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星期四晚上,父亲回家很晚。他在8点50分给我发了一条信息,9点5分又发了一条,但我都没看到。9点14分,他打电话过来,这下我终于听到了。
我接起来,意识到他的声音异常紧张。实际上,我是因为在窗台上看月亮看得入神了,才没有注意终端收到短信,但我不好意思那样说。于是,我告诉他我刚刚去洗澡了,然后自己洗了衣服。他在电话那头长舒一口气,说:“早点睡吧,千代,不用等我回来了。晚安,我会晚一点回家,但早上你一醒来就会见到我的。”
要是他只是晚一点回家就好了,那么我还可以为他准备宵夜。但我一直到睡着都没听见开门声,最后迷迷糊糊的那几分钟里,我爬起来把面包放回冰箱,把闹钟往前拨了半个小时,决定改为替他准备早餐。
一想起他刚接通电话时紧张的声音,我就认定我应该赔礼道歉,何况我还对他说谎了。
第二天清晨,我把起床这件事办得很失败。虽然闹钟尽责地响了,但我实在是太难以醒来,好像困意变成两个脚镣把我铐住了似的。不论如何,我还是努力地起来了,而且勉励自己马上披好衣服、从房间里出去。
客厅一片昏暗,沙发上的阴影让我吓了一大跳,这全是因为我太心虚了。随后我发现,那只是父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我往更加昏暗的走廊望去,隐约看见父亲的房门关着,他一定还在那里面睡着。这样,我才放下心来。我继续蹑手蹑脚地溜进厨房去了。
我把厨房的推拉门合拢——尽可能地合拢。它们出了一些问题,总是自动往两旁滑开,让门缝越来越大。即便这样,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怎样让微波炉不要“叮”,我还是只能尽量地关门了。
按照仅有一点的记忆,我拿了面包、生菜和火腿。在叠好第一个三明治后,我才忽然觉得将菜叶和火腿片交错着放会好看得多,于是第二份我就交错着放了,准备把这一个给父亲吃。
这一个三明治本来应该很好的,可是被我搞砸了。就在我仔细看过交错叠放的菜叶和火腿片、觉得可以盖上最后一片面包时,一阵簌簌的、绝不是人脚步声的响动从身后传来,门也发出一点不同于它自然滑动的声音。一时间,我把所有故事里可怕的部分都想起来了。面包从我手里滑了出去,当我鼓起勇气转过头去,一团黑影已经到了我身后半步远。
这一次我吓得叫出声了,而且,不夸张地说,我的心怦怦直跳,好像要把喉咙撞破一样。父亲从房间里冲出来,我感觉他跑得最快时应该也不过如此,而且他大半边下巴裹在泡沫里。
我跌坐在地上,被流理台边缘磕到了后脑勺,有那么一小会眼冒金星。等我重新能看清一切了,才发现眼前并非怪兽——而是一只乌黑的小云兽,正在瑟瑟发抖,但还没有跑走。
早餐期间,父亲对我说了这只动物的事,原来他昨晚不是工作,而是在路上捡到了它,然后带它去看了医生。关于“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叫声,当我停下脚步、蹲下来寻找声音的来源,这只云兽就从黑暗中露出毛绒绒的耳朵和亮晶晶的眼睛”这个故事,我听得入迷,吃了大半个三明治后才发现父亲拿了坏的那个……所以我就对他道歉了,不仅是因为昨晚没有回复他,而且还因为这个三明治。
他听后笑了——可能这对大人来说算不上什么,或者是因为我说得很差——也许很好笑。他用没有捏着三明治的那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和耳羽。
饭后,他叫我到厨房里来。他用一只手就能把我抱起来(我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打开冰箱门,给我看放在最顶层的芝士片。难怪我觉得今天的三明治连味道都大不如父亲做的,我看不到这一层,所以也没想到放芝士片。
我没有再道歉一次,因为在我想出该怎么说以前,父亲把我放下来了。他用双手捧着我的脸,亲了我一下,告诉我这种事不用再道歉了。
他把芝士片都放到最低层,之后才把冰箱门关上。
8点30分,父亲像往常一样出门。临走前,小云兽跑到门口,它刚刚一直窝在客厅角落一堆旧衣服里,几乎让我都忘了房间里还有这么一只动物。这样一来,我意识到,接下来我得和它在家里待一天了。
父亲已经摸到门把手,我抓住他的袖子,问他这只云兽叫什么名字。他说:“你给它起一个名字吧,千代。它是你的云兽了。”
父亲出门去了。让我高兴的是,他说他今天中午就会回来,并且之后一直待在家里。这一天还是工作日,像这样的安排一般是有客人要来,或者是他需要在书房里工作的意思。不过,只要他在家里,我就比他在外面时高兴,其中的原因我还说不出来。
