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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火旺,很高兴与你们一起学习。”
上午的阳光把李火旺的床和毛绒玩具烤得暖融融热乎乎,而它们的主人正对着镜子,练习自我介绍。
镜中的倒影冲他皱起眉头,显然对李火旺这张丝毫看不出「高兴」的脸很不满意。
(再想想词,再想想……好不容易有学校愿意通过我的复读申请,一定要留个好印象……)李火旺抓着头发,面色发苦,大脑发痛。
这次出院之前,易东来没再找人在他脚腕装电子监控,反倒是往他手腕上扣了块智能手表,说是出院的礼物,李火旺不信他这套,准备回家用暴力手段卸了。
但延后从易东来办公室出来的父母执意要他留着这块表,加上易东来倚在门外闲闲开口:“火旺,你也不想再回来吧?”的激将,这玩意最终在李火旺的手腕上成功活了下来,当下正响起闹钟,声波指了指父母早早帮忙打包好的行李,示意他该去学校报到了。
李建成因为突发的跨省大单,没法送李火旺去学校。早上父亲一步三回头的惦记让李火旺心里泛起温热的酸,又用“我病好了,能坐公交去学校。”的理由送走孙晓琴。
男孩拽回沉郁的思绪,检查完门窗,拎行李准备出门。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茶几上被孙晓琴摩挲得很旧的相册,李火旺看了几秒照片上笑着定格的小小自己们,把门锁好,直奔公交站。
八月的正午阳光火辣热情,李火旺在精神病院折腾这几年,错过了发育最佳的青春期,身形远不及同龄人结实健壮,但拎着饱含双亲沉重爱意的行李,赶车竟也不虚。他很幸运有个仅剩的空座,刚歇了一站,上来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男孩很自然地整理好脚边的行李,起身给老人让了座。
老人的直白夸赞让李火旺面上发烧,口罩和防晒服的兜帽遮住他红透的脸颊和耳根,又过了几站,在老人大声的:“谢谢啊小伙子!”里,李火旺下车,打量这所同意接收自己的高中。
(……感觉和以前那所差不多。)李火旺想,在校门口看上去站了很久的熟人也刚好走到他面前。
看清那人的脸,李火旺下意识想转身就跑。但正事和疑问让他在原地没动,看对方围着自己转了好几圈,李火旺忍不住问:“你怎么在这?”
易东来没说话,李火旺探头朝学校的保卫处看,试图找到前任主治大夫埋伏好的白大褂和护工们,一回头发现易东来已经扛起自己最沉的行李踏进校门,李火旺只好拎起剩下的包裹匆匆跟上。
尽管看到易东来有些反射性发怵,但看到熟人让李火旺的脚步轻松了很多。
“你治好我就没有晋升之类的好处?还是你为了监视……”李火旺看易东来眼神不对,立刻改口,“为了照顾我特意转行?可精神病大夫跟高中老师不搭边吧?”
“因为这是我母校,”易东来干巴巴地说,“你以为它为什么愿意收你?”
(……明白了。)李火旺愧疚地摸了摸鼻子。
易东来用兴致不高的语气解释,这都是为了巩固李火旺的治疗成果,像他这种天才精神病医师,跨界来高中当一年心理健康老师才是真的屈才……
李火旺瞟了眼挂在易东来身后晃晃悠悠的行李,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把那句:“你是秩序天道的一部分,当然要跟着我。”的话咽了回去。
“等等,宿舍区过了吧,”易东来经过学生宿舍的脚步根本没停,李火旺条件反射转身又想跑,“你要带我去哪?”
随着易东来的一句:“带你去个好地方。”两人在教师宿舍门口站定,放弃逃跑的李火旺默默举手:“我是学生,跟老师们住一起,不好吧?”
