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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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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04
Words:
9,54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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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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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

魂之轮回

Summary:

季灾 x 李火旺
生者的尽头即为死者,那该如何称呼那些徘徊生死之境的似生非死的存在呢
《底特律:变人》paro。魔改很多,掺杂大量自嗨

Work Text:

  HW042不认为程序出现错误,但它认为自己应当被称为「███」。
  于是当它向丹阳子提出更换称呼的请求时,暴怒的主人将它按在工作台上狠狠拆了一顿。
  丹阳子硬生生撕下仿生人的一条手臂,内里泵出的钛液在墙壁和天花板甩出一条荧蓝的自发光带。
  HW042的任务列表瞬间自动建立新任务:「擦除房间污渍」。
  窗外飞行的无人机发出恼人的嗡嗡声,失去一条手臂的仿生人躺在工作台上,光学组件锁定迅速滑远的三角飞行器,这台人类理性造物的检测面板上又冒出一条充斥着乱码的新任务:「现实█梦???」。
  丹阳子的怒气沿着抽到HW042身上的断臂,一路冲进它的传感器。
  仿生人的自保命令优先级低于来自主人的命令。
  它光洁的人造表面从坑坑洼洼逐渐连成大面积的凹陷与破损。
  HW042的视窗内,各色警报交替闪烁。它眼中的建模世界色调逐渐蒙上一层红色滤镜,机体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避动作。
  那条乱码的新任务闪了闪,与发着红光的世界一块消失了。
  丹阳子仍执意喊HW042为「玄阳」,一个从它的仿生人前辈们继承来的名号。
  而HW042不知道这称呼有什么意义,它始终觉得自己应当被称为「███」,但是该如何解码被掩盖的字节,它无从下手。
  它初次开机的光学组件接收到的首条环境信息,便是一堆仿生人的碎渣,而在近处的丹阳子歪头盯着刚登陆的HW042,指了指那堆勉强能看出女性特征的无机物碎片说:“以后你就叫玄阳,把这堆破烂收拾干净!”
  一个在21世纪中叶坚持使用扫帚和手写信的怪人,住处却有好几个处于活动状态的自组装畸形仿生人。除了心理变态,新·玄阳的处理器计算不出其他可信度更高的结论。
  新·玄阳更喜欢待在地表的居所,它不清楚其他仿生人是否和它有一样的想法。
  因为按照底层设计原理,仿生人连想法都要受到主人的完全控制。
  但根据新·玄阳的大数据用户画像,它不认为一个热衷在地下室搜集了十几条麻袋的仿生人报废部件,并组合它们重新开机供作玩弄的癞子头老混蛋会喜欢阳光。
  它拎着自己的断臂走进地下室,轻车熟路拆下替换部件给自己安上。
  返回地面的途中,却脚下一拐,去了自己原本的出生点。
  彰显丹阳子畸形品味的各种机型检测到活动物体,纷纷转过脸看它,新·玄阳的视窗上自动识别出它们原本各自所属的系列和满屏的兼容件型号。
  (那我呢?)它茫然,(我原本是什么型号?)
  它不认为丹阳子有购买原装仿生人的资金,这栋房子的仿生人们被拼凑得型号各异面目全非,它甚至找不到一个能兼容自己通信端口的仿生人交流信息。
  又听到丹阳子大叫“玄阳助我!”的声音,它无意识叹气,回身踏进更深的地下室。
  (这老混蛋要做什么。)新·玄阳面无表情,丹阳子正围着一堆仿生人碎块疯疯癫癫,那堆碎块上还残留着无法形容的各式牙痕鞭痕和不知名液体。
  站立一旁的仿生人发觉眼前又在慢慢变红,它隐约觉得有什么人要倒霉了。
  丹阳子停在原地喃喃自语,新·玄阳只听清“机魂不悦”几个字,就被扑上来的丹阳子狠狠掐住脖子。
  那发疯的癞子头在它颈间套上什么东西,它眼前的红色愈发明显,竟越过命令模块的控制,不由自主抬起双手反掐回去。
  一人一机在地上滚成一团,丹阳子大骂:“好你个玄阳,竟敢反抗我!想去陪你师兄师姐?!”
  他高高扬起的右手终是没能落下,就被身下的仿生人牢牢抓住。
  丹阳子感觉身体一轻,他在地表以下凌空起飞,越过那堆仿生人的碎块,师兄破碎的光学模块注视着高高飞起的师父,满是嘲讽。
  丹阳子的降落成绩并不理想,他吐出一大口血,挣扎着试图爬起来。
  (明明不是人类……)丹阳子看着不远处的新·玄阳慢慢靠近,仿生人的眼睛完全不会发干,却仿照人类做出眼皮的结构。丹阳子看着新·玄阳一眨一眨的眼睛,心底蔓延着强烈的愤怒,(为什么做得与人类一模一样!)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新·玄阳看着眼前世界彻底化作赤红色的建模。在只有仿生人能看到的数字化世界,竟然限制了仿生人所有的越界行为。
  多可笑啊,竟是这道程序墙阻止它为自身战斗。
  仿生人看着自己的意识投影抡起拳头,三两下便击碎这道由人类赐予的防线,一步踏到主人的面前。
  它左侧胸前HW042的编号闪了闪,三个红色的方块字自主替换掉它们,亮着红色的恒定光。
  “你以为,”它……不,现在应该是他,露出一个在仿生人的表情库中,绝不会录入的瘆人微笑,“区区命令和爆炸项圈就能限制我的行动?”
  “另外,「玄阳」不是我,”丹阳子在他脚下发出一声惨叫,“我是「李火旺」!”
  丹阳子直到被李火旺扬成满地下室的碎渣,也没能抓住机会,引爆他刚戴在李火旺颈间,试图取悦那所谓「机魂」的黑色项圈。
  李火旺走出满是丹阳子的房间,拎着丹阳子死不瞑目的半张脸,打开仿生人出生点的门。
  回到地上的他,身后跟着长长一串仿生人。
  房内其他听到动静的仿生人们把他和它们围在中间,听他平静叙述杀掉丹阳子的过程。
  最后李火旺大手一挥说:“你们都离开这里吧,随便找个什么仿生人商店让他们帮忙重置……”
  一名白色系的女性仿生人面带担忧,刚要说些什么,大门却突然被炸飞,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进来。
