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12-22
Words:
9,279
Chapters:
1/1
Kudos:
19
Bookmarks:
1
Hits:
437

【匠芭蕾】直到全世界的企鹅都化成黄油

Summary:

黄金巨匠×凯旋芭蕾,左右有意义

Notes:

元性别,默认同父即兄弟

Work Text:

もうそう遠くないから

已经不是那么遥远了

だってきみのとなり

因为我就在你身边

衝動的な未練は

那冲动的留恋都

No thank you

でいらないんだ

不再需要了

 

黄金巨匠退役那天,巴黎的天气甚好,连续半个月的阴雨消散,暖阳倾泻,好像在庆祝隆尚总算送走了一尊大佛。

饯行宴上池添T少见地喝了个酩酊大醉,边喝边哭,日英法三语混杂说着胡话——他出来一年,外语水平突飞猛进。奥尔菲皱着眉看他,犹豫了一会儿,拍拍搭档的后背,却让对方哭得更厉害了,梨花带雨扑扑簌簌,叫运动员叹为观止。最后对方被staff们八抬大轿请走,送下去醒酒休息,留下今日的主役混在一堆庆祝的人群中。

日本外宾坐在吧台边上捧着苹果酒小酌,拉完的礼花飘带缓缓落在他发顶,喧嚣中莫名感到一切都分外渺远。黄金巨匠掏出手机,在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滑动屏幕,借着酒劲给好友圈群发,中心内容是:退役了,旅行去也,可不要想我。

然后,他握着手机,目不转睛等了半小时,明明日本还是白天,却没有人理会伟大的三冠王,又过了一会儿,就在此人敏感的心开始往下沉时,Line总算发出一声可怜的提示音。

——凯旋芭蕾问他:你要去哪?

 

黄金巨匠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段时间做了回麦哲伦再世,从东京出发,一路走过约克雅士谷美丹皇家园威克,又回到日本人命运般的隆尚,虽然有输有赢,也没有拿下最梦寐以求的那个,但壮举还是挺让人敬畏和热血沸腾的。国际体坛对他的退役众说纷纭,展开了轰轰烈烈的讨论,而当事人自己在巴黎的公寓暴睡数日,醒来时翻似烂柯人,对着墙上的训练日历发呆许久,然后想起自己再也不需要训练和上班比赛。

Line消息列表新增数条未读,除了半生不熟的之外分别来自池添东方艺术梦之旅凯旋芭蕾,狐朋狗友是一个没来问候,好像早已遗忘有这么个人。也有可能是装没看见,至少就黄金巨匠所知,龙王和贵妇人早已屏蔽他的消息。他感到头疼牙酸,肺随着每下呼吸变得沉重,最后还是闷头站了起来。

家政先前刚被他撵走,房间里乱得像黄金船过境,地上零零碎碎散落着训练表和用空的噻托溴铵喷雾,他把药瓶踢到一边,这东西打着滚怼到沙发角落,然后又滚回他脚边,叫三冠王凭生n股烦躁。

池添问他还好吗,要不要我过去;东方艺术和梦之旅言下之意差不多,都叫他接电话,但语气天差地别;凯旋芭蕾还是晚上那条。往上翻他们的消息记录,自己经常已读不回,上下两条之间通常没有任何联系,后来对方也开始如此放置。

住在宿舍的时候他们关系没有很近,最大的交情是芭蕾老是拉他去上课,不让大明星因为缺勤太多被留级。室友身材高挑,人如其名从小跟妈妈学跳舞,手腕可以转到一个惊人的角度,在房间时老是鬼鬼祟祟打量他,而奥尔菲抬起头时,他又收回视线。此人老是做自己的第二名,应该是怨念颇深,但黄金巨匠跑步时从来不往后看,也不会知道后面的名次,池添让他压力上来了就想着“你们追多少我就超多少”,这很有效。

远征中的某一天,他听说凯旋芭蕾受伤了。池添感叹对方运气极差,一边小心翼翼打量金发的人的脸色,发现这位王牌又在发呆,没有因为某些字眼应激,于是松了口气。

凯旋芭蕾?黄金巨匠视线变得清明,从某个遥远的世界缓缓降落,问他,声音因为刚喝的润喉喷雾变得有些喑哑——他怎么了?

