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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
金昇玟玩味地上下审视着眼前人,略带泪痕不敢直视他的神态很漂亮,险些将他沸腾数月的心火浇灭。
脸色比交情更接近熟的定义,他所谓的这位熟人被看得很是不自在,甩了手要走。下一秒又被拽住衣角带回来。
“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李旻浩一如既往嘴硬,听得出也很恼火,金昇玟松开他的手,从漂亮的五官中探测到意料之外,很快转为气急败坏,许是忘记身处朦胧昏暗的夜场,气势汹汹逃走时险些左脚绊右脚平底摔。原本被浇灭又勾起的心火终于消损些,他朝着那人方向露出一个阳光得不应属于此地的笑容。
哎西,真可爱。
太荒唐了,竟然在酒吧遇到了金昇玟。
太丢脸了,竟然把他认错成了别人。
太恐怖了,竟然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就浑身战栗,偏偏这反应还被人尽数看了去。
李旻浩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这绝对是前任相见场面里最恐怖的一种。七上八下十五只笨狗大跳踢踏舞,引发心脏地震四肢跟着麻软,好不容易逃回卡座,一回头又看到前任招牌式的阳光笑容。简直是惊悚片。
搞什么啊好吓人,看不清前任在吧台拿了什么朝他走来。李旻浩听见自己尴尬的笑声。啊哈哈,幸好幸好,不是什么惊悚片,原来只是真见鬼了啊哈哈。幸好。
耳边又骤然紧张,金昇玟清爽不带酒气的温热声音就扑在他耳廓,低笑的声音都振得他耳膜一阵发痒。日思夜想很久的人自然地推过酒杯给他,比起征求意见语气听上去更像是陈述句。
“哥你貌似不太好,需要我帮忙吗?”
和前任喝酒居然点僵尸,果然只是装纯在骗自己吧。居然是这么坏的狗。
李旻浩很有耐心地咬住后槽牙,朝亲爱的前任勾勾唇,如果他们真的算得上前任。金昇玟于是被过往融化他的美艳笑靥击中。天旋地转,虹光辉映,即便是僵尸也会融化在那样的神情里——
下一秒,他的西装外套就真切被融化在渐变还分明的酒液里,发丝也有酒液一缕缕顺着滴落,提醒金昇玟当下的狼狈。
认识金昇玟纯属半年前的一个意外。
很常见的,无非是驻唱遭到为难,酒客英雄救美之类俗套事迹。警局休假,一群人约好来放纵一天。干这行的条件反射,看见霓虹灯下自由翱翔的酒瓶就要喊出警。
然而举目四望心茫然。和他同来的徐彰彬正在调情,年轻的局长人菜又爱喝,正倒在他那更年轻的副手怀里,拉着同样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后者聊天。没一个有用,李旻浩只好硬着头皮自己挤进人群。
往常他不大愿意管这茬,只是因为看上金昇玟的男人太一言难尽,夜场能出现如此经典的nerd形象又太过有趣。
眼见男人就要动手,小书呆子却连躲的动作都没有,依旧垂头站在台上。李旻浩转了转手腕,上前几步抓住了男人将要抬起落在金昇玟身上的肥厚手掌。
混乱间听到老板打着圆场过来的声音,男人甩了甩头略微清醒过来。周围的人退让出一片空地,李旻浩才活动着从地上起身,举起早就握在手里的警官证。人墙静默一瞬,自舞池中央惨白的镁光打出同心圆。
不少人看清了。唇角勾起,笑靥如花。
徐彰彬匆匆赶来,同样出示证件。
“先生,您方才的行为可能构成袭警罪,请随我走一趟。”
事实上李旻浩并无大碍,被按在地上揍也不过碍于警官身份。此刻总算能缓一口气,便在舞台角落寻了个空位坐下。
男人被铐上带走,人们便又四散去做自己的事。一双修长的手试探着搭在他肩上,李旻浩回头,恰好如愿以偿,看到小书呆子涨红的脸和局促飘忽的眼神。
任由人把自己拉进后台休息室。男孩慌乱地搬来药箱,想问李旻浩哪里伤到了,双唇一张一合也发不出声音,急得想直接掀开他衣服去看,指尖才碰到衣角,想起礼节又匆忙收了回去。李旻浩靠在沙发上半挑着眉观察金昇玟越来越烫的耳尖,忍不住暗笑。
“这里面很多药我都用不了的,会起皮疹,先别忙着找了。”
“我知道。”很小声,但显然被李旻浩听见了,漂亮的警官眼睛一亮。“你知道?你认识我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长得像狗的驻唱歌手有点失落,又马上被他的话弄得更混乱,好像想要否认,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终于愣愣地看着他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丢下一句“我去买别的”就要走,被李旻浩拽住袖口拉了回来。
因为是休息日,警官大人化了妆,长耳坠随着笑意一晃一晃,就连扑面而来的酒气也软绒绒,蒸着香水后调的海洋香。泛着水光的唇软声喊他等一下,只要他回过头,一定会撞入那片如春水般平静的眼底波光。
“不说也没关系的,我马上要回局里,可以顺便处理,先不麻烦你啦。”
话音未尽,小书呆子于是鼓起勇气回他话。
“对不起,”警官脸上笑意愈发明显,他觉得脸好烫,又赶忙补上一句。“那个,需要我帮忙吗?作证之类的,老板应该会给假……”
好像急着表忠心的小狗哦,思及此处,李旻浩笑出了声,坏心思地摩挲人手掌根部。“看来是真的很想帮我,怎么办呢…?”
“手机借我一下吧。”
娴熟地调出通讯录,保存好设置,将手机交还面色仍未平静的大学生。李旻浩转身出了后台。
他刚知道了小书呆子名叫金昇玟。而他口中的小书呆子正直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捂着过烫的脸,望着屏幕上那行“记得联系我哦”的小字出神。
警车停在门口,方灿摇下车窗神色复杂地看他。李旻浩满不在乎:“刚打我那货呢?”
