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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奕婕十六岁，人不如其名，既不美貌、更不敏捷，其实并不胖得多么超过，但钝钝的，因此从头到脚看起来都很笨重。刘海长长了，发油地耷着，盖住几颗红彤彤的小痘，害怕校服箍出赘肉，所以从不脱外套，夏天汗得像水鬼，散发一股青春期住宿生特有的霉气。十六年唐奕婕把自己乖得像透明人，念到高中，只有唯一一个朋友，她叫她小蔷。
小蔷和她长得很像，第一天来报到，老师还以为她俩是双胞胎。小蔷不住校，身上却也有同她一样的潮湿味道，但小蔷比她自然、比她圆滑、比她更讨人喜欢，有一次她去办公室送作业，还听见班主任夸小蔷是个好孩子，尽管小蔷成绩不好。小蔷爱笑，不笑时让唐奕婕想起回南天：闷闷的，死鱼摔在砧板上的声音像下雨。唐奕婕喜欢小蔷笑，喜欢说悄悄话，喜欢体育课组队，喜欢课间一起打水，喜欢手挽手上厕所，喜欢小蔷。十六年只有小蔷愿意和她做朋友，她很珍惜。
第一次察觉小蔷不对劲也是在厕所里。体育课跑完八百米，小蔷忽然讲肚子痛，唐奕婕扶她去厕所，摸到肩头，发现胸衣带子都湿透了。送小蔷进了隔间，她守在门外，等到下课铃响，小蔷还不出来，她实在担心，扣了扣门，紧接着却听见小蔷叫她：婕婕，你进来一下好不好？我扣不上内衣。
太亲密了，唐奕婕晕头晕脑地撞进去。小蔷肤色差大，脸、脖颈、小臂，都是小麦的颜色，校服遮住的部分却白得惊人。她第一眼看见桃红蕾丝，第二眼看见蕾丝里浑圆的肉，第三眼看见浑圆下肉腻的肚子，比以前还要凸。她没多想，只是在帮小蔷对排扣的间隙，不经意地又瞥了一瞥。
她瞥见小蔷的腰间有五指印，青紫。
一瞬间唐奕婕觉得眼珠都被烫痛了。她几乎惊惶地逃开视线，然而下一秒，小蔷后背鲜红的瘢痕就又追了上来。她被逼得失措极了，勉力对到最后一排，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一碰，才扣好的又被撞开。桃红色横陈在地，她浑浑噩噩地对上小蔷眼睛。
小蔷在笑。
唐奕婕原本想问：小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想想太尖锐，她又修改：小蔷，好朋友间不是不能有秘密吗？或者更温和一些，要笑着说：小蔷，是不是谈恋爱了？再或者……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飞快弯腰，捡起那件桃粉色胸衣，然后飞快地替小蔷扣好了。
她们照旧手挽手走出厕所。走到一半，上课铃声响了，于是她们在走廊上奔跑起来。气喘吁吁间，唐奕婕流着汗问：小蔷，你怎么长胖了？
小蔷没有回答。一直到两只手松开了，小蔷也没有回答。
唐奕婕告诉自己是走廊风太大。风这么大，人是听不见的。
小蔷请了很长时间假，唐奕婕身边的座位也空了很久。直到有转学生来，班主任让她先坐在那。转学生名叫展香，比小蔷还要爱笑，皮肤白到发光，眼睛亮晶晶的。唐奕婕没有见过雪，但她固执地觉得展香像雪。展香这个名字她也很喜欢，香香的，又很美，和主人一样。
我也有秘密了，唐奕婕想。午睡时她入迷地盯着展香恬静的脸，心中感到一阵报复的快意：小蔷，我也有能瞒着你的事情了。她快乐地想。
小蔷回来后展香还是没有搬走。展香东西太多了，指甲油化妆品小贴纸小玩具零食牛奶言情小说，乱七八糟一大桌。她叮叮哐哐地收拾了一整个课间，还没开始撒娇，小蔷就微笑着摸摸她的脸，自己抱着书去了前排。这一趟小蔷瘦了很多，背影薄薄一片，唐奕婕忽然有点认不出来。
