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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响盛|《请回答1996》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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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04
Words:
14,55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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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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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2

【响盛】请回答1996

Summary:

李响的眼睛像墨一样黑。他倾身向前,摸索着找到了高启盛的手掌,五只手指插进少年的指缝间,紧紧扣住,压在了床单上。

京海的夏夜从不宁静,蛙鸣鸟嘶之间夹杂着令人脸红的声响,融进了粘稠的夜里。

Work Text:

1996.

李响和高启盛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在京海。

1996年的春节,比往年要冷上不少。饶是这年均气温常年20度以上的南方小城,也在这个冬天裹起了厚厚的棉衣。

那会儿李响还是个小警员,刚来京海双桥派出所没多久。但他人长得正气,有冲劲儿,有眼力见儿,还能团结队伍,平日里很受老所长青眼。双桥这一片很乱。当然,整个京海都乱,莽村也乱,这一带就没什么清净的地方,隔三差五总有些恶性事件,留给年轻警员表现的机会很多,就看个人想怎么争取了。

眼看着春节临近,省里突然宣布要搞什么警员学习小组,每个派出所出一个人,从早到晚都得参加,再加上来回的路程,这一天就废了。什么成绩都不出,白搭进去一整天。几个京海本地的警员都不想去,李响心一横,自告奋勇地举了手。

李响当天从市里回程时已经是傍晚了,北风越来越冷,阴沉中又带着一丝压抑。一道响雷突如其来,把手握方向盘的李响吓了一跳。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雨点,个个黄豆粒大小,没命地从天上往下砸,简直像是要把前挡风玻璃砸得粉碎。

这段路还没修好,坑坑洼洼的,本来就不好走。这会儿风雨交加,路上一个车都没有,李响烦躁地打开雨刮,正想着回去都得晚上了,却在这个时候才看到,前头路边的公交站还站着个人。

说是公交站,其实只有个蓝色的站牌立在马路边,一片开阔地,半点遮雨的地方都没有。这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去哪儿都得走上半个小时。路边这人明显没带伞,拿帆布外套挡着头,在雨里瑟瑟发抖。他看上去很年轻,像个学生,戴着眼镜,怀里抱着个双肩书包。像是怕包里头的东西被淋湿了,他弓着身子护着书包,任由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自己背上。

这人估计是被黑的士给坑了,下了长途车就被稀里糊涂地骗上的士,上车时谈好的价钱根本没用,走到半路就加价,不肯给钱就把你扔在路边。这事李响看得多了。他们就爱挑些学生仔下手,不敢反抗,也不敢报警,只能灰溜溜地被赶下车,徒步去找最近的公交站。

这会儿已经6点多,没有公交会再来了。那人瘦弱的躯体在雨里发抖,李响有些心软,于是缓慢地把车开了过去,摇下车窗。

雨滴猛地砸进副驾驶座内,夹着一阵刺骨的寒风。那人——那个小孩儿——像是没预料到有私家车会停下来,抱着书包站在雨里,警惕地看着李响。

“现在没车了,你去哪儿?——”雨声很大,李响扯着嗓子朝那小孩喊。

这一带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聚集地,也没有多少出于纯粹的好心会停下来的车子。那小孩更加警惕了,不说话,只是在雨里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去。

李响叹了口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警员证,在那小孩面前挥了挥:“别怕,我是警察。这个点没有公交了,我回京海,你顺路的话——”

咔嚓一个响雷打断了李响的话,那小孩也被吓了一跳。他站在雨里犹豫了片刻,这才终于点点头,伸手去拉车门。

那小孩坐进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快湿透了,冷得浑身发抖,连门把手都试了两次才拉开。李响不露痕迹地调高了暖气度数,一转头,却发现小孩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动作,被抓包了才讪讪地笑笑,腼腆地点点头,说,“谢谢警官。”

“没事。”李响重新发动车子,往京海的方向驶去。

小孩儿很沉默,雨水从他发梢衣角往外渗,把副驾驶弄得湿淋淋的。他看上去有些局促,四处张望着寻找可以擦拭的东西,寻找无果,才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方蓝色的手帕,小心地擦着椅子上的水渍。

李响突然开口问:“你住哪儿?”

小孩愣了愣,“额,警官,不麻烦您了。您在京海哪儿把我放下都行。谢谢您。”

这小孩警惕性这么高,看来是本地长大的孩子。李响笑了,用余光撇他一眼,说:“我是京海市双桥派出所的李响,警号021437。我现在问你,你叫什么?你家住哪儿?你为什么这个点在马路边等车?说。”

彼时李响的审讯技巧其实还很青涩,但对付这小孩已经够用了。他的几个问话的尾音用上了震慑的语气,小孩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略有些结巴地回答着:“我,我叫高启盛,住在京海旧厂街。我是京海高中高三的学生,今天去省里参加学校提前批高考。”

紧张归紧张,至少让这小孩相信了自己的警察身份,目的达到了。李响放缓了语气,问:“高考?高考不是夏天的事情吗?”