“送回局里了,现在来接你回去做个笔录。你们净在我值班的时候惹事。”
不咸不淡的气话,听得出方灿丝毫没打算责怪他。一般这种情况,搪塞几句为民除害之类的话就能翻篇,李旻浩于是这么做了。心安理得躺进车后座,望着高厦玻璃上光的倒影出神,伴随着得意的傻笑声。方灿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喝了不少?”
“不是,”李旻浩只直起了半个身子。“泡了个好像认识我的呆子。”
这家伙。方灿想,我就多余问他。
结束程序后已经三更。徐彰彬为调情尝的那点酒精散了个尽,在局里测了三次也没任何动静,只好负担起重任,载酒劲后知后觉发作的李旻浩回家。
“旻浩哥,”徐彰彬的脸在红绿灯映照下有点滑稽,随着节奏跳动。
“今天晚上那个驻唱艺人…哥是喜欢他吗?”
李旻浩捋了捋完全散开的头发。他的脸发烫了,脑子里卡顿地浮现今晚的画面,幻灯片走马灯,一幕幕侵扰着思维路径。
思索片刻得到的结果是“不知道”。
他喜欢很多人,也被很多人喜欢,但只是那样。无论是谁,都只会得到李旻浩名为“不知道”的答案。喜不喜欢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人们无非都是那样,凑在一起找点乐子,努力让自己不寂寞罢了。
又是沉默,徐彰彬清了清嗓子。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开了口,“哥,昇玟——就是那个艺人,”
李旻浩头很晕,觉得听他声音也像隔着层棉花,只能尽量提起劲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天马行空,升起一种不易被察觉的骄傲:我当然知道他叫昇玟!比你更早知道哦,而且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如果哥要和他交往的话就稍微认真些吧。”
停顿,然后徐彰彬又补上一句,“他和我们不是一类人。”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李旻浩家楼下。
车后座的人灵活地钻了出去,听他这话略有些酒醉后小性的不快,撇撇嘴踉跄着把车门甩上了。
那句“你玩过多少人还好意思说我”被堵在金属碰撞的巨响间。一直等到玄关亮起灯,等到徐彰彬重新踩上油门也没消散。
金昇玟来信息了。洗完澡倒在床上的时候手机突然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提示音,李旻浩吓得酒醒,大脑都短路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给今晚钓到的男大新设了消息提醒。
社交帐号很干净,除了偶尔分享的学习日常以外没有太多东西。估计很忙吧,节假日都要出来做兼职。李旻浩不确定地点进聊天框敲敲打打,那边的消息倒是先过来了。他删掉还没发出去的半句话。仿佛能听见金昇玟黏糊糊的声音,伴随着已读提示弹出。
“哥下个周六有空吗?”
男大学生说,“我是学医的,今晚听哥描述应该是过敏,有时间想陪哥去买一些抗过敏的药备在家里。”
李旻浩要到再有一段时间后才知道金昇玟是医科研究生,只比他这个社畜小了两岁。研究生对他为套联系方式随口编的鬼话信以为真,并且相当重视。
以至于刚下班的李警官,在踏出警察局自动玻璃门的瞬间就和他撞个正着,并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呼声中被牵走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李旻浩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什么人会把第一次约会定在药店?直到很久以后李旻浩还是想不明白。
尽管萦绕着淡淡药香的静谧环境其实很叫人放松,尽管盯着专心比对成分表的小狗后脑勺实在有趣。这些自然不能告诉金昇玟,他不想一辈子在药店谈恋爱。
而被他称作小狗的人,正把两盒氯雷他定片丢进购物篮,“哥过敏用不了药的话,感觉会很麻烦。”
说这话时他们正走到高耸的药柜深处,中药房里浓稠的甘味很是冲击。似乎有些过于厚重了,喘不过气。李旻浩稳了稳心绪。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受过几次伤。嗯,就这里,唯一一道疤还是小时候手术留下的。”
带着人的手靠近自己腹腔,以为会被挣脱却没有,反倒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小狗研究生戴着眼镜,拧起眉头的样子有点可爱又帅气,明明耳朵很红,不抬头是想掩盖脸也红了。嘟囔完“哥告诉我在哪”之后就一句话也不说,但还是迟疑地伸出手循着方向去碰。
天啊!李旻浩想自己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有这样的经历。金昇玟剥开他上衣的拉链,五个柔软的指尖轻触卷来痒意,掠过笼着纱质内搭的腹部皮肤时,他觉得自己变成一架钢琴。动作并非调情意味,却已经足够让他浑身过电般颤抖,下意识地想逃又渴望更多的触碰。而这时金昇玟已经收回手。
可为什么是这样,像被雨淋湿的表情?为什么心脏有一瞬间好酸痛?他们方才做的不是暧昧的事吗?金昇玟攥紧了他的衣角,世界还没停止眩晕的自转,李旻浩在混乱里看着他的脸苦思冥想,觉得自己被丢进厚重得凝固的药香里,变成一只尖叫的小虫。
混进一缕微弱的木质香,在堪比琥珀的药香中显出一种谐和的脱离,李旻浩别无他法地跟着它往前,直到发觉自己回勾住金昇玟的无名指。从他身上嗅到森林的气息。
那一刻起李旻浩明白,明白了金昇玟表情的含义,更明白自己想立刻睡了他。
后来他们去了很多次电影院,每一次都是为了约会,每一次场景也都相似。研究生对拍拖这门课题没有任何研究,只好借阅影视资料,最简单的方案也执行得郑重其事。