故意的吧!池添拍了拍他的背,很无语。“受伤了。”他说。

“做这行的不是成天都有可能受伤?”三冠王反问,然后又咳嗽起来,像一台坏了的鼓风机。

——短暂的回忆结束,黄金巨匠继续踢着药瓶。不知道凯旋芭蕾的伤怎么样了,听说是腿,听说很久不能复归,可能就这么退役。严格来说,他是此地最没有良心的物种之一,肚量不超过针眼大,对着舍友的伤情感伤显得很假惺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感情,细细地撕扯着内部的脏器,从渗血的肺开始,完成一次小的循环。

黄金巨匠盯着一片狼藉的地板,忽然觉得这一切无趣至极。他拿起手机,态度极差地回复道:“去死。”

随后开始很不顺畅地收拾行李。黄金巨匠喜欢做手工,但是及其讨厌收纳,十分钟就没了耐心。公寓续租到下一周,日本方面很想他尽快回国,安排数个纪念活动和对谈综艺,后者其中之一的嘉宾是大震撼前辈和他,黄金巨匠头痛欲裂,从来学不会如何面对,遂继续放置。

他逐渐从蹲着变成坐着,最后干脆躺在了地毯上,用兄长看了会骂他像个死人的姿势慢慢抠着上面柔软的人工纤维。或许是吸入了地毯附近的粉尘,他顿了顿,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感受到喉咙里的腥味。为了比赛有一阵没吃药,现在房里还有很多,黄金巨匠把安定和止咳药一起混着凉水灌下去,然后躺在地上,干涩地笑了一声。

在视线模糊的过程中,他听到有人,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自己,又或者是别人,他听到那个声音说着什么。

……好想继续跑。

 

叫醒他的是门铃,可能是池添因为搭档之前数次寻死觅活的斑斑劣迹过分担忧,总算上了门。黄金巨匠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因为安定的效力还有些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扑过去打开门:说了没死现在你满意——

凯旋芭蕾手维持着摁门铃的动作,同他四目相对,在戛然而止的沉默中慢慢吐出一句:“……没死就好。”

“谁跟你说的我的公寓地址?”黄金巨匠泄了力,再也克制不住头晕的念头,没个正型地靠在门板上。

“你之前没带用惯的吹风机,给了我地址让寄过去。”凯旋芭蕾抽回手,塞进口袋里,他看起来风尘仆仆——最重要的是,还拄着拐。

还有这事?黄金巨匠咋舌,完全没印象了。“哦。”他说。

“晚上好,奥尔菲。”芭蕾平静地说,“既然你还健在我就去酒店了,没倒时差。”

现在天已经黑了,黄金巨匠睡得大脑错乱。而芭蕾顿了顿,似乎还有什么话,或者等着面前这人说什么,却发现对方没有一丝挽留之意,怒极反笑,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你腿怎么了?”黄金巨匠没关门,凉凉地问他。

“还能跑。”凯旋芭蕾咬着牙说,步履不停了,拐杖敲在公寓前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

“算了,我允许你在这儿凑合一下。”黄金巨匠没那么晕了,三步并两步走过去。芭蕾比他高,而奥尔菲讨厌仰视别人,幸好对方因为拄拐而弓着身子,叫他没那么不爽了。

凯旋芭蕾金色的眼睛打量着他,没有说话,任由对方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

一进门,他就踢到了药瓶。“没怎么收拾,不好意思。”黄金巨匠毫无歉意地说,要放在以前,天王老子来了这事也得是别人的责任,反正不能怪到他奥尔菲大人头上,看来在外面这些日子多少还是叫他成熟了些。

芭蕾瞅着这一地,照看人的惯性心态又开始作祟:“你怎么搞成这样——”

此话一落,他就意识到自己如今更不太适合说出,只好暗暗叹了口气,然后弯腰把药瓶都捡起来。“药就别乱丢了。”余光扫到上面的字符,英文的,姑且看得懂,似乎是用于治肺。

凯旋芭蕾拄着拐,把那些药瓶放到桌子上,学着某人刚才语气开口:“肺怎么了?”

