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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安欣开枪，子弹精准地射中过山峰的肩膀。高启强冲上前把门撬开，压住过山峰握刀的手腕，将黄瑶推离电梯，安欣紧跟着挤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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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峰软绵绵地滑倒在地上。高启强一手捂住额角的伤口，有些脱力地大口喘气。安欣的枪仍然端得平稳优雅，枪口正对准过山峰，眼光却忍不住斜向高启强。
“晕过去了吧？”高启强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人。
“你下手一向是蛮狠的哦。”安欣不冷不淡地回应道。
高启强勉力挤出一个笑容，”今天要多亏安警官及时赶到。“
一阵僵冷的沉默。安欣的注意力似乎被电梯里的显示屏吸引过去，刹那间，他看到屏幕上数字变换。
”高启强，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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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新证据了？“高启强脸上还是挂着笑。
安欣觉得他不该这样笑。云淡风轻、无所顾虑，好像整个京海仍在高家的掌控之中。”高启强，你有没有想过，假如啊，有一天你伏法了，你、你要怎么面对自己的结局？“
高启强笑呵呵地抬手，食指向他点去，”安欣啊，你说你这个人，就盼着我身败名裂，接受法律制裁是吧，到时候你是不是做梦都要笑醒了啊。“
安欣沉郁地瞪着他，”我跟你开玩笑了么？“
高启强讪讪地收回手指，”那我等你来看守所给我送饺子。“看安欣面色不善，又赶紧补了半句，”行不行？“
安欣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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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别的想法了？“红光闪烁，数字继续跃动。安欣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收缩，血流急剧降速，指尖变得冰冷。
”没有了。走上这条路，成者为王，败者为贼嘛。“高启强顿了顿，满脸诚恳地冲安欣说道：”再说，有你在外面，帮着照看小兰啊，晓晨，还有瑶瑶这些孩子，我一切都能放心。“
”高启强，你这是赖上我了？“
高启强耸了耸肩膀，显得颇为无辜。”我知道你人好，我不说你也要这么做的。“
安欣仰面朝天叹了口气，”咱俩上辈子是结过什么冤孽啊。“
高启强咧开嘴大笑，”保不准是对情侣，你嫌我又穷又难看，怀着孩子就跟个小白脸跑了。“
”那也铁定是你酗酒赌博、打架斗殴在先，好不好——“安欣梗着脖子，尾音拖得很长。
”好，都是我错啦，安警官慈悲心肠，可别记恨我啊。“他做了个讨饶的手势，转而语重心长地说道：”真的，安欣，这次就算立功了，也不要急着往刑警那边调，我看宣传科科长的位置蛮好的，你也快退休了，记得保重身体，按时吃饭，哪里不舒服千万别忍着，赶紧去找小兰——“
安欣被电梯顶灯晃得两眼发酸，他没好气地说道：”你跟我念叨什么，发神经啊。“
高启强直愣愣地看着他，”刚才我赶到公司楼下时，管财务的宋志飞打电话跟我说，账本被瑶瑶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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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猛地按下电梯的开门键。
门口并没有人，整条廊道也是静悄悄的，只有电梯门执拗地开着，令他们坠落的行程暂时卡在半路。
”所以在楼顶看到你出现时，我就在想，怎么会这么巧呢？“
”你——你知道了？可你还是先我一步赶去救她。“安欣满脸愕然。
高启强的嘴唇开始颤抖，他用力抿了抿，才挤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可闻：”她是我女儿啊。“
安欣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也没料到会是这样子的。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肯蛰伏起来，跟你耗上几十年。“
”算了，安警官，我怕把你耗到油尽灯枯，也没等来你想的那个结果。“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瑶瑶这孩子，心事重，跟你一样，但她比你聪明。没办法，这回留给我的时间太少了。“