看的是老套的合家欢恋爱喜剧,买一桶爆米花放中间,老套地在取爆米花时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老套地在电影结束后共进晚餐,金昇玟眼镜起了雾,老套地由李旻浩替他摘下;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玫瑰花来——李旻浩打包票他绝对没期待过被送花——真是俗得没话讲,好在金昇玟与年龄格格不入的纯情表现让一切不至于乏味。
很新奇的体验,尽管电影太无趣,还没踏入家门他便忘了大半,但金昇玟在漆黑的影院里侧过脸看他,被银屏映得发亮的双眸和小心翼翼贴在他指腹的手,却在混乱的梦境中愈发真实。
直到第二天迟迟从床榻间醒来,李旻浩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上扬的嘴角,又想起昨夜道别的情形,有些不知是无奈或是闷闷地苦笑。
他要忙着应付工作,金昇玟也处于新项目的忙碌阶段,约会自然是没有几次,效果也类似于平日里网络的交流,以电影为借口,以谈情说爱为内容。
但这家伙也实在太纯情了!李旻浩想——距离研究生开始和他拍拖已有一两个月,他们的关系却还仅限于最克制的牵手。
不知是何等情感催生了恨铁不成钢,李旻浩开始有意拖延时间和金昇玟黏在一起,窥测着对方有些迟疑又惊喜的表情,半推半就地让人送他回家。
影院离李旻浩家不远,散步过去就好了。没有人反对,他们难得清闲。散步吧,拖延到超过金昇玟宿舍的宵禁时间,就能顺理成章地在李旻浩家里度过一个美好的秋夜。
就像现在这样,跟随着路灯的队列,踩着厚实干枯的落叶,在丝丝缕缕拥着他们走在回家路上的晴秋晚风间,李旻浩留到耳后的半长发随着气流飘散,金昇玟慢了半拍才抬手替他又别到耳后,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拿着要送给李旻浩的玫瑰。
熟悉的小洋楼出现在眼前。李旻浩攀上几级台阶开锁,有礼貌的小狗站在台阶下等。所以化着淡妆太柔软漂亮的人故作惊讶地突然发问,说着“糟糕!”小狗便会应声抬头。
成年人强忍笑意,好似很他着想的样子,“昇玟呐,我突然想起来,你们宿舍还有五分钟就到宵禁时间了……”伴之以楚楚可怜的表情与傻子看了都知道意图的眼神。
金昇玟突如其来的惊慌失措尽收眼底,李旻浩暗自为自己精湛的演技欢呼,毕竟任谁看他都是真心在为金昇玟今晚的去处担忧。研究生过载般地卡顿了片刻,李旻浩等待着扯住领带把人带进屋里的最佳时机。
然而怀中突然被塞进一团清脆带着水汽的触感,衬衫被花瓣上的水珠浸湿一小片,纯粹的红在仅有昏黄路灯的暗夜中过分惹眼。李旻浩不可置信,金昇玟动作一顿一顿地,连带着说话的节奏也卡顿,在台阶下给他来了个九十度鞠躬,还没等成年人回过神就跑得没了踪影,只留李旻浩独自一人在家门口哑然失笑,对着那捧玫瑰干瞪眼。
如果平常,他会觉得是自己低估了金昇玟在恋爱方面的不敏感程度。明明只比自己小了两岁,却比大学生更像情窦初开,难以接受太过迅速的关系拉近是自然。
蹩脚得只会在他感叹电影里男女主悲欢离合时半天挤出一句“我不会那样对你的”,想牵个手也怯怯地不敢表达,涨红了脸支吾着说不出口,还得李旻浩主动去找他的手;那样在听见车载广播的新闻播报时严肃起来,说如果一起遇到会保护好哥,全然忘却自己的纸片身材与李警官的职业素养;那样在李旻浩无意提及他的研究项目时,把交流调情的气氛弄得像学术研讨会。被欺负了也只是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蹭他肩颈的笨小狗,真是意外的可爱。
但是现在,李旻浩却徒生一种直觉:金昇玟不是过分迟钝就是故意为之。
尽管这份恋爱从此不再由他全权掌控,而是华尔兹般,后退着靠近对方,像被红线系紧左右两端,命运地起伏。
更意外的是他并不讨厌。
话虽如此未能得手还是有些愤愤,无辜的玫瑰被主人丢进了她和前辈们的容身之所。那是第一次金昇玟的玫瑰之后,李旻浩紧急在亚马逊下单的细口瓶,瓶身上烙着小狗的图案。上一次收到的玫瑰前辈已经败于与自然规律的抗争蔫蔫地抬不起头来,在五分钟后主人收到不知是谁报平安的信息时被从瓶中抽出顺手扔进了玄关的垃圾桶。
尽管后来的李旻浩不会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梦里的金昇玟红着脸抱紧他的样子,和低沉着表明心意的声音都郑重得让人心动。
周日早晨是过分清闲的时间段,李旻浩拖着灵魂从睡梦中爬出来时,屋外天光早已明艳得刺眼。回味着梦里的场景,慢半拍反应过来时,难得地对自己不争气地无可奈何。
也正因如此,不想打开和金昇玟的聊天浮窗,虽然备注是“我家狗”的人发来了清晨到图书馆自习的报备照片,还给他叫了外送的早餐。昨晚也太不解风情了,笨狗。不想看。
和同事朋友的群聊未读消息积攒到了可观的地步,他久违地点进去,方灿上一条信息末尾的1轻巧地失踪,气氛在诡异的沉默后被徐彰彬大嗓门语音的兴师问罪打破。内容无非是谴责他见色忘友,冷落了他们太久,还有对休假的档期询问。
啊,反正金昇玟要写论文,就休周末出去玩吧。李旻浩揉揉自己被吵得生疼的脑袋,久违地憧憬起和朋友共度的惬意来。
在认识金昇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踏进酒吧,这回很难得,李旻浩决定要喝个烂醉——尽管最终未能实现。
没有人来搭讪,第二天是周一,打算玩个通宵的人少之又少。李旻浩自在地侧躺在卡座皮沙发上望着稀疏的人影出神,恍如隔世般地听着朋友们的打趣。
方灿再有半个月就要回澳洲了,临近行期才终于清闲下来的人提前一一问清了朋友们的空闲时档,打算在回国前陪所有朋友再尽兴地玩一次。用徐彰彬的话来说,只要闲着就往他那里跑,要不是看李旻浩最近一下班就忙着谈恋爱,估计也得天天被缠着。
得到了人略带冷落朋友歉意的懵懵点头,还有那之后过几秒才反应过来,对后半句话弹射起跳,方灿又笑得倒在沙发上喘不过气,一把抓住了恼羞成怒像兔子那样要揪着徐彰彬和他算账的李旻浩,把全身通红的人按回了座位。
不是!明明就没在谈恋爱啊!只不过是,是暧昧而已!面前的两个人俨然都是一副半信半疑实则不信的表情,李旻浩颇有些说不透地恼火,搜肠刮肚想着自证的方法。
“那个,明明就没有啊!金昇玟直到现在连亲亲都没有跟我做过!你们难道觉得我谈恋爱的时候会相敬如宾成这鬼样吗?”