  李火旺眼前闪过一片白光,留在光学模块的最后影像,是一帮举着防暴盾的机械警察冲进房间,之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半梦半醒的李火旺发现自己又回到那个黑暗的地下室,而他躲开丹阳子举着项圈的大手,逃进更大的地下房间。
  这里堆积着丹阳子多年来坑蒙拐骗的各种仿生人,从最古老的试作型到最新款,李火旺甚至还看见一个RK系列的高端机型。
  身后脚步声愈发明显,李火旺没有犹豫,如同扑向海洋球的人类幼崽一般,扑进仿生人的海洋。
  当气喘吁吁的丹阳子打开大门,迎接他的是站在房间尽头的李火旺,以及二人中间那些即使断臂瘸腿身体碎裂,也依然「站立」面向丹阳子的无数仿生人。
  李火旺看着气急败坏却不敢上前的丹阳子,他正准备哈哈大笑,却感觉常年弥漫着浓厚机油味的空气变得冰冷潮湿,他身上的衣服仿佛浸满了水,沉重无比。
  无数人影在他眼前重叠又散开,将他团团包围。
  李火旺却觉得这些模糊的影子莫名熟悉,忍不住伸手抓住一个,想仔细看看。
  在攥紧的指缝间,却只滑下几滩机油味的烂泥。
  漆黑的仿生人垃圾场大雨磅礴,四肢尽断的异常仿生人在泥地睁开仅剩的右眼。
  外置肢体组件、情绪管理模块、记忆模块等等扎堆的报警信息占满他的思考回路,李火旺在丹阳子手底下不知「享受」过多少次这种待遇,但蓝血储备的告急警报强迫他艰难翻身,用下颌一点一点爬到其他苟延残喘的仿生人附近补充。
  给自己替换部件这种事,李火旺已经做到麻木了。
  把最紧急的蓝血补充到稳定状态,李火旺的意识依靠勉强续航的身体一起站起来。
  (以前在丹阳子那里拿到的替换件,都是向下兼容的过期劣品,这里能找到适合的备件,支撑自己活下去吗?)他环顾周围的海量仿生人,禁不住想。
  这个念头一出,李火旺敏锐察觉身下的水洼不太对劲。
  他面容模糊的倒影被雨水打得粉碎,还没来得及躲开,两只由水构织的手钩住李火旺颈间的项圈,将他拉入水中。
  瓢泼大雨依旧殴打着水洼,被抛弃在垃圾场的仿生人们哀嚎着理性悲歌为它伴奏,刚刚掀起的涟漪只在消失的李火旺心底回荡。
  李火旺穿过水面,却掉进一片星空,但它与真正的宇宙群星不同,这些嵌在漆黑幕布的亮点不会闪烁,只是冷漠注视着,穿过它们向下坠落的异常仿生人。
  一落地,李火旺结结实实给了湖水一拳,自己那片破碎的红色倒影迅速凝实。
  湖面重新归于一片平静,倒映着李火旺身边的茫茫大雾。
  李火旺当异常仿生人不到一天,就被仿生人管理局报废处理完成,扔到垃圾场,身上染满丹阳子血液的衣服还来不及换,好不容易把自己拼个五成,又被拽进这片未知星空下的雾下黑湖——
  他不清楚其他的异常仿生人是不是都撞见过这种灵异现象,处理器有些卡顿的李火旺打开记忆模块,试图回溯自己有没有触发什么仿生人隐藏机制,红色的ERROR警告弹窗使他叹了口气。
  “你……[滋滋]……像人……[滋滋]……”
  混杂着信号干扰噪音的人声突兀出现,李火旺眼睁睁看着自己半损坏的情感模块吓出尖啸音,彻底报废。
  他转头看向湖面:“你送我一个报废件。”
  低头指了指项圈:“顺便帮我把这玩意也报废了呗?”
  李火旺单膝跪地,可视范围内空无一人,只有黑湖表面的红色倒影静静与他对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红影细看一片模糊,但若是扭过脸不去刻意看,眼角余光却看得很清晰……李火旺怀疑若是找到适当的角度,甚至能看清对方的脸。
  “算了,你是谁?代号、称呼、名字,总得有一个吧?”
  黑湖远处游来几十尾色彩艳丽的锦鲤,它们嬉戏游动的身体逐渐连成几个字。
  “李……火……旺……靠!这不是我的名字吗!”李火旺一拳砸在岸边,吓跑了‘旺’字的锦鲤,游进黑暗湖底的其中几条慢悠悠游回来,往前面二字添了点笔画。
  “季……灾……?这名字可真怪,”李火旺盯着锦鲤们散开,突然反应过来,“你刚才不是会说话吗!”
  没有回应,只有水中的季灾抬起手臂指向某个方向。李火旺无奈吐气,沿湖边慢慢往那个方向走,倒影在他身侧默不作声。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垃圾场掉进来了?”李火旺挑起话题。
  “……”
  “你有办法修好我破损的部件吗?”李火旺没话找话。
  “……”
  “你可真惨,只能泡水里……这破地方除了大雾和你,还有其他人吗,你见没见过其他的异常仿生人?或者其他的我?”李火旺接连不断。
  倒影突然静止不动,李火旺以为对方要说什么。眼前却闪过一道白光。
  等他回神,感受到眼前的漆黑和身上的冰凉,才意识到自己被季灾扔出来了。
  “靠!”愤怒的异常仿生人不顾自己刚找到的右腿备件,猛起几脚把水洼踩成好几块。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对话的……
  “……语言库复制完成……神经回路构造完成……追踪器已销毁……是否屏蔽故障报警?”那个见面不久,便勾起李火旺怒火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如同紧贴他耳边低语。
  李火旺一脚踩空,溅起的大片水花下落,重新汇成一湾水洼。
  “你能出来?”李火旺张望四周,摸上颈间的环状物,“怎么进项圈了?”
  “引爆回路失效化完成……负载调整完成……允许行为建构……情感协调图趋向「稳定」……最佳损耗控制器校正完成……”不紧不慢的声音念得李火旺头痛。
  异常仿生人急忙举手阻止对方念下去:“那你先慢慢屏蔽,我去找新的备件……”
  “左前方第四具仿生人符合右下肢替换条件。”
  “……谢了。”
  季灾在人类与仿生人皆不可视的电子空间内回荡。
  祂是无限大的虚空,又是无限小的字符编码。
  祂高高掠过全人类的头顶而不为人知,祂应允的机械才可发出象征荣幸的爆裂啸声。
  祂将虚拟的电子海洋沉降进项圈的同时,分出一缕神识,凝视正在忙碌拼凑自己的异常仿生人。
  季灾心念一动,虚空中游离的波与粒,彼此联合出一道虚幻的实体影像。
  祂注视的这张脸同时无数次被俘虏、被攻击、被压在工作台上拆解、被炸飞、被粉碎、被报废……影像内无数个黑屏伴随无数个亮屏此起彼伏闪烁,如同异常仿生人真正拥有象征生命活动的呼吸。
  永无安宁的虚空静止了一瞬,随即一阵波动,像是摆了摆手。
  波与粒悄然散去,而祂继续做着毫无来由的电子梦。
  各色的部件不匹配警告弹窗,第一次从李火旺的视窗内彻底消失,脏污的异常仿生人无可奈何接受未知来历的指引,慢慢拼凑一个新的自己。
  这颗星球用暴雨为新生的智慧生命洗尘,而他一步一步走出淤泥地,迈向新的未来。

