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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實在睡不著,輾轉反側,壓得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李知勳在跟權順榮相處的時候總是比較自我一些,他肆意地翻身,又轉回來。權順榮被鬧得微微地睜眼,問他睡不著嗎,李知勳說:「我們在談戀愛嗎?」
「是啊。」權順榮理所當然地回答他。他們當然是在談戀愛,即使權順榮昏昏沉沉也能回答他。「我愛你,知勳。」
「嗯、嗯。」
可是為什麼李知勳突然覺得很奇怪,好像自己並不屬於這段關係其中,好像自己是能夠被抽離的存在。如果李知勳不是李知勳呢,就是,如果李知勳不是我,權順榮還會喜歡上我嗎?還是會喜歡上李知勳呢?
奇怪、奇怪,連提出這種想法的自己都很奇怪。
旁邊的權順榮又睡著了吧,放鬆著四肢,仰著臉,張著嘴,呼吸和緩的氣流輕輕地震著他翹著的髮梢。李知勳看著他,眼神望向沒拉好的窗簾縫隙,外頭漆黑的像是一片宇宙,李知勳的意識飄蕩著,漫無目的,看不清四周。心裡的質疑繞行一圈回到自己身上,如果權順榮不活得像權順榮他還會愛上他嗎?他為什麼會愛上權順榮呢?權順榮又為什麼會愛上他呢?
李知勳是不相信一見鍾情這件事的,可偏偏每次權順榮說起愛情故事的開端都是一見鍾情。李知勳試圖去理解,卻總是失敗。他第一眼見到權順榮時,並沒有權順榮口中的那種激動與命運之感,可以說是一點想法都沒有,頂多就是,啊,這個孩子跳舞真是厲害。
他對於自己的遲鈍感到挫敗,尤其是當要比起誰比較愛對方時,李知勳總覺得自己拿不出什麼證據來去證明他也很愛權順榮的。是吧,他甚至很難說起他從什麼時候開始去愛權順榮的,他沒有對權順榮一見鍾情,也沒有特別去追著權順榮跑,但他就是擁有了權順榮,他現在就是有著權順榮的理所當然。
好像這段關係只不過是權順榮單方面經營的結果,自己像是寄生在權順榮愛上的菟絲子,攀附在枝椏上頭,去貪戀更多的陽光。李知勳可以給權順榮什麼呢?權順榮想要從李知勳身上獲得什麼呢?關係本就是互相索取的,為什麼李知勳想不透權順榮看上他什麼呢?
李知勳覺得腦袋暈乎乎的,夜半三更的大腦根本就是胡思亂想大放送,不能再想了,權順榮都沒說什麼呢,怎麼李知勳好像自己要跟自己分手了。
他側過身去,伸出手要抱權順榮又收回來。又轉到另一邊去,背對著權順榮,蜷著身子。李知勳想清楚了,不過是太累了、不過是不安感作祟罷了,想太多、想太多…都別想了,睡覺吧。
可是為什麼這麼想哭啊。
好像伸出手後什麼都會抓不住,說著好聽的話,實際上自己只是一直礙著面子什麼都不願意往外說,單方面接受愛情,單方面冷著臉,單方面批判別人的幼稚。
然後單方面的自怨自艾,演戲給自己看,還要別人安慰嗎?李知勳。
每想念一次就在封閉的心上劃上一條縫隙,讓李知勳偷偷探出頭去看外頭的權順榮。得有太多裂痕了,李知勳透過每一條裂縫、隔著好多情緒去看權順榮,這條是開心的、那條是疲憊的,結果是每一個畫面裡的權順榮都太生動了,活生生的,好像手裡握著他的心臟一樣,李知勳捏一下權順榮就會跳起來,李知勳呢喃一聲,權順榮就會睜開眼睛,問他是不是睡不著啊。
別不理我啊,李知勳偶爾會在心裡頭這麼想著,好孤單啊,好累啊,好想睡覺啊。無數的抱怨,在腦海裏頭滋生,複製,又重演,李知勳清楚最後這些都是見不得陽光的黑影,到了白天就會被忙碌蒸散,但每當過於平靜的黑夜就會重新聚於眼眶之中。他現在明明什麼都有,卻還是在索求。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會這樣呢…
「為什麼呢?」
李知勳用棉被捂著腦袋,抱著自己,感受雙手環抱著的人是自己這個事實,李知勳、李知勳,你得冷靜,然後睡覺,醒來一切都會沒事的,到底在無病呻吟什麼。在李知勳都還沒有反應過來時,權順榮的手臂從後頭隔著棉被抱住他。
「知勳啊,你在想什麼?」
「知勳啊…」權順榮的聲音隔著棉被,像是從宇宙外頭傳來的訊息,輕輕地敲打李知勳的外殼。李知勳頭腦還昏沉著,好像後腦勺裡裝著一大片海洋,不斷地被浪花敲擊,很疼、很沉。
「權順榮,你說愛情是什麼呢?」
「為什麼這麼問呢?」
「想確認一下。」
「哎呀,就是,愛情就是,在茫茫人海裡,你卻別無選擇,只能愛我。」權順榮輕飄飄地,有些還沒睡醒地回答他。「知勳啊,你有時候真的太死板了。」可是他的擁抱很紮實,很真實,隔著棉被,權順榮的手臂好像沒有那麼硬,變得柔軟。
「就算不懂得這些也不會怎麼樣的,愛是本能。」
「你可以慢慢地感受,我會陪你。」
「你能陪我到什麼時候呢?永遠嗎?」
「嗯、永遠。」
「太敷衍了吧,哪有什麼永遠。」
「那到早上,然後再到晚上。」
「瞎說什麼…」
