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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夜里最黑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和明天一起到来的几乎必然是死亡，日光下朋友间愉快的吵吵嚷嚷在夜空下变成了秘密的低语。比起交谈，他们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李翻了个身，在博须埃身旁躺下，望向公白飞。“公白飞？”
“嗯？”公白飞回应道。
“你相信天堂吗？”若李说着，用一根手指百无聊赖地划过木纹。那木头也许是从一张桌子，或是一把椅子上被拆下来的，已经成为了街垒的一部分，分辨不出了。“或者地狱，如果你和教会那些人一样，觉得这二者必须同时存在的话。”
公白飞望着天空，眉毛微微皱起。“说实话，在今晚之前，我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有些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年轻人的盲目所在。”他耸了耸肩。“我不否认任何可能性。考虑到信仰来世的宗教数量庞大，全盘否定他们似乎是不合理的。”
另一边，弗以伊笑了起来。“这是个外交辞令式的回答。”
“热安不在，不会再有人给出诗意的回答了。”公白飞轻声说。
提到勃鲁维尔，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过了很久后，巴阿雷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我觉得对我来说这就足以回答了。”
“什么？”
“热安。”巴阿雷简短地回答。“我很难让自己相信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博须埃面色凝重地坐起身来。“我敢说你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
弗以伊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声音温柔了许多。“我也觉得。”他说。“他还欠我三个苏呢。”
巴阿雷也笑了起来。“欠我五个。”
公白飞看起来好像还有什么要说的，但他没有张口，望着博须埃身后半坐起来。“啊，安灼拉，过来一起吧。”
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并没有试图引起注意力的金发青年身上。“我不能。”他疲惫地说。“还有很多事要赶在天亮之前做完。”
公白飞轻轻皱起眉，坐了起来。“安灼拉，”他轻声说，“在其他任何一天我都会让你继续，但现在太黑了，不会再有进攻，并且这很有可能是你最后一次休息的机会了。”
有一瞬间安灼拉看起来有些动摇，但他很快摇了摇头。“所以我应该利用暂时的休火补充一下我们的供给。”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我已经休息够多了。”
他转身想继续刚刚在做的事，但在听到博须埃声音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至少让我们问一个问题：你相信天堂吗？”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听清。
安灼拉轻轻皱起了眉。“我认为我们的责任是把天堂带到人世间。乌托邦属于未来，而不是我们死后就能到达。”
这个回答的官方程度不亚于公白飞，但没有人再开玩笑。“那你相信地狱吗？”弗以伊轻声问。
这次安灼拉过了一会才回答。“善良的人和邪恶的人在活着的时候所经历的快乐与痛苦并不会因善恶而有所不同。”他最后说道。“他们死后也没什么理由受到区别对待。”
“那你觉得会怎么样呢？”若李问。“我们就只是不再存在了吗？”
安灼拉摇了摇头，承认道，“我不知道。也许我们等到的是一片空白、虚无，只有无尽的黑暗。”
“好令人沮丧的想法。”巴阿雷嘟哝道。安灼拉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死亡。死亡的目的不是让人感到宽慰。”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肩膀，语气坚定地告诉他们，“同志们，我不责怪你们在这里幻想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但我恳求你们，不要太过关注死后的事情而忽略了，我们通过死亡所能获得的，远比死后发生的事情更重要。”
他终于走开了，穿过街垒，向着柯林斯残破的入口走去。只有当他听到公白飞轻声叫他的名字时，才停下了脚步。
安灼拉叹了口气，疲倦地用手抹了一把脸，转身看向公白飞。“我很抱歉我没能说出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但我没办法说谎，尤其是现在。”
公白飞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他叹了口气，“你真的该休息了。”
“我不能，”安灼拉简单地说道。
公白飞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命运已经注定了，安灼拉。”他轻松地说道，“今夜已经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只需要等黎明到来。”
安灼拉微微一笑。“我从来不擅长等待。”
“我知道。”
安灼拉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也许我晚些时候会来找你们。但现在，我必须——”他顿了一下，黑夜里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些事需要我去看一眼。”
公白飞知道他来这边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他抬头看向没有光亮的柯林斯窗户。“我确定他还在睡觉，没有受伤也没有醒来。”
安灼拉看起来并不惊讶公白飞能这么快明白他的真实目的。“是的，”他平静地说，“我也这样觉得。但我还是想亲眼看到。”
公白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这也不是合适的地方。“那你去吧。”他说，“但记得回来找我们。”
安灼拉点了点头，向那边走了过去。公白飞在原地看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才回到了朋友们身边。他躺回到若李身边，若李看了他一眼。“看起来你没能成功说服安灼拉来跟我们聊天。”
公白飞摇了摇头。“确保每个人的安全之前，他不会休息。至少要到清晨。”
若李慢慢点了点头。“你觉得他的回答怎么样？”他问道，公白飞皱起眉头时，他补充道：“关于来世，或者说不存在来世？”
“说实话？”公白飞轻声说道。“想到我们这么久以来所做的、所见的一切，再想想在一切结束之前我们马上还需要再经历什么、再看到什么，黑暗听起来就显得很平和了。”
若李皱了皱眉。“你不觉得在一片黑暗、虚无中度过永恒会很孤独吗？”他追问道。
公白飞想起安灼拉说起他还要完成的任务时脸上的表情，缓缓摇头。“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安灼拉不会独自面对黑暗。”他轻声说道。“我想，有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是去天堂、地狱，还是无尽的黑暗，都会和他一起。”
他没有说出来名字，但也没有必要。“是的，”若李同样轻声说道。“我想至少在这一点上，你是正确的。”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奇怪的是，在一切都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这个想法竟然能给人安慰。”
“不是尽头，若李。”公白飞说着，再次抬头望向天空。夜空漆黑，连星星都看不见。“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