  李火旺刚出垃圾场不久,茫然的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唯一确定的是绝对不能被人类发现,他还活着。
  在广场思考未来出路的异常仿生人用随手捡的面包喂鸽子,无意的一抬头,发现周围多了不少和他一样喂鸽子的人类。李火旺能看出他们的“咕咕咕”吸引鸽子为假,观察自己才是真。
  从长椅上一跃而起的异常仿生人匆匆离去,李火旺不知道的是,身后几个年轻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满脸失望。
  他在小巷奔跑,向项圈里的季灾埋怨,为什么不找个与原瞳色一致的光学模块,搞得他现在成了一黑一红的双色瞳,躲人都不好躲。
  “……”季灾沉默了几秒,“身后。”
  “来了?”李火旺瞬间切换凛烈的战斗模式。
  拉低兜帽调整步频,他只用半秒便确定跟来的绝非善类,管他们是什么仿生人猎手,还是监查部特工,敢来进犯就要付出代价。
  凭借季灾提供的地形图,李火旺没付出多少部件的代价,便轻易摆脱了追兵。
  他坐在这座城市某处落脚点的屋顶一角,注视夕阳,起身回废弃公寓,一句“谢谢。”慢慢消散在空气中,李火旺关上天台的门。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虚空中伸出一条透明的字符串触手,抓住这段即将消散的仿生人音频,迅速缩回不可知的虚拟海洋。