小孩扶了扶眼镜,说,“是……普通高考是,提前批是高中尖子生考试,考过了能免试入学。我今天是去考试的。”

李响微微有些惊讶地瞄了他一眼,确实没想到自己载了个京海里的高材生。高启盛的打扮斯斯文文的,确实也很符合一贯印象中的好学生的模样。

李响刚想问“家里人怎么没来接你?”,但话问出口之前就被他自己闸住了。京海的风浪大,谁都不容易。他转而问:“你这包里是什么?看你挺宝贝的,都怕打湿了。”

高启盛害羞地笑了笑:“学习材料,还有一些课外书。”

李响一边开车一边点点头,“嗯,挺好。”

窄小的驾驶舱里再次安静了下来,但这次高盛启明显放松了不少。暖气开始发挥它的作用,高启盛终于不再冻得发抖了。雨滴仍旧肆无忌惮地砸在汽车前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地炸出一串响声。

剩下的车程里他们没怎么说话,李响偶尔用余光捕捉到高启盛在偷看他。

李响暗自笑了,没有戳穿他,任由小孩儿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

进城了之后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李响好人做到底,一脚油门开到了旧厂街,让高启盛可以直接回家。那小孩临下车前给他鞠了好几个躬,李响笑着挥挥手,让他早点回家,别着凉了。

这段插曲在李响的记忆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把车开回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响简单地在宿舍冲了个凉,走出浴室的那一刻几乎已经把高启盛全都忘了,隐约间只记得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警惕而聪慧,像只聚光灯下的鹿。

瞎想什么呢,李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关灯上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日子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走。

派出所的日常很平静,大多是些鸡零狗碎的邻里纠纷,报案最多的是入室盗窃跟飞车抢劫,严重一点的是儿童失踪,再往上报就得移交京海市刑侦支队。

李响跟着支队协查过几个案子,有一次还帮上了点小忙。支队长是个老刑警,叫曹闯,他看李响机灵,私底下给他点拨过几次办案的诀窍,李响很感激。传帮带是刑警队的老传统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李响刚想喊声“师父”,却被曹闯摁住了。

曹闯摆手,“你小子有前途。我等你以后调来市局,再叫我一声师父。”

李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市里我估计……没什么戏。”

李响不是京海本地人,家里头一没权二没势,连个当警察的亲戚都没有。运气好的话在各个派出所之间轮一遍,兴许能往上爬两步,运气不好就只能在双桥熬到退休。

李响这话没有说出来,但曹闯听见了。曹闯听了很沉默,没有说话。这事远在他职权范围之外,他们师徒俩都是赤手空拳来市里打拼的人,手里没有半点能调动的资源。

李响笑了笑,半开玩笑似地缓解气氛,“没事儿,在哪儿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曹闯了然地叹了口气,“觉悟不错。好好干。”

“是!”李响笔直地敬了个礼,响亮地回答着。

*

1997.

李响再次见到高启盛,已经是一年多以后的事情。

1997年的世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柬埔寨爆发冲突;探路者登陆火星;克林顿步入了他的第二个总统任期;一场金融风暴席卷整个亚洲,百万股民损失惨重;上海徐浦大桥建成通车;某片与京海一衣带水的繁华之地改名为特别行政区,可它的规划者却在这一年开春与世长辞。

1997是个太过轰轰烈烈的年份,每天发生的都是些家国天下的大事。比较起来,似乎所有人的生活在那一年都显得微不足道。

而事实上,这一年的京海确实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新年过得无惊无险,开春也是波澜不惊。如今李响在派出所工作起来已经很顺手了。他本就是莽村出来的人,从小就知道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小时候的李响是莽村的孩子王,有脑子,能打架,人还仗义,大家都服他;披上一层警察的衣服后更是如此。这是片弱肉强食的草莽森林,对付些像狗皮膏药一样的货色,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和颜悦色,什么时候该倚势凌人,李响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熟练归熟练,累也还是累的。八月中旬的时候,李响和搭档去了趟渤北,有个大案子人手不够,抽调他们去做支援。那会儿李响已经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眼睛里密密麻麻都是血丝。他俩是开车过去的,四个小时路程,搭档先开俩小时再换李响。

李响坐上车把头一蒙,几乎一秒就睡着了,一路摇摇晃晃都没醒。中午的时候车子停在服务区,搭档吃完饭了回来推推他,李响这才眯着眼睛悠悠醒来。

低头看看表,时间不早了,买个面包在路上凑合一口算了。李响打着哈欠走进服务区,拐弯去了趟厕所,回来之后穿过两排摆满小吃档的档口,径直往小卖部走去。

李响正盘算着到渤北得什么钟点,迎面就看到三个男人走了过来。

人心一张皮,什么人什么面相,李响一搭眼就看得出这几个人不对头。几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李响皱了皱眉,脚步放慢了一些,最终停在不远处的一个炒粉档前,假装低头看价格。

果不其然,三个人直奔一个卖水煎包的档口而去。档口门前摆了几个简易的折叠桌与塑料椅,被几个人三两下地掀翻了,瓶瓶罐罐丁零当啷地砸在地上,闹出好大一阵声响。食客不敢惹事,端起纸碗就往外走;档主们守着摊子不敢走,只好埋头专注手上的活计,不敢抬头。

李响皱了皱眉,但站在原地没动。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高速服务区这种三不管的地带,水深水浅不好说。

档主是个年龄不小的婆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哭喊着。旁边站的那男孩不知道是不是她孙子。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搀着婆婆的手臂,低着头,不敢往前。

李响走近了几步,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三两句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苦命人。儿子欠了债玩消失,留下这群人隔三差五来找麻烦。这个月的利息似乎是拖得久了些,老大不开心,带着几个兄弟来找茬。

眼看着为首的男人越骂越生气,抄起桌上的醋罐就往地上砸,陶瓷应声撞了个粉碎,飞溅的碎片像子弹一样朝四面八方炸开,浓黑的醋液溅了婆婆和那男孩一脸一身,吓得两人直往后躲。

爆裂的瓷瓶像根点燃的引线,男人怒气冲冲地抄起一把塑料椅子,正要扬手往下一砸——

“干什么呢!”李响猛然呵斥,三两步就从一旁的档口走了过来。他的火气也忍耐到了极限,指着男人手里的塑料椅吼道,“放下!”

男人偏着头,上下打量着这个愣头青。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三个人直挺挺地杵在李响面前,威胁似地盯着他,“你谁啊你?”

