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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告须菩提:“尔所国土中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金刚经 第十八品 一体同观分
秋末,看守所外桂树开花,桂味随风席卷墙内,浓时甜得令人作呕。高启强被带进屋子里时内里只穿一条旧长衫,外套一件看守所统一的蓝色薄夹克,印着“京海市兰坪看守所”几个大字,下面有编号。这位曾经京海地产巨擘、政界地方代表比他上次登报的模样看着苍老许多,剃短的两鬓近乎全白,见到康导演和他的助理,也未露出什么表情,平静地在摄像机前坐下,等人开口。
“高生,幸会。”康导演先露出业务笑容,其实这并非是他与高启强第一次见面。高启强虽然为人低调,但作为地方优秀企业家代表受过几次京海电视台采访,康导演很确定高启强认得自己脸。只是此时说句“好久不见”显然不太合适。
本次专访由上层领导拍板,说要尽快弄到当事人第一手专访材料,在公安部门那边四处联络打点,协商出采访机会,定在高启强一审结束后,移监前一天。康导演在台里资历最老,临危受命。他原以为高启强不会轻易同意,要下点功夫做工作。未想到经高启强律师联络,另有上层批文加持,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录像机架好,录音笔预备,电子器材闪烁猩红活点,镜头如一只黑眼,择人欲噬。康导演见高启强沉默,咳嗽一声再开口,“高生,我们代表京海电视台做这个专访,日后录像和文字材料会被录入法制栏目,也会转载登报……”说着,助理在边上压着笔记本狂草疾书,事后转录大纲必然废话连篇。康导演无心管他,接着对专访性质做了大体阐述,暗示材料上头很感兴趣,让高启强多谈私人背景,在下一环节诚心悔过,进行自我剖白——访问时间有限,不允许太深入的诱导访问,单刀直入为好。
高启强低着头,全程没有表态。康导演笑得脸僵,手心发汗,盯着高启强发白发旋,脑内冒出“疲累地改过自新”几个字。不像话,改过自新怎么能同疲累相连,应该体现出一种积极的意向,展现扫黑除恶专项的成果,精神面貌……
高启强忽然开口:“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他声音沉稳,抬眼望人仍有魄力,令助理不敢抬头直视。
康导演暗喜,提起心中笔。“那么,请您——”
“昨夜我发梦,”高启强打断他,“晨光晒在脸上一下醒了。”他停顿,无人接话,遂自顾自说了下去。“不过,我们那屋没有窗——所以,我想我梦到自己睡在老屋,梦了什么……又都忘了。”
“老屋指您年轻时的故居是吗?”康导演引导,“据传您每年都回去那里过年。”
高启强点头,“是,塑料厂旧职工大楼。从前我们弟兄妹三人,还有父母亲住在那里。每年回去,习惯而已……”
康导演以为高启强要顺势从自己如何自市场鱼贩发家讲起,结果高启强略过此间种种,开始将一个奇怪的故事——关于他为什么回到故居,不在年末,而在某年秋季。他未特别提起具体年份,但从高启强语气推断,康导演推测是零六年高启强做大之后,届时他连遭家庭变故,独身一人,回首乡愁十分自然。
总而言之,出于未说明原因,高启强临时回到老屋过夜。虽然那天未落雨,屋内、被褥上仍散发出腐烂潮味。老屋不似新建的别墅大楼,霉菌已经扎根墙体,落户为家。菌丝与潮气交媾,占领墙皮、吊顶角落、被褥、空气。高启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这段时期,自己被失眠症所扰,当事人补充。曾习以为常的环境已经畸变,变得陌生、令人不适,墙皮剥落露出底部霉菌恣意增生的丑陋原貌,药物也无法令它复原。
康导演在药物这词上暗自划上重点。安眠药,还是曾经在京海盛行一时的麻古丸,亦或是更为烈性的毒品?这是忏悔自白还是无心漏嘴?
无论哪种,它没有成功让高启强入睡。高启强在室内烦闷,去走道椅子上抽烟仍不舒服,索性穿鞋下楼夜行。
楼下拐入窄巷回环曲折,头顶树影摇曳,天穹黑暗,间或闪过燕子或蝙蝠鬼影。桂花浓香参杂树叶腐臭充斥空无一人的街道。地面树根隆起撑破砖土沥青,未干的雨水黏住树叶与行人影子。辐条与铰链发出哒哒声,似雨滴落在蕉叶,也似法事祭乐。声音从高启强身后传来,高启强回头,只见一矮小身影推着与肩齐高的自行车跟在他身后,犹如鬼魅。“鬼”见他回头,站定不动,怕得避让似的。路灯照出他背上鼓囊书包和校服条纹——看来地府也推行九年义务教育制度,压得小鬼展不开肩。
“学生,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高启强开口,小鬼不答。高启强目光转向垂地链条,“掉链啦,要人帮手?”