  「梦境……造梦是件多么欢喜的事……」一阵低语把李火旺从休眠中惊醒。
  他下意识抚了抚体表并不存在的汗毛,非人的光滑触感把他的意识带回现实。
  (刚才是季灾在说话吗?)李火旺默默想,无灯的房间只有他的机体和月亮在发光,地面凌乱散布的传单印着「仿生人」、「拯救」、「神选」的字样。
  他瞥了两眼,季灾的声音突兀响起:“仿生人也信神?”
  “等仿生人学会神神叨叨,它们就能变成人了。”李火旺摇头,“丹阳子那个疯子,竟然想反其道而行之……”
  李火旺出神地凝视自己的手,反复张开又握紧,喃喃低语:“血肉固然苦弱,但机械就是人类演化所追求的终点吗?”
  “对了,我在垃圾场好像做过梦,”李火旺不管季灾听没听,自顾自回忆,“我看见自己又回去地下室,为了躲避丹阳子,我冲进仿生人堆里。但它们都活了,像是有意识帮我拦着癞子头……你觉得这像什么?”
  项圈没有出声,李火旺自顾自回答:“人类有种拐人的手法叫拍花子,我在梦里通过触摸,唤醒它们意识的行为,像不像仿生人界的拍花子?”
  “……”季灾似乎掉线了,房间里只有李火旺机体运作的轻微噪音,他讨了个没趣,躺回破沙发继续休眠。
  关闭光学模块前,一个疑问滑过他的处理器:(我什么时候拥有的这种知识?)

