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03
Completed:
2023-04-03
Words:
21,698
Chapters:
3/3
Kudos:
59
Bookmarks:
8
Hits:
1,224

【VN】像活着一样

Summary:

半毛钱2077和其他游戏的大杂烩AU

Chapter 1: 叶公好龙

Chapter Text

 

    

      尼禄的动手能力不差,事实上他还挺擅长这项工作的。他能够设计、组装、创造,但是在修理方面却糟糕得可以。妮可曾经叫他给自己加装一个相关模组,但是他每次都会拒绝。我还是个人,没必要做这种改造。他坐在妮可的副驾上,脸朝着窗外没好气地哼哼。

      所以当尼禄手上的东西出问题的时候,他只能向妮可寻求帮助。即使他十分不愿意妮可,或者任何一个他的熟人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天,他们会骂死他的。

      现在是凌晨两点,尼禄从弗杜那区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在妮可家黑漆漆的车库里踱来踱去,等着她从那辆内部散发微弱光线的车上钻出来。

      “好吧,尼禄小子。”女孩含糊不清的话语从车里传来,他想她嘴里肯定又叼着一支烟,光是这么想想都让他皱起眉头。

      “你最好真有什么值得我半夜爬起来的活计,不然我绝对会……”妮可啪地一下打开车库的照明,年迈的灯管把深夜的车库照得更加诡异,女孩在看向尼禄站着的方向时刹住了话头,看上去像生吞了她手上的零件。

      尼禄交叉在胸前的双臂不由得收紧了一些。

      “哦操。”妮可嘴里的烟因为她没合上的下巴落了下来,又被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维……吉尔?”

      被叫到名字的人盯着她,那张永远绷着的脸和浅色的虹膜让他看起来几乎就是妮可口中的人,如果忽略他半截右手暴露在外并且还闪着火星的电线的话。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妮可几乎以为它是个人。几乎。

      妮可把掺杂着责备和兴趣的眼神投向了尼禄,搞得他没法分辨等会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是嘲笑还是责骂,在她开口之前他只好举起双手,他一边手甚至还拿着机器人断掉的手臂,对她挤眉弄眼。“求你了,妮可,先把他修好,我刚刚从一堆神经病手下逃出来,能不能之后再说。”

      “哼。”妮可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色的烟雾,“‘他’,嗯?”

      她招手示意他们往里走。维吉尔,或者说那台有着维吉尔外形的机器一动不动,侧过头看了尼禄一眼,被尼禄无奈地推着前进。

      “所以,有没有什么想要主动说的?”妮可低着头捣鼓被毁坏的电路和机械骨骼。

      尼禄看着她忙碌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又看看他们话题的主角,这家伙只是一直盯着他看。

      “不。”他生硬地开口,“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真他妈是疯了。”妮可头也没抬地继续,“我是不怀疑你能自己弄出这种货,一台旧机体,一点点黑市交易,反正没什么是这里弄不到的。但是说真的,照着维吉尔的样子做出来的?天呐尼禄,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缺爱。”

      “我他妈不缺爱!”

      “而且这完全是非法的。你自己清楚,侵犯合法公民的肖像权,还是维吉尔这种,怎么说,大人物。老天,他甚至还没死掉成为历史人物,你就开始给他制造可以遗留给后世的纪念品了。”妮可絮絮叨叨个不停。

      尼禄抿嘴听着,等到妮可似乎说够了才开口:“我当然知道,蠢货,所以没人知道他存在,好吗?”

      “噢,所以我该夸夸你吗,蠢货?”妮可不赞成地瞪了他一眼,“你该庆幸自己过着不需要跟多少活人打交道的生活,反正你的工作对象最后都死了对吧。”

      “所以,”女孩转换了话题,“你怎么称呼它?”

      尼禄又沉默一会,眼睛从机器人冒着火星的断肢上移开。

      “你不会——”她听起来有些不可置信,“你不会就叫它维吉尔吧?”

      “就叫他维吉尔。”

      “我操。”妮可把手上的焊枪放下,“我现在质疑你的精神状态,操。”

      “这家伙,”她指了指手边的主角,“永远不可能是维吉尔,你懂吗?”

      被再次点名的机器人转动眼珠瞟了她一眼,这让妮可联想到维吉尔本人的神情,那种不关心又不屑的表情。

      “你给它装了什么模组,居然跟真人一样欠揍,我可不信你有自己写出人格代码的能力。”

      “天呐,妮可,不,我没有!我就是改装了一台警用型的,好吗?我哪有钱给他装什么东西。”尼禄烦躁地抠弄机械臂上的零件,“我有病,行了吧,我有病,我承认。你到底行不行,接个手臂要弄这么久?”

      “别催我!有本事就带回去自己修!”妮可被他激得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大的空间里充斥着他们两人气急败坏的大喊大叫。

      坐在椅子上的这台维吉尔短暂地皱了皱眉,垂在一边的左手条件反射般抬起,手指收拢握成拳头发出不自然的金属响声,朝喋喋不休的机械师挥去。还好尼禄跳起来拉住了维吉尔,否则他不敢想可能会出现的场面。

      “嘿,嘿,冷静点。”尼禄紧张地说道。

      “哇哦。”感觉到这阵大动静的妮可抬起头,看到这幅不太好看的景象,一下子甚至说不出话来,她不会承认她在明白机器人的意图后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

      “哇哦!所以它现在想揍我一顿,就因为我说它不是人?小子,管好你的东西,不然下次可没人帮你了!”

