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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掉蓝牙耳机，方锐揉了揉酸痛的耳朵。
听了两个多小时，他的耳道被AirPods塞的又酸又涨，突然到了寂静无声的环境，就有点轻微的耳鸣。他把快没电的耳机塞回充电仓里，对着黑黝黝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呆。
距离兴欣夺冠已经过去两年多。虽然这两年没有拿到冠军，但兴欣连续三年冲入季后赛，已经是荣耀联盟一支不可忽视的劲旅。这几年战队蓬勃发展，老板娘豪情万丈，斥巨资租了一栋大楼，全体人员都搬迁到了楼里，早就脱离了初期住双人宿舍的窘境。
方锐在黑暗中孤零零的翻了个身，感觉自己好像是有点要疯。
发现林敬言的直播间小号纯属偶然。职业选手退役后做直播已经是大势所趋，在职选手在比赛场上拼杀，退役选手在直播场上拼杀，关系好的还经常搞联动。兴欣第一个吃螃蟹的是魏琛，他名气不大，直播并没有掀起多少水花，直到后来叶修也加入了兴欣的直播间，场子一下就热了，无数的粉丝和黑子冲进房间，屏幕上的留言刷的简直要看不过来。
很快熟人们都来了。张佳乐呼朋唤友，拉了一堆人来跟叶修打网络比赛。方锐抱着保温杯在一边看戏，突然就看到了林敬言的名字。
他跟林敬言已经快一年没联系了。其实也蛮正常的，除开游戏以外，他们并没有太多可以聊的话题。方锐一直很忙，叶修退役后他负责更多的工作，才知道夺冠那一年叶修过的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打完世邀赛，叶修也没再回兴欣来，苏沐橙不是一个很强硬的领导者，方锐也不是。但他被迫进入了一个决策者的身份，简直有点心力憔悴的意思。林敬言找过他两次，他一直没有时间，对面也就淡了。等方锐再想起来，林敬言的微信都被挤到最边缘的地方。
方锐看着屏幕里完全陌生的流氓，手指一点加了个关注。
他并不做直播，还是因为没有时间。但晚上偶尔上去看，林敬言总是在玩游戏，好像全天候都在电脑上泡着。方锐带着一丝没有觉察的微笑看着流氓猥琐的操作，心里想起了很多惊心动魄的往事。虽然在呼啸没有拿过冠军，但呼啸是他的出发地，他最柔软也最痛苦的记忆都在呼啸。即使换了名字换了角色，屏幕上的流氓还是让他倍感亲切。
“今天的直播到此结束啦，谢谢捧场的朋友们。”
林敬言的风格还是很和善很亲切。手机上的画面变黑了，几条留言依依不舍的挥别着：
林大大明天见/比心/比心/鲜花
今天打的真好！那个板砖真是神来一笔！
呃啊啊舍不得好想要林大大的声音陪伴入眠
方锐无声的微笑了一下。林敬言声音是蛮好听的，声线清澈，音调偏低。即使在激烈的游戏里也不爆粗口，倒是会很严肃的“嗯”上一声，好像遇到什么难事在苦苦思索一样，。
时针才指向十点，他百无聊赖的继续搜寻着直播间。穿着清凉的美女在跳热舞，一个川菜大厨在热火朝天的教人做辣椒小炒肉，夜场里精神小伙在直播喝一整箱啤酒。方锐一直刷刷刷，直到看到一帧定格的小熊图片。图片虽然没什么可看的，但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却是方锐化成灰都不会认错的，林敬言的声音。
他一下来了精神，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直播网站有关注联想，因为他关注了林敬言，所以被推到了这个小号。小号没几个粉丝，大家在和和气气的聊天，并没有人刷游戏内容。方锐驻足听了一会，发现林敬言在做情感主播。
游戏选手做情感主播，这也算独一份。方锐看了看自己认证过的账号，鬼使神差退了出去，注册了一个小号进来听。小号名叫溺水小叉，没什么意义，脱胎于最近他陪苏沐橙看的一部日本剧情片。剧情片趋向意识流，他看的打了无数哈欠，下巴都快要脱臼。而苏沐橙看的频频流泪，几乎把他的队服都要哭湿了。叶修离开后，他与苏沐橙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感依偎，倒也不是爱情，仿佛是两个无依无靠、抱团取暖的人。
溺水小叉一进来就刷了个飞机，小主播收到的打赏寥寥无几，方锐一下就冲到了榜一。林敬言温柔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出来：“谢谢新来的朋友溺水小叉。”
当金主的感觉真不错！方锐大喜，飞机价值一百块，就能听林敬言好声好语的感谢，简直是太划算了。
“榜一有什么想听的吗？”
方锐捏着手机，完全没想好下一步做什么。他好像就是偶然逛进了林敬言的直播间，随随便便刷一下礼物而已，并没有想过有什么目的。
他捏着手机，时间过去了几秒钟，林敬言又发问了：“小叉还在吗？”
溺水小叉：都行
方锐窘迫的回复了一下，像一滴水一样混进了看客的大海里，虽然大海里只有十几个人，最多只能算一条小小的溪流。人数一直不多，上上下下也没突破二十。因为话题温吞、画面压根就没有，误入直播间的人很快就划走了。林敬言在很耐心的开导一个迷茫的年轻人，年轻人即将面临大学毕业，既没有家庭助力，也没有个人特长，就职路上遭遇了滑铁卢，在秋季校招上失利了。
虽然林敬言与大学和求职之类的名词打不上任何关系，但他很有共情的能力，帮大学生分析了一下就业形势和求职方向，最后安慰了一下迷茫的青年。青年千恩万谢的断了连线，给主播刷了个小礼物。
方锐想都没想又刷了个飞机，重回了榜一的位置。
下一位连线的是一个失恋的少女。少女年逾15，才刚进入高中校园，就已经吃透了爱情的苦，对着主播倾诉了一串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林敬言很好脾气的听着，偶尔回应一下，让观众老爷知道自己在认真倾听。少女也不期望从他这里得到任何指点，哭哭啼啼的倾诉完，她突然话锋一转：“赛叔，我发现你声音好像石田彰啊！有没有兴趣去做声优啊！”林敬言的小号名叫赛冷特。
方锐并不认识石田彰是谁，紧急查询了一下，发现是一个日本的配音演员。
“应该不会去，哈哈。”林敬言毫不尴尬的笑了一下，切断了与少女的连线。
方锐眼疾手快的又刷了个飞机。