安欣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拇指压紧按键，一动不动，只是望着高启强，迷茫地看他脸上再次浮起的笑意。
”怎么，心软了，开门想放我走呀？“高启强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可能是骨裂了，跑不远的。”
“想多了啊，就是提前审你两句。”安欣晃了晃手里的枪，“哎，那你刚才……是真的想往下跳？”
高启强皱眉沉思一会儿，道：“也说不好。你再稍微晚那么两分钟，万一我改主意了，正好借过山峰的刀把人证灭口。”他冲安欣撇了撇嘴，“可这次还没等到我反悔，你就来了，分毫不差。”他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拖着一条残腿越过地上那具瘫软的躯体，它将本就狭小的空间一分为二，安欣不得不缩到电梯两壁的夹角，才能令这一半空间容得下高启强向他贴近的身形。
“安欣，二十年前，我说过要送你一份大礼。可当时我食言了。”安欣被遮罩在高启强的阴影之下，那人并不很高，可眼睛格外地亮，他不大敢迎上去直视，只好偏过头，强迫自己盯着墙上的一抹半凝固的血迹，猩红的、不祥的色彩令他惴惴不安起来。
高启强的声音像个亡魂一样在他耳畔游荡。“我问过律师，他说我犯的这些罪，得判上十年。十年啊，安欣。有一天晚上我看着阿盛、小兰，他俩围在我身旁打闹，笑得无忧无虑……我到底没舍得豁出这十年。可惜我不知道，那其实是付出代价最少的一次机会。”他将双腕并拢，递到安欣面前，”安警官，现在，你终于可以收下了。“
那点血色开始扩散，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将安欣冲击得头昏脑胀，他踉跄一步朝前扑去，几乎是凶狠地攥住高启强的衣领，没关保险的枪口就抵在对方的喉结，”你为什么不来问问我。“他的声音声音嘶哑得可怕，好像是从很深的地底、经过很久的时间才传了上来，”我知道警方手中的证据掌握到什么程度，我可以帮你请律师，我可以替你在小兰面前圆谎，“他又不死心地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不来问问我。十年，我可以等的。“
高启强的瞳孔骤然放大，像衰老的恒星塌缩为黑洞般迅速吞噬掉自身的光亮，那张常年被山珍海味所滋养、被高级造型师精心护理的面容第一次显得苍白憔悴。”我——我人很坏的，安欣。小时候受了太多苦，表面看着老实麻木，其实埋了满腔的狠劲儿，后来尝过一丝权力的滋味，就像染了毒瘾一样回不了头。“他语声轻柔，近乎诱哄，一只手攀上安欣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对方的颧骨，”安欣，我这个人太贪心，什么都想要，不值得你等的。对不起哦，这么多年耽误你了。“
楼梯间隐约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大衣内袋里手机接续不断地嗡嗡震响，安欣意识到，电梯已经在三层停留了太久。他们没有时间了。
于是他将枪收回腰侧，又放下那只顶在电梯按键上的手。一声提示音清脆地响起，电梯门缓缓拢合。
下一刻，他两手空空荡荡地环抱住高启强，微仰起脸，让对方轻而易举地覆上自己的唇。语言太笨重、太缓慢，何况他们这么多年一直习惯于弯弯绕绕，参过太多话头，打过太多机锋。真实的心意被密封在一只锈迹斑斑、暗无天日的容器里，早已找不到开口，最后一刻，只能靠唇枪舌剑蛮横地劈凿。安欣这样想着，义无反顾地松开牙关，将自己的舌头纠缠进那人温热的口腔。
旧情人躲藏在电梯撑开的空间里匆忙以一吻作收场，而它载着他们一直向下，像时光一样不再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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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到了。“安欣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高启强捏了捏他的手，”从这里到门口的警车，我还可以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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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与一众警察严阵以待，紧张地注视着向两侧滑开的电梯门，只见过山峰毫无知觉地躺在地面，在他右侧，安欣正举枪戒备，高启强虚弱地倚靠在另一侧的墙上。
警察大步上前扶出高启强，黄瑶面色复杂地扑了过去。指导组的人迎向安欣，一边询问他的伤势，一边忐忑地等黄瑶呈递上举报养父的账本。
后续事态的发展在他们意料之中，黄瑶交出了关键证据，这一趟可谓是功德圆满，不虚此行。众人心满意足，熙熙攘攘地大步穿行而出。谁都没有留意，不知怎么，安欣和高启强落到了队伍最后，两人互相挽着手，缓慢地、平静地向落日的余晖里走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