈尔的办法,最后不得不跑去和年长于自己的搭档商量,路斯利亚看了通缉令,发出一声轻快的欢呼。

“好耶!”

“???”

“就是说小贝尔不用回家了,妈妈我呢,会好好负起哺乳小孩的责任的!”

“你没有那种功能啊死人妖!”斯库瓦罗猛地拽住路斯利亚的衣领怒吼,“赶紧停止过家家的游戏吧,我们是黑手党,不是什么幼儿收容所!”

“他不是吗?”

“啊?”

“我说,他不应该是黑手党吗?”路斯利亚从容地捏住鲨鱼的手腕,收了笑,语气鲜有地正经。“贝尔菲戈尔天赋异禀,他天生就是当杀手的料,你难道没看出来?”

斯库瓦罗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我们需要后备力量,比起那些来路不明的家伙,底子干净的小屁孩当然更稳妥。”

“你管皇室血统的小孩叫底子干净?”

斯库瓦罗语气冷硬,路斯利亚耷下嘴角,又开始泫然欲泣,表情和赖在花鸟市场门口不被允许养仓鼠的儿童如出一辙——显然,贝尔菲戈尔并不是仓鼠。两人僵持不下,房间里沉闷得只剩白炽灯接触不良的嘶嘶声,路斯利亚把脸转向卧室门,做出最后的挣扎:“……你总得尊重小贝尔的意见。”

‘啪’,白炽灯寿终正寝,黑暗顿时笼罩室内,也降临在斯库瓦罗的心头。那孩子一旦成为职业杀手,杀戮和死亡就将一生如影随形,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往日里,鲨鱼在黑暗中看得更加清晰,但今日他似乎被所剩无几的良知蒙蔽感官,整个人都优柔寡断起来。

路斯利亚抱怨着旅馆设施质量差劲,骂骂咧咧地出门去了。斯库瓦罗伫立许久,走向卧室,轻轻地扭开门把手,朝里面看了一眼。月光潦草地勾勒出床上隆起一块的被褥,床头那盏暖色的夜灯熄灭了。

斯库瓦罗皱了皱眉,打开卧室门踏进一步,霎时间,一道尖锐的悚然窜上脊背,他迅速压低身形,左手摸到腰间佩剑的位置却空空如也。偷袭者眼看要扑空,腰腹拧转,猛地在空中转向,双臂勾住斯库瓦罗的脖颈,脚蹬在他的后背,接上一个利落的十字锁喉。

敏捷利落,但力量不足。斯库瓦罗单手捏住那双稚嫩的手臂,感觉稍一使劲儿都能把它们拧断。不知道为何,褪去血腥味的空气里有种隐隐的香,让他忍不住抽鼻子。

“……干什么,贝尔菲戈尔?”

贝尔挂在他背后咯咯地笑,被自己的恶作剧逗得乐不可支。斯库瓦罗把狗皮膏药撕下来提溜到床上。小孩子玩这么一遭,脚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一点一点地沁透纱布。

“小斯库,”小孩一字一顿,学着路斯利亚用西西里语喊他的昵称,尾音带着古怪的卷舌。“让我加入。”

“我叫斯库瓦罗。”鲨鱼纠正道,打开床头的夜灯,抓起贝尔的腿检查伤处,王子的足踠细嫩白皙,不安分地蠕动着指甲齐整的圆润脚趾,似乎不知疼痛为何物。

“斯库瓦罗,让我加入。”

斯库瓦罗充耳不闻,给伤口换药,重新包扎,他做得很细致,像是在擦拭自己的剑。

“斯库瓦罗,让我做杀手!”贝尔又用英语重复了一遍。

“好好睡一觉,伤好了再说。”

贝尔拨浪鼓似的摇头。

“贝尔菲戈尔,彭格列不是你的游戏场。”斯库瓦罗边收拾药箱边淡淡地说,“你可能会残疾、会早亡,永远失去安稳的生活。每晚入梦,你杀死的那些人会潜入梦里向你寻仇,这份折磨将比你的生命更长久。小王子,你和黑手党里大多数走投无路的穷人不同,等伤好了,回去向家里认个错,乖乖长大继承王位,到那时,世间的一切都能唾手可得。”

贝尔猛地在床上跪坐起身,伸出双手捧住斯库瓦罗的脸颊,颤动的瞳孔透过过长的刘海,牢牢锁住鲨鱼的眼睛:“别把我送回去,求求你,再回到无聊乏味的日子里,我会先一步死掉的。”

他面上显露出近乎癫狂的扭曲,话音带着微不可闻的哭腔,湿热的手心像是抓住最后的稻草一般微微颤抖。这份恐惧令斯库瓦罗不禁愕然,他在加拉帕哥斯群岛曾见过一种栖息在海崖之上的喙雀,一直以仙人掌和寄生虫为食,偶然一次它们吃下吸饱动物血的虫,觉得迸溅出的鲜血更加美味可口,便进化出了吸血的习性。

或许,饮血为生的人类确实是存在的。

 

好说歹说,一切都说尽了,斯库瓦罗劝不回一心向往深渊的孩子,只好做一名称职的引路人,将贝尔菲戈尔的意向传达给自己所在的家族。

彭格列家族干部和贝尔会面的那天,他和路斯利亚正巧在外执行任务,他们驾车出发的同时会议开始,行驶到工作地点,便接到了彭格列接纳贝尔菲戈尔成为家族一员的消息,速度快得像是内定人员走流程的仪式。

斯库瓦罗对此并不意外,九代目的统治过于温和,在西西里岛的帮派斗争中出于劣势,老成员垂垂迟暮,导致家族上下都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现在的彭格列,太缺乏具有杀戮才能的兵器。

理所当然地,他和路斯利亚指派为贝尔菲戈尔的监护者和担保人,这回彻底坐实了一家三口的名分。路斯利亚喜上眉梢,拉着他去母婴商城里买了一堆育儿书籍。在家族会面的当晚,贝尔菲戈尔被送往彭格列附属学院,他够不到学院规定的的入学年龄,却还是成为了斯库瓦罗最年幼的小学弟。鲨鱼蹙起的眉峰间写着担忧,路斯利亚则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别费神思考让儿童学习杀戮是否人道,孩子总会长大成人的,就像你一样。

我吗?斯库瓦罗低头看了看自己,他驾驭着一副十来岁的躯体,严格来说确实还是一名未成年,但年龄从不曾作为他的评判标准,他的眼里只有剑,剑尖上挑着数不清的人命,而他本人会随着剑术一同成长,人们认知中的时间,无法衡量他。

苍黑的夜幕下,彭格列附属学院高耸的大门在道路尽头展现,隐隐的期待感在斯库瓦罗的心头聚集起来。

——你呢,贝尔菲戈尔,脱离乏善可陈的日子,你将以什么衡量自己的生命?

 

斯库瓦罗和贝尔菲戈尔分属于低等学区和高等学区,他到校时已经过了宵禁时间,没法去看望金毛小鼯鼠着实有些惋惜。他回到自己的寝室。门前的信箱里塞满了纸质信件,他囫囵取出翻看,数天前的巴勒莫早报、来自陌生学生的信、学院社团的倡议书和各种党派的邀请函,其中的绝大多数被他丢进了垃圾桶,只有一封纯黑色的信件引起了他的注意,信封纸上的暗纹绘有彭格列的家徽,但火漆印的标志是某种兽类。他把信纸拆开,来信者自诩为彭格列的独立暗杀部队瓦利亚,对他发出入队的邀请。这群蛰伏于彭格列暗面的幽灵,终究还是找上他了。

他对清道夫的工作没有丝毫兴趣,但是剑帝提尔正是瓦利亚现任的首领。斯库瓦罗摩挲着信封,感到一团火焰在手指间隐隐攒聚。

‘嘭嘭!’寝室的窗户猛地震了两下,斯库瓦罗转过头,看见一团毛茸茸的金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天哪,贝尔菲戈尔,入学第一天目无校纪私闯宿舍楼,真不愧是堕落王子的作风。

斯库瓦罗把窗户的插销打开,拎着浑身是泥的小孩的后颈,把人提进来,贝尔的脚上裹着厚厚的脏兮兮的绷带,真不知道他是如何仅靠物理层面的三脚猫功夫,攀着外墙爬上四层楼的高度的。

“臭小鬼!知道被抓住的下场吗?”斯库瓦罗大声吼道。

贝尔用手臂揩了一把脸,彻底抹开泥灰,顶着一张花猫脸摇摇头。

“你会被关一个月禁闭,写三千字检讨,罚二十天义务劳动,在全校学生面前背诵血之七诫……”斯库瓦罗拿了条湿毛巾给小孩擦脸,手劲大得要生生把人搓下一层皮。在他的滔滔不绝下贝尔开始魂游天外,警告毫无效用,斯库瓦罗深吸一口气,“好吧,贝尔菲戈尔,找我有什么事?”

“我怕鬼,睡不着。”

“不准撒谎!”

贝尔吐了吐舌头,嘻嘻嘻地笑了起来,“我想要刀,斯库瓦罗,给我一把刀。”

学院默许学生携带冷兵器,身处一群恶徒的聚集地确实应该配备武器,但这大半夜的,上哪儿给小孩找刀去。

“今晚就在这儿睡,明早我让路斯利亚送来。”

斯库瓦罗联系相熟的武器商,确定武器的规格,材质要最轻盈的,小孩子用着也趁手。打点好一切,贝尔已经冲完澡,湿着头发滚进床的内侧,在灰色枕套上留下长长的一道暗色水纹。他放下手机,把小孩拖到床沿边,在怒火冲顶的一瞬间理解了全天下所有父母的不容易。

吹风机嗡嗡作响,暖风烘得孩子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地低垂,最后额头抵上他的腹部,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他耐着性子吹干每一缕发丝,抚过小王子毛色纯正的脑袋,确认整个发顶都是温热而干燥的,才把小孩塞进被窝。斯库瓦罗缩进卫生间,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在睡前做一整组哑铃开肘和卧推,洗漱完后出门,看见贝尔正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他开门的动静,立马把视线投过来,像一只金毛小鼯鼠一样立起耳朵,警惕地从木须堆里探出脑袋。

斯库瓦罗突然间明白,贝尔菲戈尔来讨要武器或许只是一个幌子,主要原因还是他睡不着——当然不是因为怕鬼。三天前他在山林野地天为盖地为庐,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高度紧张的神经,今晚又被迫和陌生的同学一起生活。小孩子急切地寻找一个安全熟悉、能放松睡眠的环境。于是……于是就从自己的校舍出逃,踩着月光,攀着满墙的爬山虎找他来了。

斯库瓦罗在贝尔的凝视下走向床铺,给小孩掖好被子,贝尔蹭着他的手,眼神又变得迷蒙,翻个身继续睡去了。年轻的鲨鱼感觉心底有什么被戳破,潮水漫过海堤,颇为无奈又湿湿漉漉地淌了一地。他在这一瞬间理解了全天下所有父母的甘之如饴,养小孩,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事情。

斯库瓦罗钻进被窝,用手支起脑袋盯着贝尔的睡脸,小孩子鼓着腮帮呼吸浅浅,他忍不住拿起手机,借着月光狂拍了几张照片,点开短信界面给路斯利亚发过去。他在摁下确认键的一刻恍然清醒,想取消发送,但是已经晚了。

路斯利亚极速做出回复,一连飞了七八条短信,全是夸张的感叹号颜表情、‘好可爱好可爱’和‘妈妈亲亲’。孔雀男把母亲的身份代入得很彻底,信息提示持续震动着,斯库瓦罗懒得再看,摁灭屏幕把手机丢进衣柜。闭上眼睛时,他又一次闻到那股香气,像是某种花的芬芳,把他的睡梦都染香。

 

贝尔入学半个月后,低等学区的主教练来找斯库瓦罗,把一份巨细无遗的个人情况报告交到他的手里。在教务组的评分中,贝尔菲戈尔的综合素质维持在及格线水准,战斗机能和灵敏度出类拔萃,但道德感、同理心和共情力的得分低得可怜。

主教练叼着雪茄,点了点报告单上的分数解释道:“通俗一点讲,贝尔菲戈尔不在乎什么家族荣誉,有一套内化的行事准则,难以服从命令,以血腥杀戮为乐。斯库瓦罗,你捡了个麻烦的小疯子回来啊。”

斯库瓦罗不以为然地弹弹纸张:“当王子的,有点脾性多正常。”

主教练哈哈大笑,雪茄屑纷纷落在地上:“他狂妄骄傲的个性倒是和你如出一辙。对了,还有一件事。”

主教练哗啦啦地把资料往后翻,有一页纸上贴了两张监控器角度的影像截图,纯白色的训练场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孩子们聚在角落,场地中央,贝尔被数个男性教员摁倒在地,周遭洒下斑斑血迹。“他在战斗中见到自己的血会发狂,攻击性成倍上升,无差别攻击所有人,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成年人也难以招架得住啊。”中年男暧昧地冲他挤挤眼睛,“怎么样,是一把特别的杀器吧?”

斯库瓦罗伸出手指,戳了戳图片上的小人,合格的杀手就该是一柄武器,冷酷无情,刀刃向外,干脆利落地切开目标的喉管,但他讨厌将人物化的说辞。斯库瓦罗毫不客气地送走了主教练,回到寝室,把这份‘贝尔菲戈尔的使用说明书’喂给了垃圾桶。

斯贝尔比·斯库瓦罗从不需要被人教导如何做。

他拎起椅背上挂着的外套,把剑鞘卡在腰带上,慢悠悠地晃出门去。

 

斯库瓦罗大步跨过花坛,目光透过训练场的窗户,成功在靠墙的一侧捕捉到了一丛金毛。贝尔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晃脚,孩子们在课余时间玩乐打闹,成群结队地从他的视网膜上滚过去,牵不起他丝毫的兴趣。

斯库瓦罗绕到他对面的窗户,举起手臂大幅度地挥了挥,小孩子敏锐地觉察了他的动作,眼睛一亮, 跳下长椅,越过玩耍的同学和堆积的器材,噔噔噔地跑向他。

“斯库瓦罗——”贝尔小声叫唤,他还在换牙,讲话漏风得厉害。

斯库瓦罗和任课老师打了声招呼,让他把窗户锁打开。他推开玻璃,托住孩子的腋窝,将人整个儿抱出了训练场。

“听说你揍人了?”