刷完五只飞机，林敬言下播了。方锐趴在枕头里，点开石田彰的配音动画看了一段，完全没听出任何相似来。他点开微信，找到林敬言的头像，最后一句交流已经是好几个月前，林敬言问他南京那家特别好吃的小龙虾在哪条路，他不记得了。方锐当时忙的晕头转向，兴欣人员流动比较大，叶修在挑战赛里发掘了一个可塑之才，紧急打电话让他把人抢过来。方锐一忙，忘了给林敬言回复这件事。事后想再回复，好像又不是很有必要了。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写出什么内容，倒是林敬言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发过来一条消息。
老林：你开始看直播了啊
老林：看到你关注我了
方锐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小号偷窥的事情被发现了。随即想到自己认证的大号确实关注了林敬言，心虚的对着空气咧了咧嘴。
方锐：是啊
方锐：打得不错啊！还有几分在职时的姿色！
老林：/微笑
老林：下次一起打一把
方锐：哈哈，等我没那么忙再说吧
老林：也对，苏沐橙是不是快退了？你当队长吗
方锐：还不确定
林敬言没再回复。看着客客气气的对话，方锐放下了手机，感觉刚才听的情感主播是做了个梦。他对陌生人倒是温声细语、体贴入微，对自己这个前队友反而这么生分。
方锐心乱如麻的睡了一晚。梦里一直有林敬言的身影，一会两人在比赛场上相视一笑了，一会一起在热河路上吃小龙虾了，一会是林敬言离开呼啸那天，方锐送他到了机场。林敬言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从纷乱复杂的梦里醒来，方锐emo了。他到楼下训练室，苏沐橙已经在电脑前吃一袋旺旺果冻。她给方锐剥了一枚葡萄果冻，看他脸色很差的样子，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
“没睡好。”
方锐就着苏沐橙的手吃了果冻，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到了晚上，方锐又鬼使神差的打开了直播间。
林敬言的大号照旧在直播游戏，今天跟网友玩6V6的对战。对战地图是热带雨林，看流氓在红树林里猫着腰，几乎与背景色融为一体，方锐又无声的微笑起来。
即使对于职业选手来说是超高龄，林敬言还是能吊打普通网友。他1V3连刀了三个包围他的玩家，被赶来的奶妈奶成了满状态。名叫“忽笑之声”的网友死在了树上，变成了一个搞笑表情包的姿势。他在频道里抱怨了一句：林队，对粉丝也不放放水啊！
“放水是对粉丝的不尊重。”林敬言哈哈一乐。很久没人叫他林队了，小粉丝是老呼啸的铁粉。
方锐把手机放在床上看，看到一半，苏沐橙来敲了他的门。
“褪黑素。”她从兜里摸出一瓶药片放到了方锐桌上，眼睛扫到了方锐的手机界面。他俩没什么秘密，方锐也没有掩藏的意思：“看会直播。谢谢沐姐姐。”
他去倒水吃药片，苏沐橙脱了拖鞋就爬上了方锐的床。她把两个枕头叠起来放在身后，尤觉得不够，又往脑后放了一个轻松熊的抱枕。抱枕还是她买的，长条状的一根，正适合抱着睡觉。方锐吃完药就过来跟她一起看，两人枕着一只熊，看林敬言又跟别人打了一场，依旧是赢得很漂亮。
“职业选手虐菜，好无耻呀。”苏沐橙看累了，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方锐把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揉捏着女孩细幼的脖颈。苏沐橙毫无戒备心，干脆在床上趴了下来，很惬意的享受对方的按摩。按着按着，苏沐橙突然开口了。
“小锐，这个赛季打完我肯定退了，你想做队长吗？”
方锐也没停手，继续揉捏着她细细的肩胛骨。
“不是很想。不想也不行啊，除了我还有谁！”
苏沐橙转过头来粲然一笑：“我看小乔挺好的，比你稳重。”
“小乔啊……”方锐犹豫了一下。乔一帆确实是最稳重的那个，但小乔也没什么冲劲，担任队长可能还要再磨练磨练。
苏沐橙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转身很温柔的摸了摸方锐的脸。顺其自然的进行完一场情事，苏沐橙在他床上很安然的入睡了。
林敬言早就下播了，方锐换号打开了赛冷特的页面，发现情感主播今日不营业。他躺在黑暗的房间里，怀中搂着一具柔软芬芳的肉体，默默等待睡眠降临。
也许是褪黑素真的有效，也许是睡前运动消耗了体力，方锐一觉睡醒，已经早上九点，食堂都没饭了。苏沐橙给他留了一份糯米饭。糯米饭裹脆油条和白砂糖，一大早吃简直是碳水核弹。方锐没得挑，只好把一只硕大的饭团硬吃了下去，撑得快要呕血，连午饭都省下了。现在还是常规赛，兴欣本赛季成绩处于领跑，再强势打过两轮就能保送季后赛。
即使席位稳固，苏沐橙也没有松懈的意思，下午在作战室讲解本周主场比赛的地图。这幅图方锐熟的飞起，听得就不是太认真，散会后被队长弹了一下脑门。
“工作时间，不要想东想西的。”女孩噘着嘴，手里拿了一块平板电脑，电脑上还在播本周对手百花的录像。张佳乐在十二赛季拿到一座奖杯就风光退役了，首席弹药专家的美名落在了邹远头上。可惜这既是美名又是诅咒，所有人都拿他与张佳乐比。得出的结论永远是：虽然很厉害，但还是不如张佳乐。
邹远倒也不气馁，他没有那样的天赋，但并不会为此委顿。百花这赛季虽然不是很强势，但一直紧紧粘着第一梯队，苏沐橙还是挺看重的。
“冤枉啊姐姐！”方锐被弹疼了，可怜巴巴的捂着额头：“这图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一个来回！”
“呵呵。”苏沐橙假笑了一下，笑的方锐有点心里发毛。
他确实想东想西了，他在想林敬言。
晚上他照旧看了直播间。林敬言与张佳乐连线，玩训练中最常见的跳山比赛。看了几分钟方锐就心烦意乱的关掉了。先前他都快把老林给忘了，但一旦开始关注，烦人的回忆就自动涌了上来。林敬言跟他妈有毒似的，自己不想他也就算了，一开始想，方锐感觉自己又在被烈焰焚烧。
林敬言肯定知道自己爱了他好多年。
这感觉真蠢！他17岁就去呼啸了。林敬言把他当弟弟疼，一直对他照顾有加。方锐倒是从来没吐露过爱意，因为林敬言当时有女朋友。