“你的腿呢?”奥尔菲不依不饶地问。反正他退役了,再也不用上班,咳生咳死也是自己的事。

“屈腱炎。”

这名词实在很熟,是从事这项运动很难避开的毛病,没法根治只能缓解和修复,只是重新跑起来都需要数月的时间。

“不过,反正也跟你没什么关系。”芭蕾顿了顿,继续弯腰拾捡地上的东西,动作相当艰难,“比赛我都看了——”

“你不是要倒时差吗?”黄金巨匠听他说话就烦,垮起个批脸道,“——病号可以去睡床。”

 

芭蕾没有同他掰扯,他真的很困。从北海道坐新干线倒东京,再从东京飞巴黎,二十几个小时马不停蹄地飞了半个地球。说来也好笑,这是他第一次出国,却并非为了比赛。他的手术两个月前已经结束,剩下的就是恢复和多次理疗——“运气好的话,可以恢复到竞赛程度。”面目模糊的医生在回忆里说,“但劳损是不可逆的,一定会再复发。”

他在病房里看室友的远征,输赢都有。无论在哪个场地,无论对手是谁,这位日本来宾总是能引起瞩目,法国人的报纸叫他“金色的武士”,写了一堆酸词,但到底还是没赢。“日本的夙愿又一次在终点前破灭!”解说声音喑哑地宣布,镜头转到那位之前还寂寂无名的小姐,她美极了,病房里其他看比赛的人齐声发出悲鸣。

芭蕾很累,但睡得没多踏实,梦的尽头七零八落,一会儿是母亲的舞裙一会儿又是父亲威严的脸,还有止痛药和点滴,弟妹们的欢笑在漩涡中化成如焦糖般的金棕色发尾,神似女鬼,披散着头问:“我吹风机去哪了?”

他惊醒,盯着陌生的屋顶发了会儿呆,意识到这里不是心叫家,更非宿舍或病房,然后才慢慢坐起来。黄金巨匠的公寓在巴黎左岸,离大名鼎鼎的花神咖啡馆极近,历史悠久,处处透着古朴的典雅。总的来说,是很适合此人的住处。可惜的是,还没端详完装潢,他便被身旁的吐息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让我睡到自然醒,不然杀了你……”黄金巨匠阖眼道,呼吸轻轻打在他手背上。他一贯浅眠,刚才应该是被吵醒了。他们刚分到一间宿舍时,这人睡觉须戴好眼罩耳塞再放下帷幔,公主就寝都没他排场大。

好吧。芭蕾平复了一下心脏,默默往床边挪了挪,虽然在一间寝室同住了几年,但靠得这么近确实还是第一次。他比黄金巨匠高且重,两个加在一起三米多的男人使得单人床上格外逼仄。

透过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街灯,他屏气凝神,意识到,原来奥尔菲的睫毛也是金色的。

 

之后几日都在收拾行李,黄金巨匠铁了心暂时不回国,把琐事都交由俱乐部处理,每天极为拖沓地展开收纳工作。凯旋芭蕾做了监工,他不能久走,难得当了作壁上观的那个,指挥着某位巨婴行动。

“你还没学会整理箱子?”他惊道,“这一年多在外面怎么过来的?”

“池江给我安排了助理。”大明星蹲在地上扒着行李箱的边缘,表情看起来极像那只因为臭脸出名的猫。

凯旋芭蕾一声叹息,从油管收藏夹翻出一收纳折叠视频,从零教起。

过程中,奥尔菲发现芭蕾并非真的残了,只是不方便剧烈地行走与运动,拄着拐更多是为了避免伤情复发(“真叫人感动。”凯旋芭蕾板着脸回敬)。屈腱炎的康复疗程极长,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动了医院和俱乐部放自己出来的。