      机器人维吉尔那双没有感情的浅色眼睛盯着尼禄,而尼禄还保持双手并用扯着他左手的尴尬姿势。

      “她在侮辱你。”维吉尔微微抬起下巴说道,一边减小左手的力道让尼禄松开,“而你就这样听着。”

      现在剩下的两个人都噎住了。妮可目瞪口呆地看着维吉尔,而尼禄更加尴尬地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

      “他妈的。”妮可憋了许久吐出一个词,“我不知道你从哪搞到的语音程序,如果我没有亲眼看到它体内翻出来的线路,我会以为这就是那个趾高气昂的混蛋。”

      “这不是……侮辱。”尼禄有些疲惫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妮可是我的朋友,我们就是这么说话的。”

      “你到底怎么弄的,它还会护主?”妮可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在脑后,用一种看热闹的口气问道。

      尼禄朝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抱起手臂看着她。妮可做完最后一点工作,立刻把身体抽开,离机器人至少三米远。“行了。”她把别在耳后的电子烟取下来狠狠吸了一口,“我不在乎你把这东西留在家里到底拿来干嘛,现在带着你的机器狗快滚吧。”

      “谢了,妮可。”尼禄假装没听到她的用词。维吉尔跟着他走出去,路过妮可时又睨了她一眼,好像真的想揍她一拳。

      “拜托,这家伙到底想干嘛!简直跟维吉尔一样讨人厌!”妮可怒气冲冲地喊道。

      尼禄笑起来:“也许他只是比较记仇。”

      “对了,妮可。”走到卷帘门前时尼禄突然停下来,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机器人差点撞在他背上,“别告诉别人,不管是姬莉叶,翠西,蕾蒂,或者莫里森,虽然我知道你和他没那么熟。”

      “尤其是但丁,你再怎么喜欢他也别把我捅出去,算我求你。”

      “天呐,白痴,我恨不得马上就把今天晚上的记忆删掉。”妮可唰地把卷帘门拉到了底。

 

 

 

      一开始,尼禄只是感到好奇。

      实话说,做为一个混迹街头的人,他只是帮大公司时不时干点脏活,而某一天常常跟他保持联络的像个神秘人的但丁突然跳出来说,嘿你知道吗,雇你的大老板是你从来没见过面的亲生父亲。当时他们还忙着从即将爆炸的废弃大楼里逃出去,听到但丁这句无厘头的话,尼禄瞬间的反应是开口狠狠嘲笑他一番,直到看到但丁意外认真的神情。

      “你他妈的,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他边跑边朝另一边的但丁吼道。

      “我没在开玩笑!”但丁喊着,“就是怕你今晚死在这了,提早告诉你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如果不是你执意参与这个行动,我根本不会告诉你!”

      维吉尔早就认为但丁有二心,这个晚上这栋大楼就是给但丁设计的鸟笼。后来回想,尼禄觉得只是这对兄弟闲得发慌互找麻烦罢了。而尼禄,哦尼禄只是个对上司维吉尔废了他的右手而心怀怨念的小子,正好还是但丁手下的马仔。

      身后爆炸传来的冲击波将尼禄推出了近在咫尺的窗口,他和破碎的玻璃一同向下落去,幸运地用有着足够力气的机械臂扒住了卡在地面和高楼外墙之间的钢筋。感谢妮可。

      火光和浓烟让他找不到但丁的位置。他花了一点时间来担心但丁,但是这个男人总有逃出生天的办法,接着开始担心他自己。

      他抓住横着的钢筋,将脚卡在勉强可以搭住的地方往下爬。离地面越来越近的时候,呛人的烟雾已经越升越高,头顶不断地传来爆炸的声响。这时他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

      到了一定程度上安全的高度,尼禄纵身跳下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撑着地面站起来。借着格外明亮的月光,他能看到在原先爆炸的那层楼外盘旋的黑色直升机,它绕着大楼飞行了一会,又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就像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它一样,它也在同一个位置停留了很久。尼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知道他的大老板维吉尔就站在那架直升机上,他能看到它,而那上面的维吉尔也能看到站在地面上的尼禄一样。

      确认它没有攻击意图后,尼禄一路溜回了红墓区,没把身上的灰和血迹擦干净就踹开了但丁据点的大门,把躺在沙发上的翠西和蕾蒂吓了一跳。他咬牙切齿地重复但丁在大楼里抛给他的那些话,在女士们神情复杂地证实后,一点有关但丁的事情也没说——反正他总会自己爬回来的——而后摔上门走了出去。

      尼禄跑回自己家,清理干净后大睡一觉,就好像刚刚接受亲子关系冲击的不是他本人。第三天醒来的时候他全身都疼,连抬头都痛得要命,他感觉得到腰背上的伤口都开裂了,因为他甚至没有怎么处理它们。感谢他的身体醒了过来,否则他就得因为伤口感染离开人世了。

      虽然离开人世也不是什么很差的结局。

      在夜之城,没什么事情是新奇的。鱼龙混杂的地方突然蹦出来几个父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像尼禄一样的孤儿数不胜数,不过很多人也没那个运气被好人家收养。当他醒来看着自己小屋斑驳的天花板时,他突然想起来:哦,我有一个父亲了。

      其实他只见过维吉尔几面,还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下的记忆,他只是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和长相,还知道这人有一张极其刻薄的嘴。所以他完全想不通但丁有什么理由要告诉他这件事,对他来说知道这层关系,不论真假,都对生活没有任何影响。讲真的,就连把他和姬莉叶拉扯大的克雷多都更像他的父亲。愿克雷多在天堂安息。而且,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做他的父亲,不意味着他明天就能从这个挤满了瘾君子和赌徒的狭窄小楼里插上翅膀飞出去,更何况这位父亲估计连这个念头也没有。