“是他们先……”

“哎,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斯库瓦罗露出一点笑,“觉得不爽就用拳头说话,这就是黑手党的生存之道。贝尔菲戈尔,你学得很快啊。”

“那当然,我可是王子啊。”贝尔得意洋洋地扬起脑袋。

斯库瓦罗顺了一把他的软毛,虽然还想问住不住的习惯、和同学们相处如何这种日常话题,但感觉对于预备役杀手来说太没营养,于是他想了想说,“不喜欢就退学,我教得比教练更好。”

“不要,把同学揍到哭鼻子好玩死了。”贝尔想都没想就拒绝。

这哥俩简直是同恶相党。任课老师站在窗户边被灌了一耳朵离谱的对谈,忍不住直抽嘴角。一个是单挑全校师生无敌手的剑术大师,一个是教务组钦定重点培养的杀戮天才,被上帝眷顾着诞生,确实有狂妄的资本。对于这种学生,强加规则管束反而会抑制天赋,老教师选择放任自流,摇了摇头走开了。

 

斯库瓦罗抱着贝尔,沿着校道走出约莫十分钟,逐渐靠近学院的边缘,鲨鱼轻车熟路地翻过围墙。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贴着墙面滑行,还未等停稳,驾驶座的车窗就被降了下来,路斯利亚急迫地探出脑袋:“小贝尔——快来给妈妈抱抱——”

贝尔顿时浑身一悚。

斯库瓦罗忍俊不禁,这世上居然存在让小疯子都感到害怕的人,他故意把贝尔高高举起来丢进路斯利亚怀里。贝尔在疯狂挣扎的同时被狠狠地亲了三口脸蛋,手脚并用地爬过中央扶手箱,逃向车的后座。

“小贝尔冷不冷?饿不饿?钱还够用吗?武器带了吗?讨厌学校吗?想杀掉老师吗?交到女朋友了吗?……”

路斯利亚的问题机关枪子弹似的飞来,夹杂着斯库瓦罗恶劣的狂笑声。贝尔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座位的软垫,这回是真的掉进魔窟了,救命——!他在内心狂喊救命时,眼前下意识地浮现一张脸,然而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正扒在车窗前笑得前仰后合。

都是一丘之貉!

贝尔菲戈尔只能靠自己了。他擦了擦脸上恶心的口水爬起来,从怀里掏出斯库瓦罗送他的小匕首,朝着后视镜亮了亮覆着寒光的锋刃。

“闭嘴,死人妖。”贝尔磨了磨后槽牙,“再多问就剜掉你的舌头。”

孔雀男委屈巴巴地耷下肩膀,斯库瓦罗笑得更大声了,他坐进副驾驶,捅捅路斯利亚的手臂揶揄道:“请教一下育儿大师,孩子叛逆期了怎么办?”

路斯利亚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最后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抱怨:“都怪你,整天给小孩灌输打打杀杀的思想。都变成暴力狂了。”

“那可是他自己选的。”斯库瓦罗缓了笑意,提高音量问后座,“贝尔菲戈尔——会见血的活计想不想做?”

小孩子整个儿支楞起来:“我超级想——”

“很好。”斯库瓦罗一拍路斯利亚的肩膀,“我们出发!”

 

他们的目标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诺曼人,和妻子一起生活在巴勒莫周边的陶尔迷镇上,宅院远离生活区,面朝海滩坐落在山脚下,院子里栽满了俗艳的长春花。

“男人很少出门,他老婆会在晚上八点左右去镇上购物。”路斯利亚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山路边的树影下,翻开蹲点时做的笔记,“来回将近半小时,时间足够啰。”

“直接捆了丢海里吧。”斯库瓦罗扫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三十分,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很宽裕,他下车从后背箱取出绳索,打好绳结,把塑料布和漂白水喷剂之类的工具塞进背包里。路斯利亚也轻车熟路地装好自己的工具,两人戴上对讲耳机,正要趁着夜色靠近住宅,车子里传来‘砰砰’两声闷响。

差点把小孩给忘了。斯库瓦罗抓了抓头发,顺手打开车门:“跟紧我,别做多余的事情。”

路斯利亚的忧郁写在脸上:“很危险哎,真的要让小贝尔一起吗?”

贝尔跳下车,假装一不小心,重重地踩孔雀男一脚。

“嗷!”

“当初是谁说要为彭格列培养后备力量啊,临门一脚舍不得了?”

路斯利亚捂着脚还想再开口,斯库瓦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戴上面罩,鲨鱼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黑暗的涟漪里,暗杀者的狩猎开始了。

女人出门的时间与预计吻合,他们接连从山坡翻进后院,绕着住宅潜行一圈,顺利从厨房一侧未上锁的窗户潜入宅邸。斯库瓦罗和路斯利亚分散开去寻找目标,迅速搜查过一楼的房间后,沿着楼梯直上二楼。老旧的木质台阶踩上去就会发出呻吟,在黑夜里如同烟花爆响,斯库瓦罗不得不压低重心,放轻脚步,感到肾上腺素正一路飙升。

二楼只有一处房间亮着灯,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翻阅纸张的声音,斯库瓦罗回头向身后的路斯利亚打暗号,却发现同行的贝尔不见了,他暗骂一声,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把育儿问题往后稍稍。

路斯利亚轻轻握住把手,冲他比出OK的手势,房门瞬间被推开,灯光倾泻而出,斯库瓦罗猛然暴起冲入房间,然而迎接他的,是漆黑的枪口。

中年男人端着霰弹枪喷出明黄的火舌,枪击搅拌着污秽的唾骂在房间内炸开。他没预料到来者是一名少年,第一枪的落点过高。矫正弹道给斯库瓦罗争取了零点几秒的时间,银剑出鞘寒芒一闪,刀刃先一步斩断了钢铁,霰弹枪的枪管砸在地上,截面光滑如镜。

一击不成,男人慌慌张张地举起刀子,紧捏指虎的铁拳已经挥至脸前,一拳揍脱整个下颚,整个人烂肉似的滚在地上,抽搐着吐出一口碎牙交混的血。

“蛮敏锐的嘛。”路斯利亚用脚尖勾起男人的脸,确认长相与照片无误,便蹲下身去堵住男人的嘴,捆好手脚。斯库瓦罗撕开自己肩头的衣服,霰弹枪的碎片嵌进了肩膀肉里,一片泥泞的血红,痛得他身体微微发抖,他没有时间细看,咬着牙用棉布和保鲜膜把伤口裹起来,招呼路斯利亚快点离开。

两人快速穿过长廊,沿着楼梯一路下行。宅邸的主门大敞着,他们转过头,正对上一张恐惧万分的脸,男人的妻子不知为何出现在了客厅里。

“抓住她!”斯库瓦罗大吼道。

女人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撞倒桌椅,夺门而出,在穿过宅邸大门的一瞬间断了嗓音,像是被骤然掐住嗓子的鸡,鲜血从颈动脉处喷薄而出,她僵立了数秒,最终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变成一具了无生趣的尸体。

黯淡的月光下,贝尔菲戈尔握着匕首伫立在门前,女人的血喷溅了他一身,顺着下颚和指尖滴滴嗒嗒地淌到地上。他的脸上挂着惨白的笑,喉咙里挤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受到恶魔的感召,摇晃着跨坐在女人的腹部,高高地举起匕首——

他的手被人稳稳地握住。

“够了。”斯库瓦罗轻声制止,贝尔抬起头,正对上掩藏在面罩之后的灰色眼睛,鲨鱼的眼神很是复杂,眉峰紧皱,骄傲和忧虑混为一体,贝尔不知道这算是赞赏还是谴责,他紧紧盯着那双眼睛,浑身沸腾的血液缓缓沉寂下去,匕首掉进了一地的血污里。猎犬松开了死咬的牙关,将战利品交还到猎人的手中。

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出血量,很难再进行掩盖或清理,他们只好改用plan B,路斯利亚一刀结果了男人,把这对夫妻的尸体并排放在客厅中央。雪佛兰驶离陶尔迷镇时,黑色车身上倒映着冲天的火光。或许是宅邸多使用老旧的木质结构,火势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剧烈,窜起的火舌时不时舔舐着山林,染红了半边漆黑的夜空。

斯库瓦罗坐在车后座,贝尔替他举着手电,给伤口做应急处理。子弹碎片数量很多,深浅不一,把整个肩膀打成了筛子,这一枪如果正中靶心绝对没得活了,斯库瓦罗疼得脸色苍白,想方设法找话题转移注意力。

“第一次杀人?”

贝尔本想否认,但仔细一想,杀掉吉尔菲戈尔其实只能算是一次玩过火的意外。于是他点了点头。

“感觉如何?”

“……真的爽爆了,斯库瓦罗,我可以次次都来吗?”

斯库瓦罗仔细观察贝尔的表情,瞳仁微微收缩毫无悔惧,稚气的脸蛋上黏着没擦干净的血点,笑容如同蜂蜜般粘稠,幸福又甜蜜地粘在嘴角。换做常人,他一定会认为他疯了。

在遇到贝尔菲戈尔之前,斯库瓦罗一直认为恐惧是人最原初的动力,是剑术增长的要义,他在一场场非死即生决斗中与死亡抗争,与对手的刀锋抗争,与恐惧着失败的自己抗争,他享受每一次殚精竭虑、精疲力竭的胜利,却从未想过如同贝尔菲戈尔这般的……享受杀戮本身。

贝尔菲戈尔果真是恶魔的造物,天生的杀戮机器。此刻他紧握着这柄武器举目四望,竟不知该将他引向何方。他在沉思中全然忘记疼痛。

“杀手并非暴徒,最高明的暗杀,是将目标从世上悄无声息地抹除。”斯库瓦罗在漫长的沉默后说,“我们的工作应避免暴露在人面前,尽可能干净、不留把柄,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了。”贝尔菲戈尔眨巴眨巴眼,瘪了嘴巴:“以后出任务不能带我了吗?”

懂了个屁啊,什么脑回路啊!路斯利亚在前座噗嗤笑出声。斯库瓦罗烦躁地挠了挠头发,长叹了一口气:“带,但你得乖乖听话。”

“我听话!”

斯库瓦罗伸出手,二人击掌为誓。他忘了肩伤,一阵剧痛猛贯到肩膀,疼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但为了在小孩子面前保持威严,斯库瓦罗咬牙死忍,愣是没喊出一声痛来。

 

贝尔菲戈尔再次来到陶尔迷镇,已是两年之后,他特意去看那栋被他视作杀手生涯起点的宅院。整座建筑在火灾中毁于一旦,如今常青藤爬满焦黑的墙体,青绿的植被蔓蔓日茂,细小而色调清新的野花点缀其间。贝尔十分满意这样低碳绿色的房屋改造,将黄白玫瑰的花束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女人最后倒下的地方,右手摁在胸口处向逝者吊唁。

斯库瓦罗从车窗里探出头,皱着眉让他别做多余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等你死掉我也会给你送花的。”贝尔笑嘻嘻地拂去玫瑰上的露水。

“喂!臭小鬼!”

“我死掉了小贝尔会给我送花吗?”路斯利亚高声问。

“会哦——就大王花好了,我觉得很适合你。”

“……谢谢,我会拼命活久一点的。”

他们氛围松快地聊着天,后备箱里塞满了杀人工具,大摇大摆地驶过陶尔迷镇的长街。这些日子杀人越货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财富在电子账户里堆积,斯库瓦罗买了几柄好剑,路斯利亚换了一辆昂贵的卡尔曼,车座宽敞到贝尔可以平躺着睡大觉。全车用上最精良的内饰,车载冰箱里饮料酒水一应俱全,搞得杀人像旅游一样逍遥快活。

但今天他们不杀人。

漆黑的卡尔曼碾过雾气,在山林间平稳穿行,一座罗马式的小型城堡隐隐约约显露在道路尽头,这里是彭格列独立暗杀部队——瓦利亚的据点。

斯库瓦罗下了车,远远地眺望那座城堡,路斯利亚打开车门,却被斯库瓦罗制止了。

“到这就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小斯库,不用一起吗,要是输掉了就没人替你收尸了哎?”

斯库瓦罗一拳锤在路斯利亚的脑袋上:“快滚!回去等我的好消息。”

他拎起剑鞘,拒绝了爱心便当,浑身上下只带着一柄长剑,头也不回地踏进雾气里。

路斯利亚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埋怨:“明明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非要弄什么赌上尊严的决斗打个你死我活,所以说剑士都是些死脑筋的家伙,小贝尔你说对不对?”

“什么啊,有架可打不是很幸福吗?”

路斯利亚彻底闭嘴,是他狂妄了,他不该妄图理解剑痴和疯子的精神世界。他驾车行驶到一处宽敞的山坳停下,从车载冰箱里拿出气泡酒,美滋滋地往座椅里一躺:“小斯库出来的时候,看见我们在等他回家,会不会很感动呢?”