“第一站要去哪里?”芭蕾问,他在厨房,紧张地看着奥尔菲对付那几块炸豆腐,生怕不粘锅里飞溅出来的油点粘上那细长的指尖——当然,沾上了也没什么,说明这家伙活该,得吃个教训。可惜黄金巨匠竟然出乎意料地擅长料理,不一会儿就让故乡的食物发出了焦香。

“酱油。”

“给。”

“木鱼花。”

“给。”

不多时,炸豆腐配昆布顺利出锅,佐以鸡胸肉煮胡萝卜,后者奢侈地放了Fleur de Se(盐之花)。考虑到他们身处亚欧大陆的另一端,能吃上如此热气腾腾的地道家乡菜倒显得有些怪异。运动员的饮食贫乏可陈,要两人还是现役的话,炸物是绝对不准碰的。

“你要去哪?”凯旋芭蕾食不知味,用叉子把软烂的胡萝卜块切碎,问出了前几天在手机上的问题。

黄金巨匠嚼着豆腐坦白:“没想好。”语气又变回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

“散心的话,瑞士就不错。”芭蕾说,离得也近。

“没意思。”开车几个小时就到了,看雪山也没劲,还不如回北海道老家。

“那……呃,北非之类的,有个电影不是叫卡萨布兰卡,地中海沿岸的阳光应该也很好。”适合收留心碎运动员。

“Pass。”

芭蕾不说话了,他意识到对方其实只是习惯性地在抬杠,未必真的不乐意去,当然也没有很想去。他觉得很疲惫,这场面似乎早已发生过无数次,在宿舍、在训练基地,甚至在比赛前几分钟的闸门里。一切都毫无意义。

在对方陷入情绪晦暗不明的漩涡时,黄金巨匠托着腮抬起左手,手里还握着切过鸡胸肉的餐刀,他眯起眼,打量着对面。凯旋芭蕾时不时会这样,他也习惯了——突然一句话不说,用复杂的眼神在两人周围转来转去,像某种动物(很大的)。三冠王少见地对舍友兼同期提起了兴趣,在这一刻,他在想什么?

——尖锐物体滑开空气的钝响拽回了高个子的心绪,他猛地回头,意识到奥尔菲刚刚把手里的餐刀笔直丢了出去,好像当那是个玩具飞镖,而墙上挂了张古朴的装饰挂毯,纹着以大西洋为中心绘制的世界地图。

“看看是哪。”奥尔菲命令道。

芭蕾机械地转过去,银质的餐刀浅浅没进了挂毯里,直接扎入了墙,这玩意几乎贴着他的脸,但并没有受伤(如果有的话,现在他应该跟奥尔菲打起来了),只是有点火辣辣的。

“你没病吧?!”他回过神,问。

“跳蚤市场买的。”黄金巨匠突然对指甲盖起了兴趣,并未看他,“又不是真的古董——Calme-toi(别紧张),いいの?”

凯旋芭蕾脑子嗡嗡直响,过去很多歇斯底里的时刻重新回到大脑。奥尔菲和他家里一群人的神经质和怪诞特质非常有名,在粉丝间甚至颇有人气,但真的同他们相处过就会发现这是怎样的地狱,毫无疑问,黄金巨匠是这种怪脾气的集大成者,他不仅自己神经质又敏感,还可以毫无征兆地逼疯身边所有人。

奥尔菲见他生气了,一时没动静,只好自己站起身看去:“南美吗?要去爬山了,烦……”

“——黄金巨匠。”凯旋芭蕾说,“你来真的。”

有那么一瞬间,奥尔菲觉得他要冲过来跟自己打一架,但对方确实没有行动,只是脸色不善地走过去,把餐刀拔了下来,隔着桌子滑到面前,叫他赶紧滚去厨房洗干净。

奥尔菲照做了,然后两人不再说话。

 

为了保护古迹,秘鲁官方规定马丘比丘每天限额攀登人数400人,他们赶上了旺季的尾巴,目测需要提前两个月预订。芭蕾说:“你要是等得了,我就预约了。”

“两个月。”黄金巨匠说。

“两个月。”凯旋芭蕾回。

时间是目前的他们俩最不缺的东西,最后还是花钱预约,然后看起其他行程。南美旅游近几年很流行,ins上大量发帖,芭蕾顺着那些奇怪的emoji和tag看过去,认真思考了片刻:“你想不想去南极?”