“警察。”李响压着火回答,用比以往更大的力度抽出警官证,几乎要用证件抽这几人一巴掌。

三人一愣,李响在他们来得及看清楚之前就收回去了,摆出平日里最盛气凌人的派头来,猛地一推那人肩膀。那人踉跄着差点摔倒,其他两人正要发作,被李响一瞥拦住了。

“你动我一下试试?”李响冷冰冰地说。

搭档看李响半天不回来,正巧这会儿赶来找他,一进门就看见这群闹事的人,立即跑了过来。

“响哥!没事吧?”搭档一打眼也明白了什么事,抽出警官证在他们仨眼前一晃,厉声呵斥道,“干什么呢!大白天想袭警啊?”

对方一看有两个警察,气焰基本消停了,满不情愿后退了两步,低着脑袋不往他们这边看。

“滚滚滚。”搭档催促着他们赶紧离开,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那几人正要往外走,突然被李响拦住了。

李响是真火了,侧身一步就杵在他面前,堵住了那老大的去路。

“把人摊子砸成这样,就这么走了?”李响冷冷地问。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警察是什么意思。

“他们欠了多少钱?”李响话锋一转。

“二十万。”为首的男人也压着火,满不在乎地回答。

“我问的是借了多少!”李响抬高了音量。

男人抓抓耳朵,又摸摸鼻子,不说话。李响瞪着旁边的小弟,那小弟低着头,小声回答,“五……五千。”

李响咬着后槽牙,肉眼可见地怒火中烧。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还了多少了?”

小弟回答得更小声了,“七八万吧……”

李响的眼神几乎像是要活剥了这几个人,平复了好一会才冷静下来,开口说,“那现在呢?还欠多少钱?”

小弟刚想不走脑子地回“二十万”,被他大哥一巴掌扇到后脑勺上。为首的男人不愿再多纠缠,烦躁地往外走,嘴里夹着咒骂的污言秽语,“不欠了,不欠了。叼你老母。批张狗皮了不起。”

李响还想发作,被搭档拽住了,搭档用手点了点手表——耽搁太久了,得出发了。

李响回头扫了一眼,老人家看着没受什么伤,只是吓着了。李响无奈地摇摇头,被这么一搅和只觉得更累了,半点吃饭的心情都没有,抬起脚就要往门外走。

“李警官!”一声呼喊突然叫住了他。

李响有些意外,一回头,正对上那个男孩的脸。

那男孩扶着婆婆坐下,快步走到了两人面前。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戴着副厚重的近视眼镜,五官长得很清秀,李响拼命搜刮着脑海中的记忆。

“我是启盛,高启盛。之前下雨您载过我一程,没想到今天……太谢谢了!”那个男孩脸上挂着着没擦干的醋痕,很狼狈,墨黑的液体顺着脖子流到衣领里,衬得皮肤更白了。李响没由来地想跟他说“平时别老窝在家里看书,多出去运动运动”,反应过来了才意识到幸亏没有说出口。这是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语,看来最近实在是睡得太少。

李响记性很好,被他一提也就记起来了,“对——启盛!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啊?这是你们家的档口?”

高启盛摇摇头,“同学家的……他喊我今天过来帮忙。”

这就不好说是同学刻意躲事儿的还是高启盛刚好碰上了,李响不好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顺势岔开了话头,“你高考怎么样了?”

高启盛笑得有些腼腆,眼神中带着些藏不住的小骄傲,“考上了,省理工大。开学就大二了。”

“不错嘛!”李响眼前一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呀小伙子!”

高启盛点点头,“谢谢李警官。”

李响赶时间,没聊两句就得走了。高启盛刚还想要说什么,李响已经朝他挥挥手,走出门去了。

*

虽然闹出了点不愉快的插曲,但毕竟还是成功地帮了人一把,回车上系安全带的时候,俩人心情都不错。

这是李响当警察的初衷,看不惯有人受欺负。虽说走上执法岗位了才知晓这世道深深浅浅,但偶尔能帮上一个,也是开心的。

搭档坐上副驾驶,一边调整椅子,一边问他,“刚刚那个,你熟人啊?”

李响扣上安全带,一只手松松地握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熟,路上遇到过。”

“警官!警官!”车子还没开出停车场,李响又听到有人叫他。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高启盛从大门头匆匆地跑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包东西。

他摇下车窗,准备问他还有什么事,哪知道高启盛不由分说地把那包东西一股脑地塞到了车窗里,李响下意识地捧住了,定睛一看,两瓶红牛,两双筷子,一袋油汪汪的水煎包——为了防止油渗出来滴到车子里,还小心地拿布包住了。

有规定,不能收。李响刚想递回给高启盛,谁知道这小子一溜烟就跑了。

李响抱着怀里的东西发愣,盘算着值不值得为这点东西重新下车一趟,算来算去是实在不值得——真的该走了。搭档在一边偷笑,被李响狠狠捶了两下,还被李响以没吃午饭为名没收了筷子,看着李响一个人独享那袋水煎包。

李响刚刚是气饱了不觉得饿,这会儿开起车来,确实觉得肚子空了,要真一口吃的都没有,也挺难受的。剩下的车程里,李响漫不经心地想着,那小孩怎么知道我没吃饭?一进门就盯着我了吧。

吃饱了肚子,下午太阳一晒就昏昏欲睡。李响小口地喝着高启盛送的红牛。那饮料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在八月的太阳底下冰凉而舒爽。挺会照顾人的。

包子吃完了李响才发现,那张隔油的手帕看着有些面熟。蓝色的帕子,摸上去很软,洗得有些发白发旧了,但很干净。

李响模糊间记得这像是高启盛用过的手帕,本来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记错了,这年头哪还有大学生带手帕出门。可再联想到高启盛略显窘迫的家境,李响有些沉默。高启盛能用它垫着油,肯定是不会再往回要的。这手帕干干净净,李响有些下不去手丢掉它。搭档在副驾驶睡得香甜,突然翻了个身,李响注意力被他吸引了一瞬,顺手就把帕子揣进了口袋里。

搭档翻了个身就又睡着了,李响的思绪回到了渤北的案子上。汽车摇摇晃晃,继续往北边驶去。

*

1998.