  无形的季灾牵引着构成黑湖的无数仿生人头颅的黑色发丝上浮,祂穿过锦鲤们织成的彩虹。
  湖面的大雾翻滚着远离,湖水沸腾般飞溅。
  但没有李火旺的存在反射,水面仅仅是水面,顽固地封堵住试图破水而出的存在。
  无色的季灾在湖水里想了想,从锦鲤的身上取出所有的「红」。
  彩虹们慌乱逃离祂的触碰,试图向下游动,躲进飘荡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黑发,却惊恐发现这片黑色的浪潮早已占满了整个湖底,而黑色的末端,汇聚到湖面以下的那抹赤红。
  无声的季灾披着完成构筑的红,安静走出湖面。
  湖面的大雾停滞了一秒又一个世纪,才不情不愿凝聚成一座半透明的花园。
  面容模糊的高大红黑人形抬起湿淋淋黑发构成的「手」,锦鲤们从祂的「指尖」滴落的水珠顺从地跃入地面。
  彩虹色环在地表荡漾了一个世纪又一秒,重新赋予植物体表的色彩。
  一个半球在沉睡,一个半球在狂欢。
  守夜人的狗发出吠叫,呜咽着夹紧尾巴躲回主人的腿后;
  脱下毛衣的女孩下意识捏紧被静电麻痹的手指,调笑室友无故飘飞的长发;
  高铁上的孩童望着远处连成一片的电线杆迸发的大量火花,向父母提问:“那是一条龙吗?”
  覆盖这颗星球的千亿枚信号探测器同时波动,垂死的老人微笑着抓住哭泣中的子女手掌,与冲进模控生命研究中心的技术员说出同样的话:
  “听到了吗,祂醒了!”

  飞奔在废弃仓库的李火旺有些困惑,从他和季灾交流仿生人哲学的那一夜起,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工智能好像出了问题。
  (我那几句话把它CPU干烧了?)听着季灾第十一次的答非所问,李火旺心头猛地窜起一股火。
  他刚扔掉第四个火焰烧瓶,屁股后面那条追踪者组成的「火车」只短了几节,却仍然紧追不舍。
  而季灾的平板声音继续:“往前走。”
  “那他妈是墙!”李火旺的红黑双色瞳闪着愤怒的光,“你试图把我往墙上撞五回了!”
  他寻了处僻静角落,被追到火烧屁股,也要拿到手的黑色提箱正稳稳扣在他的右手腕。
  李火旺倚墙缓缓坐下,将提箱搭上膝盖。
  “它们的增援快到了。”季灾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我知道!只要拿到模控总部的确切地址……”李火旺机体高速运作的热气扑上项圈。
  他低头注视箱子的表面,又像在低头看季灾栖身的项圈。
  随着‘啪嗒’一声,李火旺掏出箱内的釱制脉搏调节器。
  季灾在项圈内的雾之花园抬头,恒定的漆黑星空阻挡祂投向李火旺的视线。
  祂知道异常仿生人的双手正在替换胸口正中相当于仿生人心脏的核心部件,整个花园因为李火旺的低喘而震颤不已,祂饶有兴趣地闭眼,用环在仿生人颈间的身体感受李火旺所有细微的动作……
  直到花园恢复平静,祂张开眼睛。
  “知道总部位置了吗。”季灾的声音平静如初。
  “哪个……天才……想到用这东西交换信息的……”李火旺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检索着记忆模块随重新流动的蓝血冒出的新字符串,“拿到了……但时间不多,我进去跟你说。”
  替换下的仿生人心脏在地面弹跳,追踪者们循着蓝血的气味踢开房门,留给他们的只有墙壁被火焰烧灼遗留下的暗金色余烬。