面前二人的神态随着他飞快的语速从看热闹转变得正常了些。这就被说服了吧。这样想着的李旻浩如愿以偿地露出微笑,倒回了皮沙发上。
看来这次是挺认真的呢。徐彰彬和他交换的眼神里无声地表达着这样的想法,方灿会意,到了嘴边的笑意没抑住漏出半声,两个弟弟颇有默契地同时放下杯子转头看他。“没什么,就是想到了英语里一个常用的词组,puppy love,小狗之恋。”
从李旻浩飞速眨动看着他的大眼睛里就能看出,很明显是没懂,徐彰彬亦然。“莫呀哥,那是什么,小狗的爱?金昇玟的爱?”眼看着因为徐彰彬这句话两个人又要拌起嘴来,方灿连忙笑着先出声打破了滑稽的气氛。
“不是啦!那个呢是初恋的意思,像小狗那样嘛,围着一个人不断地晃悠,不是很像初恋的情侣吗?”躺着躺着便整个人没了骨头般瘫在沙发上的李旻浩歪着头想了好一会。
可我们都不是初恋了。
初恋是什么样的。李旻浩的初恋是不懂得拒绝的高中时代,被高三的学姐追求。那年圣诞节,学姐在校园广播中和他表白了,学生们簇拥着他来到广播站门口,透过窗玻璃不清不楚地看见学姐带着红晕的双颊,笑意藏在柔软的围巾后。
稀里糊涂接受了,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玩得开心了就会忘记女友的存在。第二年春天刚开学后不久学姐就和他提了分手,他和在那之后每一次分手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很快学姐毕业了,他自己升入高三。
将近十年时间过去,李旻浩将初恋情人的面容和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那就是所谓让人心动的,把人变成小狗的初恋吗。
“啊,还有一个有趣的点来着。”抬着头想着什么的人突然一拍大腿接着往下说,把李旻浩吓了一跳,“会这样称呼初恋这一名词,听初中时的语文老师解释,是因为小狗会害怕被抛弃。懵懵懂懂的爱意,畏畏缩缩得寸进尺,隐约的不安全感,做最简单的一切都显得好浪漫好心动,这不就是初恋吗,这不就是小狗吗。”
好奇怪。真的太奇怪了。方灿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脑中却只能浮现出金昇玟的样子。
慌里慌张递给他不知从哪个大衣口袋之类的地方摸出来的玫瑰;银屏上播放着千篇一律的烂片时偷看自己被发现,过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地伸手过来牵他的手;被盯得受不了了涨红脸说着诸如“因为哥太可爱了…”或者“心跳太快了……”的话;替他熟练地把牛扒切成小块时,因为手上用力跟着一晃一晃垂在脸前的毛绒绒刘海;陪着他缓慢地在路灯下,脚底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苦着脸拿着刀叉说想起了解剖课被嘲笑的时候,还有被李旻浩缠着要听他唱歌的时候。
像小狗那样,不懂得爱是何物,便已经懵懵懂懂地去爱,尽管会有没安全感的时候,但是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显得恰到好处地令人心动。余光突然瞥到什么东西,李旻浩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的两人正以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自己。
突然能够理解什么了……原来那样的才叫作初恋吗。尽管不清楚什么是爱,也依旧随着心意去爱着了,每个不算有趣的瞬间都被幸福包围的那样的存在,就是爱吗。被小狗爱着,也像小狗那样去爱的初恋。
他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徐彰彬笑着直愣愣甩过来的眼神,望天望地甚至是盯着杯子里的酒半天不眨眼,弄得眼睛一阵酸痛,而朋友们过分关切的目光却还是那么显眼。他暗暗翻了个白眼宣告投降。
“好吧,我承认是有一点。徐彰彬xi收收表情。现在还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卡座侧两边的人听到这样的回答默契又幼稚地学起球迷的庆祝手势来。真无聊。“所以呢所以呢,哥打算什么时候和昇玟在一起。”徐彰彬热切地靠在桌边,眼里的好奇之火如同漫画特效般熊熊燃烧。
李旻浩都要被气笑了,真是,这时候又知道他是哥哥了。果然这种时候还是灿哥靠谱。但是现在拉着自己袖口的又是谁?
回过头看到年长自己一岁的哥,拉着自己衣袖撒娇道“米糯我也想知道~”,是多么新奇有趣的体验啊!李旻浩无语地笑,他就知道自己不该太早下定论,警察对收集信息的敏感度真不是盖的。但李旻浩自己也知道,朋友们惯用的伎俩他是一个都防不住。
比如现在,左右两边都被人凝视着靠近,这是朋友们想让他说出心里话时屡试不爽的把戏。
不出十秒便破了功,他托着头思考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他们的,犹豫着挤出一句话为朋友们炙热的八卦之心降温。
“不是这阵子——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人家下星期要发论文,后面还要结项,能有时间想这些吗!等他项目收尾了,我肯定,他考完一定会有动静的。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没动静我就主动出击行了吧!”
李旻浩说完后就因为迟来的羞耻心,开始给自己灌酒,不再搭理阳谋得逞笑得眼睛眯成缝的朋友们。周日夜场的气氛沾染上些许融洽的暖意。
然而当晚他们并没有能尽兴。徐彰彬苦着脸接了电话,说得先回局里加一趟班。那辆漂亮黄色吉普车的钥匙留给他们了,徐警官拉着脸把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的帅气发型抓得乱七八糟,痛苦地哀嚎着不想加班,李旻浩在旁边笑得猖狂,手里还甩着车钥匙串。
“我们尊敬的徐警官最近甚得器重啊?怎么周日了这么大老晚的还专叫你去加班?”