说来简直是搞笑。他带方锐去吃omakas，方锐当做一场约会，精心准备了许久，穿的十分漂亮。一到店里，一个长发飘飘的美女在等着他们。那顿饭方锐吃的食不知味，赞岐和牛在嘴里变成了一团让人作呕的脂肪。但他埋头苦吃，甚至还笑嘻嘻的吃掉了林敬言那份蜜瓜。女朋友对林敬言这位“弟弟”也很和善，送了他一个招财猫的手串。手串一回去就被方锐扔到了玄武湖里。后来林敬言问起来，他露出一个可爱而迷糊的表情：不记得了呀，可能丢在房间哪个角落了吧。
以上就是方锐搞笑又悲剧的初恋。
直到林敬言转会，方锐听说他和张佳乐在一起了，把手里的马克杯在墙上砸了个粉碎。他妈的跟自己装了四年直男，一离开就暴露本性了。方锐痛苦的无处发泄，想掐死林敬言的心都有。一旦冷静下来，方锐就更痛苦了：林敬言是为了避开他才装直男的。
本来以为是弯爱直没有好结果，谁知道真相更加难堪。到了十点多，估摸着林敬言的直播结束了，方锐又控住不住的打开了赛冷特的直播间。
还是那么几个人，还是在连线聊情感话题。方锐一口气刷了三架飞机，噌一下升到了榜首。看到溺水小叉又来捧场了，小主播在连线间隙抽空感谢了一下榜一金主。
林敬言必然是不缺钱的，他在呼啸最后一年的年薪已经拿到800W，更不要说还有商单和代言了。那直播必然就是因为兴趣爱好。方锐听着他开导一个丈夫出轨、儿子叛逆的可怜女人，在心里冷笑了一下。林敬言真的很会共情。他能体谅别人的痛苦，就算不能给出好的建议，也能用动听的声音安慰对方。
他的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忧郁之感，仿佛在为别人忧心一样，观众很容易就把他代入了一个完美倾听者的位置，放松的吐露出自己的秘密。
方锐很残酷的想着：应该问问他为什么要欺瞒自己。他绝对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如果当年林敬言不喜欢他，直接说出来就行了。
连线结束，方锐照旧刷了一架飞机。
赛冷特春风拂面一样的声音吹到了方锐耳朵里：“谢谢小叉，又是你啊。”
“榜一大哥想听什么？有什么想倾诉的吗？”林敬言的声音带笑，方锐想到他躲在屏幕后温柔的脸庞，很促狭的打下一行文字：想听你叫床。
“我们这是全年龄节目。”林敬言的声音还是笑眯眯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方锐反手给他刷了个火箭。
林敬言没理他，开始跟别人连线。方锐没有得到反馈，意兴阑珊的听了一会就关掉了直播。他想羞辱一下林敬言，因为林敬言现在是在卖声音赚钱；但他忘了林敬言根本不缺钱，绝不会被这点小礼物打动。挫败感灌满了他的四肢，方锐突然感觉很没意思。
是该翻篇了，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不就是一个烂俗爱情故事吗。
方锐放下手机，很迷茫的看着黑暗。黑暗并不纯粹，玻璃幕墙的光影透过窗帘，在房间里留下了暗淡的光线。他能看到房间中物体隐约的轮廓。
方锐起来吃了一片褪黑素，把眼罩给戴上了。
周末的比赛还是打出了好成绩，兴欣拿到了7:3。
从比赛场馆里出来，兴欣一行坐上了接驳车。大楼离场馆还是有点距离的，兴欣网吧现在已经把各部门都撤出来了，一楼照旧做网吧用，二楼做成了战前准备室。打完比赛，大家被老板娘打包送回了兴欣大楼。
老板娘现在已经很有一点战队老板的派头，对恭维的合作商矜持的一点头，她钻进车里就恢复了常态：“哎呀烦死了！”她坐在唐柔旁边，很气恼的拍了拍膝盖。
“这么点赞助还要吃两轮饭！”
方锐笑嘻嘻的凑上去：“老板娘，我发现你飘了啊！还‘这么点’赞助，你以前可是为了一百来万都要亲自登门拜谢啊！”
“指明要你和沐橙去的！”
方锐大怒：“我操，这么点赞助还要吃两轮饭！”
苏沐橙笑眯眯，商务陪酒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她讨厌也没办法，但只要带上方锐，基本也没她什么事。方锐作为副队长，不仅在战队工作上分担了一多半的责任，商务饭局上更是从没让她吃过亏，简直是全天下最完美的副手。方锐讨厌喝酒，但为了战队有时候不得不喝，此刻就提前感到了痛苦，简直想一跑了之。
“为什么老叶以前不用陪酒？”
“那时候我们没什么赞助嘛，穷鬼有穷鬼的自由。”苏沐橙坐在他身边，此刻把方锐的脑袋拉下来抱在怀里：“乖乖啦，要不我说你吃了头孢，一喝酒就会暴毙怎么样？”
方锐的脸靠在两团柔软的脂肪上，欲哭无泪。
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方锐打开了直播间。手跟自动记忆似的点开了林敬言的主页，林敬言已经下播了。方锐很茫然的看了会他的页面，林敬言用自己的照片做头像，照片是一张抓拍照，是他在霸图的训练室里。照片拍的很帅，头发有点长了，遮住了眉毛。他戴着一副没度数的金丝框眼镜，单看面相的话完全不像电竞宅男，反而有点像个文化人。老林仿佛是发现在被偷拍，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丝慌张。正是这丝慌张赋予了照片灵魂，他好像在与屏幕外的人互动。
没有爱很难拍出这么美的画面，照片肯定是张佳乐拍的。方锐无情无绪的截屏把照片保存了。据他所知，林张二人在林敬言退役后就分手了，老林还用这张照片做头像，大概有点余情未了的意思吧。他没兴趣了解他们的爱情，但是有点馋林敬言的美图。林敬言塑造了他的审美，他喜欢的一直都是温柔型的男人。
存完照片，方锐切进了小号。
上次挫败过后，他好几天没看直播间，怕把自己气个三长两短出来。他还要打比赛，他还想拿冠军，他很惜命的。赛冷特在直播，方锐没点开，他在私信里收到了两条消息。
私信是赛冷特发过来的，时间是那天下播之后。一条是“榜一福利”，另一条是一段长达35秒钟的语音。方锐一点开，当即被震撼的呆愣在了原地：林敬言真的录了一段叫床声。
他没有叫，只是呼吸声很重，有很轻的被压抑的喘息声。到最后几秒钟，他好像控制不住似的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呻吟。