“干嘛,去喂企鹅?”

“一路通说黄金船有门路,可以给我们加个塞上船,最近就能出发——我说南极。”

“为什么我弟弟的消息我是从你这里听到?”奥尔菲厌烦地皱起眉,“这里为什么会有一路通,他好烦人。”

“如果你在意过哪怕一点点的话,就会知道,一路通也是我弟弟。”芭蕾说。

“真让人吃惊。”黄金巨匠躺回去,他方才说自己偏头痛,也不肯吃药,芭蕾只好叫他躺在自己腿上(没受伤的部分),然后沾着外用药慢慢给他揉起太阳穴。

“如果你有想法请提出建设性的意见。”芭蕾说。他的指尖有点凉,但很舒服。奥尔菲睁开眼,蓝紫色对上金色,片刻之后,芭蕾金色的眼睛先挪开了视线。

“去呗,我能有什么意见。”黄金巨匠打了个哈欠。南极,他想,老爸和舅公,乃至黄金船,他们所有人都会用余生嘲笑自己。“不听话就把你扔去喂企鹅”是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家族哄(或者叫恐吓)小孩的话,从舅公(足球小子)和奶奶(黄金饰带)到他们的爹,再到他们这代,目前来看很可能会到下一辈,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性格认真的长山曾发问:“为什么不是北极熊,北极熊更凶猛。”等了数分钟,没人回答,无人在意,或许企鹅只是一个符号,代表一些怪诞的传统。

 

南极行就此敲定。黄金船办事效率倒是很好,辗转托了一帮奥尔菲从未听说过的朋友,给他们搞到了半个月后一般船票。“玩得开心点。”白发的人在视频里挤眉弄眼地说,“话说,你还回来不?”

奥尔菲冷笑:“没事挂了吧,这边现在是晚上。”

“喂!”黄金船说,“我这是代表大家关心你。”

“生龙活虎,还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芭蕾在旁边说,“我们应该三个月左右再回日本。”

“我们。”黄金巨匠重复道。

“哥,千万别忍着,对心脑血管不好,需要的话直接把他丢下去喂企鹅。”一路通在画面外遥遥道,“也算为民除害了。”

“保护环境,不可以在南极丢垃圾。”芭蕾给奥尔菲切好马卡龙——两人专程去香榭丽舍的LADUREE总店买的,排了一小时。

“再不挂电话吃人了啊。”黄金巨匠说着,率先摁掉了通信。

从十一月开始,随着南极温度的升高,旅游也开始进入旺季。芭蕾腿脚不是很好,还是选择最保守的从阿根廷走。阿根廷的AVE旅游许可极快地申请完了,随后便是准备物品,依然是由凯旋芭蕾全权负责。

旅行套餐丰富多样,芭蕾读得磕磕绊绊,到底还是出来呆了一年多的奥尔菲外语更利索,遂被抓来充当翻译。

“这个是飞过德雷克海峡的意思,空海联运。”

芭蕾嗯嗯两声:“我记得你晕船,选这个吧。”

“贵一千美金噢。”

“赏金十几亿日元的人在说什么呢。”芭蕾看他,“还不算商业价值。”

“别提这个。”黄金巨匠又试图把自己埋进懒人沙发中,显然非常抗拒该话题。他们方才出门,路过香榭丽舍的香奈儿总店,在新换的巨型宣传屏上看到了熟人——去年勇夺凯旋门冠军的苏林美亚小姐。旁边刚好有队美国游客,导游向大家介绍:这位是凯旋门女王苏林美亚小姐,她的赞助者就是韦特海默家族,苏小姐现在是香奈儿法国全线代言人,商业价值……

黄金巨匠脸色不善,眼看又要发作,凯旋芭蕾赶紧拉着他走了。

“我也代言了CPB。”排队买马卡龙时,此人忽然蹦出一句。

“是啊,你好厉害。”凯旋芭蕾说。

 