徐彰彬手忙脚乱地收着东西无暇回他,幽幽地给了人一个眼刀,喊着“哥等我回来再拌嘴吧”便冲了出去。太有趣了,李旻浩心满意足地盯着人跑远的方向想,这就叫风水轮流转,前半夜徐彰彬收拾李旻浩,后半夜是生活收拾徐彰彬。但三缺一也没什么好玩的,思来想去他们决定付款走人。
妈的,徐彰彬怎么点了这么多。这是李旻浩在说话,伴着方灿快断气了般的笑声。
赶紧走吧,反正也没喝多,反正灿哥已经离职不算违反规定,就自己开车回去得了。这次他们都没怎么醉,尽管酒精作用下皮肤闷闷地冒着热气,李旻浩把车窗摇了下来。晚秋不算太冷的夜风随着路灯的暖光慢慢流入车内,脑子清醒了不少,方灿的声音从驾驶位伴着风声不甚清晰地传来。
“不过最近确实是要小心一些。”李旻浩闻声透过后视镜投去视线,“你也知道的,也和昇玟说说吧。最近故意挑事的疯子太多了。”
沉默,然后李旻浩先笑着出了声。“好。”他在后视镜里与友人对视,想金昇玟告诉过他无论怎样都会保护好自己。
毕竟还要和哥一起自然死亡呢。
李旻浩抬眼去看被霓虹灯闪烁着点亮的世界,远处是略有些落寞的幽寂夜幕,乌黑得像电影院刚刚熄了灯还没开始放映,人们慌乱入座而金昇玟看向他的眼眸。
爱其实是最空泛的一种东西了,李旻浩想。直到现在他也并不清楚爱为何物,那样的形象在他心中太过模糊,再想就会头痛,到最后也只能依稀看清,是模糊的身影朝自己跑来。爱大抵便是那样青涩的初恋,在谈过千百段无聊关系之后,依旧会在对视瞬间怦然心动的初恋,到了七十年后迎接自然死亡时也会因此露出微笑的感情吧。奇妙的,美丽的爱本身,由他爱着的一切构成了,而他又构成了爱存在的理由。就是这样的吧。
凭心而论,他并不像方灿和徐彰彬那样觉得自己是善良热心的人,成为警察也并非因为理想,更爱当纯粹混日子的吉祥物。或者他的关怀并不会廉价地甩卖给所有人。
对于金昇玟,纯属小概率事件偶然发生,推动事件发生的因素一概不知,李旻浩也想过去探究,但终于等到最后的结果就要宣之于口时却又被紧急叫停。毕竟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太幼稚也太不理智,他真的很难接受——可是爱本身就是让人变得幼稚又冲动不理智的东西啊?
罢了。这些事还是等睡前倒在床上时再慢慢去想吧。李旻浩凝视着交通信号灯缓慢的倒计时动画,直到绿灯簇地亮起,随着窗外的景象被抛在脑后,方灿居住的宿舍楼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年长者下车和他道别,李旻浩便挥手目送着方灿头也不回钻进公寓楼的身影。防盗门重重地被风摔上,他迈进驾驶座拉起手刹,知道再过两分钟楼上又会有一户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然后又将有一个温柔的夜晚供相爱的人们尽情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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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扬声器那头传来久违的快活声音,尽管因为电流变得有些失真。李旻浩刚洗完澡,整个人还蒸腾着湿润的热气,捏着手里正叽里哇啦说个不停的手机卧倒在床上。
金昇玟终于结束了漫长的,让李旻浩屡次因为联系不上人泄气的项目,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周六夜晚又重新成为可供挑选浪费的美好时光。听着人在电话那头开朗的声音,李旻浩忍不住露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哎呀我们昇懵呀,像小狗一样呢。那么喜欢哥吗?”轻微气息打在话筒上的声音酥酥麻麻往他耳朵里钻,李旻浩想他们的距离此刻仿佛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边的热气,像被金昇玟搂在怀里那样。他的小狗傻笑着黏糊糊地说对呀,很喜欢哥。
努力了这么久的乖小狗是要有奖励的,李旻浩说。金昇玟犹犹豫豫的声音从不远处大学城的某间宿舍里顺着网络跑进他耳间。
“那……哥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作为奖励。别的不用。”尽管有些疑惑也先是应允了,金昇玟的声音就明显地染上些开心的情绪因子。“呀,所以是什么要求。”实话说李旻浩很期待,想着最好是告白之类的东西,不然这小子就死定了。电话那头的狗使坏,装愣装傻好一会,留了句“见面告诉哥”就把电话挂了,只留李旻浩坐在床上回不过神。
金昇玟,明明刚认识的时候活生生一个纯情少年典范,害羞得连和自己对视都脸红,可以任由自己抓在手里揉扁搓圆,怎么才认识几个月越来越喜欢耍他玩了。难道真的只是狗在装纯?李旻浩有些微妙地被这逾越感取悦,即便他以前交往过的人,如果有做到这一步下场除了被踹就是被甩。阿西,不会是真的对金昇玟动心了吧。虽然答案他好像已经早就知道,却仍旧有些不安。
怕自己不能回应,怕自己会厌倦,怕小狗会因此难过,怕他们没办法陪伴对方到更远的地方,怕选择指向的是错误结果。
难得被没必要的负面情绪影响,李旻浩自嘲地笑笑,现在说这些可能也为时过早,但若让他真的去幻想自己面对选择,大概是在还没反应过来前就会先答应金昇玟的告白吧。
既然这样的话那还想这些干什么啊!走一步看一步不就得了。得到了最终的结论,李警官点点头,准备吹干头发睡觉。