方锐的脸立刻变得滚烫。他梦游似的把语音存下来，去文件夹里面又听了一遍。真的是林敬言的声音，即使没有说话，他也听出了那声很轻的呻吟专属的声线。方锐听了一遍又一遍，把手机贴在了耳边，后来干脆戴上了蓝牙耳机。林敬言的呼吸犹在耳侧，方锐把脸埋在了膝盖里。
他很诚实的勃起了。
方锐面红耳赤的点进了赛冷特的直播。直播间的内容跟之前几次没什么区别，还是温声细语的开导别人。目前连线的是一个误入情感歧途的年轻女人，方锐没有听到她陈述的内容，只听到她在悲悲切切的啼哭。林敬言用他动听的声音做安慰剂：“早点认清现实是一件好事，反诈APP下了吗？钱财损失是一件小事，人没有受伤才是最重要的。”
女网友哭了一会，发泄完就好了，对赛叔发表了一通感恩及仰慕的表白。方锐听着听着，感觉她遇到感情杀猪盘纯粹是自找的，这不一花痴吗。
花痴大力给小主播刷了两千的礼物，方锐大怒，反手刷了十来个火箭。林敬言的声音有点哭笑不得：“大家聊天是为了开心，不要在这里浪费钱啊！”
还没见过主播不求礼物，反要粉丝节省的。女网友面对溺水小叉的挑衅毫不退让，疯狂的刷起了火箭。还没刷两个，赛冷特紧急下播了，留了一片徒劳的黑暗给直播间20来位等着看好戏的观众。方锐盯着一片黑屏，感觉自己真的好像个傻逼。
他到底在较量个什么劲啊！
林敬言对每个榜一都予取予求吗？他又不缺钱，发叫床语音是否也太媚粉了一点。可他就这么点粉丝量，还需要媚粉？
虽然没什么道理可言，方锐还是很生气。他感觉林敬言有点贱。
还没关掉APP，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赛冷特关注了你”
一条私信弹出来。赛冷特给你发来了新消息。
赛冷特：好几天没见到你了/可爱/可爱
又来媚粉了，有必要吗你就媚粉。老林不会是去玩什么线上博彩被坑的倾家荡产了吧？方锐今天刷了几千块的礼物，在小主播的积分榜上已经累积到第一名了。与榜一大哥拉拉关系也算常规操作，方锐回了一句。
溺水小叉：比较忙
一旦开场就很容易聊下去了，林敬言很有做网络欺诈的天赋。
赛冷特：你不上线，直播间很寂寞呀
赛冷特：你只关注了我一个人，我好荣幸
溺水小叉：偶然刷到的，我平时不看直播
赛冷特：/微笑/微笑
赛冷特：一来就刷这么多，我不会是傍上什么富婆了吧
溺水小叉：美的你
方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
溺水小叉：榜一还真有福利，你给每个刷到榜一的都发？
赛冷特：不是你要听叫床吗？还是第一次有人提这么无礼的要求
方锐汗。他真的只是想捉弄一下林敬言。
溺水小叉：我开玩笑的，谁知道你真录了
赛冷特：/可爱
赛冷特：好听吗？
溺水小叉：好听
方锐放下了手机，感觉从脸到脖子都在辐射出强烈的热度，刚洗完澡的身体出了一层薄汗。躲在文字的后面，林敬言还蛮会撩的。他从没见过林敬言这一面。
赛冷特：你从来不连线，刷十块钱的玫瑰花就能连了
赛冷特：不想倾诉吗？
溺水小叉：没什么情感话题，单身狗
赛冷特：富婆竟然没有感情生活？
溺水小叉：不是富婆
溺水小叉：我男的
赛冷特不说话了，方锐对着屏幕皱了皱眉头。知道自己给陌生男人发叫床语音，恶心到了吧。林敬言明显喜欢女人更多一点，方锐所知他只跟张佳乐一个男的谈过恋爱，而张佳乐的外表则是相当的女性化。玩不来还学人搞什么媚粉，差评！
他差点就把页面关掉了，对面这时又发来了消息。
赛冷特：那不该叫富婆，该叫大哥了
方锐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溺水小叉：叫大哥怎么能体现你的诚意！不如改口叫爸爸
赛冷特停顿了一会，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方锐点开听了，林敬言既没有叫大哥，也没有叫爸爸，反而是发了一段“晚安宝贝，我陪你睡”的语音。声音很低、很露骨，带着撩拨人的鼻音，好像是他贴着方锐的耳朵说出来的。方锐听完这段语音，脚趾都紧紧的蜷缩了起来。
他又硬了。
溺水小叉：你真的好会媚粉，不如去做色情主播
赛冷特：会被封号的
赛冷特：今天的榜一福利！谢谢大哥的打赏，我要睡觉了，挥挥
林敬言下线了，方锐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把新的语音也保存了下来。他反复浏览了一遍两人的聊天记录，感觉自己也挺贱的。他有什么资格歧视花痴？他做的事情跟花痴有区别吗？如果对面不是林敬言，这就是一出标准的感情杀猪盘的序幕。他在文件夹里反复听两段语音，心情复杂的手冲了一发才睡觉。
第二天下楼，苏沐橙在电脑前看《欲望都市》。
欲望都市是老片子了，网站资源很差，看一分钟卡一分钟。苏沐橙看了一会就放弃，转而打开了B站。B站首页飘着两个搞笑影视剧解说，她看了一半，方锐在她身边坐下了。
“哇，今天春光满面的。”苏沐橙笑眯眯，把一杯热奶茶递给了方锐。奶茶她喝了一半，已经把底下的燕麦吃光了，不是很想喝上面的糖水。方锐一点也不介意，接过来就喝了一大口。
“遇到什么好事了？还是做春梦了？”苏沐橙用手指点了点他鼓起的脸颊，心血来潮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挺好看，在滤镜的加持下，方锐被加上了两只简笔画耳朵，眼睛又大又明亮，嘴里还含着吸管，腮帮子鼓出来的样子像一只仓鼠。
她把照片展示给方锐看，见他没什么意见，心情很好的把照片发到了微博上，配文是“兴欣吉祥物点心大大”。点心大大立刻遭来了同行们的爱心嘲讽，他喝奶茶的照片在首页轮了一圈，连叶修都凑了个热闹：卡瓦，不愧是我养大的仓鼠。
还卡瓦，都30多了还装可爱。方锐没理他，一口气喝完奶茶，他打了个饱嗝。
“也不算好事。”因为知道彼此的感情问题，他对沐姐姐一直很坦诚，一边玩着空杯子一边开了口。苏沐橙听完他最近的行为，露出一个有点嫌弃又有点好笑的表情：“老林还做这种事啊？”
“对啊，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破产了，才刷了几千块就发这种东西给我，不会是很缺钱吧。”方锐一个投篮，杯子从垃圾桶边缘弹开了。他起身跑去捡起来安稳的丢了进去，回来就看到苏沐橙一脸的若有所思。
“你小心别被骗了哦。”
“老林都退役好多年了，不敢说他一点没变吧。还是不要陷太深了。”
