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入夜饮马,黎明磨刀
世事乱入草,茎茎催人老
岁月飞跑,一把短藏刀
我一生的好时光引颈就屠”
——《慈航组诗》
朱志鑫这几天参加外务去了。 掐指算算天数,好像八天都有了。 很难得与他分开那么久,我得承认我在想他——尽管想得不情不愿。
一边在心里的隐秘角落暗自窃喜他的暂离,一边又空落落地感觉仿佛失了可以依赖的人。
他这一趟正好错过苏新皓的分化。
上午的时候我毛遂自荐要陪苏新皓去医院。 在医院的隔离室里,他浑身滚烫。 我拿脸去贴他仿佛起火的额头:“难受吗?”
他昏沉沉摇头,脸颊是傍晚的西天,是沸腾的烫开水。
上次朱志鑫分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脸颊烧得很红。 苏新皓问他难不难受,他摇头。
在他们相互交织融合的漫长岁月里,我已经不知道,在他们举手投足里谁是谁的影子。 他们之间像茶与奶相融,而我则是其中因饱和而难以溶解的方糖,以格格不入的独立姿态与他们在一起。
我因为还没分化,闻不到隔离室里信息素汹汹涌涌的味道,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地黏在他白皙后颈上。 不动声色地环住了他肩膀,别有心思的指尖最后却还是僵在他肩头。
“你闭会眼吧。” 我揽住他,压下杂念临时重新将自己包装成他的弟弟,让他枕在我肩上,动作就像我们平常那样自然——我们三个之间。
他浅浅睡去之后,我凑近了他侧颈去嗅,除了衣领上洗衣服的味道其他什么也没闻到。
有时候我窃自恨想:苏新皓真的只比我大一个月吗? 从小时候起他好像就在很多方面都遥遥跑在我前面,比如身高,比如心智。 他长久以来的领跑地位好像使我们之间一直维系着一种距离感——若即若离的相望不相触,朦胧又朦胧的咫尺天涯。
哪怕我身高已经笋一样蹿了起来,哪怕我的棱角已经被岁月的流水磨洗得愈发清晰。
于是我又不可避免地想到朱志鑫。 他曾经极度傻气地联合我去偷喝苏新皓的饮料,也曾经无比幼稚地协同苏新皓来抢我饭吃。 (有时候作为团欺并非他无辜)他总那么没正形,可就是这样一个从来没正形的人,在别人困顿时总能伸出最有力、最不容拒绝的一只手。
就像看烟花那次,苏新皓独独没拒绝朱志鑫;就像现在,我又在想念他肩膀。
直到稍长后我才读懂他藏拙内敛式的成熟。
没想到他这次恰巧不在。
朱志鑫临走时还朝我们挤眉弄眼:“别太想念哥哦,实在太想我的话给我打电话!”
“滚啊,想个头! 你别太想念爸爸我!” 我向他张牙舞爪,一边扬言说他一个电话都不会有了。
给自己留点口德吧,别仗着自己马上就走我们打不到你,当心你一回来,我们就再次麻袋伺候。
最后的最后,他大步流星地潇洒离开,在要淡出我们视野的前一秒,披着白金色阳光回头,向我们灿烂一笑。
像金箔上的闪光一样,“刷拉”一亮。
等苏新皓醒来的时候,落日余晖已经攀上了窗棂。 夕阳橙红橙红的,好像一直是这般哀愁又温暖的颜色。
他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分化的过程很平稳。 我与他一起去领检验报告。 在他从医生手里接过那份折起来的报告时,我比听见他的心跳更先一步听见自己胸腔内的悸动。
纸头展开,“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浪花。
苏新皓只瞟了一眼,就折好了纸头塞进包里。
我便不需要再看他的报告。
“走吧。” 我听到自己这样对他说。
那双软黑眸子里,先闪过因我毫不过问结果而产生的疑惑,下一刻是了然。
有时候无声的交流好像比笨拙的词句来得更加善解人意一些。 毕竟我们都不是嘴巧的人。
欧米茄。我不用看就已经知道报告单的结果栏填的是什么,他也不用听就明了我知道些什么。
我们并排回去,两顾无言,故作无事。
夕阳洒满人间,只有我们同落叶的影域提前进入黑夜。
走在路上,我默默想:没有人会把不甚在意演得比我们更虚假了。
“还不走?” 当天晚上,张泽禹跨了包正要回家,却在走廊拐角破天荒地发现我仍逗留在公司,便调侃起来:“你不是一向自诩下班第一名吗?”