明天晚上还要陪小狗出去玩呢。据说这回不去电影院,他莫名有些遗憾又期待的复杂心情,但总归还是憧憬着见面的。就算把整个人都埋进被褥尝试强制关机自己,半晌后也只能又露出半张脸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象明天晚上的场景。直到远处传来午夜十二点的钟楼闷响,李旻浩才伴随着小狗朝自己跑来的奇妙梦境沉沉睡去。
可是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李旻浩烦闷地把又一个铝罐里的啤酒尽数灌进喉咙,无意识用力把易拉罐都捏得变形。
他打算喝个宿醉。
徐彰彬最近在案件关键阶段抽不出身,他只好在家里搬了一箱酒喝。在那个混乱得比他此刻还要嘈杂的平安夜,正精心打扮着在暖灯边化着淡妆时接到了电话,那头的人声音疲惫而低沉。
徐彰彬暴露了。
局里任务变动,让李旻浩代替他送方灿去机场。还没等回答电话就被匆匆摁断,留下李旻浩和镜子里的自己面面相觑。
最终肯定要去,就算再喜欢混日子。以警察这份工作来看也常有这种事。任务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发了信息和金昇玟说突然有工作,本来想让小狗不要等自己了,可是已读之后立刻跳出来了这样的回复。
“哥去吧,我等一等没关系的。”
几乎是能看见小狗站在自己面前摇尾巴的样子,真的完全就是幼犬。怀着被治愈了的心情去开了私家车,到方灿宿舍楼下的时候友人正跨坐在其中一个行李箱上百无聊赖,李旻浩忍不住笑出声来。
夜太深太浓了,压得人有些呼吸不顺,他摇下车窗换气。金浦机场在爸妈家附近,如果只算车程来回也就大概两个小时。李旻浩扣着方向盘的皮革边,想着。如果回去后十五分钟内能赶到约好的车站,就不算太晚。
晚风疾速掠过,已经染上些严寒的凛冽痕迹,金昇玟社交账号上发的照片里也套上了乖顺厚重的外套。
李旻浩记得,那是刚入秋时,金昇玟兴冲冲指着手机让他帮忙选的。如今首尔已经下过几场小雪,称得上是初冬了吧。
落叶尽后只剩下枯枝便显得有些古怪地丑陋而美丽,这话矛盾得很。初雪那天中午金昇玟刚走出实验楼,像来自热带的小狗初次接触冬天那样冲进雪里撒欢,拍了视频给李旻浩看。声音和眼睛都亮亮地看着他,喊着“哥!快看,是初雪诶!”
李旻浩后知后觉冷,车窗玻璃又被摇起,风声被隔绝在外的瞬间确是安静了些。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不知为何今夜格外拥堵,有些不耐烦的人大张旗鼓地按起喇叭,前后便一片连绵着喧闹的声响。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辆车能够前进半厘米。
方灿的班次在午夜,倒是不用担心,可李旻浩又想起站在站牌下等着自己的金昇玟,勤俭的大学生不知道有没有戴上围巾。
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里会下雪,他甚至恍惚间能看清年下冻红的鼻尖,隐隐地心慌,金昇玟的指尖到了冬天就一片凉意,每次见面前李旻浩都要热上一瓶牛奶,然后趁人不注意塞进他怀里。
金昇玟唇边会挂上一点奶渍,然后再去牵他的手就一连到心脏都暖。今天晚上的热牛奶还放在壁橱边,没来得及煮热。李旻浩暗自祈祷着他站在雪地里等自己的小狗不要着凉,前面那辆车才终于前进了半步距离。
可后来他囤在家里的那半箱牛奶落了灰,愈发逼近赏味期限,其中一部分被李旻浩喂给了后院的三只流浪猫。
那个太诡异的星期六晚上,他独自一人开着车横穿寒冷的郊区平原,前方的无尽晦暗与没有一丝光能渗入的夜色,无不宣告着他正置身于水怪的血盆大口中。
似乎是下雪了,原来现在已经是午夜了。昇玟还在等吗,因为没有回复看来是这样,那就还是得去赴约。终于能看清城郊的贫民窟,然后是逐渐攀升的建筑高度,熟悉的街区在极夜中也只能勉强被辨认。
李旻浩有些不敢置信,眼前被落了一地薄薄的雪映照着,如同死了那样惨白的洋楼是自己的家。
坐在台阶上带着棍棒的人影有点陌生,却分明很熟悉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即便没有靠近,李旻浩也能够感受到熟悉的满身劣等酒气味,然后是存在他脑中太锋利的碎片,金昇玟站在舞台边,低着头忍耐着侮辱的模样。
啊,想起来了。是那些人。
离家不远处是约好的车站,那昇玟呢?
猛然冲动着踩向刹车,思维仍未回笼时双手已经太快地反应过来,换挡倒车,然后绕进鲜有人迹的窄巷。顾不得汇报工作,李旻浩更换了车载导航的路线。
——只有雪。纯白的,漂亮的。
金昇玟送给他的玫瑰那样。
鲜红的。
“编号mh0801,上报两处标记点意外,请求支援处理。”
发出传讯时他已经回到后院车库里,自动落下的卷帘门后。人数差距太大,唯一的胜算是持枪,而他失魂落魄,已经没有能回局里取枪的余裕。不能轻举妄动,何况此刻大概也没有轻举妄动的能力。
金昇玟不在车站。站牌下空无一人,尚不清楚事态也无法联系,只有渐渐焦灼的心在仅存的氧气里烧得漫天,不大的空间内呼吸越来越成为奢侈。
对讲机响了,李旻浩握紧警棍。
光是听着混沌的喧闹声都能猜到正门外是何等的景象,有人走到后门来了,钝物捶击着卷帘门的声音刺耳得令人作呕,然后是人们叫嚷着的声音,手铐的金属声,匆忙的脚步声和嘶吼着的绝望声响,从远处传来火药迸裂的声音,以及令人后怕的隐约硝烟气息。有人用了枪。世界毁灭般安静了一瞬,只能听见降雪的声音。
李旻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沉闷的撞击声后球体落地。好像有什么断开的声音,晕晕沉沉,只能看见警车远光灯下疏疏落下的雪。他耳边骤然响起激昂的解说音。
“对方守场员尝试接杀,然而我方打者并没有放弃,打出了相当帅气的本垒!我方得分!”