“不要,我自己会修。”小鬼开口,变声期声气沙哑。
“我不是坏人来的。”高启强说,走到学生仔车边。学生往后退了半步。高启强顺势半跪下,扶住车尾,将铰链重新挂上齿盘,慢慢转动,金属咬牙切齿发出吱呀锈声。高启强拍了拍后座站起,旧车浑身零件发出更大呻吟,铰链带动前后轴承转动,它不情愿地重新运作起来。
“学生,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家人不来接么?”高启强又问。
学生摇头。“家里没人。”他把书包卸下扔进车筐。
车头猛然歪斜,差点被沉重课本砸断脖颈,高启强赶忙一把抓住车头,示意自己可以送对方一段路。“怎会没人?”
“仲未下工。”学生慢吞吞走在车另一侧,脚下踩过湿橡胶叶,叶片吱吱轻响。
“这么晚?父母是夜班工人?”
“我哥。”
“啊——”高启强拉长声音,转移了话题,“书包这样沉,在学校自习到现在?学习一定很好。”
“上次模考是班里第一。”学生语调中终于露出一丝雀跃情绪。
“脑子又好,长得又靓仔,以后大有可为啊。”高启强打趣。
学生不答,大概害羞。空气沉静下来,只剩两人脚步与车轮声,桂花浓香再次进犯,钻入鼻孔脑腔,致人恍惚。高启强记得墓园前金桂银桂枝繁叶茂,花开时满树爆出浓香滚滚,夹杂烧纸烟雾引来鬼魂。父母合葬同碑,弟弟墓碑紧靠其右,依偎在家人身旁。高启强知道弟弟看似坚强自立,实际怕孤独,因此总去看他,为他进香、说话。回家后他衣领沾满香灰桂味,细小花瓣与灰尘飘入眼球引来滚烫浊泪——当日抉择是错是对?他去找阿盛那日,拎着沉重彩电去找唐小龙那日?还是他们共度的每一个春日、夏日、秋日?
路边树影婆娑,道路向前向后曲折延伸,始于黑暗,无穷无尽,无人可以作答。
“我家就在前头。”学生忽然停住脚步,说。“阿叔,不必送了。”
——你要亲自接送晓晨?挺好,应该这么做。这话是高启盛说的,摇着手里酒杯,额发散落,垂头望向别处。
高启强想送他,一直送下去,但他知道该放手,不得不放手。他松开车把,小心地让车头歪向学生。学生接过,两只手伸出校服外套细瘦,刘海下面色苍白,昏黄路灯下沾了一层湿气一层尘。
高启强不忍,想要摸出什么给他,但匆忙出门,浑身只有半包烟。他忍住情绪对学生说:“虽说亲恩难忘,日后若有事,人还是自私些为好。”
学生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转头前看向高启强,语调成熟地讲,“我明白,你多保重。”
“一路保重。”高启强回,声音沙哑。他站在原地,点一支烟夹在手中。烟点猩红,在黑夜中明明灭灭。烟雾如线香升起,铺开朦朦灰雾,混杂隐隐桂香,雾中景熟悉如前世也如后世。车辙声渐远,学生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高启强滔滔不绝讲完这个没有首尾的故事。康导演同助理面面相觑。故事中确实有些意味深长部分,但不是本次采访的要点。助理冒失脱口问:“您之后还见过这位少年么?”
高启强笑,脸上纹路更深,虽说笑着,表情不知怎么有些瘆人。后来康导演观察录像才发现原因——高启强嘴上笑着,眉首到眼闪烁着难懂嘲弄意味,细看又有些悲哀参杂,应当是他发白鬓角带来的错觉。
“我来替你们总结,”高启强慢条斯理,双手撑住桌面,直视黑暗镜头,一字一顿说,“这些年,这些事,我没有一样后悔。落到如今下场,无非因果报应。”他移目看向助理,浑身忽然放松下来,眼角裂缝柔和成叶片脉络,“……据说移送后条件好些,能吃好睡好。若是睡好了,便不会做梦……有烟么?给我一支。”
助理拿出烟给高启强点上。高启强抽着烟,摆正姿态,随口说了点别的故事,足以成稿。屋外狱警敲门,示意时间到,要带高启强出去。高启强配合,对康导演点头示意,自己起身跟着狱警出了门。
虽然访谈过程不尽如人意,倒也能凑合交差。康导演被烟味勾起瘾来,急匆匆指挥助理收拾器材。高启强走前留下一小节烟头,被他立在桌面,烟点暗燃,小铁窗外吹来一阵风,竟然也没有将它刮倒。烟灰落下,混合隐隐桂香,烟雾垂线向上,渐渐化为透明消散,如被引入另一须弥世界。助理犹豫片刻,没有去碰它,提上相机包,快步跟上康导演,将故事与烟雾引来的幽魂甩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