贝尔没搭话,撕开一袋焦糖口味的爆米花,打开车载卫星电视收看早间的美食节目。

出乎意料的是,斯库瓦罗花费的时间,比先前的任何一次决斗都要长。电视屏幕里,最新一期的《名侦探柯南》开始滚动片尾字幕,窗外已经是一片彻黑。贝尔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把脑袋往前凑,看见路斯利亚窝在座位里睡得口水横流,被捏扁的易拉罐和爱心便当的包装纸散落在车厢里,他几乎已经看见斯库瓦罗化身咆哮哥斯拉,喷着火将孔雀男丢出车外。

等待太无聊了,斯库瓦罗去打架,却让他们等在原地,多不公平啊。贝尔撇撇嘴,在中控台上摁灭一个按钮,后座车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清新的空气涌入车厢。他双脚踩上有些湿软的泥土,抬起头辨认方位,沿着山路向城堡的方向走去。

他花了半个小时的在林间跋涉,雾气更浓了,水汽沉沉地挂在他的外套上,隐隐有刀剑的铮鸣声在林间震荡开去。贝尔如同嗅着血腥的狼缓缓靠近。树影掩不住细密交织的剑光。月光下,银发的少年和瘦削的男性相对而立,他们沉迷于酣畅淋漓的决斗之中,凌厉出招,直指要害,谁也没有留意到树影下藏着的不速之客。

剑士们向来恪守本心,摒弃所有外物的干扰,决斗一旦开始便不可停止,至死方休。贝尔曾见过斯库瓦罗和各路人马的决斗,学校的剑术老师、敌对家族的戎卫者、甚至暗杀任务的目标,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过。斯库瓦罗身上的伤口不计其数,血将他的风衣染上更深一层的黑,因体力透支而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他的敌手,现任剑帝,名为杜尔的男人同样陷入苦战,前襟满是鲜血,穷途末路的两人,死咬着独属于他们的信念,全凭意志驱使自己战斗。

他们之间并没有恨,更没有非战不可的理由,却为了一场胜利而拼上性命。月光湮灭,乌云沉沉地挤在夜空,暴雨紧随而至。雨水混着血水从决斗者的躯体滚落,他们发出喋血般的怒吼,剑刃再一次撞击在一起,空气中迸出飞溅的火星。贝尔的眸子里晦明闪灭,某种剧烈的撼动正在感召他,眼眶被雨滴蛰得刺痛,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拧成一团——在亲眼目睹这场战斗之前,他从未想过斯库瓦罗会死。

贝尔僵立在大雨里,在心惊肉跳的剑影里,无数次幻觉杜尔的剑贯穿斯库瓦罗的躯体。他看见白鸽飞掠花窗,黑色的人群或哭或笑,唱诗班的孩子们吟唱《天赐恩宠》,他独自一人站在教堂的穹顶之下,在以幻觉架构的殿堂里……斯库瓦罗永远地消失了。

雨下得更大了,斯库瓦罗的刀刃形如暗夜鬼魅,诡谲多端的招式却被熠熠的剑辉逐一瓦解,在卸力的瞬间,杜尔接上一记稳重如山的横斩,将少年的剑尖高高挑起,斯库瓦罗躲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杜尔的剑直指胸膛!

电光石火间,一道冷芒骤击在杜尔的剑身上,硬生生仄歪了剑锋夺命的走势。两人皆是一惊,随即朝树林里看去,贝尔菲戈尔站在雨幕之中,维持着投出匕首的姿势,面上亦是愕然的表情。

在他意识到危机来临前,身体先头脑一步行动了。贝尔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得茫然地看向斯库瓦罗。斯库瓦罗同样回望他,只是那双血色翻涌的眼睛被冰封缄,杜绝了一切听取解释的可能。

在贝尔愣神的同时,杜尔已经杀到近前,攥住他衣服的前襟把他整个儿提起来,声音压着沉沉的怒火:“斯贝尔比·斯库瓦罗,这也是你取胜的手段吗?”

贝尔菲戈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

斯库瓦罗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双眼紧盯着杜尔,支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上衣撕下布条捆住左手臂,执起自己的剑抵住左手肘骨处,将手臂生生斩断!

血液喷薄而出,孤高的剑士自断惯用手以平不白之冤。那只斩过无数亡魂、攫取过无数胜利和骄傲的左手跌落在泥泞里,苍白灰败,刺痛了贝尔的双眼。此刻,他应当愧疚、委屈或是忿忿不平吗?然而贝尔菲戈尔感知不到任何情绪,身体仿佛阻断了所有情感,变为一具空壳,灵魂飘荡在滂沱的大雨里,冷眼漠视着一切。

斯库瓦罗的头深深地垂下去,右手攥紧了剑柄,声音闷在暴雨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事出有因,恳请您作废这次交手,不要迁怒他。”

 

暴雨冲刷着周遭的一切,洗褪不净过量的血腥气。断手的剑士大步流星地穿过树林,贝尔远远地缀在后面。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习惯追随斯库瓦罗的脚步,跬步不离,从无顾虑。斯库瓦罗总是在等待,等他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可这份偏宠似乎也到此为止了,银发的少年终于开始奔跑,掉头不顾、一路向前、淹没进交错纠缠的树影里再寻不见。

贝尔的身体像是灌了铅一般疲倦,他想停下好好睡一觉,可双腿仍在机械性地行走。他神思恍惚地想,无聊的过家家终于结束了,好在他学够了杀手的本事,攒足了改换门庭的钱,他可以选择继续为彭格列的首领效力,也可以去艾斯托拉涅欧或者加百罗涅家族做个门客,他不在乎什么家族荣誉,只要有血与杀戮,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杀了足够多的人,就能成为全西西里乃至全意大利最优秀的杀手……

贝尔的双腿终于停下了,像是自驾导航到达了目的地而停止运行,打断脑内相当伟岸的构想。血水在地上蜿蜒,银发的剑士倒在山路旁,苍白冰冷,了无生气。

贝尔的心脏近乎停跳,他匆忙伸手去试斯库瓦罗的鼻息,拼命捕捉扑在手指上的呼吸。他的第一反应是翻找斯库瓦罗口袋里的手机,拨通路斯利亚的电话,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嘟声,感到手脚发麻,喘不上气。

卡尔曼的车灯刺穿夜幕,救兵很快赶来,路斯利亚经年累月练就的急救手法堪称专业。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什么,贝尔听不甚清,衣服的潮湿被体温蒸腾,浑身烫得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冰凉的、染血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我没事。倒是你啊……怎么又发烧了?”

贝尔像是刚刚从瘴气中挣脱,邃然倒吸一口甘冽的空气,没来由的冷香刮着嗓子。他拼命抑制住咳嗽的欲望,把脸颊埋进斯库瓦罗血淋淋的前襟里,心脏终于复苏,在灰暗无形的暴雨中剧烈地、鲜活地、响亮地跳动起来。

 

回到学院后,贝尔在寝室闷头狂睡了一天。烧很快就退了,嗓子里的阻塞感却犹然存在。隔天去校医院检查,医生拿抹刀压着他的舌头,左看右看也瞧不出炎症,只说是错觉,开了些镇神安定的药,让他好好休息。

那点不适感像是一个讨人厌的神经树突,卡着他的喉咙,不影响进食和生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根除,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不刻意去想,便感受不到。

斯库瓦罗断手后住进了巴勒莫市的医院,路斯利亚说是要陪床,实则给自己放了个大长假,不知道上哪儿逍遥去了,他买了一部手机寄给贝尔,通讯录里只有唯二的两人。路斯利亚时常给他打电话,伴随着爆裂的摇滚乐和男女声嘈杂的谈笑尖叫,内容也颠三倒四的没个重点。而斯库瓦罗却从未打来过。

贝尔下意识把斯库瓦罗断手的缘由归咎于自己,不想再给监护人添麻烦,于是规规矩矩地没翻墙、没揍人、没乱扔刀子、没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整整一个月没出任务,把他折磨得病蔫蔫的,整天像个饥饿的幽魂在校园里游荡,偶然看见食堂的厨师们搬运血淋淋的牛扇骨,像是中了迷幻剂一般,唾液分泌头昏脑涨,疯狂翕动鼻翼捕捉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儿。

好在路斯利亚的电话突然接进来,贝尔大梦方醒,摁下了接通键。

“小贝尔~有没有想我~”

“没有想你~”

习为故常的开头致辞。路斯利亚呜咽地说好绝情好绝情,又道:“我现在在市医院,好消息和坏消息,小贝尔想先听哪一个?”

“拜拜!”贝尔作势挂断电话。

“哎哎慢着——真讨厌,一点都没遗传到我的幽默细胞吗?总之好消息是小斯库已经装上假肢开始康复训练了……”路斯利亚清了清嗓子,“咳,坏消息是医疗账单刷的是你的卡。抱歉啊小贝尔,爸爸妈妈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像雪一样融化掉了。”

“恶,好糟糕的家长。”

路斯利亚讪笑两声,“……你要来看看他吗?”

“才不要!”回答掷地有声。

 

两个小时后,贝尔跟着路斯利亚踏进住院部的大门。路过仪容镜时特意看了看镜中倒映的自己,金发柔顺皇冠耀眼,穿着亮色的运动装,一副墨镜挂在鼻梁上,利落又闲散,自然得无懈可击。他眨了眨眼,没来由地有些紧张,故意把步子跨得又大又响。

他们穿过阳光通透的走廊,双氧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灌,路斯利亚在一间病房门前停下了,握住门把手,疑惑地‘咦’了一声。

门被从里面锁上了。

病房门上开着竖窗,此时被帘子挡得结结实实,贝尔踮起脚尖,透过布料的缝隙往里看,影影绰绰地印着一站一坐两个人的虚影,似乎在谈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贝尔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隐隐约约能听见‘计划’、‘宴会’、‘九代目’等词语。他贴着门板尝试调整位置,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贝尔反应不及,闷头撞上了病房里走出来的人,抬起脸,正对上了一双阴鸷的血色眼睛。

贝尔猛地退开两步,脊背几乎抵上路斯利亚,戒备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黑发男人半步未动,兴味索然地扭了扭脖子,提高声音朝病房里道:“看你年纪轻轻的……没想到孩子都那么大了。”

“没办法,劳碌命啊。”斯库瓦罗干笑道。

男人嗤笑一声,从他们面前掠过,双手插兜慢悠悠地离开了。路斯利亚率先走进病房,贝尔紧随其后,重重地把门关上,他环顾一圈锁定目标,放着空荡荡的椅子不坐,一屁股坐在了斯库瓦罗的床上。

“可怕的家伙……脸上那么多疤,也不去好好做个保养!”路斯利亚哆哆嗦嗦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咬上一大口。床头柜上另有一捧凭空冒出的花束,路斯利亚指着这份突兀的探病礼物,惊愕地尖叫道:“真的假的,那家伙还会送你花?!”

贝尔闻言扭过头,看见路斯利亚从花束里拿起一张纯黑色的卡片,暗金色的笔迹龙飞凤舞,‘XANXUS’,六个大写的字母力透纸背。

“XANXUS”,贝尔暗自重复了一遍,锋锐的发音在口腔里戳刺。

“看清楚啊蠢货,是黑百合,他是在讽刺我!”

斯库瓦罗暴躁地锤了一拳床板,接着靠在了床头软包上。他清瘦了不少,双颊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不加打理的银发披散到颈后,装配着合金材质假肢的左手平放在被子上。套着稍显宽大的病号服,显得孱弱、削瘦、平凡、失去锋芒、不再骄傲……淹没于芸芸众生。这样的斯贝尔比·斯库瓦罗让贝尔感到坐如针毡,衣服被滚落的汗黏在脊背上,垂在的身侧的手松开又攥紧,紧绷着咬肌,拼命压制转身逃跑的冲动。

斯库瓦罗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从果盘里拿起两个苹果,把更大的一个递给他,状似无意地携了一句,想我了没有?

贝尔接过苹果,点了点头。

路斯利亚大声抱怨小贝尔好偏心!斯库瓦罗哼笑一声,摸了摸孩子的头。他用的是那只钢铁结构、坚硬而冰冷的手,寒意直直侵入贝尔的大脑皮层,可那道声音却覆在他耳畔,和煦地说:“我没事,我会好起来的。”

像是在对他说,更像是在对自己。

贝尔掏出匕首给苹果削皮,酸涩的汁水溅进了眼睛,蛰得他眼眶通红。

 

斯库瓦罗的话很快就兑现了。一周后,他办理出院手续,在心怀鬼胎的挑战者们找上门之前加倍刻苦地特训。贝尔每天下课后,在食堂买一兜子面包和牛奶,翻过隔离高等学区和低等学区的围墙,钻进学院后山的树林里。树林中间的地上铺着草甸,几个残破的木人桩立在中央,这里是鲨鱼专属的训练场,简陋、但胜在人迹罕至。斯库瓦罗在假肢上绑着剑劈砍木人桩,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和角度,直至日落月升,星星铺满绸缎似的黑色夜空。

特训初期各种问题层出不穷,首先是他的体力和身体素质大不如前,其次是无法适应新武器,薄剑容易折断,宽刃又太重,假肢的连接处受力不均,质量和手感也无法完全模拟真正的单手剑。没有断肢使剑的先例供他参考,开辟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甚至尝试改换右手剑从头来过。斯库瓦罗整个人被折磨得发狂,暴躁易怒,断肢处被磨得皮开肉绽,血一点一滴地从金属扣带下渗出,滴落进泥土,然而劈砍的动作却从未停止。

贝尔充当一名忠实的看客,他的喉头哽着异物,坐如针毡的感觉始终存在,但他依旧坐在一旁,把斯库瓦罗所有的努力和痛苦都看在眼里,仿佛这样就能为他分担几分似的。在虫鸣匿迹的夜晚,树林里只剩下剑锋的铮鸣,斯库瓦罗的剑弧斩断月光,那些薄薄的冷光一片一片地堆积,削去孩子自母胎中起,就覆盖于皮肤之上的天真和散漫。贝尔菲戈尔就这样一点一点、沉默着长大。

这场特训带给他的‘长大’不仅仅于此。在某一个黄昏,贝尔如往常一样钻进树林,在茂盛的矮木丛里撞见一对学生情侣。他们手指相扣,忘情地接吻,撕扯着对方校服,把白花花躯体展露在天光下。他们的爱抚和摩擦执行着青年人惯有的血气方刚,女学生丰满的乳房在叶片的间隙里晃动,污言秽语、关于‘爱’的词语、野兽般的喘息和尖叫,通通混杂着灌进贝尔的耳朵。他知道他们在做爱,人类这个物种每天都要按部就班地做爱,毫不遮掩的原始肉欲却让他几欲作呕。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他的脑内竟浮现出他的母亲。

穿着米白色蕾丝单裙、柔软的金发披散而及腰、香气扑鼻的母亲。母亲双颊绯红,弯下腰来紧紧抱住他,说,现在你的父皇要爱我了,亲爱的孩子,别忘了你是因我们的爱而诞生。

母亲的眸子里是一湾温柔的浅蓝,黛眉却紧蹙着,衣襟前血迹斑斑。贝尔低下头,看见大理石的地面上落着一朵白色的花,暗红的血将花瓣粘连在一起,像是某个人遗落的器官组织,其上的生命逐渐凋敝。

贝尔菲戈尔认知里的性爱正是如此,丰润甜美,带着淡淡的血腥气,终点是模糊的死亡或新生。一切一切都该是温柔、和谐、恰到好处的。

可眼前的又是什么?他骤然间感到怒不可遏,握紧匕首像头小牛似的顶撞上去,把那对可怜的情侣吓得惊声尖叫,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去。贝尔追丢了猎物,怒气冲冲地回到训练场。斯库瓦罗见他满身的蓖麻种子和干草叶,脸上还有正在渗血的擦痕,停下挥剑的动作,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那么大个人了,还会走路摔跤?”