是陪着金昇玟看过的棒球比赛。
但被他用球棒打出去的,好像是人头。
去局里做了记录,也不记得是怎么再回到家的,在如同漂浮着暗物质的仓库中,脑中回荡着领导的吩咐,还有局长宽慰般拍拍他肩的动作。黑暗间骤然只剩他的心跳。
“既然事情解决了,不是今天值班的就都回去吧。小李,今天晚上……包括这两天,我让你们局长给你放个假,先不要再出门了。
啊,已经过十二点了,圣诞节快乐。”
正门自然是不敢走了,难道以后真的该养只狗?好歹能吓退部分惹事的人。
颤抖着双手找到仓库小门的钥匙,摸着黑从后门走,凭借记忆开了锁,然后从储物间一点点挪动着,拧开通往起居室的门把锁。他只记得当看清玄关那盏没来得及熄灭的夜灯时,自己全然被惊魂未定的不安与劫后余生的迷茫包围,滴水不漏的外壳终于在生死面前被打破。
细口瓶里那枝玫瑰已经枯萎,在氤氲着杯水车薪暖意的灯光下泛着死亡的细纹,低垂着头,像李旻浩头一次遇到金昇玟时,乖顺呆板的驻唱歌手站在舞台上紧攥着话筒,喜怒哀乐都藏在阴影下的模样。
手机屏幕上发给金昇玟的消息显示未读,但李旻浩在剩下的长夜里没勇气去看。躯壳在黑暗中被埋藏于被褥间,灵魂流离失所,在所有摆渡人都死去的旷野间。酒精是可以让人略微安心的镇定剂,在微弱得没有人能窥探清的床头烛光间,祈求着事态的天平向自己倾斜,一片祭奠般的死亡气息。
李旻浩的大脑太混乱,太痛太痛,他没办法去思考自己处于何等状态,全凭直觉将家里囤积的烈酒尽数灌入喉中,然后浸湿毛巾擦去浑身的冷汗,把自己泡进床榻。
“就像和你说的,在那之后他就单方面断了和我的联系,消息不看电话不听,整个人在我面前消失了,我真的以为他死了。但是看ig又发现他离开之后过得很好。”
方灿听着来自北半球友人的困倦声音,有些哑然失笑。“或许直接去找昇玟问问呢,他总是要回学校的对吧。”
他没说话,方灿在电话另一端隐约听见吞咽液体的声音,然后是金属被施加压力发出的惨叫。李旻浩发觉自己的声音含含糊糊地有些听不清,重复了好几遍才确认对面已经辨认出他说的话。他大有些迟钝的悲伤。
“明明是他甩下我走了,我怎么知道他在哪。”
韩国又是深夜了,该死的深夜,把他困在家里匆匆错失与金昇玟相遇的最后一面。如今他的小狗同最开始出现那样骤然消失。该死的,混蛋的深夜,黑得让人不敢再迈出脚步,因为鬼知道下一步会是扑进恋人怀里还是掉下悬崖。他顺着自己的性子也不知是东南西北地嚷嚷,把一切都归咎于冬夜的责任。
直到世间变得像所有人都死掉那样时,方灿也沉默着没说话,除了李旻浩心脏外的一切都好安静。半晌身处几万公里外的人开了口,李旻浩隐约间看到他的微笑。“旻浩呀,你还记得哥之前说的那个词组吗,小狗之恋。”不明就理地应声,方灿的声音幽幽地透过烛光传来。他终于有了从麻木不堪的情绪中挣脱,能清除漂浮的暗物质,攥住灵魂的实感。
“我家养了一只小狗,你大概记得她。方才听你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想起一个不养狗的人通常不会注意到,但稍加思考就能明白的道理。”
“大家总是觉得小狗会一直把爱都如同天使那样给予所有人,但没有思考过小狗为什么会爱一个人。爱不是廉价的批发商品。如果安全感归零,尽管有时并非出于本意,不安的小狗也有选择离家出走的权利。”
“想想看吧,旻浩,你没有做错事情,尽管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误会。人和狗是一样的,狗不知道你很爱他,需要你去告诉他你在想什么。人也一样,人固然会将爱倾泻于恋人身上,前提是他的恋人让他有勇气去爱。爱不是偶发事件,离别同理。因此突如其来的离别也绝对不会没有缘由。”
这通电话是如何结束的,李旻浩宿醉后再清醒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遥远的深夜里,他终于能在造成耳鸣事故的挂断忙音中听清自己的心跳,攥紧最后一个空罐弄得掌心都发疼。在那样的死寂与带他回到不安宇宙的满屋暗物质中流泪,任由烛光吞噬自己被酒精浸泡不再灵敏的思维,细细密密地灼热,然后是瞬间的爆炸。他在废墟中替自己酸涩胀痛的心脏拭去眼泪,然后与它平视。
所以,李旻浩,你已经爱上了那个人,并且这是你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个人,他的名字叫金昇玟。不要躲,不要抑制情感,爱并非需要藏起来不能让他人窥见之物。黑暗中他恍惚听见有人轻念着自己的名字,旻浩呀,你知道了吧。
心脏说,那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一切。
他后知后觉,在金昇玟或许沉睡的午夜,在他们再也不会有后来的午夜,在无数个梦里曾经有过金昇玟却不敢提及的午夜,李旻浩迟到的初恋在床头熠熠生辉。
他缺席了前半程的初恋,让金昇玟变成小狗的初恋,离家出走的初恋,只剩最后的余温,等待着死灰复燃或是结局的来临。可是太晚了,他爱的人走远了,在他终于明白爱为何物的瞬间,在他还未明白该如何直面爱的离去时。心脏无法再压抑地宣泄着爱意,大脑却理性地重复着事实,他家狗离家出走了。他失恋了。
爱从来不是一厢情愿,李旻浩当然明白。或许是他表达的方式不对,可为什么如今想要弥补却走投无路。从晚夏初识时绵延至今的回忆里,金昇玟变得那么遥远,李旻浩惊觉自己原来对他一无所知。他一直以来理所应当地享受着金昇玟的爱,笨拙地希冀着一切会顺其自然。尽管再爱有什么用呢,就算看不清发生了什么,自己也的确给爱着的人带去了痛苦吧。