      所以,但丁究竟为什么要告诉他?尼禄翻身起床,从床头柜里找出了消炎药和止痛药。

      他咽下药片时在脑子里回想他印象中的,维吉尔的形象。野心家,夜之城冉冉升起的新星,黑帮背景,好像平等地厌恶所有人,一张看得过去的臭脸。做为一个地位不算高的马仔,尼禄有幸见识过维吉尔气急败坏的样子,因为他是这份坏心情的原因之一。

 

      他得承认那一次行动是他办砸了,对面的头子睁着眼睛躺在地上等死,但是被他放走了一个人。他知道这件事对维吉尔来说有多重要,毕竟人家手上捏着维吉尔几乎所有污点记录,但想要跻身政界的人至少入门时得干干净净。维吉尔要他们一个不留,而尼禄这个新入伙的小子不知好歹地放跑一个。那天晚上维吉尔那张永远绷着的脸难看得要命,而尼禄被摁在满地碎玻璃渣和鲜血中与死不瞑目的尸体对视,因为维吉尔怀疑他和对面勾结。

      尼禄右手握着的枪被踢开。维吉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完全清楚地看到维吉尔的长相。他发现对方的虹膜蓝得发白,几乎看不出颜色。房间里挤满了人,但是没人说话,当他听到维吉尔将那把日本刀从刀鞘里推出来的声音时,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人头落地。

      一瞬间的疼痛是无感的,直到血肉分离留下的空虚感让他转动眼睛去看发生了什么。

      维吉尔把他右手的整段小臂砍断,断肢还没有完全死亡的神经支撑着它躺在地面和它的主人打招呼。现在回想起来他都不知道该不该感谢维吉尔,至少他还从两段骨头中间的地方下刀,在妮可给他装机械臂时省去了很多麻烦。

      剧痛和失血让他止不住地颤抖,他差点就失声痛呼起来,但是他忍住了。他想不到维吉尔留他一命的理由。而维吉尔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即使尼禄知道他很生气。

      “爬起来证明你的忠诚,或者死在这里。”

      尼禄听到这句话时就明白维吉尔是在给他选择。他低着头无声地笑起来,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面爬了起来,滑腻的血和疼痛让他几乎没忍住又倒下去。他把身上的外套扯下来包住淌血的截面,失血让他脸色发白,说话都觉得无力,但他还是咬着牙对维吉尔说道。

      “别那么没安全感,你个狗娘养的混蛋。”

      没人说话,但是尼禄知道这间屋子里有多少黑洞洞的枪口等着把他射成筛子。维吉尔沉默地盯着他,而他用剩下那只手抽出别在腰间的另一把枪,撞开维吉尔的肩膀从逃犯溜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你真得庆幸那家伙跑了没多远就迷路了。”后来妮可在给他处理手臂时说,“不然你会直接失血过多死在路上。”

      “反正躺在那也会死,总比像条狗一样死在那混蛋脚下好。”

      “说真的,兄弟,你太大胆了。”机械师口气轻松得好像差点死掉的不是自己的朋友。

      “恶。”尼禄翻了个白眼。“我就是受不了他认为我叛变。”

 

      口腔里蔓延开的苦涩味道把尼禄拉回现实,在记忆里维吉尔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但是当这个维吉尔的名字和父亲这个字眼摆在一起,又让尼禄心里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在想,维吉尔凭什么就能突然被冠以父亲的称谓。

      直到尼禄度过没有任务的第四天,这个念头还在他的脑子里盘踞。这时他身上的伤已经不会特别疼了,多亏没有穿刺类的伤口,也没有骨折。这几个晚上他有时会想到自己的养父,想到克雷多,甚至想但丁,最后总是会回到维吉尔身上。

      亲人。即使养父母、克雷多和姬莉叶与他共享的情感,更能够让他们被他称为亲人,但是人类总会对血缘有些说不清的执迷。亲人,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他躺在床上咀嚼着这几个词。维吉尔曾经几乎弄死他,而维吉尔居然是他的亲人。

      维吉尔没有朋友,他的兄弟但丁勉强算一个,如果他们没有那么针锋相对的话。这对兄弟的不合永远是他们这些小喽啰的谈资。如果你不八卦你的老板,那就不是真的在打工。尼禄没法想象维吉尔作为一个所谓的好哥哥、好儿子、好父亲的样子。他到底怎么和他相识的人相处,他会不会关心一个人,他是否真的在乎他的亲人。

      如果但丁说的是真话,那维吉尔究竟会不会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比尼禄早知道还是永远不会知道,而他会不会因为差点杀死自己的儿子而感到后悔。想到这里尼禄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还是太自以为是,他知道维吉尔不会对自己的任何决定感到后悔。

      如果。尼禄靠在栏杆上看拥挤楼栋间的灯带。如果维吉尔知道自己有一个孩子,他又会怎么和这个孩子相处?