挑来挑去,综合大量攻略和测评,最后选择了一艘Antarctica 21的小型探险邮轮Magellan Explorer,麦哲伦,名字非常搭奥尔菲。该项目一次只接待七十几个游客,空海联运免去在德雷克劳顿之苦,头等舱价格也非常可观,充分体现了金钱的肮脏。

等阿根廷签证审批的过程中,黄金巨匠的公寓到期了,卷着铺盖走人,只好先就近上意大利逛了一圈。

从威尼斯南下,水乡很美,芭蕾沉迷给心叫和他妈妈发照片。奥尔菲在一旁恶毒地补充:“听说这里没有多少年就会沉了。”

凯旋芭蕾道:“我现在很开心,奥尔菲,别逼我在开心的时候打你。”

黄金巨匠瞥一瞥此人孔武有力的胳膊,闭上嘴,做安静的美男子。从贡多拉上岸时邂逅粉丝,众星捧月围着他又是签名又是拍照,他在莺莺燕燕中抬起头,却发现凯旋芭蕾不知道什么时候闪到了一边,在街边咖啡店的角落里,漠然平静地望着这一幕,却也不像在看自己。这个时候,黄金巨匠难得有了耐心,飞快地签名,脑子里又冒出奇怪的想法:他在想什么?

 

维罗纳正是旅游淡季,游客不多,他们到的时候却仍有痴男怨女对着“朱丽叶小姐”未曾站立的阳台洒下滔滔热泪。奥尔菲又忍不住想冷笑了,芭蕾摁下快门,慢慢说:“‘这都是怨恨造成的结果,可是爱情的力量比它还要大过许多。’”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爱上莎士比亚了。”奥尔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册子上写着名台词呢,白痴。”

“你敢骂我。”黄金巨匠猛地回头,“我爸——好吧他经常骂我……我妈都不会叫我白痴。”

“能忍受你和其他人,东方艺术女士确实很伟大。”芭蕾中肯地评价道,“有什么要买的吗,或者许愿。”

“在这儿许愿爱情可真够不吉利的。”奥尔菲说,他也抽了一本免费派发的罗朱小册子,里面用英法意三种语言写了传世名著的内容。他随机翻到一页。

……无中生有的一切!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永远觉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我感觉到的爱情正是这么一种东西,可我并不喜欢这一种,你不会笑我吗?……这话并不是说罗密欧魂牵梦萦的朱丽叶,而是他前女友罗瑟琳,翻过去没几页之后,他就爬上阳台,在皎洁的月光下和朱丽叶说那段流传千古的对白。

然后,他意识到,这段台词刚好紧接着凯旋芭蕾刚刚念的那句。

讨厌的感觉又开始升腾起来。

 

从佛罗伦萨到罗马这段路,因为途径著名的托斯卡纳大区,他们租了辆车(到意大利当然要租法拉利),轮流开。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考了驾照。”芭蕾说。他自己倒是一到年纪就去考了。

“如果你也跟着梦之旅长大的话,十二岁就该会学会开车和飚摩托了。”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驾照?世界级运动员要是搞出交通事故——”

奥尔菲把黑色的薄本扔到副驾驶:“就说一遍:赶紧上来。”

“……看来我要重新认识你了。”芭蕾翻了翻,确实是国际驾照,还是在法国考的。

“你早该这样了。”黄金巨匠说。

凯旋芭蕾看了看他,露出一个笑来。奥尔菲第一次发现,这人脸上是有酒窝的,笑起来的时候很是明显。

“我上个月才拿了本,去年没过。”开了半小时后,黄金巨匠忽然说。

芭蕾:“……”

“所以,你是第一个坐我的车的。”他把敞篷拉开一点透气,初冬的风呼呼地吹着两人的头发。

“实在是荣幸至极。”棕色头发的人挖苦道,“幸好我买了保险。”

 

到罗马的第三天,阿根廷旅游签证也下来了,他们转手定了几天后飞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票,从首都再飞乌斯怀亚。上旅游公司的专机前,先在那间号称世界尽头的邮局故作姿态地写两张明信片。

“你要写给谁?”黄金巨匠问,他像初中生一样转着笔,头发在南半球夏季的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我爸我妈。”凯旋芭蕾说。

“……まじめ(好正经)。”

“就当是夸我了,你呢?”