他像头一次进入实验室的学生,好奇着打翻试剂,看物质碰撞瞬间美丽的宇宙像爱那样流淌成银河,忘记了其他的一切,最终只能毫无疑问地交上空白的研究报告。他记得方灿和自己说,爱情从来不是偶发事件,而是定时炸弹。如今看来或许离别也是。学着去适应吧,旻浩呀。大抵人生总是这样的。
然而,然而。
起了反应是意料之外。从那天起开始好好工作了,除了偶尔会想起金昇玟,没有再跑神过。可能结束鬼混的日子后禁欲太久,才会在看见终于忘记的,连前任也算不上的家伙时又动摇了吧。
想努力搪塞过去,但是被狗逮住了,忍无可忍泼了他一脸,于是大庭广众下被拉过去接吻,在金昇玟唇上尝到水果的味道,想起来僵尸是甜酒。明明已经死掉了,却仍让人觉得甜蜜,简直和他们俩一个样。
就算被泼了一身也不让他走,头发湿漉漉捋上去变成背头。李旻浩隐隐觉得腿软,想这男的甩了自己以后不知去哪进修,嘴上是不可能表达出来的,还是得走,不然就再也跑不掉了。一拉一扯间金昇玟外套口袋里掉出什么东西来。
一板氯雷他定片。
最终带狗回了自己家。等待他占用浴室的时间很煎熬,又想起走出酒吧后路灯下看着自己的明亮眸子。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其实不是过敏体质,一切只是当初为了骗到他联系方式说的鬼话。还有那天晚上。
想到这里心脏就条件反射地阵痛,搞不好是对恋爱过敏才对。事到如今已经不好奇原因了,金昇玟推开了浴室门,头发半干,显然是拿毛巾擦过,湿热的潮气凑近,将李旻浩周身包裹,然后他们又接吻。
鼻息融化,唇舌交汇,爱情这颗定时炸弹在每一根毛细血管末端爆炸。整个人难以抑制地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幸福,又或者二者本来就是同样的概念。心跳声是不是太响了些?但这是本能反应,没办法啊。他听见金昇玟在偷笑,有点恼火地拉着人领带扯过来,在后者震动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愉悦的笑,微妙地平衡了。
李旻浩凑近他的耳垂,伸出猫一般的舌头舐咬几口,“做不做,不做就滚。”
回答他的是肩颈上急风骤雨般落下的吻。
“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当时。”
这种话是应该在欢爱的时候问的吗?金昇玟难得有些难过了,他现在才找回些在李旻浩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身下人搂着他后颈吐息,目光灼灼,像不会轻易罢休。
想让他先不问这些,归根到底也是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加快了频率。不料被骤然绞紧,天旋地转,在预示着危险的漂亮笑眼中被夹去了。喘息着,脑子还很混乱,觉得哥性感得要命,交出了主动权。
金昇玟想起很久以前,李旻浩问过他初恋是什么样的。
九年前还是新入学的高中生,听见这个词只能想起眼前的人,几个月前被提问时听见这个词,只能想起眼前的人,现在想起来,还是眼前的人。
九年前在校园的角落,听见广播里接受表白的旻浩学长的声音,心跳加速;几个月前站在李警官身后,看他高举起证件时张扬漂亮的笑,世界好像被按下暂停键;如今李旻浩躺在他身下,质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好幸福,幸福到想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他,想融进他的心和血液和其他什么一切,从此筋骨相连再也没有离开的可能。初恋迟到的第九年,李旻浩终于捡起这张名为金昇玟的地图,无论走哪一步重点都指向爱。
李旻浩靠在他身上,绵长地喘息着,已经软得失去全部气力,意乱神迷,似乎快到了攀顶之时。金昇玟大开大合地捣动,在李旻浩骤然收力掐紧他双肩时,坏心思地凑近人敏感的耳廓。黏糊糊的声音随热气钻进人骨髓深处,痒意浪潮般一阵阵泛起。
“哥的初恋,是在九年前圣诞节开始的吧?”
……什么?
“那年我上高一。”
“平安夜原本的计划是和哥表白。应该也,被哥被猜到了吧?猫咪都是很聪明的。”
本来已经成为记忆深处美好的封存了,没想过还能再见的,再见却还是觉得很心动。阔别太久加不被记得,副作用是极端缺乏安全感。和自己约好如果感觉到受伤,一定要马上跑掉,不能像九年前那样后知后觉。
但此刻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绝顶时李旻浩失神地看向窗外,喃喃着什么,金昇玟凑近去,听见自己的名字。
“看,下雪了。”
“我爱你。”
雪渐渐地停了,夜色渐深,远处温热的灯光在地面上蒸出一片缭绕的梦境。
夜还很长,李旻浩想,接下来的暗夜里,他会尽数告诉金昇玟。独自一人在仓库里等待着生死判决的夜晚,他是如何想念着,渴望能在金昇玟身边。
下一秒被人扣住后脑长驱直入地吻,唇舌吮吸得发痛,但他并不想松手。温热的液体落在他颈窝,头发末端被打湿,把自己圈在怀里的人哭得像被大雨淋湿的幼犬,脸上一塌糊涂地纵横着水渍。李旻浩笑着环住心爱的恋人,加深了这个吻。
混乱的日子已经结束,他们差序的命运被自我意志矫正,在误会中莽撞着痛苦的日子已经过去。这是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春日来临后,他们将陪伴着彼此度过四季。
初恋的地图指向爱,我的地图指向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