 

 

 

      当他在家里摁下那颗开机键时,他就开始感到后悔了。起先他安慰自己,一个人干活太累了,即使是旧型号,警用型的人形机器人也能帮他很大的忙。但是当机器人浅色的眼睛对上他的时,他才觉得:哦,我他妈真是疯了。

      起初他没觉得这是件多大的事。有着维吉尔外形的机器人和他面对面坐着,就算是老旧的型号,就算是金属和硅胶,这玩意也太像一个人了。所幸还有旧型号特有的头部灯环提醒他,对面这个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家伙不是真正的维吉尔。

      尼禄支着脑袋看着这台机器人,他一下子甚至不知道要做什么,好像第一次见到扫地机器人的猫。

      “请确认身份。”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在他对面响起。

      尼禄被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什么?”他问。

      “启动设置,你拥有我的命名权。”太阳穴上的灯环安静地闪着白光。

      “呃。”他从没想过要怎么称呼这东西,他一开始只是想把它造出来。

      “就叫……”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就叫维吉尔吧。”

      很多时候尼禄只是和这个维吉尔坐在一起面面相觑,他发现对着这张脸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吃饭,对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喝水,对方安安静静地坐着。现在就连难得的休息时间也变得难熬了,他可真是个天才。

      他最开始也没带维吉尔出过任务,而警用机器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因为某天晚上尼禄局促不安地不停调换电视频道时,这台机器主动开口了。

      “你看上去因为我的存在感到紧张。”

      尼禄因为这句突兀的话愣了一会,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得笔直的维吉尔。

      “我没有。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他没好气地回答。

      “那就别总是装作我不存在。”机器人不带情感的声音听起来像控诉,“如果你不想和我相处,你完全可以将我关机,而你宁可让我持续运行,也不和我说一句话,或者给我任何工作。据我分析,你的工作具有相当大的危险性,你完全可以让我代替你执行。”

      “你很多次对着我欲言又止。我不认为你我之间有任何沟通障碍。”维吉尔板着脸说道,即使尼禄知道它本来就不会进行表情变化,但它还是让他想起了那个真人。

      “你懂什么,铁皮罐头。”尼禄皱着眉头喊,“我有什么好对你说的。”

      房间另一头的维吉尔眯起眼睛盯着他,让他全身发毛。他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不由自主地挤出一句抱歉。

      “我没有情感模组,你不需要表达歉意。”

      “该死的,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尼禄拔高了音量,又后知后觉地弱了下去,心虚地将目光投向电视,“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好要怎么做。”

      “因为我的名字?”

      “什么?”尼禄疑惑地瞪着它。

      “维吉尔。”这个单词从它嘴里吐出来十分诡异,“初启动时,你对这个名字感到犹豫。”

      事实上,尼禄看着它在心里想,你的整个存在都让我感到犹豫。

      看尼禄什么也没说,维吉尔又继续开口:“我接入你家的网络访问了数据库,尼禄,如果你这么介意这个名字的主人,为什么要把我塑造成他的模样?”

      “你什么?”尼禄大惊失色,“我从来没有给过你授权!”

      “否则你永远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尼禄被它堵得说不出话,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想抓起枪给维吉尔一发子弹。

      “在这之前你就该明白,我是一台机器。即使你将我称作维吉尔,赋予我维吉尔的外貌,我也没有维吉尔本人的记忆、情感和性格。你应该知道的,我是工具,不是维吉尔。”机器人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让尼禄几乎感到愧疚。

      “你可以继续这样,直到我报废。但是考虑到你投入的成本,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尼禄噌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看着维吉尔。灯环闪着温和的暖黄色灯光。

      他给维吉尔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其实机器人并不需要换衣服,但尼禄就是想这么做。这是一种好习惯,人们都这样,尼禄如此解释。看着维吉尔穿正装以外的衣服总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他发现这样的维吉尔看起来几乎就只比自己大几岁。

      带着维吉尔出任务最不方便的一点,就是要把对方裹得严严实实。尼禄倒是不担心任务对象看到它,而是怕跟他接头的人发现什么不对劲。他不得不承认,即使是老型号,警用机器人的各种素质也比他一个人类要稳定得多。机器人维吉尔让他的生活好过了一点,也只是一点点。过不了多久,他的同事都知道他有了个不爱说话的伙伴,连但丁都装作不经意地向他问起。除了但丁,向他询问的人都被他恶声恶气地吼了回去,感谢他的一张臭嘴。

      “我不知道你还会拉人入伙。”但丁在电话那头调侃。

      彼时尼禄正坐在沙发上,用肩膀和耳朵夹着电话,给自己打着绷带,维吉尔在角落充电。每一次但丁给他的任务都让他全身挂彩,他觉得这个男人确实很有找麻烦的天赋。

      “噢。”他在脑子里开始编辑一套说辞,“偶然认识的。”

      “听说他挺厉害的,我是说,什么时候带过来见见?”

      “呃,事实上……”尼禄绞尽脑汁地想借口,表情非常精彩,就连维吉尔都对他投以询问的目光,“是他收了我的钱,帮我办的事。他不想跟你们扯上关系。”

      “哼。”但丁拖长声音说着,“真可惜——”

      “可惜什么你个老混蛋,要是像我一样在你手下做事,早晚被你害死。”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可真伤心。”但丁拿捏出一套让尼禄起鸡皮疙瘩的腔调,“而且你知道的,你不是非要干这行。”

      “像个正常的,二十岁的年轻人一样,去交朋友,去上学,去谈个恋爱,什么的。”

      “是啊是啊,你跟我地底下的养父母也说一声吧。操你的但丁,别总是把这种话说得那么轻巧,要是我洗手不干,我还能干什么,姬莉叶怎么办?”