东方艺术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池添收到之后准得多愁善感一阵,给其他人(包括但不限于黄金旅程黄金船梦之旅等人)他们则会疯狂嘲笑自己——这个时候,黄金巨匠不得不承认,他大概没什么朋友。

唯一能勉强称得上朋友的人,正坐在自己身边。

黄金巨匠干笑一声,然后开始奋笔疾书。他的字倒是很漂亮,有一阵曾苦练签名,写得一手漂亮的花体。凯旋芭蕾用余光看着他,歪了歪头吗,也继续写起来。

 

空海联运会直接飞过难捱的德雷克海峡,从最经典的南极三岛路线开始游览。(黄金巨匠的)钱花得很值,船上完全是五星级酒店的水平,可以点餐,寿司有十几种,负责他们的专员跟服务生英法语也十分流利。还配备了一位阿根廷本地的向导,讲话带西班牙口音,奥尔菲用自己的工地西语同他唠了两句很快放弃,乖乖操起法语来,倒也相谈甚欢。芭蕾在旁边听着,只能略懂被英语借鉴的那部分词,感受到了一阵奇异的错乱。

说着说着,向导看了他一眼,笑着讲了什么,黄金巨匠脸一黑,胡扯几句便就送客了。

“他怎么你了。”忙着把行李箱卡进专门的区域的芭蕾问。他虽然听不懂法语,但是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懂黄金巨匠(的情绪)。

“真奇妙,这人觉得我们是一对。”

“……外国人确实开放。”

“这是该有的反应吗?”黄金巨匠问。

“是是,我应该觉得荣幸,您满意了吗?”芭蕾头也不抬地说。他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接下来的冷嘲热讽,诧异起来,抬头看向黄金巨匠时,却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此人继承了母亲的漂亮脸蛋和父亲的三白眼,锋利且好看,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确实像极了慵懒的贵公子,叫芭蕾有些不适应起来。

“你不喜欢的话,解释清楚就可以了。”高一些的人说。

“是啊。”奥尔菲看起来好像已经兴致缺缺,然后便开始打量观景台的海面。他订了最高标准的套房,在屋子里就可以看海和浮冰,还可以点餐送进来,非常奢侈的享受。

旅程开始后就只有卫星信号,网速回到明治维新前,回一条Line要一个多钟头。但这或许也有好处,芭蕾在短暂的不适之后就掌握了假期的心态,开始沉迷于船上的阅读室,他在里面翻到的唯二两本日语书,一本是《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另一本竟然讲的是剧场舞台布置,恰好和他的芭蕾舞家学很接近。

习惯了浮冰的第三天,芭蕾把奥尔菲拖出去上甲板闲逛,肉眼可见的冰盖上有一群密密麻麻的帝企鹅。向导介绍说此时临近他们的求偶期,运气好的话,可以用望远镜观测到。“真有趣。”奥尔菲说,显然他的表情完全没这么觉得。

进入南极大陆的范围后,他们白天有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下到冰盖上。芭蕾提前给随队医生提交了他们的病例,评估后觉得这一废一瘸二位运动健儿在南极走走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于是他们领到专门的设备,准备开始极地之旅。通行的游客有的去拍企鹅和海豹,也有的人“只是静静站着”,感受着地球尽头的震撼。

“请注意。”向导强调,“南极是人类共同的净土,请不要留下呼吸以外的任何东西,也不要试图带走任何东西。”

夏天的南极白天不超过零下十度,可以不戴通讯设备,此时天气很好,艳阳高照,把脚下的白雪照得亮闪闪,叫人想起海岸的细沙来。芭蕾隔着面罩,在呼呼的寒风中问奥尔菲:“想去哪走走吗?”