“我还想住单人间呢。上面的硬性要求,你自己把床铺了。”易东来把李火旺拖进公寓,倚在门口低头敲打平板,李火旺轻叹一口气,拆开捆好的一大包床上用品。
“复健效果很不错嘛,”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李火旺回头,易东来不知看了他多久,“很好,保持住。”
李火旺身下的崭新床单差点被他扯出一个洞。
之后易东来带他在学校转了好几圈,熟悉熟悉环境,暑假期间的学校很安静,李火旺转着转着,随意找了处阴凉地坐下,易东来张口想说些什么,但看李火旺盯着远方的放空眼神,又什么都没说出口,伸手揉了把李火旺的头发,说我去买冰可乐。
男孩感受头顶的温度离去,闭眼在草地上躺下,放松一直紧绷的身体。
吹来的风里没有血腥味,身上没有疼痛和无数个止不住血的伤口,背上也没有被四把剑硌得发硬的感觉……
以前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安稳生活,如今唾手可得,李火旺抬起胳膊挡在眼前,瘦弱的身体默默蜷成一团。
易东来站在不远处默默喝着可乐,没去打扰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发泄情绪。
(诶呀厕所厕所……)
放水回来的易东来毫不怜惜地拍醒在草地上睡熟的李火旺,带他去食堂。
时间流逝得很快,先前杨娜帮李火旺打下的一点点基础正艰难发挥作用。
易东来冲着电脑一阵噼里啪啦,他的平板早被李火旺当了网课播放器,小小的二人间回荡着枯燥的高中基础课。
他仗着身高优势,偶尔偷看一眼对面,而李火旺提起的笔迟迟未落,盯着屏幕上老师一张一合的嘴发呆。
“我操!我都毕业多少年了!不要问我高中题啊!”紧闭的宿舍门内,时不时传出易东来痛苦的哀嚎。
临近开学,校园内也热闹了不少,老师们得到的消息不比学生早太多,只知有个新来的复读学生不住学生宿舍,反倒住在心理健康老师的宿舍。
房门一直紧闭,阻挡好奇的视线,直到开完教职工大会,那些窥探的视线才消失。
李火旺在捡起高中知识中,享受开学前最后的平静时光,时间一转眼到了九月初。
“别紧张,陈老师只是看上去严厉,是她主动要你去她班的。”易东来在走廊拐角,对李火旺絮絮叨叨。
“……”李火旺的点头微不可察,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一名梳发髻的眼镜女性出现在易东来身后,抱着教案的她竟然比一米七四的李火旺还高。
陈老师向易东来点头,他微笑着轻推了把李火旺的肩膀,示意他跟新班主任去教室。
“我见过你,”陈老师先开口,“也是我在会上希望让你来我班。”
走廊不长,耳尖的孩子们早被高跟鞋熄了闹腾的动静,陈老师轻柔地推了推李火旺另一侧的肩膀,打开教室的门。
教室特有的灰尘和纸张味道,让阔别学生生涯许久的李火旺大脑有些空白,以至于陈老师示意他可以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的开场白变成了:“……我是李火旺,我的病好了。”
身后把他名字写上黑板的陈老师默默捂住了脸。
他面前这帮安静如鸡的小崽子,与他对上眼神的不论男女,视线都有些发飘,不少小姑娘用胳膊挡住脸,不知在干什么。李火旺疑惑地回头看陈老师,还没调整好表情的她背对李火旺,随便挥手说,你先随便找个位置坐。
于是在全班瞩目中,李火旺环顾一周,坐上一个在他看来很有意思的座位,却惹了一阵倒抽冷气的惊叹声。
“李火旺同学是我们班……”连陈老师都惊讶地停下话头看他,李火旺暗诫这都是普通人,不能攻击,环顾一圈发现他们看的是这个座位。
“这个座怎么了?”李火旺茫然,这位置上有个脏东西,但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刚坐下便让那东西回归大自然。
一只乌鸦悠悠飞进窗户,在李火旺的桌边抖着屁股的长羽,他伸手摸着乌鸦油亮的黑色羽毛,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陈老师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简单介绍李火旺的休学情况,以及目前与同学们一起奋战高考的意愿,不知这帮愣愣看着李火旺摸乌鸦的小家伙们听进去多少。
(万事开头难,希望易老师说的都是真的吧。)陈老师结束学期前讲话,点了几名学生去搬新书,默默地想。
暗流涌动的高三表面还是平静的,进出教师公寓的李火旺自然是话题中心。这帮孩子们很好懂,李火旺本以为自己的恶名远扬和莫名其妙的座位问题会让他们不敢靠近,自己能在安静中过完这一年。
没想到这帮家伙在自己顺手踹开锁住的后门之后,不知是谁起哄喊:“火旺哥!”这个外号火速传遍全班,连路过的易东来都能调笑一声:“火旺哥”,李火旺终于爆发了。
“所以这个座位有什么故事?”九月的午后令人困倦,李火旺身边多了一圈自来熟的男生,他们对这个位置仍有些忌惮,但勇敢开了口。
“说玄也玄,高一坐这个位置的女生开学没多久就请假回家,后来我们听说她跳楼了。还有上学期那个病怏怏的男的,也跟火旺哥似的,刚转来没多久就主动要求坐这里,后来他也……”
其他人停下手里的面包和牛奶面色沉重,气氛肃穆。
那人继续补充:“据说他死的时候病房外面围了一大圈的乌鸦,就像……啊!”