      “而且你知道,”尼禄顿了顿,不自觉地放低声音,“我擅长这个。”

      他俩都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但丁先挂的电话。尼禄确实挺崇拜但丁,但他不喜欢但丁对他摆出长辈的样子进行苦口婆心的劝说,尽管他理解对方的好意。

      换个思路想想,至少但丁没再过问他的寡言搭档,也是一种好事。

      “他在关心你。”角落的观众突然发话。

      “天呐,你在窃听我的电话吗?”尼禄象征性地问道,现在不论这个机器人做出多冒犯他的事情,他都不会感到惊讶了。

      “算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只是不喜欢他这样。”他小声嘀咕。

      “你应该学会接受他人的好意,这样也许你会觉得好过很多。”

      “不,谢谢。比起从你嘴里听到人生哲学,我更希望听到明天的天气预报。”

 

 

 

      为了应付外人的询问,尼禄不得不把对维吉尔的称呼从它换成了他,现在他都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称。他,他,他,就好像这个维吉尔真的是个人一样。直到尼禄不得不去寻求妮可的帮助。听着对方张口闭口的它,尼禄才大梦初醒一般意识过来,这个冷冰冰的维吉尔确实是个机器人。然而在听到妮可用它指代维吉尔时,他莫名感到一阵不适。

      也许是他单打独斗太久,以至于看机器人都觉得是人。回家的路上尼禄想着。可能在缺爱这点上,妮可也没有错的很离谱,但是他绝对不会当着她的面承认这点。

      现在他看着这个维吉尔不会再想到自己所谓的父亲。他已经能够做到和这台机器人交谈,不只是听对方讲大道理,也不只是例行公事的对话,而是真正的、普通的交谈。尼禄觉得自己就像以前那种古怪的青春小说里写的,和语音助手交朋友的怪胎。

      尼禄抬了抬右手,发现机械臂已经不听使唤。为了修理维吉尔,他花了不少钱。妮可从不提供免费服务。要是他再花钱买新的义体,至少这个星期,他都别想吃饱饭。

      今天晚上本不该落得这个下场。交给他的情报有误,他本应该打破一场小型帮派会面,而不是闯进毒虫的窝点。要是问尼禄在街头学到了什么,他首先会回答,别和嗑嗨的人纠缠,尤其当对方是一群人时。

      满屋的瘾君子在维吉尔轰开房门后一齐看向他们,在尼禄发现不对劲之前像马蜂一样涌了上来。他们神智不清又兴高采烈地高声喊叫着。老天,他们甚至有枪!尼禄惊恐地想,他们绝对被当成了条子,便衣的那种。

      真他妈该死。尼禄站在自己家门前等着解锁,老旧的公寓反应总是很慢,维吉尔一言不发地环抱着双手站在一边。

      他走进屋子,灯也没开,掏出手机打算臭骂但丁一顿,然后看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这是条汇款信息。尼禄最近没有任何私人合约,没人有理由给他打钱。他点开仔细看了看,最下面有个不太显眼的备注。

      用于维修。

      这不正常。他没有任何一个熟人有这个能力给他送这么一笔钱,但丁也不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而且如果他没有指着但丁的鼻子骂他得到的假情报,估计对方完全不会知道今晚的小意外。

      尼禄把这个号码发给他的搭档。

      “你能查到什么吗?”

      机器人额角的灯环闪烁了一会,接着开口说道:“这是加密信息,我的型号不具备进一步的解码能力。”

      然后尼禄想到了什么,一个名字蹦进他的脑海。

      维吉尔。真人的那个。毕竟他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解释了。

      他长吁一口气,飞快地打下几个字点击发送,也不管真人维吉尔会不会收到。

      操你。

      退也退不掉,最后他把这笔钱转到了姬莉叶的账户里。

      “他妈的,那个混蛋。”尼禄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烦躁地抓两下头发,“他以为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发放救济金吗?”

      自从跟但丁被炸出大楼的那个夜晚,尼禄就没有再见过真人维吉尔,亲眼见到的那种。对方倒是在新闻上出现得很勤快。哦,政客维吉尔,恶。但丁在那之后倒是试探性地问过他几句,每一次他的回答都是滚开。

      所以维吉尔现在是想干什么,补偿?这让尼禄想揍他一顿,如果可以的话,更想让机器人维吉尔狠狠打烂他那张高傲的脸,而尼禄就在一旁看着。

      “你觉得那是维吉尔?”机器人在黑暗中问。

      “不然还能是谁。”

      “他知道你需要更换义体。”机器人维吉尔继续推理,“这不是个好信息,他可能在监视你。”

      “哦,他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们,我,但丁,所有人,那个讨厌的家伙,生怕我们在他背后咬他的尾巴,只不过现在更明目张胆罢了。”尼禄说着把身上混着血和泥泞的衣服脱下来,走进浴室快速洗了个澡。

      机器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鉴于你给他的回信,你很有可能惹毛他。”

      “是啊,让那家伙见鬼去吧,他以为自己是谁……还有,别再看我的通讯记录,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该死的,你和他有什么两样!”

      “我不是维吉尔。”

      尼禄拉开门,瞪了对方一眼,自顾自地走去上药。“闭上你的嘴,”他被酒精刺激到,疼得龇牙咧嘴,“今晚不想跟你吵架,我现在只想睡一觉。”

      机器人耸耸肩,移开了那双浅色的眼睛。

      “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的天,你到底是跟谁学的,这些动作?你不是个警用型吗,我怎么不知道你的社交模块这么发达?”

      “你。警用型机器人也具备学习能力,这有利于我们融入人类。”

      “哦,你去死吧。”尼禄低声说道,维吉尔知道他不是认真的。

 

 

      那条匿名短信是个开头。没过几天,尼禄接到了但丁的电话,他上次甚至忘了自己原本痛骂但丁的打算。

      “嘿小鬼,你受伤了?”