贝尔余气未消,正要跳起来连着鲨鱼一起揍。斯库瓦罗先手把他摁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酒精棉片撕开,右手握住他的脖颈,大拇指顶住下颚,用金属材质的左手捏着棉片,不甚自如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最后掏出一枚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擦伤处,冰冷的指腹轻轻蹭了蹭贝尔的脸颊。

“感觉如何?”斯库瓦罗沉迷于用他的新手完成一系列小而精细的活计,并且为此自鸣得意。

贝尔默默地挣开斯库瓦罗的手,捂住自己的脖颈——感觉实在是糟糕,太糟糕了。被鲨鱼触碰的地方不知为何变得滚烫,火烧火燎,那一小片肌肤像是预感灾难降临,毛孔激起汗毛倒竖,连带着喉咙里的不适感都涨大几分,又刺又痒,顶得他直想咳嗽。

到底是怎么回事?

“烂死了。”贝尔瓮声瓮气地回答。他缩了缩脑袋,把脖子塞进宽大卫衣的领子里,像是躲进坚硬的海龟壳一般藏起自己。

特训持续到第三个月,斯库瓦罗整天窝在树林里不出来,贝尔吃遍了便利店所有口味的面包,实在是要吃吐了。他给路斯利亚打电话,缠着他买马克达街的炸牛排、巧克力和肉酱千层饼。特意翘掉最后一堂体能课,跑到约定见面的地方,扒着铁栏杆眼巴巴地往外瞅。

漆黑的卡尔曼停在对面的树下,在夕照下反射一层金黄油亮的光,看上去鲜美可口。路斯利亚提着几个餐盒踱过马路,走到路中就开始挥手:“小贝尔~有没有想我?”

贝尔闻到空气中被番茄汁浸润的肉酱的香气,喉咙里咕噜一声,他被饥饿奴役,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真的吗妈妈我好感动!”路斯利亚心花怒放地伸手,把食品袋递过铁栏杆。

“假的啦,在想肉酱千层饼啦。”贝尔撕开巧克力的包装,捏起一块星星形状的巧克力丢进嘴里,甜蜜而带着淡淡的果酸,口感醇厚轻盈,和学院里卖的爆甜油腻热量炸弹天差地远。

甜食让贝尔的心情多云转晴,冲路斯利亚挥挥手,把一块狗骨头形状的榛果巧克力塞进他嘴里,接着拍拍手站起身,故作老成地说:“我走了,你乖乖看家,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哦。”

路斯利亚从鼻腔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勉强张开被巧克力糊住的嘴巴含糊道:“白色餐盒是给爸爸的——小贝尔别偷吃啊!”

贝尔回过头冲他做鬼脸,飞快地跨过光秃秃的花坛,向着高等学区的方向跑去。

贝尔到达训练场地时,斯库瓦罗正坐在空地中央的暮色中,训练场上的木人桩全被搬开,东倒西歪地堆在树荫下,上面躺着一个人。贝尔凑过去看了一眼,十五六岁的青年,双目紧闭,满脸是血,但还有气儿。

两人显然是干过一架,斯库瓦罗颧骨处青紫一片,身上几处挂彩,眉飞色舞地给自己包扎:“他自己找上门来的,还要求不用剑自由搏击,哈,别说剑,我让他两只手照样能赢。”

“哇哦。”贝尔把包装袋铺在地上充当桌布,餐盒逐一铺开。

“啊?反应那么平淡?这是我回来后取得的第一场胜利——”斯库瓦罗咬着纱布暴躁地抗议。

贝尔的白眼翻到天上去。但今天,吃到美味的巧克力让他心情明媚,于是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学着记忆中的皇家歌剧演员,夸张而高亢地念诵到:“战无不胜的搏击手——你的武勇无可匹敌,你的胜利毋庸置疑,圣主在上,将圣餐赏赐于你。请来吧,来享用你的战利品。”

“我的荣幸,殿下。”斯库瓦罗优雅地鞠躬,施施然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王子殿下被逗笑了,拿起白色餐盒,递给他忠诚的将军。

 

盒子里是水煮鸡胸肉蔬菜沙拉,惨兮兮的一片绿。贝尔看了一眼便失去兴趣,专心对付自己的炸牛排和肉酱千层面。他在大快朵颐的间隙瞄了一眼斯库瓦罗,对方正盯着树林出神,腮帮鼓起无意识地咀嚼着。

蔬菜开会好可怜。贝尔动了恻隐之心,从盒子里叉起最后一块炸牛排,忍痛递到斯库瓦罗面前,结果被鲨鱼毫不领情地拒绝,严格执行饮食计划,杜绝一切高热量食品。

果然路斯利亚说的没错,剑士都是一帮死脑筋的家伙。

贝尔忿忿地把主食消灭殆尽,打开装巧克力的袋子,一块一块地数着自己宝贵的财产,颜色最深的那块形状是一颗爱心,黑黢黢地躺在袋子的最深处,他犹豫了一下,把爱心掏出来,悄悄递到斯库瓦罗嘴边。

鲨鱼低头看了一眼,衔住巧克力的一个角,咬进嘴里吃掉了。他的唇擦过手指,贝尔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喂……怎么这个就吃啊?”

“黑巧克力没有热量。”斯库瓦罗神情自若,“而且你讨厌苦的食物,从小就讨厌。”

这倒是事实。贝尔也塞了巧克力一块进嘴里,心里有说不出的古怪。他在袋子里左翻右找,没有爱心形状或者纯黑色的巧克力了,唯一的一块被斯库瓦罗含在嘴里,舔舐、融化、吞咽下肚。

他摩挲着手指,感到怅然若失。

 

斯库瓦罗要把伤员背去医务室,训练提早结束了。他们在树林边缘道别,贝尔慢悠悠地往宿舍的方向晃,翻越围墙的时,两个人像是专门等在此地一般将他逮了个正着。

“贝尔菲戈尔?”

贝尔不答话拼命地挣扎,手腕被钳制住,纸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巧克力撒了一地。一道白光晃到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高个的男人点了点头:“就是他,带过去吧。”

贝尔被扭送到办公楼,直上最高层,高大的楠木门上贴着金光闪闪的名牌,用华丽的斯宾塞体刻着‘校长室’三个字。

他被丢进室内,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关上。贝尔爬起来环顾四周,校长室的陈设古朴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长发及肩,左臂带着护具,持着一根虎头手杖,高壮威严,看上去有些眼熟。贝尔费了一番脑力,依稀想起他名叫柯约戴·奴贾,是彭格列九代目的岚之守护者,他们曾在彭格列的家族会议上见过一面。

“晚上好,我的孩子。”柯约戴微笑着转过身,月光从他身后投射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欣长。

贝尔面无表情:“晚上好。”

“学院保安都是雇佣兵出身,手段有些粗暴,我替他们向你道歉。”柯约戴拉开茶桌的椅背,“请坐,贝尔菲戈尔先生。”

贝尔掠过他,坐在了他对面的座椅里。

柯约戴拿起一瓶酒倒进方口玻璃杯,金黄的酒液在杯子里荡漾,中年男人举杯朝他示意:“十八世纪的英格兰饱受经济泡沫的折磨,那时候的伦敦人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杜松子酒。”

“……柯约戴先生,你把我抓来,不会是为了给我补历史课的吧?”

柯约戴微笑:“我只是在感叹,现在的日子真好啊,人们能吃饱穿暖,孩子们前途无量,摆在眼前的选择数不胜数,不是吗?”

贝尔紧绷着脸:“比如说?”

“让我想想,你更中意内阁大臣还是民防署长?贝尔菲戈尔先生,如果你愿意,彭格列可以送你去米兰国际或是圣路易斯学院读书,当然,国外的学校也在许可范围内。”

贝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柯约戴耸耸肩:“总之,读书学习、训练玩乐,唯独别做危险的事儿,我不希望看见你遭遇不测。”

贝尔终于知道他意有所指,冷笑一声,没骨头似的赖进座位里:“斯库瓦罗可以,我就不行,凭什么?”

“他和你不同。”柯约戴闭上眼睛仰靠在椅背上,似乎陷入回忆,“嗯,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墨西拿,在一处由瓦楞纸和金属搭建而成的贫民窟,他企图偷走布拉班达的剑,被逮了个正着。这孩子脾气硬得很,不低头也不道歉,布拉班达想杀了他,但被首领拦下了。”

贝尔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同样的方口玻璃杯里同样的金黄色液体,可他的杯子里是苹果醋。

“他瘦得不成样子,身上没一块好肉,脚脖子上拴着断了的锁链,问他话,什么都不回答。说实话,那时候的他,比起人更像是野兽。”柯约戴轻轻叹息,“首领心软,把他带回了彭格列,就在学院的老宿舍楼里住着,我们提供免费的餐食,让他旁听学院的文化课程。约莫大半年的时间后,他去找首领,说要加入彭格列并且入学读书,作为回报,他会为我们干活,赚取学费和生活费。”

柯约戴喝了一口杜松子酒,眯着眼睛面露惬怀:“芫荽、薰衣草、柠檬、陈皮,这些是酿就一瓶上好的杜松子酒所需的配方,十八世纪的人们消费不起金贵的香料,非法酿酒商为了让酒够劲,就往酒水里添加松节油甚至是硫酸。人们为它如痴如狂,伦敦的犯罪率和死亡率直线上升,整座城市遍地横尸、疫病随之而来。”男人放下酒杯,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贫穷正是这样的毒药,穷人能做出的选择太有限了。在千千万万受难的人里,斯库瓦罗先生获得从魔窟中逃脱的机会已经足够幸运。他缺钱,也有杀手的才华,我们便给他合适的工作。任务是彭格列派给他和路斯利亚先生的,报酬是两人份,任务名单上并不包含你,贝尔菲戈尔先生。”

贝尔瞪大眼睛:“我跟着他们两年时间,你们从不过问。”

“他们把你藏得很好。当然,一直没出现过重伤或死亡的情况,说明照顾你在他们能力范围之内,校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贝尔的眼前蓦然浮现了那只断手,泡在暴雨和泥泞里,苍白肿胀。“那些工作……很危险,换谁都可能出现问题。”

“我说过,那是他的选择,我们无权干涉。”

“那我呢,当杀手也是我的选择,你们为什么要阻拦我?”

柯约戴不答话,只是盯着他,和蔼可亲地笑着。

“……你们把他当排除异己的杀人工具,把我当成可以培养的人,就因为我的血统更加高贵?”

掌权者的微笑严丝合缝:“欢迎来到西西里, 王子殿下。”

贝尔咧着嘴,咯咯地笑开了:“无聊透顶,我对你们的权谋没兴趣。当杀手就是我的梦想,柯约戴先生,还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我明白了。当然,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欢迎你来找我。还有一个附加的要求,请别做妨害彭格列的事。斯库瓦罗先生谋划的那些……啊。”柯约戴紧盯着贝尔的眼睛,高深莫测地摸了摸下巴,“抱歉,他没和你说过吗?”

贝尔的笑容消失殆尽:“什么?”

“没什么,就当我在喃喃自语吧。”柯约戴的笑容也收敛了。他在月光下站起身,双手叠放在手杖上,嗓音低沉威厉,“你过于信任和依赖他了,像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一样。王子殿下,照这样下去,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成人?”

 

贝尔独自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墨蓝色的云层遮蔽月亮,入秋的季节,冷风直往衣领里钻。他扯紧了领子,和斯库瓦罗相处的日子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他尽量忽略柯约戴在他心里种下的芥蒂,想找出辩驳他的证据。回忆的沙漏一点一滴,被玻璃孔细细筛下,他握着那些沙子没有任何底气,心知柯约戴所言就是事实。

过了宵禁时间,宿舍楼已经熄灯,他如往常一般从校舍外的墙壁翻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头,揉着自己的手臂发呆。

长大……吗?

他不知该如何定义,怎样才算长大,是达到法定成年的年龄、是独自杀死一个人、是学会忍耐、还是遇到问题自己做决定?或许他的迷茫本身,就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

贝尔拿出手机,给斯库瓦罗发短信,告诉他最近不能再去陪他训练了。

斯库瓦罗回得很快:‘怎么了?’