方锐应了一声。他没说的是变了也没事，他对林敬言大概率就是执念作祟，并没有太多爱情的成分。林敬言从呼啸离开他们就生分了，离现在已经快有5年。5年的距离岂是网上聊几句骚就能扯平的，何况林敬言压根不知道溺水小叉后面是他。既然花点小钱就能体会被老林捧着的感觉，方锐觉得简直不要太划算。
赛后是固定的休息日，方锐陪战队的女孩们去踏青。老板娘把他当苦力使唤，在景区买了一罐硕大无朋的腌梅子。方锐背着一罐梅子爬山，累的几乎眼冒金星，回到兴欣一尝，梅子又酸又苦，被老板娘放到了食堂由大家自取。一周之后，梅子只被吃掉了浅浅一层，方锐的苦力算是白干了。
这一周他们拿了9:1的好成绩，余下的几轮不管拿几分都不影响季后赛席位了。方锐在私情方面也取得了不小的收获，他天天围观赛冷特的直播，直播间因为之前的打赏风波，听众涨到了30多个。虽然内容温和，但林敬言声音像春风一样好听，倒是发展了几个铁粉。花痴在围观了几天之后，因为表白得不到回应，很快就调转了枪头，去追捧别的主播了。
方锐照旧听完一段连线就刷一架飞机，花里胡哨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他很稳固的占据了榜首的位置，甩后面跟着的花痴一大截。每天下播之后林敬言也总找他聊聊天，内容并不一定涉黄，有时候老林会分享一些自己的事情，没什么指向，单纯讲讲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简直让方锐有种恋爱的错觉。他知道这纯粹是自作多情，他付出小钱，赛冷特付出耐心，他们是现代社会最普通不过的一对电子雇佣关系。
比赛日晚上他们去庆祝了一番，方锐错过了林敬言的直播。第二天上线，私信箱里躺着他孤零零的几条信息。
赛冷特：今天你没来
赛冷特：不会是去看别人的直播了吧/可怜
赛冷特：金主爸爸不要抛下我
方锐又微笑起来，随即强迫自己板起脸。就是这种很微妙的讨好，他不能在虚幻的世界里陷得太深了。林敬言对谁都能这样，自己只是他的金主，自己并不是特别的。
他铁石心肠的没有回复，安安静静的看林敬言的直播。林敬言今天兴致不高，没等方锐刷几架飞机就下播了。下播后他第一时间找了过来。
赛冷特：晚上好
溺水小叉：好呀，昨天有点事
赛冷特：猜到了。你不在，我觉得很孤独
溺水小叉：stop，禁止媚粉。你不媚我也会给你刷礼物的
赛冷特：我说的是真的，不是想要你的礼物
方锐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林敬言太无耻了，他怎么这么会？方锐感觉自己被很真切的爱着，即使这种爱是电子鸦片，也让他感到了无法言喻的幸福。难怪深陷杀猪盘的人会付出所有，方锐感觉自己像个赛博大烟鬼。
赛冷特：你不刷飞机我也会找你聊天的
溺水小叉：不是榜一福利吗？
赛冷特：你可以不刷试试
溺水小叉：不敢，怕享受不到福利了
林敬言分享了一个截图过来。APP不能发外链，他发的是一个网易云截图。方锐打开软件把歌找出来听，发现是一首俄文歌。方锐欣赏了一下歌词：如果你不爱我就去死吧，我会折断你的双翼，咬破你的嘴唇，我会彻底摧毁你的肉体。
溺水小叉：好可怕啊，你居然威胁金主
溺水小叉：要是我去捧别人你不会沿着网线过来打我吧？
赛冷特：哈哈，怎么会
赛冷特：挺好听的，分享给你
方锐把一首歌循环了一整夜，他又有点闹失眠。
精神鸦片不是长久之策，方锐很清楚。与赛冷特相处越久，他越能记起曾经的点滴。林敬言的温柔像水一样淹没他，他永远记得方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穿几码的衣服，休息日他睡懒觉，林敬言永远给他带早饭。他很难不爱林敬言，但那时候林敬言还在装直男。方锐在枕头里默默流泪，原来他记得那么深。林敬言蹲在专卖店里给他试鞋子，一只手握着他的脚踝。那时候他才18岁，老林低头蹲着，方锐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爱情的记忆刻骨铭心，方锐有点吃不消了，可惜这条路是无解的。赛冷特能对溺水小叉撩骚调情，林敬言却不会对方锐吐露爱语。
鸦片吸多了会中毒，方锐一周没上直播间。
一周内他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戒断反应，偶尔盯着手机就开始发呆。林敬言一定给他留言了，方锐很想很想看，但他不能任由自己在虚无缥缈的梦幻里沉沦下去，那里不是他该去的地方。林敬言应该翻篇了，他该做的是把他忘掉，而不是狂吃回头草，把自己活活作死。
沐姐姐很体谅他，他们睡在苏沐橙的房间里，方锐发挥失常，羞愧万分的企图手口并用来补偿，被苏沐橙拒绝了。她把方锐像个小孩子一样抱在怀里，很温柔的安慰他，摸他的脑袋。方锐控制不住的哭了一场，事后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一样。
“对不起。”他很诚恳的道歉。
苏沐橙在叶修退役后也开始抽烟了，此刻就像个女流氓一样敞开着衣襟，对着自己包养的小白脸吐出一口烟。小白脸被烟熏了也不敢怨言，苏沐橙笑眯眯的用脚趾点了点方锐的胸膛：“小锐，那你答应我。”
“什么事？”方锐抬起头，正好看到苏沐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今年我一定要拿冠军。”苏沐橙的眼神非常坚定。她与叶修的感情人尽皆知，可惜叶修时常表现的像个若即若离的渣男，并没有给出承诺。她也在无解的爱情里徘徊，本来物理距离太近，并没有出现过什么问题。但现在他们天南地北，叶修忽冷忽热的状态让苏沐橙无法释怀。她不能永远在叶修生命里扮演一个模糊的角色，这个赛季打完，她要去北京了。
“我不想给职业生涯留下遗憾。”她很甜的笑了笑。方锐知道沐姐姐打荣耀完全是因为叶修，甚至在叶修退役的时候，她也生出过退却的念头，但叶修把兴欣交到了她手上，苏沐橙不得不背负起了叶修的责任。
“哥带你拿到冠军了，下一个由你自己去争取吧。”
他残酷的甩甩手就走了，留下了一个娇弱纤细的身影。这几年苏沐橙一直很拼，可惜荣耀联盟不是靠拼命就能拿冠军的。今年形势大好，她有预感自己能够实现愿望。她真的很爱荣耀吗，或者说她真的很爱叶修吗。在苏沐橙心里叶修简直等同于荣耀。她要靠自己拿下一个冠军才能理直气壮的站在他身边。