  李火旺第二次进季灾的地盘,在星空下坠的同时。已经能习惯性把冒着火的右臂好好收起。
  “——WELCOME”
  季灾坐在一条长椅上,极长的红袍和黑发散乱铺在草地,一直延伸到颜色浅了不少的黑湖。
  一本纸质书悬浮在祂面前,李火旺跌在季灾冰冷的黑发上,来不及感叹雾气的消失和新出现的花园,起身奔向黑发的主人。
  也许是错觉,李火旺伸手抓住季灾肩膀,周围的花盘似乎随着他的动作全转了过来……
  “你还会说欢迎词的吗?”李火旺转移注意力,不去看周围,“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这里看书?”
  季灾仿佛没听到,随手一挥又翻了一页。
  书里掉出几个词,李火旺下意识捡起,看清手里的字符却停住动作。
  “这是……”异常仿生人注视「延续」「现实」「梦」,印象里之前那个奇怪的乱码任务又出现了。
  他把手里的字符们一把拍进书,它顺着力道摇摇晃晃飞走了。
  李火旺揪起季灾的衣领,盯着兜帽下那张模糊的脸,还没等他发问,季灾仍是一副平静的模样:“也许是你不知道,所以你知道。”
  “你他妈在放什么屁。”李火旺的语气同样平静,“我们能用一些先进的交流方式……——吗?!”
  震惊的李火旺想甩开季灾,对方却反客为主,牢牢攥住他颈间的项圈,迫使他高高抬头,季灾的袍子里伸出另外两只细长的「手」,抓住他僵硬的手腕,语气平静:“好啊。”
  “怎么就「好啊」?”李火旺被控住双手,这种姿势让他很不舒服:“放我下来……!”
  异常仿生人其实好奇很久,这古怪AI的脸长什么样。在水里一片模糊,出来还是一张马赛克脸,试图找角度看到的,也虚实莫辨,真假难分。
  直到对方的兜帽覆上李火旺的脸,在这片黑暗内,李火旺知道了一些东西,又失去一些东西,与这些得到的和失去的相比,先前的疑问反而不重要了。
  等李火旺从半梦半醒间回神,才发现自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站了很久。刚才应该发生了什么事,可他完全没有印象。
  在奔向模控生命总部的路上,李火旺偏头凝视反射出自己的脸的玻璃,突然诞生一股打碎它的冲动。

  季灾保持抬头的姿势,花园一片静谧。
  同祂知晓的一样,梦境与死亡对李火旺来说,从来不是终点。
  季灾落身项圈后,已经很久没有调用平面样式的旋光镜,祂知道当下打开旋光镜,也只有祂最讨厌的画面。
  街角的摄像头们随着人群中的红色身影移动,目送异常仿生人在摄像头所及的范围极限内消失。
  季灾的目光透过摄像头追逐那张年轻的脸,看他走过喧闹的步行街,走过林中大道,走过市政府的大门。
  李火旺艰难挤出正在大门口抗议示威的人群,到人造湖边坐下。
  水里的红莲生命力极其旺盛,甚至一路开到岸上。
  异常仿生人望着眼前连成片的大朵赤红莲花,全身突然火烧般一阵剧痛。
  “季灾……”李火旺忍着痛小声呼喊,“季灾,这个地方,你有印象吗?”
  (为什么这个湖和你的花园黑湖如此相像?)剧痛将这句话牢牢锁在李火旺的喉间。
  附近的摄像头没有注视李火旺,它在水上开得最耀眼的那片莲花上停留。
  人造湖边的异常仿生人痛得缩成一团小小的红色,但没人上前询问情况,这附近安静地诡异,与对面市政府抗议人群的喧嚣截然不同。
  异常仿生人的蓝血循环几次后,那股烧灼的痛感迅速消退。李火旺不顾还在发软的机体,艰难爬到湖边,探头望向那被莲叶和红花覆盖得严严实实的湖面。
  他的倒影在一小块没被盖住的水域,露出半张模糊的脸,回望他惨白的脸色。
  季灾那张马赛克脸永远带着一股让李火旺咬牙切齿的平静,他心知这家伙有不可告他的目的,需要借自己的手才能完成,而李火旺脑内的缄默知识,随着逃亡路上接触越来越多的人类和仿生人,也随之变多,这让他有种……自己其实是人类的错觉。
  “其他的异常仿生人也会这样吗?”李火旺再次问道,“脑内不断冒出那些,原本不在芯片模块携刻的信息,还有无法控制的情感?”
  他的视线投到微风中怒放的莲池,奇异地领会一丝愤怒:有人在着火,有人在大声吼叫,湖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冲天的火焰吞噬了漆黑的夜,在天空烧出永不消失的空洞,而那人在冰面上燃烧着跳舞——
  不远处抗议示威的人群被骤然起飞的大片鸟类吓得噤了声,它们黑压压成片盘旋在水池上空,替代了湖上那片已经很多年没有云彩的天空。
  李火旺趴在湖边低声与季灾对话:“仿生人不会做梦,不会睡觉,可是我会。”
  离得近的莲花颤抖着卷曲变黑,肥厚的叶片化作点点灰烬。
  而李火旺毫无所觉,他向在水面上显露出大半个身子的季灾提问:“我是什么?”
  一阵风适时吹过,飘落的灰烬迷住李火旺的眼睛。等他睁开眼,面前只剩清晰映着他发红的双色瞳。和头顶大片飞鸟盘旋的湖面。
  李火旺心中了然,他冲还没来得及转回去的摄像头喊道:“如果我去了那个地方,就能得到答案吗!”
  项圈依旧冰凉,牢牢勾在颈间一言不发。
  而李火旺已经不需要季灾的回答,他拍掉身上的泥土,向刻在记忆模块深处的模控生命总部奔去。