‘你有事情瞒着我。’贝尔飞速地打下这几个字,他顿时感到鼻尖发酸,视线被漫上来的委屈糊成一片。他的情绪在破碎,理智又告诉他,斯库瓦罗是独立的人,贝尔菲戈尔也是独立的人,他们可以不互通、不共享、不同行、可以独自保有秘密。

他的头坠坠地垂下去,眼泪砸在裤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屏幕上的话全部删去,慢慢地打出另一段文字:‘没什么,我们要加训。’

贝尔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斯库瓦罗回复了什么,他没有心情再看。小小的王子裹紧被子,在床角处蜷缩起来,眼泪一旦掉下来,止也止不住地流,淌成潮湿的河,沾湿一大片枕巾。

——仅仅是因为一条短信。贝尔怨恨自己的脆弱,而这些都是斯库瓦罗过分溺爱的错。他恶狠狠地擦拭眼睛,发誓今后再也不会流泪,从今天起,王子殿下要开始真正地长大了。

 

贝尔暗暗和自己较着劲,日子比他想象的更加难熬和折磨,他似乎又回到斯库瓦罗住院的那段时间,烦躁、饥渴而嗜血,整日在校园里昏昏沉沉地游荡。这些症状在陪鲨鱼训练时从未有过,或许从始至终,他只是想见他而已。

没准那家伙才是杜松子酒,是迷醉致死的毒药,停止饮用就会有戒断反应。

贝尔尝试给自己转移注意力,主动给训练加量,尝试结交几位朋友,或者揍一些看不爽的人,他不敢下手太重,如果把他的监护人招来,种种努力就功亏一篑了。他阅读很多书,学到了很多知识,比如说‘黑巧克力的热量很高’。他尤为喜欢解剖学和古典文学,黑塞在书里写,“天才经常孤立地降生,有着孤独的命运。”他深以为然,把这位德国作家的作品奉为圭臬,从图书馆借来他所有的出版书籍,在桌子上堆成小山,一本一本地翻阅。然而,这并不能阻止有关斯库瓦罗的消息从同学们的闲谈中飞出来,像只聒噪百灵鸟似的窜进他的耳朵。

——学院里最年轻最优秀的剑士回来了,他在哪儿打败了什么人,发明了什么新招式,被哪位女学生告白。斯库瓦罗不乏仰慕者和追求者,同龄的女生正是相信童话的年龄,她们幻想骑士和公主的恋情,那只被替换的左手臂以罗曼蒂克为情感基调大作文章。贝尔把书盖在脸上,凳子用一边腿立着,摇摇晃晃地往后倾,听得直想发笑。

——斯库瓦罗不爱任何人,如果硬要他选谁结婚,大概会是自己的剑。

他脑补斯库瓦罗穿着黑西装,跪在扎着白色头纱的剑面前举起玫瑰花求婚的样子,白金戒指挂在剑柄上分外合适。贝尔爆发出一阵狂笑,重心不稳,一头栽倒在地。

 

眼看着松叶林郁郁青青,第一场雪却骤然来临,气温乍暖还寒,贝尔菲戈尔不出意外地中招,头昏脑涨地趴在教室里,在历史老师催眠般的絮语里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正躺在陌生的床上,右手背上挂着点滴。白色的身影站在面前,他迷迷蒙蒙地伸手去够,一个玻璃杯被塞进了手里。

“贝尔菲戈尔,清醒了吗?”

他的脑袋抽疼,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他看向那位随意披着白大褂的人。三四十岁的男人,留着遮住一边眼睛的斜刘海,面上有一枚蜥蜴刺青,这枚标志让他想起了眼前的人是谁,彭格列九代目的晴之守护者,名字叫……

“尼·布拉乌Jr。”一把花花绿绿的药丸被塞进手里。“吃药。”

贝尔把药和着水吞了,吞咽的动作让他嗓子刺疼。

“发烧、中度贫血、营养失调。看来小王子还不太适应平民的生活啊,有在好好吃饭吗?”

一颗药丸没能挤进嗓子,落在舌根处化开,贝尔被苦得吐舌头:“学院的食堂太难吃了。”

“呣,比起皇宫确实如此。”

贝尔哈哈一笑,这只是一个玩笑。食堂的餐食还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他也没有忘记吃饭。但没有及时添衣服确实是自己的失误,他在心里记上一笔,以后要好好看天气预报再出门。

尼低头翻看病历:“身体那么虚弱,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撑过训练的。”

"啊,因为我是天才嘛。”贝尔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事实上,除了发烧的症状外,他并没有感到身体不适。他怕尼和柯约戴一样来一通要命的说教,于是佯装困倦,打了个哈欠,钻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尼果然没有多言,嘱咐他好好睡一觉,走出病房时把灯关了。暗淡的天光透过窗帘洒下来。贝尔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等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钻出被窝,拔掉手上的针头。把床头柜上的药通通兜进口袋,熟练地翻窗逃走。

 

安排时间、管理身体,一切都自己做决定。没有斯库瓦罗和路斯利亚,没有大夫和医院,他照样能照顾好自己。贝尔顶着风雪飞奔回寝室,按照书上的方法洗了一个滚烫的热水澡,喝掉一整杯温开水,把暖气开到最大,热乎乎光溜溜地裹进被褥里。

他陷入一个黑甜的梦境,被子捂得严实,不知何时开始发汗,涔涔地从脊背上滚下去。有谁卡着他的脖颈,令他不得不仰起头,视野里一圈轮廓黑乎乎的看不真切。只知道有一只手从脖颈上滑落,贴着侧腰顺下去,划过他的胸乳和臀部,激得皮肤一阵战栗。

贝尔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迷茫地喘着,脑袋埋进人颈窝里,鼻尖满是甘甜的冷香,他感到温热厚实的手掌压在腿间的物事上,玩具一般捏弄,顶端被粗糙的掌心顶着摩擦,快感滚烫而不堪地在下体堆积。

这是什么……?他双腿发软止不住地抖,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淫靡的黑暗里了。放开我,贝尔在心里大喊,放开我!你——

他猛然惊醒,在床上挣起身子,爆发出一阵剧烈地咳喘。他浑身透湿是刚从温泉池子里捞出来,下身涨得发疼,泥泞一片,濡湿被褥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精液。

他的第一场梦遗发得太过突然,但这一切,都不比得身体的春天来得震撼。

平淡如水的月光下,贝尔摊开了手掌,浅紫色渐层、寸长、梭形的细软事物,和湿漉漉的唾液混成一团。

——躺在他手心里的,是一片花瓣。

 

唯一的好消息是烧已经退了,贝尔把花瓣扔进垃圾桶,爬起来去卫生间处理身上的狼藉。梦里出现的是谁的手,触感残留在他的腰际和下腹,他狠狠地揉搓那部分皮肤,直至发红充血,疼痛覆盖掉狼狈的快感。好在他没有翘掉最关键的那堂生理课,整体处理得还算利落。但无论是生理课还是解剖学书籍,都没有教他‘如果吐出了花瓣该如何做’。

贝尔连喝了四杯水,但是水解不了他的渴。

他的脑海里浮现一个梦魇般的女人,枯瘦干巴,佝偻脊背。割开颈动脉,喷出来的血却那么多,浇灌在他的头上脸上手上身上,他久旱逢甘霖,舒展枝叶拼命吸吮着养分。——仅仅是想象,这画面就令他血脉偾张。

贝尔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呻吟。他还是装不了冷静的大人,已经忍耐到极限了,马上就快死掉了,得快点想个办法……

他闭着眼睛,把手探到枕头底下摸索手机,拨通了路斯利亚的电话。

“真难得,小贝尔想我了吗?”

“当然在想你!最近斯库瓦罗很忙吧,我们帮他分担一点……。”

路斯利亚立刻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坏孩子,不可以瞒着爸爸偷偷……”

“报酬全都给你!工作我来做,路斯利亚只需要接受任务就行。”

孔雀男立马妥协:“等我电话。”

贝尔磨了磨牙,轻轻笑起来,细小整齐的齿列在月光下闪闪。

 

雪后的巴勒莫港口笼罩着雾霭,深夜,轮船上的信号灯规律地闪烁,海面平静,整座港口深陷于安然的梦境里。

渡轮的货仓的集装箱内,偷渡客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视线被黑暗占据,一张陌生的脸悄无声息地贴着他的鼻梁。他吓得滚倒在地,尖叫声还未出口就被斩断,头颅飞起,咕噜噜地滚进过道,沿途在货仓底部涂满血浆。

小小的影子骑在人的尸体上,发出嘻嘻嘻地、病态而张狂的笑声,手里的匕首落得又快又急,划烂胸口剖开肚子、捅穿隔膜插入脾胃、最后双手拧转把内脏搅碎。船舱里交叠着不少尸体,无一例外地血肉模糊七零八落,器官从腹腔中淌出来,随着海波,红红白白摇摇晃晃地淌了满地,凝成薄薄的冰。

路斯利亚姗姗来迟,打开舱门,看到的正是这幅炼狱般的场景。

“你他妈的,贝尔菲戈尔——!”

饶是好脾气的慈母也忍无可忍地发出狂吼。

贝尔缩在热乎乎的烂肉里没有动,路斯利亚花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从一堆尸块中辨认出他,费力地提溜在手里。小孩子湿漉漉地滴着血水,整个人像是在血浆里滚过,看不出个人形。路斯利亚有一万句西西里粗口卡在喉咙里,一瞬间生出抛弃这玩意的念头。好在所剩无几的理智占了上风,他把小孩抖了抖,往裹尸袋里一塞,朝着吃水线下的水密舱室走去。

临海的马路边,一辆灰色皮卡停靠在绿化带旁。路斯利亚筋疲力竭地趴在方向盘上,看着远处的港口扬起冲天的火光。血橙色在海面上燃烧,一路烧到他的墨镜上。贝尔菲戈尔在外头哐哐地砸门,大喊着死人妖放我进去。

“你给我弄干净,这是我的新车啊!”

路斯利亚感到后悔,十分后悔,他单单想到独吞报酬,却忘记了鬼见愁的劣根性!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瞅,车门上全是血淋淋的手掌印,像是被厉鬼锁魂。他终于明白斯库瓦罗在这个家庭里起到了多么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世界上能管住贝尔菲戈尔的,或许只有他一人。

然而现在也隐隐有脱缰之势。

“王子殿下,收收你的神通吧。让你杀一个人你给我杀一船舱,不能每次都放火毁尸灭迹吧!巴勒莫的消防队真的忙不过来啊!”

“嘻嘻……我也不想,没想到中途有人闯进来了。”开膛王子锲而不舍地敲门,血之盛宴让他浑身舒畅。神经末梢都在长长地喟叹,泛上饱餐后的困意。

路斯利亚咬了咬后槽牙:“是正和你意吧?小贝尔,下刀子前想想看被警察逮住的下场,你会被判终身监禁,关进单人牢房,往后别说杀人了,连个真正的人都别想见着!”

“烦死了,这不是没被发现吗?”贝尔打了个哈欠,眉眼间蓄着倦厌,“开门呀路斯利亚,我好困——”

路斯利亚认命地替他打开副驾驶座,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但小家伙根本就不在意,无论是别人的命还是自己的命。他打算用上更狠的威胁,但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下好了,爸爸兴师问罪来了!”路斯利亚瞪了贝尔一眼,贝尔的瞌睡虫登时被赶跑,静静地在驾驶座上坐直,下意识地支棱起耳朵。但斯库瓦罗没有兴师问罪,他或许根本不知道两人正在干狼狈为奸的勾当。剑士的声音有些断续和喘,带着小小的嘶气,他说,“路斯利亚,来瓦利亚一趟,就现在。”

路斯利亚猛地捂住听筒,缓缓扭头往旁边看,他正对上贝尔菲戈尔掩藏在刘海之后,亮着寒光的眼睛。小王子瞳孔微缩,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用唇语无声地对他说:带我去吧,我不会添麻烦的。

你不会添麻烦,你是麻烦本身。路斯利亚在心里腹诽。但是他担心着斯库瓦罗,眼下也难以甩开狗皮膏药。只得发动汽车,一脚踩死油门。皮卡车掉头甩尾,朝着瓦利亚据点的方向飞驰而去。

 

他们驶过弯弯绕绕的山路,罗马式制的小型城堡再次展露在眼前。这一次,皮卡车没有在山路上停留,而是风行水上地驶入华美的铁艺大门,绕过花园中央的天使雕像喷泉,在殿厅的门口停下。斯库瓦罗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身后的城堡灯火辉煌,光与暗在他脚下泾渭分明地分割。

他没等路斯利亚将车停稳,快走两步拉住车把手:“我赢了,瓦利亚是我们的了,来……”

他顿住了,和车里的贝尔菲戈尔对上视线,神色顿时有一瞬的空茫。

“Hi!”贝尔笑嘻嘻地举起手。

斯库瓦罗错开他的视线,压低声音对路斯利亚说:“你先走,我送他回去。”

贝尔的笑容僵在脸上,双拳缓缓地握紧,有一条怨毒的蛇直钻胸口,钻得他心脏抽疼。他紧咬着后槽牙,开门下车,径直迎上他。“给我一个理由,斯库瓦罗,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口中的‘我们’,不包括我。

斯库瓦罗面无表情地回望他。他脑袋和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浑身是泥伤口渗血,头发披散在肩头,下巴上有了新的胡茬。假肢也不见了,左半边袖子空空落落的在空中飘荡。贝尔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仅仅只有短短的几个月没有见面……原来已有长长的几个月没有见面,打自相遇起,他们从没有分开过那么长的时间。

斯库瓦罗伸出手,擦拭他脸上的血迹。但血迹早已干涸,黏在贝尔的脸颊上,像是经年累月的泪痕。

贝尔在他的手掌下颤抖,伪装出来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斯库瓦罗手心的触感,和他梦中的如出一辙,无论斯库瓦罗乐不乐意,或是他乐不乐意,那场梦没有问过任何人,硬是把斯库瓦罗和他的性欲勾结在一起。他抬眼看那张冷淡的脸,剑眉冷目,看着就没什么感情可言。如果他可以选择春梦的对象,那必然是小刀、匕首、钢琴线一类的让人着迷的物事,而不是一个‘冷淡的’斯库瓦罗。

但是他可以选吗?

冷香气直往鼻子里灌,嗓子又疼又痒,他呼吸不畅连连咳嗽,几乎要溺死在隐晦无光的情热里。

斯库瓦罗打开车门,把他推进了车里,蹲下把视线放得更低,拿出好商量的口吻:“回去吧,乖乖听话。”

贝尔这下真的笑出来了,还把他当小孩儿呢。

“是我的能力不如你吗,还是杀的人不够多?你明明知道我很强。”

斯库瓦罗摇头:“你和我不一样。”

一股无形的怒火从脚底直冲脑门,把贝尔理智尽数点燃:“又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就因为我是王子,而你是贫民窟里出生的垃圾,就因为我高贵,你低贱,我就得做乖乖回去做任人摆布的蠢货,远离你干的所有脏事?”