四月的时候,他爹又给李响安排了个相亲。

成家立业,天经地义。李响自从警校毕业之后,他爹这话就没日没夜地挂在嘴上。前两年还只是催,这两年禁不住同村人的劝,开始张罗着三姑六婆亲自下场安排,一轮休就去相亲,一相亲就恨不得立刻领证,今天婚礼,明天怀上,对方姑娘是个护士最好,能用得上医院资源的资源;是个老师也不错,以后孩子不愁没人带。

李响被他爹烦得一个头两个大,平日里能推则推,不能推就硬着头皮去坐着。当面礼礼貌貌、客客气气,转过头来就一句话,不合适,别找了。

他爹不听,这不,又安排一位。说是邻居二大爷家表姐的小女儿,在省城上班,人长得漂亮,学历也高,就是毕业之后死活不愿意回莽村,一个人在省城打拼。

“虽然这姑娘工作不太理想,但人收入高呀!到时候你们在省城买个房子,把我接过去,让你爹我也享几年清福。”李山追着李响念叨。

“哎呀,爸——”李响无奈地在家里踱步,“这也太不靠谱了!您儿子我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调去省城啊?这八字连写的墨都没磨好,您就别瞎操这个心了。这约您给我推了吧。”

李山知道儿子这性格,也不急,甩手掌柜似地把手一背,“这约反正不是我定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人姑娘。反正时间跟地点告诉你了,你爱去不去。不去就让二大爷家那姑娘等着吧。等久了人自然就走了。”

李响气得跺脚,却又拿他爹没办法,急不得骂不得的,只好气鼓鼓地出门买菜去了。

李山在儿子背后偷笑。

*

活在莽村这地方,最抹不开的就是面子,但凡沾点亲带点故,一得罪就得得罪一大片。当天李响被他爹逼着买了一身新衣服,笔挺的衬衫,黑色休闲裤,硬着头皮坐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

李响到了现场反倒松了一口气。姑娘很漂亮,人也很客气,但态度摆明了也是被家里人逼来的,没聊多久就找了个借口跑了,临走连个电话都没留。

本来腾了一个下午的空档,这会儿竟然不到二十分钟就聊完了,李响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干点啥。这会儿回家肯定要被自己爹念叨一整天,李响百无聊赖地走在街上,打量着这座城市。

李响每次来省城都是来办事的,来去匆匆,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这个地方。省城里跟他小时候的印象太不一样了,这几年变化得真快,楼高了,车子多了,满眼都是繁华。这一片最高的建筑的是友谊大厦,听人说里头衣服卖得可贵了,好几百一件,李响那会儿的工资每个月才不到一千块,他站在友谊大厦门口吐了吐舌头,没敢进去。

省城……

心念一动,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兜兜转转的转了几个圈,等到李响再一抬头,省理工大的校门就在眼前。

走到这儿了才觉得好笑,李响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自己既没跟人约好,也不知道人在不在学校,更不知道高启盛是哪个班、什么专业。要是满学校去打听人,倒也没这个必要。

何况,也不知道自己来找高启盛干什么。

也许是担心他,李响想着。高启盛可能运气太差了,又或者是李响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太过恰到好处,李响似乎总是在把他从这样那样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不过,李响心念一动,也许这只是高启盛的日常生活。也许他每天面对的都是这样的事情。

李响小时候家里也不富裕,但从没在同龄人间吃过多大亏。他从小就在村里玩得开,半个莽村的小孩见了他都喊一声“响哥”。他想起来,村里也有那种学习特别好的孩子,内向,不合群,哪儿哪儿都不受人待见。还有像李青那样的,就更惨了。脑子不灵光,只有任人欺负的份。李响走在省理工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知道李青现在怎么样了。自己离开了莽村以后,就没人罩着他了。也不知道高启盛现在怎么样了,那小孩看上去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越是这样在社会里越容易吃亏,得慢慢学着保护自己才行。

省理工挺大的,李响就这么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想着想着走神了,迎面撞上一个提着两大包东西的小伙子。

“抱歉抱歉——”那小伙子忙不迭地道歉,一抬头却愣住了。

“李警官?”

李响也愣了,偌大一个学校,也不知道是哪根线把他们牵到了一起,“高启盛?”

两人相视一笑,都一时有些惊喜。

高启盛问,“李警官,您怎么在这儿?”

李响的理由在嘴巴里绕了个圈,出来时变成了“在附近办完了事,随便走走。”

友谊大厦离省理工足有七八公里远,也不知道这走的是有多随便。

李响看高启盛左右手加起来拎着十来个饭盒,好奇地问,“你这是要请人吃饭?”

高启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帮同学带的。”

一个人带一两份饭合理,十来个饭盒,明显欺负人了。李响一句回复噎在嘴边,也没法说什么,只好径直把高启盛手上的袋子接了一半过来,自己拎上。

高启盛要争辩,李响去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走啊,你要回宿舍对吧?”