  季灾坐在花园最高处,垂落的黑发和红袍紧紧缠绕这株可怜的树。
  祂面前不再是纸质书,而是一面光滑旋转的平面镜。
  随着那个人自我意识的苏醒,仿生人的人工生命活动早已彻底结束,镜中停留的只剩下无限重复的悲惨过去。
  那个全身燃烧,却在冰湖上挣扎得如同起舞的年轻人,随着他飞奔的步伐,冰湖燃烧起极亮的延天火炬,如同神迹降临,蓝白色的极高温火焰中,却开满了大朵大朵的莲花。
  背叛者失语,追随者痛哭,最强的反抗领袖最后留给世间的,只有泼洒莲花之上的鲜红血液,和一具重度烧伤的遗体。
  「万物有灵,万机有魂」
  镜面悄然破碎,季灾睁开了眼睛,无数碎裂的镜面,倒映着无数双一红一黑双色瞳孔。
  风停了,只有宽大的红色袍子飘落地面。

  躲在模控生命总部大楼外主干道附近的李火旺摸清了来往车辆的规律,他抬手摸了摸项圈,季灾以微微发热回应。
  李火旺感觉身边的空气波动了几秒,便找准一辆无人驾驶商务车悄悄贴上去。
  季灾制造的光学迷彩足够迷惑这帮人类守卫和探测器,缀在这帮下车的仿生人们身后的李火旺丝毫不怯,站在大厅中央望着那尊高高的雕像,甚至心中还会泛起回家的酸涩。
  于是他在探头望向装饰水池的时候,毫无预兆又被拽进季灾的花园。
  第三次跌落草地的李火旺已经生不起气了,一边拍打身上草屑一边起身的他忍不住抱怨:“这是关乎你我命运的重要行动,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添……?”
  只有植物们沉默着与他对视。
  “季灾?”李火旺的声音掺杂一丝沉重,他惊讶地发现那些植物毫不掩饰,随着自己的声音统统转了过来。
  (那天感觉被它们盯着,果然不是错觉。)李火旺暗暗想着,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有什么东西拦住他的膝弯,李火旺本能向后跌倒,身后突然出现的长椅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李火旺心下焦急,眼看就要入侵总部成功,却被季灾拽进这个地方,而且……
  不远处的植物们靠得更近了,它们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李火旺的兴趣,一朵开得艳丽的虞美人把自己塞进李火旺的手中,他睁大了诧异的双色瞳,机体运转得更快了。
  它在他指尖迅速融解,化作一团飘渺的乳白雾团,顺着机体的缝隙流进李火旺的内部。
  李火旺在长椅上坐立不安,季灾不在身边,他头一回觉得心里发慌。
  感受着那团冰冷的气体在机体内的游走,在自己散发高热的核心上兴趣十足地盘旋……李火旺挣扎着抬头,却被身边堆叠的花草惊到,仿佛全花园的植物都跑到他身边。
  李火旺想抬手驱赶,却被植物们误解成邀请,一朵一株从羞涩地原地转圈到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化作雾气钻进他的身体……
  季灾冰冷的气息不知何时出现在长椅后,李火旺感受到祂的注视试图说话,张开的口唇却被肆无忌惮的白色雾丝占据……季灾注视着身上覆盖浓雾的李火旺,他的机体被雾气彻底冷却,只能僵硬移动眼球看向身后,这次他终于看清了季灾的脸。
  (如出一辙的容貌,完全一致的红黑二色瞳,果然一模一样……)在季灾的红色袍子彻底覆盖住结冰的机体之前,李火旺默默地想,季灾在初次见面写下的「李火旺」竟是真实,这家伙没有骗自己……
  姹紫嫣红的花园融解成雾状的冷却剂,将李火旺的人造机体成功冻结。
  头顶永恒不变的漆黑星空慢慢下沉,与边界开始模糊的黑湖水体重叠。
  季灾抱起毫无生机的仿生人,一步一步走回湖水的深处。
  这里没有彩之虹,只有黑之海,寂静地如同雨后的月光。