举目所见都是冰山,白色的、淡蓝色的,还有坍塌后深蓝色的古老结构。远一些的冰盖有企鹅和海豹,如果运气不错,还能拍到潜泳的鲸鱼。

黄金巨匠慢慢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鼻腔连同喉口都是凉意,他缺损的肺又开始提醒着身体不如从前,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距离日本很远、离巴黎更远,和过去的生活更是毫不相干了。

“Win。”他忽然说——刚刚认识的时候,两人尚且保留一些客气,一个称呼ヴィン,一个叫オルフェくん,可惜这种体面没有维持很久。黄金巨匠说:“……我好想跑步。”

凯旋芭蕾拄着登山手杖,转过身看他。对方出发前被他用冲锋衣和防护设备裹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露出一点金棕色的发丝,在地球最南端的寒风中瑟瑟。那双眼睛是蓝紫色的,会有一点点像夕阳下的冰盖。

“我也很想继续跑。”凯旋芭蕾呼着白气说。随队向导客气地保持一段距离,而他们的四周白茫茫一片,只能听到渺远的些许声音。这里的确不是人间,芭蕾忍不住想,世界的尽头,万年不化的凌冰正在我们脚底。不同于过去跑习惯的草地,踩上去触感很奇妙。

黄金巨匠咳嗽起来,低温叫他的呼吸稍微有点困难。向导用法语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三冠王摇了摇头。

他咳了一会儿,在变小的风势中说:“养好伤就继续跑吧——不然我就把你踹下去喂企鹅。”

凯旋芭蕾说:“好。”

他在地球的尽头说:直到全世界的企鹅都化成黄油,被你蘸着胡萝卜吃掉,我也会继续跑下去的。

 

转过年的春天,第七代三冠王、远征的武士荣归故里,狗仔呼呼啦啦赶来蹲守,他们攒了一肚子此人黑料,准备在文春大操大办三天三夜。——于机场翘首以盼半天,却没看到半根马毛,随后被告知飞机改签了,人不知所踪,只得散去。

凯旋芭蕾先回家一趟,给了母亲一个拥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对了,有你的东西哦。”芭蕾舞者笑着说,“国外来的,放到你房间了。”

凯旋芭蕾好奇地走进去,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份快递袋,里面是薄薄一张卡片,盖着阿根廷邮戳,上书“世界尽头邮局”。他的心跳骤然加快,浑身的血液凉了又热,在身体里过了几个来回。明信片的样式还是某人选的,是一张乌斯怀亚的海岸,阴沉沉灰蒙蒙。他想把纸片翻过来,却迟迟动不了手。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像一阵惊雷在房间里炸裂,他看着那个名字,接起,感觉到了一股超出温度的滚烫。

“回去了?”奥尔菲问。

“回去了。”他说,“……你呢。”

“姑且是没被堵,烦死了。”

“行。”芭蕾含糊地说,“你休息吧,我就……”

“——下次去哪?”奥尔菲打断他,还是那种极为不客气的语气,这在他们认识第一天就被芭蕾判定为没教养,至今也没见改过来,随着脾气增大反而更严重了。

“下次?”

“你不会以为就这么完了吧?”一尊大佛继续摆谱,熟悉的血压增高的感觉也回来了。

“我快开始复建了,和你没法比。” 

奥尔菲用通知一般的语气说:“那就夏休和冬休。”

“……黄金巨匠。”凯旋芭蕾顿了顿,花了可能一个世纪,也可能只有两秒,然后说,“你是不是其实都知道?”

话一说出口就开始后悔,他知道什么?他需要知道什么?屋子里的大象席地而坐,占满了左胸那颗无用的器官。过去几年他已经跟这只庞然大物达成了平衡,一个负责厌恶,一个负责思念,两种矛盾的感情同时融在一具身体里,此时又好像要把他撕裂开来。

“我只是想说,”黄金巨匠的声音通过电流平静地传导,显得有些奇异的不真实,“你为什么不试试来追我。”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凯旋芭蕾攥紧手机,翻开明信片,米白色的书写区域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文字,而是用简笔画勾勒了一只企鹅,及其臭脸,极为神似,让他立刻笑了出来。

从来不存在什么合适的时机,他笑着,笑着,慢慢坐在地上,就好像企鹅肯定变不成黄油一样。

 

他翻开Line,对着置顶的那个聊天框盲打起来。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