李响走得快,高启盛紧追了三两步才赶上,与他并肩走着。

李响打量着身旁这个小孩,惊讶地发现他其实已经与自己一般高了,是个大小伙子。只是平日里总缩个肩膀,看不出来。李响看到了高启盛手上被袋子勒出的红痕,突然有些不爽。他开口,“启盛啊——”

高启盛转过头来,等着李响接下来要说的话。

在李响组织好语言之前,高启盛突然拽着他往路中央一扯,一颗斗大的木棉花擦着李响的身子掉了下来,“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听声音特结实。要是高启盛刚刚不拽那么一下,这花铁定得砸李响脑袋上,听着就疼。

“你们学校这够危险的啊?”李响诧异地问道。

高启盛笑了笑,“是,这木棉花每年都得砸几个人,我们学会了,在路上躲着走。”

李响这才发现高启盛故意选在了路中央的地方,躲开了木棉的袭击地。

不知道是不是没反应过来,高启盛此刻的手还扶在李响肩膀上。那只手很白,谈不上纤细,骨节分明的,握在肩上,很有力度。这似乎是高启盛第一次主动和李响有肢体接触。

高启盛反应过来时又突兀地把手放开了,李响调侃似地拿肩膀撞了撞高启盛,“哟,真不愧是高材生呢,连这都懂。”

高启盛也不躲,笑着被李响撞开了,又回到他身旁。

“那可不,聪明着呢。”高启盛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夕阳在这个时候落在了木棉花树的树梢上,像一颗暖黄而澄亮的咸鸭蛋黄。李响和高启盛并肩走在学校的路中央。木棉花掉了下来,在路上砸出“咚”“咚”的声响。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李响把袋子递给了高启盛,目送着他往楼上走去。

大概是因为什么耽搁了,高启盛再度走下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他们在唯一还有饭的食堂里草草地吃了顿晚饭,出了食堂后沿着学校里的东湖一路散步,算是消消食儿。

李响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儿变了不少。也许这就是大学吧,一年年总有些突飞猛进的变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李响没有告诉高启盛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后一班回莽村的车,两个人只是就这么绕着湖走着。

春天的夜晚最是怡人,空气里夹着稀薄的花香。湖边很安静,天气还不热,偶尔有些虫鸣鸟嘶,反衬得这夜更静了。

他们找了片远离人群的偏僻角落,远处教学楼的灯还亮着不少,一个一个小格子倒映在湖面上,被波光打碎了,像天上的星星。

那晚高启盛跟他说了很多事情。这小孩儿肉眼可见地在他面前放松下来。高启盛这会儿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怯生生的高三学生了,说话自信了不少,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跟李响说自己的同学们,有人家里是做生意的,在KTV一个晚上就能花掉几千块,眼睛都不眨。有人家里是当官的,一说京海哪儿哪儿出事都能摆平。可有人像他这样,什么背景都没有,纯纯地靠脑子生活。可谁说靠脑子的就比不过靠爹妈的?钱能挣,官能当,智商总不能去投胎重新长一个脑子吧。高启盛开玩笑说。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的,简直像是喝可乐喝高了。

可乐也是李响付的钱。

李响侧着身看着高启盛,安静地听他说话。认识这小孩这么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完整地说过这么多的话。以前只觉得这孩子内向,出去肯定要受人欺负。今天才发现这孩子是真的聪明。思维缜密,举一反三,观察力强,脑子也转得快,一点就透。

“李警官,”高启盛突然闸断了自己的话头,李响正听得津津有味呢,一抬眉毛,问他什么事。

高启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别光说我了,你呢?你为什么想当警察?”

李响垂下眼睛,他有一个官方版本的回答,锄强扶弱,惩恶扬善。可这话都到嘴边了,李响突然不想骗高启盛了。他重新抬起眼睛看着高启盛,说出口前自己先笑了。

“小时候武侠小说看多了。想当大侠。可大侠没编制,退而求其次就当警察了。”李响说。

高启盛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有些诧异地睁大着眼睛。李响故意逗他,学着古代那些侠客抽刀的样子,左手把刀鞘一扔,右手假装拿着刀,左腾右挡,嘴里还配合金属击打的音效声。

这是李响第一次这么没正形,高启盛被他逗得笑了。他的肢体语言已经完全不设防,真正全然地放松下来,笑着看着李响。

李响突然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李响想说,你应该多笑笑,但这话没有说出来。另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李响对自己说的。李响,你应该要让高启盛开心一点。

他们并排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一轮明月挂在半空中。

打打闹闹结束了,可两人还是谁都没提要走,只并肩看着这轮月亮。

李响开口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高启盛顿了顿,回答说,“回京海,帮我哥做生意。”

“不想留在省城?”李响问。

“你想来省城吗?”高启盛反问。

李响笑了,没有回答他。他们身上都承载着家族期望的血脉,离不开这片故土。眼前的水域与珠江相连,入海口就在不远处。这里的水系四通八达,人人都能找到上岸的地方。

他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今晚的月亮很亮,洒在这人间,处处是清辉。

*

李响第二天大清早才回了莽村。一下大巴,李山着急地围着儿子左右转圈,忙不迭地打听进展。他爹心说,儿子这一晚没回家,铁定有门儿。

李响故意逗他爹,含糊其辞地不正面回答,直把他爸逼急了才说真话——跟姑娘谈了半小时不到,双方都觉得不合适,散了。

李山诧异地愣在原地,李响哈哈大笑,回房间蒙上被子呼呼睡大觉去了。

中午的时候李响是被电话吵醒的。李山不在,兴许又打麻将去了。李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有些烦躁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座机旁拿起电话。

“喂?”李响问。

“是李响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

“我是,谁啊?”李响打了个哈欠。

“安长林,京海市公安局的。”电话那头说。

安长林,京海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李响握着电话瞬间清醒了过来,“唰”地一声笔直地站成了警姿,响亮地回答,“安局好!”

安长林在电话那头说,“你现在还在双桥派出所吗?”