唐奕婕和小蔷还是好朋友。小蔷还是会陪她打水，陪她上厕所，陪她体育课组队，但那是陪，不是一起了。就像唐奕婕有了展香，小蔷也有了新朋友。新朋友名叫曹志媛。
很早很早、早在小蔷都还不认识曹志媛的时候，唐奕婕就认识曹志媛了。校长亲戚、万年第一，漂亮得嚣张跋扈，红榜上永恒地压唐奕婕一头。唐奕婕和她见过一次，在校长办公室，她去领奖学金，进门没看见校长，倒看见了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转皮椅玩手机的曹志媛。她不知所措，原地胶住，沉默到像一株植物。曹志媛一局游戏胜利，乍一抬头，很是吓了一跳似地骂了声操。唐奕婕也被吓坏了，连连鞠躬，很可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来领奖学金的……
来领奖学金你不出声？曹志媛很不耐烦：叫什么？
唐、唐……
唐奕婕是吧？曹志媛把信封丢给她：说个名字慢得要死。
唐奕婕握着信封，很不堪重负似地弓下腰，又开始道歉。曹志媛没理她，只是扫了她一眼，依然是冷冰冰的口气：大夏天你穿个外套不热啊？
她不敢回答，逃也似地奔出门。
回去后唐奕婕悄悄和小蔷抱怨：今天我遇见那个年级第一了，好凶哦。小蔷手肘撑着栏杆，若有所思地说：可她很漂亮。唐奕婕不服气地强调：但她好凶。小蔷睨她一眼，笑着揉揉她耳朵：放心啦，人家也不会和我们这种人玩的。
人家、我们、现在和曹志媛成双成对的小蔷。
小蔷开始把校服尺寸改小，刘海撩上去，微微涂口红，上课对着镜子补妆。她身上不再有潮湿味道，取而代之的是香水淡淡的芬芳。唐奕婕知道展香喷香水，曹志媛应该也喷，如今连小蔷都开始喷了。小蔷变得越来越漂亮，只有她唐奕婕，再一次、又一次，被抛弃了。
唐奕婕不再和小蔷一起打水、上厕所、体育课组队了。展香自己从家里带果汁，嫌脏又怕晒黑，所以从不去学校的卫生间，也从不上体育课。唐奕婕走出教室，整个天地，顿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唐奕婕告诉自己没关系。
她一个人跳远，一个人掷实心球，一个人仰卧起坐。跑完八百米，她流着汗去厕所，门口放了个维修的警告牌，但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小蔷的声音，曹志媛的声音，耳光的声音。
唐奕婕愣住了。她定定地听着这些声音，世界既嘈杂又安静。然后她做出了人生中最大胆的一个决定——她绕开黄色的“警告”，走进去，径直敲门。
她知道门一定被反锁了，推不开的。所以她敲门，一下下敲得又重又急。里面安静一瞬，随后她听见小蔷的声音：“谁呀？”
天，小蔷在笑。她悚然但又快乐地想。“我。”
门开了。唐奕婕一眼看见地板上歪着的人，是高一骂过她死肥猪的男生。血流了一地，便池里的水被染成桃红的颜色。小蔷的胸衣，经血，死掉的胎儿。
曹志媛把刀丢了，摸出打火机，看了她一眼。小蔷也冲她笑了一笑：“婕婕，你来得正好。”
“你要扇他吗，还是踢他几脚？”小蔷的声音太温柔：“婕婕，你不要怕。”
唐奕婕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她想起小蔷腰上青紫的五指印，红色的瘢。
死死闭紧双眼，她两手交握，与此同时听见谁散漫地笑了一笑。唐奕婕辨认出那是曹志媛，她正在对高启蔷说话。
一刀。曹志媛咬着烟讲：“你家小唐有点意思。”
两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