他的怒火熊熊燃烧,烧进对方的眼睛,引燃了一片更广袤的火源。斯库瓦罗猛地拽住他的衣领,贝尔恶劣地想,如果他的左手还存在,现在自己该挨揍了。他看着斯库瓦罗的愤怒,心里只有扳回一城的无尽快意,高高在上拒绝王子的人,都该贬为尘泥,被他狠狠地踩在脚底,不对吗?不对吗?不对吗?!

“羞辱我好玩吗,你又懂什么了?这不是杀人的工作,你把握的好分寸吗?对你来说杀人多简单,手起刀落不带犹豫的,你寻欢作乐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你算过吗王子殿下?”

贝尔瞪大眼睛:“你是在怪我?”

“是,我是在怪你。能不能听话,哪怕只有一次?”

“我听话了,我在忍耐了!”贝尔尖叫。

那些在匕首插入尸体前被喊停的瞬间,那些昏昏沉沉、拼命压抑本性的日夜,那些他为了变成广义上的正常人所尽的最大程度的努力……都因为斯库瓦罗的一句话而尽数否定。他感到情绪越过爆发的临界点,鼻子发酸,眼眶湿润,好在长长的刘海阻隔了视线,不至于让人看见他的软弱。

斯库瓦罗似乎觉得他无可救药,松开手,摇摇晃晃地退开去。冷风灌进车厢,贝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事到如今,他还在可耻地贪恋斯库瓦罗的触碰——抱抱我啊,斯库瓦罗,我会听你的话的。但说出口的话却是:“是你的错。”

是你的错,你就不该让我参与任务、不该让我加入彭格列、不该捡我回家……从一开始,你就不该爱我。

斯库瓦罗已经转过身,话音携着冷风扎进耳朵:“先说好,我不会再管你。”

“求之不得。”

 

城堡的正厅被装潢成待客室的模样,壁炉燃得很旺,地上铺着厚厚的绒地毯,巴洛克式的高背沙发围着壁炉摆了一圈。贝尔走进客厅时,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只有斯库瓦罗扭开了脸。

他看见了几名瓦利亚部队的下属成员,男性居多,都是陌生的面孔,主座上的黑发红眸、脸上带着疤痕的男人曾和他有一面之缘。XANXUS同时也认出了他,略感诧异地抬了抬眉毛,看向身旁的剑士。

看他做什么,贝尔捏了捏拳头,扬起微笑:“怎么了,不欢迎我吗?”

“小贝尔也来啦——太好了,要和妈妈永远不分开哦~~”路斯利亚夸张地招呼他,猛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过去。

“这就是那位开膛王子?”披着黑色斗篷,脸上挂着两枚靛色倒三角面纹的小婴儿开口了,“没想到……年纪那么小。”

“你没资格说我吧,小baby。”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高大沉默的黑衣男人,主动伸出手和他相握,介绍自己道:“列维·亚·坦。”

“就这样吧。”XANXUS把手臂搭上椅背,声音低哑而威厉,“再重申一遍我的目标,杀了九代目,夺取彭格列。你们处理掉总部的喽啰,别拖我后腿。”

斯库瓦罗在茶几上摊开一卷羊皮纸,这是一份彭格列总部的平面地图,上面画着不少标记和指示线。他点着上面的线路,开始详细讲解入侵路线。贝尔倚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听着,思绪飘飞,他的视线转向樨木雕花、面积占了大半个墙壁的窗户。窗前立着一棵巨大的阔叶树,枝丫旺盛,只是时值深冬,树叶凋敝,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挂着细碎的残雪。

他突然想起幼时的一幕,在皇宫里他寝殿的窗前,也有一棵巨大的流苏树。每逢初夏,流苏花密密匝匝地开满枝头,如覆霜盖雪,香气素雅怡人,常常伴着他入眠。异国的园丁把它唤作‘四月雪’,常常摘下花来给王子们泡茶喝。流苏花有聚伞状的花序,小小细细地落在茶杯里,轻轻地打着旋儿。两兄弟都很喜欢这棵流苏树,他们曾为了争夺正对着花树的寝殿位置大打出手。后来,他失手杀了吉尔菲戈尔,便带着一种成王败寇般的怜悯,亲手把哥哥的尸体埋在了这棵花树下。

贝尔咂了咂嘴,他又想喝流苏花泡的茶了。

 

瓦利亚的第一次作战会议结束,瓦利亚的队员们四散开去。斯库瓦罗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头也没抬,让玛蒙给贝尔安排一个房间。

贝尔跟着飘在空中小婴儿,沿着大理石的精雕楼梯拾级而上,穿过二楼挂满宗教壁画的长廊,来到尽头的卧室,玛蒙脑袋上的青蛙替他拧开门把手。房间的陈设和外头的奢华风格如出一辙,镀金的四角走线,贵妃椅上铺着层层锦缎,欧式大床上垂下四帘蕾丝床幔,这装潢让贝尔浑身不自在,错觉又回到了噩梦般憋仄的王宫。

玛蒙告诉他顶灯和床头灯的开关位置,又介绍城堡各个功能区的大致方位,接着说我的真实年纪比你大,只是中了某种诅咒变成了小婴儿……贝尔不耐烦地拽起他的斗篷把他整个儿丢门去,大声道别说:“明天见啦小baby!”

他不等玛蒙回话,关门落锁。转身背靠着门,用舌头将口腔里藏着的东西顶出来,他早在和斯库瓦罗吵架时吐出了这团玩意,在嘴里含太久而变得温热湿润,他用手掌托着细细观察。浅紫色的花瓣,佐以花萼、花托、花蕊……该有的一样不少,这是一朵完整的花,他甚至曾在某本植物图鉴里见过它,只是忘了它的名字。

病症加重了。

贝尔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整个房间挤满了穷奢极欲的装饰,却没有个像样的垃圾桶。他推开窗户,窗前有一个半弧形的花坛,填满了适宜栽花的松针土,只是隆冬的季节,恐怕长不出任何花来。他把手里的花埋进了土壤里。

他的窗户侧对着城堡的大门,他踮了踮脚,看见天使雕像的阴影里闪着两星火光。

斯库瓦罗和XANXUS正坐在喷泉边缘的石台上吞云吐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絮絮的话语融进夜风中。他听不清,也不知道斯库瓦罗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贝尔默默地把窗帘拉上,只留下一条小缝,此刻,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城堡里往外窥视,阴云在心底蔓延,下起一场灰暗无形的暴雨。

 

瓦利亚的篡位行动的日期逐渐逼近。在此之前,队员们加紧操练,干部们两两组队进行磨合。玛蒙成为了贝尔的搭档,两人吃饭训练玩乐,几乎形影不离。这黑不拉几的小婴儿看上去沉默寡言难以捉摸,事实上很好相处。玛蒙最爱的就是钱,而贝尔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他想,就可以使唤玛蒙为他做几乎所有的事。那只叫范塔兹玛的青蛙,最爱吃的食物是仙人掌干,被人摸脑袋会变乖,爱缩在黑暗的环境里睡觉,有很重的起床气。

玛蒙念动咒语,在释放幻术的时候喊,范塔兹玛——青蛙迟迟不来助阵。他扭头一看,贝尔正揪着范塔兹玛,趴在训练室的长椅上玩得不亦乐乎。青蛙被他捏在手里揉搓,朝主人投去一个可怜兮兮的眼神。

“……放开它,贝尔菲戈尔。喜欢宠物自己养去。”

贝尔掰着手指,细数自己养过的宠物,安哥拉兔、仓鼠、花栗鼠、一颗绿萝,甚至是蟋蟀和螳螂,这些‘宠物’无一例外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干脆利落地死掉。贝尔菲戈尔养活自己都岌岌可危,更别提那些娇贵脆弱的异族生命。

贝尔从一数到五,范塔兹玛终于从他手下挣脱,化作金光闪闪的蜥蜴盘绕在玛蒙头顶。玛蒙叹了口气:“你也来做点基础训练吧……得保证自己的身体始终在巅峰状态,这并不容易。”

贝尔把侧躺换成平趴,脑袋埋进长椅的靠枕里:“呕……不要,最烦的就是训练了。”

“你在彭格列学院不上体能课吗?”

“不去。”

“特训呢?”

“翘掉。”

“对战课?”

“入学以来,未尝败绩。”

玛蒙暗暗骂了句粗口:“该死的开膛王子,仅靠天赋就能把其他人的努力都比过去,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天才。”

贝尔托着腮嘿嘿一笑:“嫉妒吧,王子生来就是被人嫉妒的。”

玛蒙冷哼一声,挥手展开幻术领域,不再搭理他。

他侧过脑袋,看向玛蒙的方向,万花筒般的幻觉在他眼前绽开,欺骗他的双眼。曾经的他,也是这样看着银发的剑士训练,看见他作为普通人,为了登上剑道的巅峰踏出的每一步,看他拼尽全力却换来败绩,看他涅槃重生的痛苦和挣扎……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些理解在热兵器大行其道的年代,剑士们为何永远在进行孤高的决斗。手里的剑太过滚烫,如果不用它斩下些什么,这剑,这人,这些苦练的日夜,都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他们相互拼杀,死伤无数,是为了剑道更长远的延续。

贝尔又开始咳嗽,他没有起身去吐掉的心情。牙齿咬破花枝,汁水淌在舌头上,苦得他直皱眉头。

 

瓦利亚招兵买马磨剑擦枪。在临行前的晚上,所有干部和心腹下属们在城堡的会议室里聚餐,金贵的紫衫木桌上,大鱼大肉不要钱似的堆叠。XANXUS一如既往地沉默而挑食,斯库瓦罗发表战前宣言,说一些空中楼阁但确实能鼓舞士气的话。贝尔把火山熔岩蛋糕切开,舔掉里面的巧克力酱,边吃边被动地听着。

斯库瓦罗无疑有领导者的才能,统领大局,骁勇善战,他打败了第一代剑帝杜尔、或者说瓦利亚前任首领杜尔,可最终新首领的位置落在了XANXUS的头上。真奇怪,骄傲的剑士怎么会甘心听人差遣?贝尔朝着主位的方向看去,那俩人一站一坐,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斯库瓦罗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往日里他总嫌头发在碍着他使剑,一长长就利落地剪掉。如今却说:“只是头发就能阻碍我挥剑的话,我也不配当BOSS的左膀右臂。”

贝尔有理由怀疑他和XANXUS签订了割地赔款的不平等条约。但这是斯库瓦罗的事情,和他无关,在这段关系里,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贝尔狠狠地把餐叉戳进盘子,空空的蛋糕胚被整个儿插起来,丢进了路斯利亚的餐盘里。

 

决战之夜悄然而至。瓦利亚兵分多路,从彭格列总部的各方进出口突入内部。贝尔下车时仰头看了看夜空,无月无星,阴云翻涌,隐隐地响着闷雷。水汽湿糊糊地黏在身上,这是他最讨厌的天气,狩猎的好心情全给破坏了。玛蒙在前头带路,他们领着瓦利亚的一支小队在松林里穿行,仰头能看见那座宏伟的哥特式城堡的尖顶。战争已经打响,火光勾勒着树梢,喊杀声不绝于耳,贝尔浑身的杀戮因子都躁动起来,加紧脚步往城堡内赶。他担心瓦利亚杀的太快导致自己无法尽兴,好在彭格列似乎早有准备,全区戒严,在外活动的成员被调派来驻守基地。

贝尔迎上的第一个敌人是一名五大三粗的黑人汉子,他摇身闪开两拳挥击,匕首从左右掌心滑行而出,上挑下劈,利落地斩断敌人手脚的四处韧带,钢琴线顺势缠上脖颈。他眨了眨眼,花费了两秒的时间权衡利弊,终究是没绞断那人的头颅,抹掉脸上的血点继续向前。

第二、第三、第四……一路杀进去十几号人,新匕首生涩的手感被血浸润,滑溜溜如砍瓜切菜,与刀刃共舞的契合感又回来了。他渐入佳境,脑袋嗡嗡作响,下手没了轻重,耳畔满是剧烈的心跳和刀锋斩肉的黏连声,玛蒙在背后大声喊他,说的话听不甚清。贝尔杀穿角塔,跨越门道,站到种植着高大枫树和香桃木的内堡场前。室外的暴雨带走他面上的污血与沸热。他微微回神,这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暴雨吞没了战火,喊杀声也销声匿迹,谁都不见了。他独自一人站在城堡中心,世界和他玩了个可笑的捉迷藏,所有人都是躲藏者,留下他一个当抓人鬼。

……太安静了。

属于杀手的自觉告诉他,太安静了,像是一个明目张胆的陷阱。而杀戮的本性又催动他的双脚,缓步走进内堡的草坪——什么陷阱,斩断就是了!僻路也能给他杀成康庄大道。他往前再迈出一步,身形猛然一滞,有人捏住了他的脚踝,指甲嵌入肌肉像是针扎一样疼。

贝尔极快地给出反击,匕首点地横扫,挣脱钳制,翻身落到草坪外的空地上。黑暗的花园里前后亮起数十双血色的眼睛,齐齐地锁住幼小的目标,宛若一场有失公允的围猎。

告诉我……谁才是猎物?

贝尔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嘻嘻嘻地狂笑起来。他的血无疑解开了最后一道枷锁,纯银匕首串联成行,斩出的弧光在暴雨中烁烁如星,绞肉机一般飞刺而出,登时将包围圈划出数个缺口。开膛王子纤细身形左右腾挪,踩着一首雨中的华尔兹舞曲,稳操胜券、优雅利落。

与此同时,瓦利亚的部员们陆续从四面的门道涌入内堡场,以微弱的人数优势牵制住彭格列的残党。贝尔正杀得酣畅,在刀刃的间隙间,看见XANXUS披着黑色风衣,信步穿过花园中央的走道,如入无人之境。

多么幸运的王者,得到了精锐而雄厚的助力。贝尔侧着头有些开小差,接着他看见斯库瓦罗在XANXUS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随行,用手中的剑为他的首领开路。贝尔觉得可笑。XANXUS很强,死鲨鱼用得着这样护着他?