“我们会赢。”方锐也很坚定，他握住苏沐橙柔软的赤脚。
季后赛前夕，方锐又开始看赛冷特的直播间。
夺冠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苏沐橙比他压力还大，方锐还得负责安抚队员。情绪找不到出口，他好像解脱一般找到了不得不看的理由。晚上静静听林敬言与网友连线，方锐没有再刷礼物。直播间已经有几百号人了，方锐躲在人群之中，榜首已经换了名字，是一个很中年风味的网名“带刺、嘚玫瑰”。
玫瑰是一位老大姐，对赛冷特的温柔趋之若鹜，常期活跃在连线之上。她没话找话，从出轨的三婚丈夫聊到了女儿最近生了二胎，二胎有轻微的残疾，小指和无名指粘连在一起。玫瑰的家庭总体来说也是一出悲剧，赛冷特温声细语，好言安慰，把玫瑰安慰的只感觉找到了蓝颜知己，短短数周刷出了一个让看客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林敬言倒是一直劝她不要刷那么多礼物，可惜玫瑰的生活贫乏的只剩钱了。她用一种迷幻的声音倾诉着生活的痛苦：“跟你聊天真好，好像在做梦一样。”
方锐被刺痛了，与赛冷特聊天，他也时常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赛冷特的留言安静的躺在私信箱里，他一开始每天都发，一直得不到回应，发的就少了。最近的一条已经是好几天前。
赛冷特：你还会来吗？
方锐一条都没回，深陷搞笑的网恋已经很可悲了，林敬言甚至不知道网线后面连着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了营业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值得嘉奖。也许他一开始就不该打赏，安静的白嫖一下就得了，何必生出这么多事端呢。他又像多年前一样陷入了无望的单恋。等打完这季比赛，方锐打算把小号注销了。
连完线，方锐忍住没有刷礼物，玫瑰刷了一打火箭，财大气粗的引来了一阵叫好。主播感谢完富婆姐姐，很利落的下线了。方锐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照出他渴望又不知所措的脸，简直是令人作呕。
他还在期望林敬言能给他发私信。他都没打赏，凭什么享受榜一福利。方锐苦笑了一下，被自己恶心到了。在赛博关系里找爱情，他被杀猪也是活该。可惜他投的都是小钱，没有被杀的资格。方锐关掉直播间，发现自己收到了林敬言的微信消息。
老林：下周打季后赛了，有没有紧张的睡不着啊/吃瓜
从赛博爱情里出来，林敬言依旧是他的老朋友。虽然这段友情已经名存实亡。
方锐：怎么可能，老子年年打，还会紧张？
方锐：开玩笑/摆手
老林：真羡慕你
老林：不，我嫉妒了。我也想打比赛
方锐：要不你跪舔我一下，我考虑把你收到兴欣来坐个冷板凳
老林：真的吗，点心大大求带
方锐对着微信页面微笑了一下，林敬言弹了个通话过来。他假装若无其事的接起，手机里传来了赛冷特和煦温柔的声音：“小锐，你真要收我啊？”
“没工资的，兴欣很穷。”方锐谎话张口就来。有一瞬间他模糊了虚幻与现世的界限，以为赛冷特接下来要开展心理话疗了。
“我很好养的。”林敬言在电话那头笑，带一点气音，与他在直播时稍有不同。方锐反应过来：林敬言在紧张。
“包吃包住，你考虑一下。下赛季我向老板娘求个席位给你。”他笑嘻嘻，因为知道双方都在说胡话，反而很放松。老林的直播做的风生水起，赚的不会比在职时少。他的房间常年在榜单上飘着，方锐偶尔看他打游戏，留言里永远是闹哄哄。
“我考虑好了，包吃包住就挺好。”林敬言笑完，话锋一转：“没紧张就好，还以为你压力太大了呢。”
“我能有什么压力啊。”方锐继续撒谎。
“我还不知道你。”林敬言道。
说完这句，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方锐内心腹诽了一下，装吧就。现在还装熟，他们都五年没有一起打比赛了。
“比赛加油啊。”林敬言语速有点加快：“争取再拿一个冠军。”
“我要再拿三个！”
“太猥琐了，天理难容啊。”
“能拿冠军，不容就不容吧！”
打完一通电话，林敬言给他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方锐长久的对着手机微笑，直到屏幕熄灭了。林敬言和赛冷特确实是不一样的，林敬言拿他当老朋友，送来了安抚的慰问。赛冷特拿他当情人哄，发送出的都是带荷尔蒙的文字。
一直说自己不紧张，他好像真的没那么紧张了，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进入季后赛，方锐天天听赛冷特的直播当睡前助眠。赛事紧张，他让自己沉沦在虚假的电子梦幻里找出口。既然决定只听到比赛结束为止，方锐很放松的让自己深陷了。听着稀奇古怪的悲剧故事，林敬言的声音是亘古不变的平静，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过听众们支离破碎的心灵。
季后赛打的并不是太顺利，第一场他们就遇到了轮回。轮回这几年人员也有流动，添加了两张新面孔，但周泽楷依旧是风头无两的绝对主角。两队打到了第三轮，兴欣胜的非常惊险。从比赛席里钻出来，方锐流了无数冷汗热汗，跟周泽楷握手的时候手还湿漉漉的。
周泽楷从兜里掏了包手帕纸给他，羞涩的并不言语。方锐怀疑他嫌弃自己手汗多，凶巴巴的瞪了小哑巴一眼。周泽楷立刻露出了一副受伤的表情。江波涛看不惯队长受欺负，赶紧过来解释了一句：“周队只是关心一下嘛。”
“那我真是谢谢了。”方锐阴阳怪气的走开，苏沐橙看出他心情不好，等了副队长几秒钟，挽着他的胳膊走下了比赛台。
“今天怎么这么没风度啊，不像你呀。”
苏沐橙拆开手帕纸给方锐擦了擦汗，方锐很疲惫的坐在休息室里，有点心慌。
“消耗有点大了。”
季后赛赛程太紧了，这轮消耗大，下一轮可能就会出差错。方锐在第十赛季已经经历过一次，糟糕的记忆袭来，他不由自主的就对周泽楷发了脾气。其实小周也是好心，自己怎么就没忍住呢。枪王的操作比起当年更精准更华丽了，方锐跟他对峙了许久，打完团队赛手都有点抖。他不能再发生第十赛季那样的意外了，这次他决不能。