李响点头,“在的。”

安长林说,“你的档案我看了,平时表现不错。曹闯跟我说你还挺想进刑侦支队的,你现在还感兴趣吗?”

李响惊喜地一愣,“感兴趣的!谢谢领导!感兴趣!”

安长林打断他,“好,明天你有空吗?过来局里,咱们先聊聊。有个人,我想你过来以后跟他搭档。你们俩明天也见一面。”

李响:“哎!好的!听您安排!”

挂电话的时候,李响的手上已经滲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整个人处在兴奋状态中,心脏在胸膛中飞速跳动。他必须好好准备一下。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老天眷顾的恩赏。这样的窗口一生也许只有一次,他必须抓住。

*

安长林打电话叫了个人过来。那是个小伙子,看着很精神,比李响年轻一点。

安长林说这个小伙子叫安欣,李响听到这个重复的姓氏后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去打听过,他知道安欣是谁。

安长林很满意李响的态度,知进退,有分寸,正是安欣这愣头青最需要的搭档人选。

临出办公室的时候安长林把李响叫到了一边,叮嘱了几句。调动这事得上头批,让李响先别往外说。而且最近行事谨慎点,别在这个卡口出纰漏。

李响很感激,诚恳地点点头。

*

当天晚上李响跟安欣单独吃了个饭,李响印证了自己对安欣的第一印象——愣。

安欣轴得很,身上有着某种简单的纯粹,让李响有些羡慕。他让李响想起自己刚当上警察的那些日子。那时候李响刚从警校毕业,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叫嚣着正义,可在派出所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就让他吃了亏。

那犯罪嫌疑人是个老油条,审讯的时候,老警员有意历练李响,自己不说话,坐在旁边闭目养神,让李响自己问话。

李响被这嫌疑人的证词天南海北地绕了一大圈,生生磨了一整个下午。那人擅长跟警察打交道,对付李响这种毫无经验的小警官更是手到擒来。该装可怜装可怜,该装委屈装委屈。到最后李响已经相信他是无辜的了,正要站起身来,给他解开手铐。

老警员这时候才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眼睛一抬,猛地一拍桌子,把李响和那人同时吓了一跳。

老警员轻而易举地挑出了嫌疑人的几处破绽,嘲讽地敲了敲李响那写得满满当当的证词本,对嫌疑人说,“糊弄小孩子呢?”

这话老警员不是冲李响说的,但就像耳光一样抽在李响脸上。底层派出所从来都是这样,你必须对所有人都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默认他们个个穷凶极恶,疑罪从有。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李响像个霜打的茄子,老警员调侃他,“这就蔫了?”

李响不说话。

老警员叹了口气,说:“李响,你记住。干我们这一行,你得比狠人更狠,比恶人更恶。空长一颗善心,斗不过他们的。”

李响迷茫地看着审讯室的大门。

*

入夏以后,案子就多了起来。

京海的夏天炎热而黏稠,派出的所宿舍里没空调,热浪一阵一阵地往身上打,整个屋子里只有一台老旧的绿电扇忽忽悠悠地转着,送来一些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的风。

盛夏的太阳烤得人昏昏欲睡,唯有晚上凉下来了才想出门活动。半夜里的啤酒档子烧烤摊,最容易出事。李响常常半夜被叫起来处理警情,意见多少有一点,但不敢表达出来。

今天晚上是李响这个月里第十三次被电话吵醒,说是长途汽车站附近有人报警,听上去是个寻衅滋事的小差事,可不知怎么的值班警员无法处理,就是要把李响吵醒。

有人存心在搞他。

李响上个月刚刚递了市刑警队的调岗申请,越是这紧要的气口越要谨慎。

本来这事除了老所长之外谁也不知道,可世上大抵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想往上爬,无数人也想。黑暗里埋伏着众多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李响接到警情电话后没说什么,拿上包就往外走。这片海域风浪大,想捕鱼,总要付出些代价。

果不其然,李响出了现场,发现也就是些酒后的小打小闹,警察一出面就消停了。李响冷着脸看警员们一个个地把那几个小青年押上警车,站在烧烤摊那光与影的交界处,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挺累的。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高启盛。

高启盛没看见他,只愣愣地坐在烧烤摊的角落。那小孩面前摆着一碟素菜,几根空的签子,没有酒。他像是陷进了自己的思绪里,连李响走过来都没有发现。

“启盛?”李响走了过去,轻声问道。

高启盛像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迷茫地望着李响。

不对。高启盛的状态不对。李响脑子里的警铃大作,立刻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了高启盛对面。

“启盛,怎么了?”李响故作轻松地问他。

高启盛垂下眼睛,摇摇头,没有回答。

李响皱眉,却也明白这小孩的性格,硬逼逼不出什么话来,只能等他自己轴劲下去了才肯开口。李响看了眼菜单,扬手把摊子老板叫过来,随口点了一堆烤串,又要了两瓶啤酒,不一会儿就都送上来了。

高启盛没有说话,李响也没有理他,只抬手撬开了啤酒瓶盖,将明黄色的酒液倒在了玻璃杯里,雪白的泡沫撞击着杯壁,噼里啪啦地爆裂开来。

李响就着酒吃了几串肉,孜然的香气飘在空气中。啤酒很冰,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五脏六腑都浸透了。

李响就着烤串喝到第二瓶啤酒的时候,高启盛轻轻地问,“李警官,我能喝点吗?”