下一秒,视网膜内火光一闪即灭,一枚子弹正中他的脖颈,枪声先于痛觉抵达脑中枢,贝尔浑身一僵,旋舞的匕首跌在地上。钻心剧痛令他立刻陷入颓势。在猩红的视野中,围猎者们平举着漆黑的枪口,缓缓围了上来。

那声枪响锐如鹤唳,银发的剑士似有所觉,扭头回顾,目光穿越刀光剑影,遥遥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贝尔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了,子弹在脖颈上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汩汩地淌出去,他死咬着舌尖,拼命保持站立的姿势,甚至头昏目眩地冲着鲨鱼笑道:看吧,笨蛋剑士,这果然是属于热兵器的时代……

这句话斯库瓦罗没有听见,更没有看见。他早早地扭回头,身影在花园小道的尽头转了个弯,忠贞不渝地追随着XANXUS而去。

 

奢华的寝宫里光照充沛,天气晴好,窗边的帷幔如花一般舒卷。两位小小的王子站在母亲的床前,贝尔仰着头,直视正午炫目的太阳,白光剧烈地烧烫视网膜,直至母亲盖住了他的眼睛,温声说,贝尔,不可以这样。

她牵着他的手,又牵起吉尔的手,把它们交叠在了一起。和吉尔的肢体接触让贝尔感到恶心,但兄弟俩心照不宣地顺从了母亲,两只手别扭地握在一起。母亲的手瘦得皮包骨,青筋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鼓起,几乎能看见血液流动,她双颊凹陷,面无血色,拿手帕掩住嘴一阵剧烈地咳呛。

贝尔猜想他的母亲是天使,她长得那么美,性子那么温柔,又会吐出漂亮的花。母亲顺了顺气,断续地说:“你们是亲兄弟……我走后,也要好好相处啊。”

吉尔闻言皱起了眉,贝尔趴扑到被子,天真地问:“母亲要去哪?”

母亲抚摸着小王子的头:“去很远的地方,妈妈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贝尔嘟起了嘴:“为什么,可以不去吗,母亲?”

母亲没有答话,那双蔚蓝色的眸子哀伤地望着他,她把贝尔紧紧地抱进了怀里。贝尔被那个拥抱闷得喘不上气,那时候的他便隐隐地明白,如果说世上有什么让人顿口结舌、不发一言,那必然是离别和死亡。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母亲的身上没有腐朽凋敝的味道,反而是熟悉的清香,素雅怡人,在往后的无数个夜晚日子里,这股香气都漂浮在身侧,伴着他安然入眠。

没有尸体,也没有葬礼,他的母亲凭空消失了。

 

贝尔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尼·布拉乌Jr的脸。

他感到晦气,再一次闭上了眼,感官在缓慢复苏,大脑涨痛得快裂开,鼻子嗅到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脖颈处隐隐作痛,他伸手触碰伤处却摸到了绷带,指尖留下麻麻钝钝的触感。

“真不可思议,中了三倍的麻醉药量还能重伤那么多人,贝尔菲戈尔,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大概都归功于在他体内居住的那位杀神,贝尔撑着床沿起身:“很简单,因为我是天才嘛。”

尼皱了眉:“别乱动,就算是天才的身体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贝尔满不在乎地笑笑:“斯……XANXUS呢?”

“不知道。”

“他是叛军的首领哎,放任他在总部乱窜可以吗?”

尼耸了耸肩:“这是九代目的授意,他只说这是家事,要和XANXUS要单独会面。”

“九代目怎么——”

“他知道XANXUS要发动叛变,提前做好了应对的准备,甚至提醒守护者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手。”尼顿了顿,“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在这清闲地干后勤?”

贝尔摸了摸脖颈,喃喃道:“真讨厌,被彻底小看了。”

尼被逗乐了,脸上蜥蜴似乎悠哉地摇了摇尾巴:“彭格列可是最古老的Mafia,黑手党联盟的核心家族。如果荷枪实弹地干起来……小王子,你想吃真正的枪子儿么?”

“我要回去了。”贝尔只觉得烦躁不堪,跳下床的同时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伤没好药效也没过去,你确定吗?”

他拔掉手上的针头,只把口服的药剂揣进衣服内袋,和尼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是彭格列总部的某一层楼,房间都用作临时诊室,门口挂着白色的消毒罩,走廊里担架上,或坐或躺有不少伤者,总部的人和瓦利亚的人混在一起,不少披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由此可见,彭格列确实为这场意料之中的‘叛变’做足了准备。贝尔咬咬牙,摸了摸口袋,手机不见了,大概是遗落在了混战之中。他只好徒步走出城堡,穿过松树林,在先前整队的位置搭上车,挤在一堆筋疲力竭的队员里回瓦利亚的据点。

老旧的中型货车厢里潮湿而闷热,减震差劲,颠得娇惯的小王子胃里翻江倒海。贝尔打着寒颤,冷汗涔涔。好不容易挨到目的地,跳下车栽进路边的草丛,稀里哗啦地吐了一通,瓦利亚的部员想来搀他却被他挣扎着推开,一步一晃,全凭意念支撑着爬回自己的卧室。

贝尔背靠着门滑坐在地,过载酣战后的疲倦携着浑身伤痕的痛楚席卷而上,顿时吞噬了他的身体,抽动手指的力气都不剩了。心口不知为何缺了一大块,呜呜地漏着风,小王子曲起双腿抱紧自己,突然很想念母亲的怀抱。

大概是幼时落下的病根,每次淋了雨都逃不过一场发热症。贝尔烧得浑身酸痛,病骨支离地躺在地上,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有人在嘁嘁地交谈些什么。他竭力撑起眼皮,熹微的晨光落在窗台上,太阳要升起来了。

对话声没有持续太久,清晨静谧。只一小会儿,略显匆促的脚步声出现在走廊尽头,由远及近,最后不偏不倚地停在他的房门前,足靴几乎抵着门隙。贝尔对斯库瓦罗的脚步声太过熟悉,他听过太多次,轻重缓急都已了若指掌。他隔着门都能嗅到那家伙身上血腥和泥土的气味。狩猎完的鲨鱼总是这种气味,他总会完成任务回家后的第一时间来看他,这个习惯从一开始就存在,至今仍然不改。

……该死的混蛋鲨鱼。

贝尔昏头晕脑,不受控制地被引诱,他几乎想冲出去,质问他扑打他撕咬他,把满腔的不甘与嫉恨都发泄在他身上。接着是一个嵌进胸腔的拥抱……一个蛮横的、血乎乎的亲吻,他会主动缠上鲨鱼的手,像个弯折脊背的问号一样,在他的手掌下潮湿地融化……这毋庸置疑,无论在梦里,还是现实里,斯库瓦罗一直是他情欲的因由。

可王子永远不会低头,无法摇尾乞怜地享受宠爱,更不可能把心脏捧出去让别人审视和选择——斯库瓦罗能够选择他的首领一次,那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纵使小王子抵死不承认,在单方面的、无形的决斗之中,他无疑已判定自己输给了XANXUS。

这份残酷的惨败如同雪片,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层层堆积,最后竟如压得他喘不上气。他浑身紧绷,生怕泄出痛苦的呻吟,被幻觉折磨得快要发疯。

斯库瓦罗停留的时间犹如一个世纪般漫长,但终究是退后两步,离开时脚步放得轻缓,像是在踌躇,也像是怕惊扰谁的梦。

贝尔蜷起身子屏住呼吸,忍耐到脚步声消失殆尽,开始痛苦而剧烈地咳嗽,整个肺部烧灼般地胀痛,紫色的花从他嘴里涌出,一朵一朵,蜿蜒成潺潺的花流。

他确信自己患上和母亲同样的病症。

 

XANXUS没能从彭格列的总部出来。瓦利亚的叛变以失败告终,乌合之众很快做鸟兽散,仅剩的几位部员和干部留在据点里,静静地等待审判降临。

彭格列的清算来得很快,彭格列九代目的雾守亲自带队,占领并清空了瓦利亚的据点。他们抓捕了叛军的副手、主谋和共犯,移送仲裁庭等待问罪量刑。在二楼的房间里,他们找到了病得昏迷的贝尔菲戈尔,他睡在凋零的紫色花瓣堆的中央,已经出现脱水的症状,险有性命之虞。

一切的兵戈扰攘止息后,只有春风悄然拜访,轻拂这座空旷而寂寞的城堡。

 

贝尔发现自己再度回到了病房,呼吸间满是消毒药水味儿,和这气味相连的所有回忆都糟糕透顶,像是个纤细但坚硬的囚笼一般困住他。他瞪着苍白的白炽灯,伤口的痛楚几乎都消退了,身体带着久眠的倦怠。他尝试着爬起身,却牵扯起了脚踝上的锁链。贝尔找到病床后面的传唤器一拳锤下去。大约十秒钟后,病房门被打开,不出意料,进来的是尼·布拉乌Jr。

这家伙就像个梦魇一样阴魂不散。贝尔故意甩脚,把锁链晃得哗啦哗啦响以示不满。

“别露出那副表情,这是首领的意思。”

“又是首领!你是只会听首领的话吗?”

尼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也听柯约戴先生的话。”

贝尔一头倒进枕头里,他无法和死脑筋的家伙交流,闭上眼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尼把一个取样袋递到他面前晃晃:“别睡,解释一下这玩意。”

贝尔睁开眼睛,那袋子里装着不少花朵,干瘪枯败,几乎褪干净原本的颜色,但那些花瓣的形状他无比熟悉。贝尔面不改色地答道:“花啊。”

“哪儿来的?”

“我种的。”

“这是铁线莲,最早的花期在五月,扯谎也得有个限度。”

贝尔闭上了嘴,他该怎么解释呢?听说历史上有不少皇族,为了保证族群血脉纯正选择和近亲结婚,相似的基因无法更迭,导致遗传疾病频发。他查过许多遗传和解剖学的书,却从未看过对于吐花这种症状的记载,难道他从母亲那一脉遗传了什么罕见的病?

他猜想过这种病的诱因,和依恋感与妒忌心之类的感情扯上关系,就让他更加难以启齿。

贝尔接过那袋子花放在手里揉捏,瓮声瓮气地说不知道。他看见袋子的底部有一小片卵形的黄色花瓣,和其他的形状颜色都不相同。看来春天真的来了,瓦利亚的花园里春花烂漫,春风即便是路过回廊,也会卷携着凋残的花瓣。

尼还想再说些什么,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位头戴软呢礼帽,穿着西装三件套的中年绅士走了进来,来者是柯约戴·奴贾,他取下帽子摁在胸前,向着床边的医生微微颔首。尼也对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贝尔悄悄把装着花瓣的取样袋塞到枕头底下,像是只领地被侵占的金毛鼯鼠,炸着毛紧盯柯约戴走向病床,坐在一旁的的座椅上。

“好久不见,贝尔菲戈尔先生,身体感觉如何?”

贝尔胡乱摇摇头,不知道表达的意思是‘没事’还是‘不好’。

柯约戴拿起床头夹着的病历单,细细阅读,贝尔在病床上仰面躺着,眼睛上翻,盯着静脉滴壶里的药剂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等吊瓶瓶内的液体下去一半,柯约戴才慢悠悠地叹口气道:“尼先生说你只在睡着的时候积极配合治疗。”

贝尔不说话,这些天他学会用沉默应对所有讨厌的事情,无论是冒犯的话还是说教,只要沉默,没人能弄清楚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做杀手不怕死是件好事,但你不能盲目寻死。”

贝尔瑟缩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在柯约戴的目光下被剖开,摊平,变成薄薄的两片一览无余。

柯约戴轻轻摇头:“……还是说点你感兴趣的话题吧。瓦利亚给我凭添了不少工作量。又要结算损失修缮总部、又要写报告和应付政府,还得联系法院对小家伙们进行裁决,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折腾废啦。”

贝尔讨厌他以胜利方的姿态抱怨着一切,干巴巴地道:“你不如直说,彭格列怎么给我量刑?”

“你?你没有罪。病好了就能回归正常生活。”

瞎扯。贝尔抬起一只脚晃晃上面的锁链,柯约戴笑了笑,拿出一枚钥匙:“这不是法院的镣铐,而是医院的。如果你在病好前再次逃跑,尼先生会很困扰。”

贝尔诧异地扬起眉毛,看向面前这位黑手党的代理教父,“我没有罪?战斗的时候……我杀了人,也许。”

“我的孩子,你是被教唆的,你无罪。”

“……什么?”

“斯库瓦罗先生说,是他唆使你加入瓦利亚的。”

“不,什么……他根本没有……!”贝尔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跳起来拽住男人的领子,吊瓶架被扯得歪倒,柯约戴眼疾手快地扶住,又握住贝尔发颤的双手,温和地拍着,像是个轻描淡写地安慰。

“他在说谎。”昂贵的布料在他手下皱成一团,贝尔跪坐在床上,怔怔地道。

“真相并不重要,你逃过牢狱之灾,你可以回去读书,有大把的时间享受青春,这不是很棒吗?”柯约戴笑意盈盈。贝尔知道斯库瓦罗的做法正顺了他的意,用一人顶罪多人,用便宜的置换昂贵的,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他明明知道的,可他没有选择。

“别想太多,贝尔菲戈尔先生,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权衡利弊。”柯约戴的声音温和地落在耳畔。贝尔浑身发抖,愈发觉得柯约戴·奴贾是笑里藏刀的老巫婆,喂他喝下分化尾巴、长出双脚的药水,赋予他新的“人生意义”,施施然地离开了。而可怜的王子像是被人架着,在刀尖铺就的康庄大道上行走,双脚流血如注,却身无择行。往后人生的每一步,他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前进。

 

贝尔像是一块花泥,缓慢地滋养着身体里的花种,忍耐着漫长的生长痛,在医院的病床上从早春睡到暮春。繁花凋零时病房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个从楼顶上吊下来,一个从窗户里飞进来。路斯利亚扑到窗前,抱着他就开哭,边哭边忏悔说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好妈妈没有照顾好他。贝尔不耐地扭了扭身子,从他怀里挣扎出脑袋,用目光丈量自己和病房传唤铃之间的距离:“……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路斯利亚嘀嘀咕咕,“人家在里面真是受尽折磨,每天审问和劳改,牢饭又难吃,弄得人家皮肤都变粗糙了。不过你放心,妈妈呢也有在尽力洗清小贝尔的嫌疑,把那群笨蛋都骗过去了哦!”