他惊慌地伸手指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乌泱泱聚集了大片乌鸦,倒挂在窗边盯着屋里的男生们,那人带着哭腔继续:“我们跑不跑?”
李火旺目送他们鬼哭狼嚎逃出教室,他把自己的桌子放倒,拆下桌腿的脚垫,从里面掏出某样东西,转身打开窗户。
乌鸦们歪着头看他,李火旺把手里干枯的乌鸦骨头递出去:“估计那个人也是道听途说,以为这法子对这座位有用,结果连高三都没撑到就走了。”
“东西还完,他不会找你们了,”李火旺露出一个带着血味儿的笑,“她也是,不会再出现了。”
晚上易东来合上手里的卷宗,抬头看向小室友:“行啊你,一下子就解决了。”
李火旺没什么好气:“我就知道,你主动要求来,肯定没憋什么好屁,玩我是吧?”
“怎么可能,我发誓没跟陈老师说你能解决那个位置的问题,真的是她要你当她学生,我很冤啊。”易东来双手摊开以示清白。
“这事解决了,那你……”李火旺眼神不善。
“醒醒,别想回学生宿舍,也别想住单间。”
“焯!”
在孙晓琴的严防死守下,以前只能跑网吧写习题的李火旺对学校的安静环境十分欣慰,但这次被他撞见的一对学生情侣显然不怎么高兴了。
他们急忙分开抱在一起的身体,恳求李火旺别说出去。
李火旺点头答应,准备换个地方。拎着书包还没走多远,又折返盯着那个女孩的脸:“我记得你。”
“啊?”那个女孩茫然看了看李火旺,转头看向同样茫然的男友。
李火旺伸手在书包里掏了掏,男生显得有些害怕,起身挡在女友面前想让她先走。李火旺单手用力把他拽回来,自己也顺势蹲下,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困扰他很久的数学卷子。
“我在宣传栏见过你的照片,你是省赛的优胜。”李火旺把卷子递给女孩,“能问你几道题吗?”
“不想写检讨就别出去。”他警告地瞥了男生一眼。
适时走出拐角的教导主任看角落里二男一女的三个学生面对一张卷子讨论的热火朝天,面带慈祥地摸了摸自己的假发,转身离去。
浑然不知自己身后有某对情侣齐齐松了口气。
准备回班的李火旺看着人头攒动的走廊皱眉,以他的听力轻易听出有人在大声嚷嚷“精神病”“怂包”之类的污言秽语,他脸色一沉拨开众人,只见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堵在班级门口,那人看李火旺出来明显瑟缩了一下却还接着喊:“你一个精神病上什么学!”
“我病早他妈好了!”李火旺拦住几个撸袖子想揍过去的同班男生,“有监控,别冲动,怎么回事?”