      “你现在懂得慰问我了?操你,上次你给我的情报根本不对,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尼禄气头上来了。

      “……没有?我这边是没问题的,我检查过了。”但丁犹豫地开口,“可能被人动了手脚。对了,你没去修你的右手?”

      “关你屁事。怎么,你根本没来现场,却知道我伤到了哪里?”

      “最近……我的人告诉我的。他们恰好碰到你。”

      “哦,这个人不会还恰好叫维吉尔吧。”尼禄猜到些端倪,没好气地回嘴,满意地听到但丁迅速沉默。

      “呃。”但丁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我是说,你懂的,他似乎想跟你和解,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他那个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可以试试,迈出第一步?而不是……”

      “而不是骂他一顿?得了吧,但丁,我觉得我跟他没什么好和解的。”

      “我知道,可是他也还是你爸,嗯,我是说,我可没见过他想讨好什么人的样子。”

      “恶,听你这么说,我都快吐了。”

      “我也是。”

      “行了,但丁,你别误会我,我指的是我觉得我们没必要扮演什么亲子关系。维吉尔不需要这么做,我也不需要这么做,这对我们来说都更轻松。”

      “好啊,那你跟他说去吧。”但丁爽快地开口。

      “倒不如你先说服他别用匿名号码联系我。警告你,别再在我忙着做事时给我打电话。”尼禄说完便掐断通话。

      机器人维吉尔把他们的任务对象扔到尼禄面前,肉体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尼禄还没有去修理自己的右手,也没有把报废的义体拆掉,它就这样装饰性地挂在他的右臂上。刚开始失去一只手臂时,他学会了自如地使用左手,不过现在有了个机器条子帮忙,还能够名正言顺地偷点懒。

      尼禄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踩着那个人的脸问他相关信息。却没想到碰到一个如此嘴硬的,什么也问不出来,最后只能灭口。

      “你应该换一个新的义体。”维吉尔冷不丁地开口。

      “我不是非要装一个义体不可,还是说你对我的工伤假有意见?”

      “只是觉得这对你来说更好。”维吉尔跟着他出任务时总是包得只剩一双眼睛,现在这双眼睛安静地盯着他。在尼禄回呛之前,他又继续说下去。

      “以及,你可以直接拒绝维吉尔,如果你真是那么想的话。”

      “我知道。”尼禄边走边说,他不再追究机器人对他隐私的窥探行为了,“只是,我也不知道,我是说,他干嘛这样?都过去多久了,他突然想要做一个父亲?别开玩笑了。”

      “但是你没说你不想要。”

      “但是这很诡异!你懂吗?我也许幻想过自己有了亲生父母的样子,但不是这样的,明白吗?那家伙现在的表现,就好像……就好像我是一个什么不得不履行的责任。”

      尼禄踢开脚边的易拉罐,金属磕在墙壁上发出脆响。那枚罐头骨碌碌从墙边滚开。

      “我就是不想和他相处,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和他相处。”

      “哦。”机器人干巴巴地回答。“我尊重你的想法。”

      尼禄一句脏话即将脱口而出,又因为手机突然地震动吞回了肚子里。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我以为但丁已经告诉你了。

      他差点把手机砸在地上。机器人维吉尔看到他的过敏反应,识趣地移开了视线。

      他妈的滚。

      尼禄想想,又发了一句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接受我的帮助,这没那么难。破损的义体对你没好处。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立场说这话,你又不是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直到他们回到家,尼禄趴在床上准备睡觉时,最后一条信息才传送过来。屏幕亮了亮,但是尼禄看也没看。第二天醒来,那条信息被删除了。

      谢天谢地,尼禄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两天。没有工作的夜晚,他盯着刺眼的电视屏幕,但是根本没在看,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几条短信。

      坐在他旁边的机器人决定说点什么。

      “尼禄。”

      被叫到名字的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还会因为和我相处感到紧张吗?”机器人问道。

      “不?你想说什么。”

      “既然你一开始把我想象成维吉尔来对待,也许你在面对维吉尔的时候可以把他想象成我。”机器人维吉尔十分自然地开口,“这样可能会让你跟他的交谈更有效率。”

      “你他妈有什么毛病?你不是维吉尔,我也没把你当成过维吉尔。”虽然也许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尼禄在心里补充道。

      “别对我指手画脚的,铁罐,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你最近十分焦虑,这不是件好事。”

      “哦,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了?跟维吉尔一样?要不是我亲手把你拼起来,我几乎就要以为你就是维吉尔本人了。”尼禄的口气不自觉地刻薄起来。

      “我尊重你的意见。”机器人的灯环仍然是安静的白色,那对浅色眼睛直视着尼禄,让他感到一点违和的真诚。

      他们沉默地对视,最后尼禄叹了口气:“抱歉。”

      “没关系。”

      但是后来尼禄还是换了新的机械臂,用的自己的钱。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也是从一条匿名短信开始。彼时尼禄刚刚在楼道里和别人打了一架,因为那人冲着他喊:欲求不满就去试试超梦,小子,那个可便宜多了!在机器人做出行动之前,他就已经一拳砸在对方冒着酒气和嗑药兴奋过度的脸上了。年轻人就像被喂了黄瓜的猫,每次被附近的牛鬼蛇神误会铁皮搭档的身份时,他都表现得很过激。他对人没有这种兴趣,对机器人也没有,尤其是一个和他父亲共用一张脸的机器人。

      去你妈的。他说着把那人揍进了楼梯口,让对方半死不活地半个身体吊在栏杆上。

      那之后他才注意到通讯设备上的新信息。来自几分钟前。

      朋友?