他沉默的回去就开始埋头苦睡。陈果奇思妙想，请了个老中医来给战队成员搞推拿。她做小白鼠被推了一轮，差点骨头都被推散架，默默无语的将老中医送走了。方锐睡了两天，总算感觉精气神恢复了不少。好在第二轮比赛没有发生意外，两局就结束了，兴欣迈入了决赛的大门。
赛冷特的直播还在听，但方锐已经不打赏了，赛冷特也没有再跟他发私信。果然“不刷飞机也会跟你聊天”纯粹就是爱情骗子用来钓人的谎话。方锐把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偷偷备份了一下，以后删号了还能翻出来看看。
榜首还是玫瑰，但玫瑰经历了一些不可抗力的事件，已经回归家庭，榜首的积分很久没有跳过了。失去土豪的风采，直播间人数跌回了两位数，好在主播并不气馁，依旧每天开导受苦受难的普罗大众，得了一个男菩萨的绰号。
方锐每天听着林敬言的声音进入梦乡。失去赛冷特甜言蜜语的攻势，方锐的热血也渐渐变凉了。果然赛博爱情的独角戏是演不下去的，他跟花痴并没什么分别。林敬言倒是联系他变频繁了，大有种重拾友情的攻势。
“不管赢不赢我都给你搞庆祝。”
“老哥，不要乌鸦嘴好不好。”方锐拧起眉毛：“一定会赢好吧。”
“一定会赢。”林敬言信誓旦旦：“言出法随，我给你加点幸运buff。”
方锐哈哈大笑。老林还挺俏皮。
决赛是打蓝雨，蓝雨的核心依旧是双剑客，在职业圈大换血的现在简直算是兴欣最熟悉的组合了。决赛两轮结束，苏沐橙贡献了职业生涯最为精彩的操作。举起冠军奖杯，她向来微笑的脸上涌出了无限的泪。叶修并没有来现场，当晚苏沐橙就登上了前往北京的飞机，第十三赛季就在一种既热血、又伤感的氛围中结束了。
当晚他们还是住在广州的酒店里，第二天才飞回去。
失去了队长，庆祝也庆祝的有限。苏沐橙走的挺决绝的，大有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姿态。结局就看今晚，所有人都替她揪心。叶修是一个很好的选手，一个很好的领导者，却不是一个好的爱人。
方锐在酒店里像死一样睡了过去，人事不知的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醒来看手机，发现苏沐橙半夜在微博发了一张双手交握的照片，无名指上各戴了一圈低调的戒指。微博已经被转疯了，热榜第一已经由“兴欣夺冠”变成了“苏沐橙双喜临门”。方锐看着照片，为沐姐姐的幸福流了一通泪。
顺着这种膨胀的情绪，方锐打开直播软件眼疾手快的把小号注销掉了。他怕自己冷静下来又要舍不得，就算永远得不到，他也不想要虚幻的爱情。
队友们早就起床了，在楼下等着他吃饭。一进去就听到好几声“队长”，方锐清了清嗓子，发表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官方话，把几个新人唬的一愣一愣的。可惜战队里并不只有新人，唐柔看他装逼装大发了，很嫌弃的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食不言寝不语，你再讲话我要没胃口了。”
方锐偃旗息鼓。刚拿到冠军，大家兴高采烈的吃了一顿午饭就踏上了回杭州的路。昨天一直心事重重，直到在飞机上安静下来方锐才感到了无法言说的狂喜：他真的又拿到冠军了。想再拿三座可不是说着玩的，方锐估摸了一下，自己今年满打满算也才27岁，再打个两年不成问题。乔一帆坐他身边，看他掰着指头数来数去，忍不住问了一声：“前辈，你算什么呢？”
“算我还能拿几座奖杯。”方锐哈哈一乐，把老实人小乔都整无语了，搞得夺冠像是去菜场买菜一样！苏沐橙离开后他就继任了副队，兴欣一直把他往决策者方向培养，看方锐喜不自胜的样子，小乔心中划过一个念头：那我岂不是还能拿个五六年？
他随即被这胆大包天的思维吓到了，默默无语的臊了个大红脸。前辈太猥琐了，自己跟他待久了，很有被传染的趋势。
回到杭州大家就地解散。理论上打完比赛就是放假，方锐还没订回广州的机票，一进大楼，保安把他叫住了：“方队，有人找。说是你朋友。”
方锐停下脚步：“人呢？”
保安还没回话，大厅靠墙的一排沙发上就站起一个人影，款款向这边走过来。他一边走一边摘口罩，方锐一下愣住了：“老林？”
林敬言笑眯眯，很顺手的拎过了方锐手里的行李：“发什么呆？不欢迎我？”
“倒也不是……”
方锐梦游似的把林敬言带回了自己的宿舍。其实两人一年多没见了，但他天天晚上听林敬言的声音入睡，此刻的体验就很割裂。他跟林敬言应该算不太熟了，但天天听两个小时柔情细语的直播，方锐又仿佛从来没跟他生分过。
“你来干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林敬言扫视着方锐房间的摆设，房间杂而不乱，因为常年被苏沐橙光顾，很有一点女性化的气息。林敬言看着架子上一排三丽鸥的盲盒开了口。
“想来就来，难道还得经过你同意？”
方锐对他的声音熟无可熟，他很敏锐的发现林敬言在生气。
就算早就不是自己的队长了，方锐还是有点惴惴：“我没这个意思，就是有点意外。”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里凝滞，方锐给林敬言拿了一瓶茉莉花茶。林敬言在沙发上坐下来：“还是第一次过来，你在兴欣待得挺好。”
“嗯，我做队长了。”方锐在他对面的小茶几上坐下来，因为不想坐在林敬言身边去。他莫名其妙来杭州发什么鸡疯，自己都没生气，他有什么资格生气？爱情骗子。
但这种欺骗完全建立在林敬言不知道溺水小叉是他的前提下，方锐其实也没资格生气。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的坐了一会，还是林敬言先开了口。
“为什么不回我？”
方锐很茫然的“啊”了一声，点开微信看与老林的聊天记录。最后的结语还是昨天下午老林给他加油打气，他没回，因为在忙着做最后的战前部署。
“我昨天有点忙…”而且这特么有什么好回复的。方锐的声音有点虚，不至于吧，林敬言什么时候是这么小气的人了。林敬言看了他的手机页面，很严肃的皱起眉头。
“不是这个。”他有点难以启齿似的：“私信。”
“直播app的私信。”