贝尔收回了盯着传唤铃的目光:“你没事吗?”

“被作为共犯判了三年。”

“?”

“无所谓,妈妈我会越狱。小玛蒙随便用个幻术就能骗过绝大部分人类,这点小计俩不在话下啦。”

玛蒙正站在床头柜上清空果盘,闻言点了点头:“记得我的报酬。”

路斯利亚遂开始哭天抢地,末了又说:“现在我俩是逃犯的身份,西西里待不下去了,我们找了能横渡地中海的船,今晚就走。小贝尔,这没准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妈妈我好舍不得你。”

贝尔摸了摸鼻子,露出别扭的表情,忍耐死人妖的日子终于到了头,他心里竟也有一点莫名的不舍,头一次,主动伸出手臂抱住眼前的家伙,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背。

“一路顺风。”

“等安顿下来我再联系你,小贝尔要记得给我寄西西里的土特产哦……”

“滚呐。”

路斯利亚吚吚呜呜地抹了抹眼泪,“你也别太担心斯库瓦罗,我想带他一起走却被他拒绝了,说西西里还有他要守护的人,我呸!死脑筋的剑士。不过没关系,还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呢,彭格列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自作多情,谁会担心他啊。”

路斯利亚歪头看了看他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了,“你们父子俩的性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和我说以后不再管你的时候,露出的也是这幅表情。”孔雀男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那家伙比你更不会表达,装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知道自己扛事。你俩,一个赛一个地不省心,什么时候能学会坦承一点啊?”

“要你管!”贝尔整个人往下一滑,被子扯上来蒙住头。

路斯利亚气得跳脚。玛蒙在一旁笑了两声,催促着他快走,最后,也和贝尔说了句道别。

他在被子里裹到缺氧,眼冒金星地钻出来。窗户仍然开着,海城的晚风长驱直入,携着饱含水汽的暮色拂过他的脸庞。病房里静悄悄的,晚霞跌落在地上,了无声响。

 

贝尔没有关窗,在暮春的晚风里迷迷糊糊地睡去。他似乎做了很长的、宁静祥和的梦。有一个人轻轻来到他的病床边,在他身畔的黑暗里静坐。黑暗里的钟滴滴答答地走时,星辰隐没进苍蓝的夜空,那个人轻轻执起小王子平放在被褥上的手,像是花瓣落下一样,虔诚地吻过他的手背。

贝尔菲戈尔从不幻想什么骑士和王子的童话,但他的骑士确实在梦里出现了,为了摆脱花种发荣滋长的痛苦,他宁可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那天以后,他嗓子的痛痒减轻,吐花的症状不再频发,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地好转。胃口好起来了,瘦削的身体蓄上一些软肉。两周之后,尼宣布他脱离了营养不良和贫血的症状,亲自解开了他脚踝上的镣铐。

摆脱枷锁的贝尔菲戈尔自由了……但他还能去哪儿呢?

他早就没有家了。

 

如果只是个落脚的去处,彭格列依然是最好的选择。贝尔回到了彭格列学院的校舍,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响,拧开了寝室的门。地上铺着一层从门缝里塞进来广告纸,社团宣传、协会活动、party邀请……用的都是高饱和的鲜艳字样,在灰扑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扎眼。座椅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积灰,贝尔爬上桌子,从书架上翻出那本植物图鉴,翻到铁线莲的那一页,画册上的花比他认知里颜色更深和鲜艳,花叶尖锐如锋刃,密密匝匝地开在荒地上,野蛮又倔强,倒也真像他。贝尔伸手压住花叶的图片,像是把手真正伸进了花丛一般,锐利的花瓣柔软地包裹住了手掌。

他抱着植物图鉴坐到床上,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细细地读下面的植物简介,形态、习性、分布地,令他饶有兴味的是,和那些被人类给予厚望的花儿们不同,铁线莲的花语并不是美好的祝愿。它代表着欺骗、贫穷、以及……

贝尔点着那个单词,突然愣住了。

Forgive me.

“宽恕我。”

 

在夏天,贝尔菲戈尔接替了斯库瓦罗和路斯利亚的工作,正式成为彭格列的清道夫。他有意不遂柯约戴的愿,在成为意大利杀手首席而不是上议院首席的道路上一路狂飙。彭格列给他分配同僚打配合,搭档男女老少三番五次地换,却没有谁能跟上他的步调。最后还是成为了一匹孤狼,专挑最棘手的目标接,骑着一辆破烂的小电驴,背着一背包的匕首叮叮当当地招摇过市,所过之处横尸片野寸草不生,像是一场黑手党们避之不及的小型瘟疫。

路斯利亚和玛蒙去了丹麦,给他寄来腌海雀和臭鲨鱼肉。随包附赠的照片里,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和当地人一起穿着大裤衩拍照,冻得涕泗横流仍然伸手比耶。如果他们俩的脑子没有一起坏掉,那么这应该是某种让人难以理解的行为艺术,贝尔不太懂,只知道袋子里的海特产像核弹一样臭,被他一股脑儿全扔进第勒尼安海。

摇篮事件往后的许多年,足够贝尔在各种意义上长大,学会忍耐寂寞,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他的同学们个子抽长,男生们开始变声,女生们有了傲人的胸脯和凹凸曲线,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调笑打闹、学习玩乐、恋爱约会,大肆挥霍着花火般的青春。贝尔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既不加入,也不艳羡。曾经有同级的女生把他约到校舍后,亲手做的巧克力递到他面前,贝尔吃掉了所有的巧克力却拒绝了告白,理由是‘你的巧克力好难吃——’幼稚又恶劣,像一个无可救药的混球。他青春期过早地开始,也过早地结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要在年少时遇见太惊艳的人……后半句他忘了,斯库瓦罗带给他的不是惊艳,而是惊吓。从生活到情绪,每天都像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速度飙到一百八十迈,无论戈壁还是悬崖都打着旋漂移而过。

……但贝尔不得不承认,他迷恋那样的不安定,离开鲨鱼的每一天,都乏味无聊。

这让他的病症小小地复发,像是突然暴涨的溪水、满溢过河堤的春潮。他给自己手淫的时候幻想的仍然是斯库瓦罗的手,虎口和双指带着薄茧,粗糙而修长,覆上他的阴茎,只消两下搓弄就让快感泛滥成灾。这无可辩驳,他早知道斯库瓦罗是他情欲的因由。事到如今,他唯一的进步是承认并且坦然接受这个事实。贝尔把脸闷进枕头里粗喘着,边咳嗽边呕出粘连着血丝的铁线莲,他在窒息和高潮同时迷蒙地想,如果他从现在开始尝试爱上其他的人,能不能把花的品种换一个,铁线莲的花瓣好锐利,划拉得他嗓子生疼。

 

贝尔还没能找到下一个目标,尼·布拉乌Jr先找上了他,在一个深夜敲响他寝室的门,问道:“是那个吧,会吐出花的病?”

他用的是陈述句的句式,尾音却扬起一个问询。贝尔觉得有些好笑,“是又怎样,我又没死掉。你明明是黑手党,却在执着于救死扶伤,你到底是什么人?”

尼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头也懒得抬,翻起眼睛给了他一个淡漠的眼神:“没空和你开玩笑,告诉我你是怎么治好的。人命关天,除非你也想看着他死。”

贝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尼驾车载着他极速驶向巴勒莫市医院。多年前,他坐着路斯利亚的车去医院,走的也是这条临海的路。那时候阳光和煦,绿化带里花团锦簇,他抢走了路斯利亚的墨镜戴在自己的鼻尖上。而眼前,阴云在海面上团团聚集,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要倾泻进海里。冷风夹着雨点,刀子一般刮着他的脸,贝尔不停地咳嗽,尼要关上车窗却被他制止了,他趴在车窗上,一朵朵铁线莲不住地从嘴里呕出,被狂风撕扯成碎片,纷乱飘散向黑暗的海面。

好冷,怎么会那么冷。现在是什么季节……是几几年?贝尔气喘吁吁地想,其实那么多年了,他一直过得无序而荒唐。

他们穿过医院大门,尼在前头带路,贝尔跟在后面,穿过睡眼惺忪或呻吟不止的人群。他们到达的大楼是传染科,一整层几乎看不见人,白炽灯冷漠地照亮走廊。尽头处是一间重症负压病房。尼走上前和值班的医生交谈,很快得到了出入许可,医生在为贝尔穿上防护服时问了一句:“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他是怎么回答的?不记得了。双耳轰鸣,喉咙刺疼,他为了忍住咳嗽的欲望,几乎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苍白的墙,苍白的床,苍白的银发男人,触目的一切都是苍白的,唯有堆积在床侧的黄木香装点暖色,花香汹涌,如瀑布般热烈地簇拥着它的爱人。那一湾小型花海的中央,斯库瓦罗静静地睡着,他瘦得像一片纸,双颊凹陷,面容灰败,脖颈缠绕着青色的花枝,手臂上的血管如同枝系一般参差交错,从枯瘦的肢体上穿刺而出,生着郁郁葱葱的新芽,根系在肌肉里深深扎根,盘根错节,鼓起的脉络皆是猩红色,贪婪吸食着宿主的血。

贝尔惶惶地跪坐在床上,把那些纷乱的花草扒开,去碰斯库瓦罗的脸。

鲨鱼的眼睑微动,缓缓地睁开眼睛,他几乎没有力气抬头看他,只是勾起唇角微笑,用气音道:“你来了。”

贝尔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他紧紧拽住胸口,咬着嘴唇拼命地抽气,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才好。

那些眼泪滚烫地落下,灼灼地烧着斯库瓦罗的心口,鲨鱼愣了愣,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而苦笑:“我死了之后,你会给我送花……你自己说的话……还奏效吧?”

贝尔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脑袋,伏在他身上哭得发抖:“对不起。”

斯库瓦罗感觉大脑被病痛胶着了,他努力地思考,为什么从不低头的小王子对他说了对不起。一切都是自己遵从本心的选择,贝尔从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如果硬要说出一个,那么只有他在那个雨夜掷出匕首,毁了他和杜尔的第一次决斗。

但是啊,如果贝尔没有那样做,他应该已经是杜尔剑下的亡魂了。于情于理,都该是他谢谢贝尔才对。小王子是上天送给他的守护星,金光闪闪地缀在他的胸前,偶尔咯着心口发痛,更多的时候则是他宝贵的勋章。在看不到星辰的夜晚,他偷偷尾随玛蒙跑出去看望小王子。那时候花枝已经在他的体内疯长,整夜整夜,吐出一朵一朵盛放着的黄木香,圆润的花瓣层层叠叠,生的娇俏可爱,香气却那样霸道,就像是他陪在自己身边聊以慰藉一样。

他长高了好多啊。

斯库瓦罗抬起手,想抱抱他的小王子,可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努力了三番还是做不到,只好用下颚轻轻蹭蹭贝尔的发旋:“别……哭。”

贝尔直起身子,用一双冰冷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接着是柔软的、咸涩的、湿漉漉的吻,毫无章法地舔咬在他的唇上。斯库瓦罗瞪大了双眼,轻易从对方的口中尝到了花香。

他身体的病痛顿时了然无踪,浑身轻盈得像是灵魂飘飞,躯体里长出的花草仿佛在一瞬间遍历四季,开败、荣枯,寸寸凋零。

斯库瓦罗伸手扣住贝尔的后颈,手指深陷进纯金色的发丝,微微战栗着回应那些生涩又奇妙的吻。跨越所有隐秘的、难以言说的爱意,他在这一刻方才如梦初醒——

原来贝尔菲戈尔才是他的良药。

 

隔夜的火腿芝士披萨又冷又硬,医生拿起来嗅了嗅,皱着眉塞进嘴里,边咀嚼边凑过头去看身边人的晚饭。日式便当盒里装着一套热气腾腾的鳗鱼饭,那股子嫉妒顿时就上来了:“凭什么咱值班医生饿肚子,黑手党就得好吃好喝地供着?”

尼·布拉乌Jr的眼睛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如果你也能为院长解决疑难杂症。相信我,他会给你加餐的。”

“这回又是什么疑难杂症,吐花的病?”

“吐出花只是其中一个症状。”尼把笔记本翻过一页,“感染上这种疾病,花种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宿主的体内,它们被暗恋者的情感浇灌,就会生根发芽,寄生在血肉里不断截取营养,破土而出,枝繁叶茂。最后把人吸干,长成一株真正的植物。”

“好蛮不讲理的病毒。”医生听得手臂上悚起鸡皮疙瘩:“所以呢,有了那两个样本,你找到根治的办法了吗?”

“无法根治。”尼皱了皱眉,“除非是把储存记忆的海马体整个切掉,做到那种程度,和脑死亡也没什么两样。”

“……”

“不过,有方法延缓植物生长,得到所爱之人确切的回应,最直接的,譬如说吻。”

“……这么简单?”

“简单?”尼勾了勾唇,像是听了个笑话,“如果这种病毒全球蔓延开来,人类大概率会灭绝吧。”

医生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毕竟爱情什么的,是人世间最脆弱最捉摸不定的东西。

“所以医生,你可要守护好第一道防线,人类的未来就拜托你了!”尼抬头冲医生假笑了一下,掰开筷子,开始津津有味地享用晚餐。

医生自信满满地拍胸脯,拉开抽屉,脸上的笑容顿时裂开了。

他连滚带爬地闯出值班室,跑过走廊,冲进看护病房。果不其然,特质的合金锁链挂在墙上,钥匙正插在锁孔里,锁拷解开,病床上的重罪犯已经消失无踪。夜风从敞开的窗户滚进房间,卷起满室的残香。

尼走进病房时,看见的是医生踩上椅子,几欲悬梁自尽的背影。雪白的被褥上,铁线莲和黄木香依偎在一起,这对猖狂的共犯,甚至给他留下一封手信——

“承蒙照顾不胜感激,咱瓦利亚准备去干一票大的!我们后会有期!”

 

-fin-

文@小狗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