      附带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画面中间是尼禄匆忙转身瞪着镜头的身影,还有站在他身旁盯着偷拍者的机器人。尼禄记得这么一个人,那是今天晚上早些时候的事。他们刚办完事,穿过嘈杂的街道回家,当尼禄察觉到维吉尔的视线朝向太久没有发生变化时,也许那个人正好要按下快门。他以为这只是个什么怪人,象征性地威胁几句就把人放走了。现在他开始后悔没有听从维吉尔检查那人手中设备的建议。

      完蛋了。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可能发生了,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尼禄又放大看了看那张图片,画质很低,因为拍摄距离太远,光线不足,希望机器人浅色的眼睛并不是特别显眼。他居住的街区监控形同虚设,很多都是没有更换过的老古董,从前他也不是特别担心会留下什么影像记录。

      但是。尼禄咬着指甲盖想。但是,像维吉尔这么聪明的人,会感觉到什么吗?

      与你无关。

      他还是无力地反驳了一下。

      不知道你还有朋友。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我也不知道你有这种闲心视察部下的工作情况,老板。

      你没必要为了激怒我而这么说话,这很幼稚。

      现在轮到尼禄哑口无言,他试探性地看了一眼已经自觉坐下的机器伙伴,他知道对方绝对在偷看。但是机器人像是突然不想管这件事一样避开他的视线。

      如果你好奇,那就自己来看,我没心思跟你玩这种猫鼠游戏。

      也许你会自己告诉我。

      尼禄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再看手机。既然今晚维吉尔能找人来盯着他,可能明天他醒来就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维吉尔,可以上电视的那个,贴在他的窗外对他道早安。等到维吉尔发现他的小秘密,也许对方会考虑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那一刀可能会落在手臂以外的地方。这只是时间问题。

      他脸朝下扑在沙发上。“完了,”他的声音闷在布艺靠垫里,“完了。”

      一连过了三个周,这个属于他父亲的私人号码都没再出现在尼禄的生活中。但尼禄完全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觉得对方沉寂得吓人,他已经做过两个打开家门后发现有血有肉的维吉尔站在他家里的噩梦了。上次他发给维吉尔的信息中说的让对方自己来看,这不过是他气上头了的挑衅,因为他认为对方绝对不会有那个闲情逸致离开自己温暖舒适的富人区来这种穷乡僻壤。现在他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感谢选举。尼禄抱着枕头死死盯着新闻里播送的新议员名单,维吉尔赫然在列。屏幕里的他嘴角略微扬起,好像真的在笑一样,直视着镜头,让尼禄产生一种自己在跟他对视的错觉。这让尼禄浑身不自在。

      但丁的电话非常合时宜地打进来,尼禄眼疾手快地摁了接听。

      “大新闻,小子!今晚十一点去港口,老地方。要卸货了。”

      尼禄不常参与走私方面的工作,通常但丁也不会叫他去,除非人手不够。他被派去的港口和他的住处一样偏僻,这就意味着到场的基本都是熟人,虽然他没怎么和他们好好说过话。一般来说,他们只用提防敌对帮派和条子,也就是打打杀杀,是一个非常适合尼禄的工作。

      “对了,小鬼,看电视了吗?”

      “如果你是说竞选的话。”

      “要我说,维吉尔看起来还真是人模狗样的,哈。”

      “哦那当然了,脸应该挺僵的吧。”

      他和但丁一起笑出声来。

      但丁还没挂电话,沉默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小心点,今晚可能不太平。”

      尼禄敷衍地应下来,先挂了电话。

      当尼禄紧紧靠着集装箱大喘气,耳边响起一串子弹接连射在金属板上的声音时,他才回忆起和但丁的这通短暂电话。

      这何止是不太平,简直是非常不太平。没人告诉他今晚接的货是毒品,而且数量可观。即使尼禄不怎么关心这个组织的外部事务,他都知道他们的毒品生意做得太大,是条令人垂涎欲滴的大鱼。偏偏但丁亲爱的哥哥和但丁本人一样,在同行面前人缘差得要命,可以说是四处树敌,只不过没人整得垮罢了。

      要说尼禄最记恨真人维吉尔什么,今天晚上的经历也可以算在里边。

      他们的人按照正常程序一部分上了走私船,一部分在岸上待机。尼禄,很不幸,是上船的人之一,现在在和事先埋伏的敌对帮派交火。

      他的弹夹快打空了。机器人搭档被他留在了岸上,因为但丁的人信不过他。好了,他得靠自己了。尼禄不是特别担心机器人维吉尔,毕竟他还是具备高战斗能力的,而对面派来的都是杂鱼,不过胜在人多。

      子弹声停下了,他趁着这个空档往右侧的集装箱后扑,向前翻滚了一下,跑到刚倒下的尸体边上摸索子弹。发泄一般的射击动作没有继续,他猜测对面也开始对射击谨慎起来,起码他们双方处在较为公平的境地了。船上安静的要命,他尽可能地放轻自己的呼吸,试图忽略岸边交火的声音,后脑勺贴着集装箱的铁皮,分辨着渐近的脚步声。

      黑色的枪管试探性地慢慢出现在左手边的拐角。蠢货,尼禄在心里嘲笑对方。他先人一步把尚在发烫的枪口用力向下折,右手举枪朝着敌人的面门直射,再用尸体当肉盾放倒了后面的一个。