方锐一头雾水的打开软件，发现认证账号里只有一堆未读的粉丝信息和广告骚扰，他很坦诚的把页面给林敬言看：“没有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林敬言拿过他的手机，在账号界面切换了一下，霎时间脸都白了：“溺水小叉不是你？”
方锐听到这个名字，一瞬间从脸热到了脚脖子，因为难堪和羞耻，不由自主的剧烈震荡了一下。震荡带动了小茶几，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红了眼睛，手足无措的站了起来，撞倒了还没被碰过的茉莉花茶。
他手足冰凉，不自觉的出了一身汗。秘密被戳破，方锐想杀人灭口。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慌张的转过身，想从自己的房间里逃走，被林敬言一把抓住了手腕。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没认错人了，林敬言的语气缓和下来。
“昨晚我跟你说了很多很多，你是不是没看到。”
方锐窘迫的简直想哭，被林敬言抓着无处可逃，他干脆在地上蹲了下来，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恨不得就此消失掉。太丢人了，他跟赛冷特调情，他跟赛冷特撩骚，赛冷特一直知道是他。不是他在买林敬言的服务，是林敬言在配合他玩。
林敬言半跪下了抱住了方锐，发现他在剧烈的发抖。他很无奈的摸着他的背，用他最擅长的话疗手段安慰他：“你有什么好害羞的，主播本人都亲自送上门了。不是榜一还有这种待遇，你不该高兴一下吗？”
方锐抬起一张苦哈哈的小脸：“你知道了？”
林敬言笑了：“第一天就知道。你以为我会跟陌生人发那些东西？”
方锐又羞愧又悲愤的哭了一场。
哭完两人谈开了。这纯粹是一出乌龙事件，方锐以为他演的很好，但林敬言第一天就知道溺水小叉是方锐的小号。
“你切小号之前用认证号听了好几分钟。”而且讲话方式那么熟悉，而且林敬言偷窥了方锐的豆瓣，知道两天前他给《溺水小刀》打了两颗星。这些林敬言就没说了，说出来会显得他很像跟踪狂。
方锐哭的久了，此刻还在惯性的抽噎。因为从来没做过这么丢脸的事，现在还在满头满脸的发烧。要不还是把林敬言灭口吧，省的他宣扬了出去，这辈子自己都不用做人了。
“那你干嘛不说出来。”他愤怒，把给林敬言奉的花茶自己打开喝掉了。林敬言这么无耻，不配喝他的饮料！
林敬言也露出了一点羞愧。其实一开始是想跟方锐相认的，但方锐礼物刷个不停还调戏他，他也就回敬了方锐一把。做情感主播是兴趣使然，他从没想过靠这个收益。方锐要听他叫床，他好笑之余真的录了一段。方锐曾经对他有情，林敬言一直很清楚。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没想到方锐还没忘了自己。
“就是……挺好玩的。”
方锐真想把林敬言掐死。还没开掐，林敬言开口了：“你的号呢？”
“注销了。”方锐哭累了，很疲惫的盘腿坐在沙发上，“总不至于一直陷在感情杀猪盘里吧，我还没那么可悲。”
“你觉得是杀猪盘？”林敬言又笑了，“我说了那么多好听的，你一句也不信啊。”
“不信，而且你后来压根没找我聊。”方锐补充了一句，“骗子！”
骗子很无奈，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方锐，“昨晚我把想说的都说了，以为不管怎么样，你都会有个回应。”
方锐接过林敬言的手机，发现他在私信里给自己写了几千字的小作文。
小作文情深意切，方锐一开始看的一目十行，越看越认真，越看越脸红。林敬言给他写了一篇很彻骨的爱语。
他甚至写到了在呼啸时的事情，方锐咬紧了牙，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记得：
…还记得你在训练室趴着睡觉，后颈上有幼幼的毛。夕阳光给你镀上一层金色，我当时就已经心动了。你时常像一只需要被照顾，需要被疼爱的小动物一样，毛茸茸的，抱着我的胳膊。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小动物就好了，我会把你藏起来，贴身放在队服的口袋里…
…对权力的屈从造成了爱情的假象，你那时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我怎么可以对孩子做出这种事情？我很抱歉辜负了你的爱情，但我并不后悔，如果当时和你在一起，对你才是最大的伤害…
…听起来很像扯谎，但那天我差点就说出口了。但你有更好的前程，不需要被我绊住脚步。如果能让你能欣慰一点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时候我对你的爱不会比你对我的少。听起来好像挺无耻的，不过这是真心话。你来看直播我真的很惊喜……
…包吃包住就挺好的，我很确定我对你还有感觉，就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给我留机会…
方锐通读完几千字的情书，面红耳赤的抬起头，发现林敬言带点不安的看着他，耳朵也是红彤彤的。文字的表达很露骨，方锐从没收到过这样真诚的表白，简直要坐立不安了。隔着屏幕他尚能自我控制一下，面对真人，方锐声音都有点抖。
“都三十好几了还爱啊不爱的…我发现你脸皮还挺厚……”
方锐把手机还给了林敬言，又想到自己没法把小作文存下来，心中很惋惜的叹了一声。早知道不删号了，反正马甲都掉干净了，删不删都意义不大。
“你给我留机会了吗？”林敬言没惯着他，很勇的打了个直球。方锐赛事紧张，他不敢用小号找他聊天，怕影响方锐的状态。但这些话他憋了很久了，知道方锐还爱，他迫不及待想跟方锐在一起。已经过去十年，想起方锐，他还能感到一种很年轻、很熟悉的悸动。老林挺有信心的，现在没什么能阻碍他了。
方锐低下头，总感觉事情的发展非常的超现实，可能是在做梦。
“我真的喜欢你，小锐。”林敬言补了一句。
“停——你不要再说了。”
林敬言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真不是媚粉。”
“我知道。”方锐面红耳赤的望向了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