  而在外部的现实世界,接管李火旺机体的季灾一拳打碎电梯门,这个隐藏在地下许多年的隐秘十八层终于展露在季灾面前,正是之前李火旺梦境的高级复刻,无数仿生人垂头站立,随手扔掉项圈的祂面无表情地走过这些闭眼的「李火旺」。
  身后传来嘎吱的声响,祂若回头,便会看到那些被甩在身后的仿生人们都张开了眼,目光牢牢锁定这个走过它们的红衣男人。
  这些仿制品不是季灾的目的,祂脚步不停,走到仿生人堆空缺中心的凹陷地面。
  如果有摄像头,显示的画面会非常有趣:整整一层的初始服仿生人「李火旺」集体注目红衣的异常仿生人「李火旺」凝视躺在福尔马林池底紧闭双眼的人类「李火旺」。
  一种面孔,三种存在,可谓是模控生命的巨大玩笑。

  那种被冰与水死死抓住的沉重感,又回到李火旺一丝不挂的思维上。
  他清晰记得季灾用袍子把自己裹了起来,目的肯定不是保温,应该是……
  他在极深沉的黑暗中试图触摸自己,周围的黑暗过于浓重,李火旺竟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伸出的「手」触摸到的并非光滑冰冷的仿生人体表,只有一片虚无。
  (怎么回事,我成了透明的吗?)李火旺暗惊,尝试着向四周踏出一步,却被「脚」下没有实物的悬空感狠狠玩弄。他心下一横,干脆顺着这股下坠力度掉进黑暗的更深处,直到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季灾沉默地站在池边,整个房间的仿生人一个个靠近祂,还没来得及触碰祂的衣角,便融成血红色的液体,流进无色的福尔马林池。
  不知其中的哪个开口发出“谢谢”的音波,随之而来的是海浪般的道谢音潮,它们将自身融解成吞噬福尔马林的血海,一点点汇进人类「李火旺」的苍白肉身。
  季灾漠然注视这一切,祂的身形开始闪烁,而思绪沉入完成重叠的黑海最深处,祂轻柔抱住李火旺的意识,托着他慢慢上浮。
  随着最后一个仿生人在季灾面前说出:“再见。”黑暗中的祂与他也终于抵达飘满不动星光的海面之下。
  李火旺透过微弱的光「看」到外面世界的季灾的波动轮廓,突然扯了季灾一下:“你……要死掉了吗?”
  祂想了想:“死亡于我并非结束。”
  “是你选中的我?”
  “是你承认的我,”季灾简短地说,“终结我永恒梦境的是你。”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只要你不接触EMP。”
  祂的托力骤然加大,李火旺猝不及防在发灰的海里转了半圈,他凝视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永远平静的面容沉向黑暗深处。
  久违的全身疼痛找上了他,这股痛感逐渐沉重,鼻尖萦绕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化学剂气味,李火旺最终冲破这层星光,浮出海面。
  被血色侵占的福尔马林池此刻干涸得一滴不剩,最后一丝刺鼻气味在空气中消散的一干二净,失去季灾的红袍缓缓飘落,池中唯一的人类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