这话让李响的心脏被猛地攥了一下。但他只能默不作声地把另一个空杯子递了过去。

谁知道,高启盛径直用双手捧起了那个啤酒瓶子,咕咚咕咚地往下灌了一大口。没来得及咽下的酒精顺着嘴角滑落在领口,染出了一片深色的水痕。

盛夏的时节,高启盛仍旧穿着长袖衬衣,左手袖口在他抬起酒瓶时往下滑落了半寸,露出一片狰狞的淤青来。

李响眼睛毒,一眼就瞧见了。他猛地抓住高启盛的手腕往前一拽,拉得高启盛吃痛地喊了一声,半个身子都被拽了过来。

那手臂上不只一道淤青。层层叠叠,有新有旧,密密麻麻地排布在高启盛瘦弱的手臂上。在被布料挡住的地方,兴许还有更多李响看不见的伤痕。

酒精让李响的理智松懈了片刻,他下意识地瞪着高启盛,等待着他的解释。

高启盛不欠他什么解释。他猛地往回抽回了手臂,小心翼翼地把袖口拉下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怎么了?”李响问。

“没事。”高启盛敷衍地回答。他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手一抖,洒了一些在桌子上。

“启盛!”李响追问。

“我说了没事!”高启盛急了,一抬头,正望进李响的眼睛里。

李响的眼神里燃着愤怒。高启盛咽了口酒,心情平复了一些,轻描淡写地对李响解释,“在酒吧打工,不小心摔的。”

李响皱眉,盯着他,不说话。

高启盛改口,“客人喝醉了,推推搡搡的,摔了几下。”

李响沉声问,“光是摔的?”

高启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也打了几下。”

话是李响问的,可真听到了答案了,他也只能沉默。这事他还是没法管。京海风浪滔天,省城更是深不可测,哪儿都有只手遮天的人物。归根到底他只是个小警察。

李响仰头干了一杯酒,瓶子里已经见底了。他的怒火攒在胸口,堵得心慌,最后只好转头朝摊主吼了一声,“老板,再来一打酒!”

*

两个人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谁都没怎么说话。人群渐渐稀少,京海的夜晚终于安静了下来。一盏明黄的灯泡支在大排档的塑料伞蓬底下,将人的表情都染上一层金黄色。

高启盛喝酒的姿势很青涩,两只手捧起酒杯,小心翼翼地往下喝。李响不懂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活在这世上的。高启盛手臂上那大片的淤青让他坐立不安,眼神时不时地总要往那片布料遮住的地方看。高启盛不止一次抓住了他的目光。这小孩也许是喝多了,也许是李响从没有了解过他,在第三次抓到李响的眼神望他手上瞄时,高启盛卷起了自己手臂的衣袖,任由那片淤青暴露在明黄色的灯光中。

高启盛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低着头,用指腹按摩着鼻梁,看上去累极了。

才几个月没见,高启盛变了很多。摘下来眼镜的他看上去再也不像个小孩了。那眼神里多了重重叠叠的阴影,偶尔锐利,大部分时间只是冰冷。

李响觉得愤怒,酒一杯杯地吞进肚子里,化成了下腹里一道道愤怒的火焰,烧得人浑身爆裂。

李响喝多了。

高启盛酒量没那么好,这会儿也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酒后的世界泛着金黄的毛边,李响突然开口问他,“怎么这么晚都不回家?”

这是明知故问。高启盛伤成这样,他不敢回家。

“你今晚睡哪儿?”李响又问。

高启盛摇摇头。

李响忽然拎着高启盛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高启盛诧异。李响也不管,往桌子上胡乱扔了大致能够付账的钱,拽着高启盛就往马路边走去。京海晚上总有出租,虽然贵是贵点,但起码能很快到家。

这世上李响不能控制的事情太多,但至少今晚,他能给高启盛一个睡觉的地方。

*

下了出租车到李响宿舍门口的这段路,明明只有几十米,可两个喝高了的人却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抱着摔倒。

李响的宿舍很小,一间十平米不到的小屋子,迎面是一张单人床,床尾与衣柜之间留出了一道仅容一人走过的狭小通道,洗漱和浴室都在阳台。

屋子里没有开灯,两人都在黑暗里摸索着。高启盛一不留神被床脚绊倒了,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下倒去。坠落的恐惧让他慌张地抓住李响的手臂,两个人被拽着同时倒在床上。

“没事吧!”李响惊呼,连忙用手臂撑住自己,小心不要压到高启盛那侧带伤的身体。

高启盛仰面躺在床单上,突然觉得太好笑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李响怕他吵到隔壁,连忙用手去捂着高启盛的嘴巴。

少年潮湿的嘴唇触碰到了他的掌心,指缝间却还有星星点点的笑声溢出来。

屋子里很黑,只有微弱的光从阳台照进来。李响借着这微弱的亮光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高启盛。眼镜有些反光,挡住了高启盛的眼睛,让李响看不清楚。李响下意识地把那副眼镜摘了下来,放在了一旁的床头柜上。

眼镜被摘下来的那一刻,高启盛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他嘴唇发干,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依旧躺在黑暗里,看着李响。

“李响。”高启盛忽然轻声喊道。

这是高启盛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李响只觉得高启盛的声音像一道电流,直直地贯穿过他的身体。

“李响……”高启盛又喃喃地喊了一遍,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某种渴望。

李响的眼睛像墨一样黑。他倾身向前,摸索着找到了高启盛的手掌,五只手指插进少年的指缝间,紧紧扣住,压在了床单上。

京海的夏夜从不宁静,蛙鸣鸟嘶之间夹杂着令人脸红的声响,融进了粘稠的夜里。

*

日子像水一样流走。

*

省理工大从此成了李响的秘密。

他们像每一对不为世人所容的偷偷摸摸小情侣一样,在深夜的湖边,在宿舍的门后,在每一个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交换着耳鬓厮磨。

高启盛每次见到他时都笑得格外灿烂,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洋溢在少年的笑容里。

那笑容让李响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值得,让李响好几次差点忍不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他。