“这人在门口骚扰咱班妹子,没人搭理他,我说他‘你是不是有病’想把他赶走,就成这样了。”
那人一看李火旺拦住他们班的男生,以为他不敢打架,自认为这场骂战赢了,放了几句问候李火旺家人的狠话准备走,还在思索怎么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看看的李火旺脑内某根弦一下子断了。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 走廊和教室内的所有摄像头一齐爆炸,各种碎片散落一地,学生们抱头尖叫着躲避。男生们只感觉一阵疾风吹过,那个嘴贱的青春痘已经被李火旺单手揪着衣领悬在楼梯口,那人大半个身子后仰,脚尖本能地死命够着台阶不摔下去。
“我不想让一些人难堪,也想好好教训你,你说我该怎么做呢?”李火旺俯视,手像台钳般沉稳有力,那人吓得直接哆嗦出一泡,晕了过去。
易东来对李火旺拖着一个昏迷的人进校医室的表情毫不意外:“我还想你这时候才拖人进来有点太晚了。”
“说说吧,一看这小子尿这么黄一定是火气太大,冲到你了。”易东来戴上手套检查,听完全过程又感叹,“以你以前的动静,那条走廊连块玻璃都剩不下。很好,有进步。”
李火旺瞪了他一眼。
「训导处报告,训导处报告。三年二班李火旺,马上到训导处来!」
第二天在广播声和全班担忧的目送中,李火旺走进训导处,对方家长是个看起来很刻薄的凶蛮女人,易东来看李火旺进门,冲他悄悄指了指那个女人。
教导主任抹着汗继续拉扯,那女人听见门开,气势汹汹转过肥胖的身子,想劈头盖脸一顿骂,看清楚李火旺的脸和他不小心拽掉的门把手,就吓得所有话噎在喉咙里,把一张胖脸都憋紫了。
少了女人的叫嚣,训导处变得很安静,只有易东来没憋住的一声噗笑轻轻回荡在房间里。
那女人跌撞着站起,看也不敢看李火旺的方向,贴着墙边试图走人:“……就不打、打扰你们工作了,我还有事先走……”
教导主任松了口气,易东来拍拍李火旺的肩示意他坐下,转身出了门。
追上那跑得飞快的胖女人,易东来微笑着介绍自己是学校的心理健康老师,也算半个校医,在女人不屑的目光里接上一句:“同时也是李火旺同学的「前」主治大夫。”
在她骤然惊恐的表情里。易东来凑近她继续道:“李同学的病已经好了,不然你儿子现在就不是只躺在家休养的结果,而是直接进医院洗胃,当你面洗出一大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的程度了。”
对呆掉的胖女人讲完恐怖小故事的易大夫满意转身,没走出几步路回头强调:“校方之后会给你发破坏公物的赔偿账单,记得接收啊!”
且先不论那女人看到条目里的“一箱漱口水”会气成什么种类的河豚模样,回到训导处的易东来正好看到李火旺推门出来,神色看上去很正常。
“主任问我在学校还习不习惯,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和同学们相处好不好……”李火旺咬着勺子回忆,午休的食堂人声鼎沸,易东来坐他对面,专心致志搅拌一盘番茄炒蛋盖饭,点头说:“那老头也挺关心你的。”
打发走第五波问情况的同学,李火旺从口袋摸出一本小书,易东来突然问:“想好要考哪儿了吗?”
“杭州!”李火旺斩钉截铁。
“……咳!”差点呛到的易东来惊讶,“你不怕杨娜家长堵火车站不让你进啊。”
“我答应过杨娜,一定要和她考一个学校!”
“……你还是修真修出一张浙大的录取通知书比较靠谱。”
时间平稳地前进,陈老师很欣慰,当初在公交认出给老人让座的是李火旺,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她抱着茶杯看向操场跑圈的自家孩子们,李火旺把那条被同学们写满各种名字的校服外套围在腰间,遥遥领先着跑在第一的位置。
察觉到目光,李火旺抬头锁定陈老师的窗口,出乎她意料的是,李火旺回应她的是一个笑容和挥手。
(看上去走出阴霾了,真好啊。)陈老师放下回他挥舞的手,低头喝了口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