      坏消息,现在他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而且对面估计还有将近十个人。好消息,他已经离舷梯很近,而船上有不少汽油罐。

      他开始硬着头皮往舷梯的方向跑,一边开枪射爆几个汽油罐,爆炸动静十分大,对掩护他逃跑十分有用。又或许说,太有用了,他被冲击波掀出去。那一瞬间他希望自己落在水里,而不是水泥地上。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捞住了,他的身体完全悬在空中,脑子还因为刚才的震荡嗡嗡响。接着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尼禄。”

      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与此同时他还听到很多声音,某种材料燃烧的声音,枪声,叫喊声。

      “谢了,维吉尔。”他下意识这么说。

      直到尼禄缓过神来看到那条拦在前胸捞住他的手臂。蓝黑色的外套和袖口的银色刺绣。他瞪大眼睛,立马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好被炸向了舷梯,而现在他在舷梯扶手的外面被正好接住了。

      接住他的人正好是维吉尔。本尊。

      “操!你怎么……”

      “很高兴你还认得出我。”忽视他急转直下的态度,真人维吉尔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他脑后响起,没有机械音的生硬语调和标准得过头的咬字,他本应该听出来的。

      他妈的,别。尼禄心说。

      但他是这么开口的:“你他妈刚才就这样看着?”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蠢到在那么近的距离引爆那些东西。”维吉尔一边把他往上拉一边说,尼禄爬上去看到对方那张干干净净又波澜不惊夹杂着一丝嘲讽的脸,比起感谢他,只想揍他一顿。

      “是啊是啊,如果你没被十个人追着射的话。”尼禄话音刚落,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岸上朝着他们的枪口,那是个他真正熟悉的身影,即使罩着夜色和遮住口鼻的装扮他还是认得出。

      他条件反射地将身旁的维吉尔往后面一按,他知道机器人瞄准的是谁,然后冲他的搭档喊:“别开火!”同时在身前悄悄做了个让对方快走的小手势。

      但是机器人维吉尔的程序显然出了什么差错,因为他无视了尼禄的指令,开始向前走,手上端着的枪始终没有放下。他向前走着,直到暴露在码头的灯光下,舷梯的正下方。尼禄看到他的灯环持久地亮着红光。

      “有趣。”

      血肉之躯维吉尔在尼禄身边开口。他的父亲显然也直直盯着下方那双和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浅色眼睛,右手攥着他从不离身的佩刀,拇指轻轻压住刀镡。

      据说维吉尔从没用过热兵器,但是也没在跟热兵器的对战中败过阵。根据尼禄的观察和听来的八卦,维吉尔的身体似乎接受过改造。但尼禄并不能分辨具体是哪些部位,又或者是全身,因为他的眼睛还是原装的,什么也扫描不出来。

      他绝对装了斯安威斯坦,而且是军用型的,很高级的那种,不然怎么可能躲子弹?你在这里可没那么容易搞到这种好货。妮可是这么说的。

      “维吉尔,等等!”在尼禄能拉住维吉尔之前,对方就向前一跃跳下舷梯,抽开刀劈向了另一个维吉尔。原本的局势已经够混乱的了,现在尼禄在震惊和不安之余,还在考虑是先把敌对方的人处理干净,还是先拉住眼前缠斗的两者。

      尼禄暗自谢过船上威力惊人的汽油罐,至少后方目前是安全的。他只好三步一跳地从舷梯转移到陆地上,往两个维吉尔的方向跑去。他的铁皮同伴即使是台警用型机器人,也是早就淘汰的型号,能够学习的攻击模式十分有限,各种性能也不是最先进的。而真正的维吉尔,说实在的,尼禄根本不了解他,摸不清他的真实水平。人类恐惧未知,总的来说,尼禄觉得机器人维吉尔的胜算少之又少。

      争斗时旁观者清。在他的父亲用刀刺向机器人的动脉泵前,尼禄伸手将他的搭档往自己身后一甩,刀尖停在了他的皮肤上。

      “尼禄,或许你可以亲自介绍一下它。”面前的维吉尔微眯起眼睛审视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是举着刀的手纹丝不动。

      “别这样,维吉尔。”尼禄抬起一只手护着身后的机器人,“你知道现在有比这重要的事。”

      “你知道如何能找到我,你知道怎么联系我,我不会拒绝你。过去的三个月,你没有一次敢于面对我,但是显然,你很享受与一个假货相处。”

      “哦,所以你现在想谈谈这个?你觉得我应该以什么理由去找你,敲开你办公室的大门,好好坐下和你促膝长谈?别他妈做梦了,你刚认识我那会去哪了,你差点把我弄死那会又去哪了?现在你开始想做一个坐享其成的被动者了?

      “顺带一提,这个假货比你更像个人。”

      刀尖被往前推了推,刺破他的皮肤,他感觉有血渗了出来。他用原本抬起的手再次按住身后欲发作的机器人,另一只手抓住了身前的刀刃。

      “我想,我们最亲近的状态也不过如此了吧,维吉尔。”尼禄轻轻笑了一声。

      “父亲。”

      而他的父亲沉默又长久地注视着他。几分钟不会影响太多,火光和枪声仍然在背景播放。尼禄松开握着刀的手,手掌上的刺痛感反而让他松了口气。他看着维吉尔把刀放低。

      “你总有一天会回到现实。”真正的维吉尔盯着他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帮你实现这一点。”

      但不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