大抵是人的心都不是密合的,會隨著長大密佈著越來越多的裂痕。有好的裂痕,有壞的裂痕,有的是幸福的,有的是痛苦的。一旦感覺到類似的情緒從縫隙中傾瀉而出,像是眼淚滑落、像是笑聲難掩,但是安靜地、更安靜地,在胸膛之下,在胸腔之中,藏在那顆鼓動的心臟裡,讓鼓譟的心跳聲去掩飾。
知勳啊,你別哭了。
權順榮看著李知勳刻意別過去的背影想,別在心裡哭了知勳啊。
哭出來吧。得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哭呀。
「告訴我吧…你在煩惱什麼?」
「可是說出來又有什麼用…」
「有用、有用的…」權順榮輕聲地說,又或者說是在輕聲地哄著:「你可以喘口氣,在我這裡休息一下。就像我平常也靠在你身上休息一下一樣,你一來,我一回的,不是嗎?」
權順榮的心上有一條裂痕,深深的一條,名字叫做李知勳的悲傷。好比馬里亞納海溝般地深沉陰鬱,是權順榮心上最脆弱的一塊,它是那麼地深沉、離真正的權順榮那麼地近。但權順榮會用愛去填補它,讓李知勳的悲傷一抽痛時,就有權順榮的愛湧出來。
「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呢?」李知勳握住權順榮環在他胸前的手臂,輕輕地謹慎地問了。其實有一點希望權順榮已經又睡著過去,但又希望權順榮能夠給他一個鎮定劑的回答。
「我喜歡…」
「我喜歡你為夢想奮不顧身的時候,太帥氣了。」權順榮把腦袋埋在李知勳的頸後,輕輕地蹭著,依偎著。「我喜歡我在你的夢想裡,我喜歡你想我,我喜歡你。」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你就連氣魄都太美麗了。好像什麼都會被你征服,你總是帥氣得讓人羨慕,總是溫柔,總是…嗯…總是像初雪一樣的漂亮。看到你的瞬間,我就覺得,未來什麼的都不可怕了,因為有你,你會拉住我的,我也想拉著你。」
「知勳啊…不要怕好嗎?不要怕我喜歡你。」
「你很值得喜歡,被誰喜歡都值得。但我愛你,一直愛你。因為你是李知勳,就是李知勳,不可能是別人,就是你,就是我愛著的你。」
強大的知勳,我愛你;善良的知勳,我愛你。
溫柔的知勳,我愛你;柔軟的知勳,我愛你。
正直的知勳,我愛你;認真的知勳,我愛你。
彆扭的知勳,我愛你;害臊的知勳,我愛你。
老成的知勳,我愛你;可愛的知勳,我愛你。
……
知勳啊,我愛你。
「不用證明。」權順榮收緊了懷抱,李知勳探出頭來,腦袋靠在權順榮的懷裡。「每一次你對我笑的時候我都很開心,每一次你陪你工作的時候都覺得很榮幸,最期待跟你一起吃飯了,因為你吃飯時總是很幸福,而且不是我要這麼臭屁哈,但是,」權順榮搓了搓鼻子,語氣帶著一點笑意。「在我身邊時的你看起來更幸福。」
「這樣就夠了,這樣就是愛吧。」
「為什麼總著急著呢?我們有很長的時間。我的意思是,愛又沒有月底考核?你慢慢來也沒關係的。」
權順榮在心裡頭數著,每一個愛你、每一個給李知勳的愛你。他要把愛情量化,給精明的李知勳,讓他去秤重他的愛,去測量他的愛。可越數越是發現,愛太難以數據化。
「我愛你。」李知勳說,聲音像是玻璃被大火融化又重新塑型:「我愛你,權順榮你聽,我說我愛你。」
「嗯,我聽到了,親愛的。」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我知道愛對李知勳的重量是什麼。」
權順榮伸手從背後抱住李知勳,一隻手橫過他側過去的身子,李知勳把他握住,好好地握住。過份起伏的情緒被浸泡在夜色之中,再理性強大的心都要被眼淚浸濕得軟濡脆弱。雙人床突然變得好大,好像不緊握彼此就會在無邊無際的低潮迷失。
「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
大概是人都難以抵擋趨光的本能,所以看到陽光一樣的存在才無法控制地靠近。李知勳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明明是安穩又平靜的姿勢,可是手的另一端卻傳來陣陣顫抖,又或是他自己抖著,卻連帶了權順榮。
權順榮手腕的動脈,傳來穩定地一陣一陣的跳動,怎麼如此讓人安心。李知勳用力地壓著、抓著、握著,心裡踏實地明白就算鬆開權順榮也不會跑走。他握緊又放鬆了彼此的手,權順榮的心跳穩穩躺在他的手中,平和地。
永恆,李知勳突然感受到了永恆。
有點可笑地、有點天真地,完全地信任了身後的人。李知勳那點蜷曲起的不安感,被權順榮用擁抱燙勻。在這種太過情緒化的夜晚裡,發現原來愛是安心、愛是瞬間、愛是永恆。
權順榮說得沒錯,愛是別無選擇,愛是唯一。
愛情就是,你遇到了當下應該遇到的人,然後,你發現你的每一個當下,都是他。
「睡吧。」李知勳拍著權順榮的手臂說。
「嗯。」權順榮回答他。
什麼都是有跡可循的,大概從第一天見到那個會跳舞的孩子,從他說出你真漂亮的那一個瞬間,李知勳的命運就為權順榮命名成永恆。
成為宇宙裡的第一顆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