我站在一面不能看到玄关的墙边,等待落锁的声音传来。为了避免被人看到,家门开关期间我会躲在这个地方,更多是在准备迎接父亲回来时。
小云兽窝在我怀里,因为担心它跑出去,我从玄关走开时把它抱起来了——从伸手开始一直忐忑到现在。然而,它既没有抓我的手臂,也没有挣扎,只在四脚离地时微弱地叫了一声,之后活像一个温热的、表面起伏的小玩具。
它好像一点也不怕我。我认为人的城市中的动物是应该害怕或者讨厌我的,我和它们习惯见到的人并不一样。至于这一只,也许它还很小、还没有见过很多人吧。
我想摸摸它乌黑的毛,可我不知道自己只用一只手能不能够抱好它。好在,门很快就锁上了,父亲的脚步声几秒钟后消失,我回到客厅里,把它放在沙发上。它对我叫:“喵喵”,其实一点都不像书上“喵喵”这几个字的读音。
我给云兽起名叫“惠麻”,不是随口取的。从父亲的床头柜里,我找到他的日记本(他允许我看),找到他刚刚收留我时给我取了名字的那一天。他详细地记述道:他挑选了许多他认为很好的女孩名字,有来自词典的、来自小说和戏剧的、来自他身边人没有用上的名字的,然后誊写在相同的纸条上,让我自己选了一张。感谢他把当时所有候选的名字都写在日记中,这样一来,我也不必去搜罗名字了。我的阅历,实际上还不足以评判一个名字的好坏。
我把除了“千代”以外所有的名字也抄在纸条上,想让惠麻像我以前那样选一个,可它并不会意,仍然依偎在我的膝盖前。不论如何,它也明白不了我想要它做什么,就算我把它抱到那些纸条面前、自己远远跑开,它也只会卖力地追过来。
最后,我在每张纸条上点了一滴果酱,它这才对那些纸产生兴趣。它徘徊了一会——让我惊讶于它连对食物都表现出犹豫——之后舔了舔写着“惠麻”的那一张。
惠麻、惠麻——为了避免它把纸吃下去,我先把所有东西收拾好了,才在客厅里踱步起来。惠麻、惠麻。我从来不记得自己大声地说过话,我用比父亲细得多的声音对他说话,不对别人说话,而且从来没有争辩,所以我想我念这只云兽的名字时,声音算得上很大了。
一会儿,我才想起支在茶几上的终端。我小跑过去,把录像停止,想要发给父亲看。但给云兽起名这件事花了太长时间,视频很久很久没有发送出去。我把它取消了,简短地告诉父亲云兽的名字,而视频留到他回家来看。
几分钟后,他简短地回复了。我倒在沙发上,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这是一个曾经可能属于我的名字。我希望惠麻也像父亲的女儿,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关系能让我们更近了。
我想要用下半天让惠麻能听出自己的名字,但这件事也没办成。午饭后不久,有客人来了,我照旧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今天和惠麻一起。大约十分钟后,父亲和客人谈话的声音到了阳台上。按照惯例,这是父亲认为我能听的意思:因为我几乎去不了任何地方,所以他时常让我从一些远方来客口中听到一些外面的事,我只要把窗户打开一点,就能听清阳台上的对话了。
但我今天不敢,我担心惠麻会突然叫起来。另外,即使关着窗户,我也不敢“训练”惠麻,我担心我像上午那样情不自禁地大声说话。
一整个下午我都用来看书,惠麻安静地待在我身边。它可能生性安静,就像我一样——就像父亲的另一个女儿一样。
读书间隙,我在终端上搜索,想要知道别人是怎么养云兽的,但发现好一些云兽爱跑、爱跳、会推落桌上的东西玩闹。
我希望惠麻以后也不会变成那样,我的桌面上摆着父亲送给我的天球仪,而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放它了。
晚饭过后父亲还要工作,到了大约8点,他终于有很长时间可以和我在一起了。我给他看了上午的录像,此时,我们一起坐在飘窗上,面对着窗外的月亮。昨天这个时候,我是一个人坐在这里。
父亲说今天是月亮最圆的一天,我看不出来,只觉得昨天的月亮就够圆了,两天的月亮都一样又大又圆满。但他说的应该是对的,书本把月亮的规律写得很简单,我只是没有去日历上数,而他肯定不会弄错这么简单的事。
风很轻,窗外我从书上得知叫作“毛竹”的植物微微晃动着,幅度和频率几乎是规律的。在我看着月亮时,它们深色的影子在我的余光中漂浮。
我就坐在这里、靠在父亲肩膀上慢慢睡着了。惠麻可能早就发现我昏昏欲睡,它团在我的大腿上已经很久不动了,而父亲不知道发现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