那时高启盛还没有手机,李响也没有。他们只能在约好的时间里跑到电话亭,插上IC卡,小声地在人潮中低语。

世间人来人往,无人知晓这爱意。

他们为高启盛是否还要回酒吧继续打工大吵过几次,但李响从来都拗不过他。

“我能照顾自己。”高启盛每次都这么说。

李响很生气,却只能更加用力地将这股愤怒融进每一个吻里,在那人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印记。

李响很怕,怕得要死。他看过的黑暗比高启盛所能想象的还要恐怖百倍,却无法让少年懂得这世间的游戏规则。他想保护他,就像保护自己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人。他想为他挡住这世间的所有伤害,却从未曾想过,真正给他带来最大伤害的人竟会是自己。

*

年底的时候,老所长找李响谈了次话。

老所长把办公室门关得紧紧的,百叶窗也合上了,谈话的内容旁人无从得知。当晚李响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整夜,连跟高启盛约好打电话的时间都错过了。

那封举报信被老所长压下来了,如今正锁在李响房间柜子里。

“市刑侦队就放出了一个名额,全公安系统多少人盯着呢。都不用等你自毁前程,大把人排着队想要把你往下拽。你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搞——”老所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李响,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更难听的措辞,“你在这么紧要的关头,搞这种事情来。别说是调到市里,现在这身衣服都能给你扒了。”

李响沉默地挨训,背上渗满了冷汗,北风一吹,凉到了心肺里。

老所长愤怒地敲了敲办公桌,警告李响,“举报信我压下来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闹出个好歹,我保不住你。”

京海的冬天没有雪,只有刺骨的寒风夹着暴雨。李响站在房间一动不动,像座沉默的雕像。窗外狂风肆虐,大雨倾盆。

*

李响就这么从高启盛的世界里消失了。

在李响错过了第二通电话之后,高启盛的第一反应是担心,担心李响出事。

在李响错过了第四通电话的时候,高启盛已经快要被这种担心折磨疯了。

他开始给双桥派出所打电话,可电话那头的警员只当他是恶作剧,什么都不说就挂了电话。甚至从那以后,高启盛每次从电话亭打过去的都会被直接挂断。

他求了好几个同学借手机,终于有一次成功地骗过了接线员,把电话信号转接进了办公室。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熟悉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喂,我是李响。”

高启盛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沉默地将手机递回给同学,小声说,“谢谢。我打完了。”

那天是1998年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省城里当天晚上有元旦烟花秀,高启盛茫然地挤在准备倒数计时的人潮里,在人海中飘飘荡荡。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秒针一过12点,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们在漫天的流光中相拥庆贺,高启盛一动不动地站在人群里,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

这个公园是烟花秀的最佳观景点,高启盛入园的时候买了两张门票。

离开时,票根已经被他揉成了皱皱巴巴的一个小球,它被丢在了公园的某棵树底下,随着落叶一同腐烂。

*

1999年底,李响终于被调进了市局。

*

2000年的春节当晚,李响和安欣在队里值班。

报警电话里听到事发地点是旧厂街时,李响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表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平日里打架偷窃这些小事都是片区派出所处理,可今天春节,人手实在是不够,李响一言不发地跟着安欣去了现场。

李响上一次来旧厂街还是1996年的时候。那时他把车子开到了旧厂街门口,自己没有走进去。

这次再来,他们铐走了一个人。那个人说自己叫高启强。

于心有愧,李响用上了比平时更凶狠的态度对待他,连安欣都觉得他做得有些过头。

李响没法解释,只能狠狠地一拍桌子,要高启强老实交代。

*

出门接水的时候,某处房间的电视声音太大了,李响刚准备去教训教训哪个不长眼的值班小警察,踏进办公室门时却愣住了。

高启盛腾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饭盒被打翻在地,半盒饺子洒了一地。他惊讶地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响,一动不动。

高启兰被吓到了,愣愣地坐在原地,看看二哥,又看看站在门口的这个警察。

高启盛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脸上瞬间换了个温顺表情,他慌慌张张地把妹妹叫起来,一起朝李响鞠躬,“警官好,警官好。我们,是,是安警官叫我们在这儿等着的。”

高启兰如梦初醒,也连忙朝李响鞠躬。

李响的嗓子像被石头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半晌,他朝高启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继续吃饭。高启盛的眼神始终黏在他身上,半步都不肯退让。

李响吞了吞口水,哑着嗓子对高启盛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哥——”高启兰紧张了起来,慌张扭过头来看着高启盛。

“没事的,我马上回来。”高启盛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的手,示意了一下地板上被打翻的食物,“你帮哥把这儿收拾一下。”

高启兰依旧担忧,但仍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李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让高启盛的妹妹放心,可此刻的他几乎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一点也不信任自己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高启盛乖巧地跟在他后面,一同走到了走廊的阴影里。直到走到尽头的那一刻,李响才转过头来,正对上高启盛的目光。

眼睛一垂,高启盛几乎就像瞬间变了个人,刚刚温良怯懦的表情全部消失,唯剩一副冷冰冰的面容,透过镜片盯着李响。

“恭喜你啊,李警官。调进市局了。”高启盛面无表情地说。

李响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脱口而出,“启盛——”

“别。”高启盛打断他,“警官,我叫高启盛。请问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我哥被你们抓起来了,妹妹还在等我。”

还没等李响回答,高启盛已经转身走了。

这会儿似乎电视里正在倒数,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锣鼓鞭炮齐鸣。

*

回屋的时候,妹妹有些诧异地问二哥眼睛怎么红了。

高启盛推脱说,窗外鞭炮扬起了烟尘,随风卷进眼睛里,这才让人哭个不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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