走廊上只孤零零亮着一盏灯,残喘的昏暗光线在无边的黑暗里挣扎。 我低头看了眼表:十一点四十七分。 没有任何言语,我指了指练习室。
张泽禹心下了然:“你两也别待太晚。”
他人此刻忽然成了安静性子,眼睛里含着的万千言语一个字也没吐露出来,好像等待着什么,神情繁杂地望着我,又望了望透着微光的练习室,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我在他要没入黑暗的前一刻喊住他。
“嘘,保密。”
他转过头来,眼睛忽成了月牙:“嗯,保密。”
此刻我们就都知道,我们依旧是亲密分享心事的朋友。
我与张泽禹好像从小时候起关系就很好。我们共享过很多秘密,就像今天,我无声地向他传悄悄话:“我好像喜欢苏新皓”,又像他曾在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rap一样的快嘴里只让我听到左航的名字就挂了电话.在少年满城风絮的迷茫岁月里,我们互相分享过乱如蓬草的一茎茎等闲愁绪。
——这些当然是后话。
张泽禹走后,走廊便彻底沉寂下来。 黑透的夜里只有瞌睡的廊灯支撑着慵倦白惨的光。
我最终下定了决心,推开了练习室的门。
苏新皓没像往常一样练舞。 他只是攀着窗框,在不见五指的夜里看夜景,点点灯光细碎而遥远。
我忽然张皇无措了起来。 我知道苏新皓在芥蒂什么:不是分化结果,是大众观点里从保护者身份向被保护者身份的转变。
要是朱志鑫在呢? 我含酸带醋地想。
他或许会把手臂搭在苏新皓的肩上,像上次看烟花那样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揽住他,手臂内侧与苏新皓贴着抑制贴的肌肤相贴。
我免不了地要去舔牙尖,舌尖被蹭起微微的钝痛。
苏新皓开了窗。 风很大,它呜咽的声音寂寞而遥远,消瘦了山城不眠的灯光。 我看见他的刘海被扬起,散尽盛气却仍然镌刻了倔强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无月的良夜。
“走吧。” 我对他说,忽然愿意放软了身姿,向他咪呜两声,或是做他小狗。 我把头枕在他了肩上,以索求保护的姿态来祈求能为他带来安慰。
或许往生的路会是泥路、夜路,或许未来我们哀愁绵绵、琳琅一身风雨。 但无知岁月里的初生不畏虎却是世事乱如草下最引人流泪的勇气。
我也不擅长认输,哪怕从未想过能做到举世无双,却还是头破血流也定要争做他的独一无二。
我们一同离开公司。 外面的风发起了狠,他的手心却温软。 我在从第十八楼到底楼门口那段短短的路上,也曾切实地相信过我们会一直这么走下去。
“你有告诉朱志鑫吗?” 我自动省略了分化几个字,他却早已心知肚明,摇了摇头。
我的心脏酸涩了起来,在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下终于尝到了首胜的滋味——辛辣又甜苦,酒一样的滋味。 守得云开,今夜我是他的独一无二。 我一身的伤疤就要裂开,带血的新痂就像鹰的翎羽一样片片落下。
路灯下我与苏新皓告别。 他不知道我在转身的那一刹为他的摇头、他大风中飞旋的发丝而泪流满面。
我得承认,朱志鑫太被眷顾了。 他是玫瑰那样很张扬的好看,我甚至问过他,他信息素的味道是不是玫瑰。
其实是柑橘。
“啊! 什么啊? 柑橘和你一点也不搭啊,这难道是随机分配的吗?”
“又不是喜欢什么、像什么就是什么味道! 不然左航以后难道还是饺子味的吗?”
我凑了头上去:"不过你一个Alpha带着那么甜的味道真的...啊,朱志鑫你放开我!”
我话音还未落呢就被他锢住。
“你先长得比我高了再说话吧!”
朱志鑫这次赶了上午的飞机,估计中午就能回来。 他的刘海会不会长长一点点呢,顶着黑蘑菇的菌盖把眼睛遮住? 或许我见到他的第一眼他又要像金箔一样闪光,“刷拉”一下比太阳还耀眼。
我曾经戳着朱志鑫问他:“你怎么吃那么辣也不长痘痘?”
他停下往嘴里塞水煮肉片的动作,撩了把头发后嘚瑟又嚣张地甩头:“天生丽质。”
甩我一脸洗发水的香气。
朱志鑫吃得正欢,嘴唇比盆里辣椒还红艳。 无怪乎每次女团舞的复盘我们总要扯住他鬼哭狼嚎:“朱志鑫你好辣啊!” “朱志鑫年夜饭没白吃!”
他是标标准准的重庆口味,我和苏新皓都吃不了他那么辣的。 我不用说,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拿茶水涮淡了再吃。
而另一边苏新皓被辣的眼泪都挂在睫毛上了,却还在压着嘴角端姿态,倔强又好笑地憋着被辣到后嘶气的本能,阁着汪汪泪嘴犟道“也还好”。
朱志鑫就起身去拿饮料——罐装的旺仔牛奶。 他顺其自然地递给苏新皓,让他帮忙打开。
苏新皓因为弹钢琴指甲一向剪得短,从来对罐装的东西束手无策。 于是我眼见那罐牛奶又从苏新皓手里转回朱志鑫手里。
“咔”一声,朱志鑫打开得明明很干脆。 他才喝一口,又递过去,那罐牛奶分明是给苏新皓的。
大抵因为我也是别有用心之人,大抵我才是居心最不良者,敏感又多疑得过了头,只见那一来一往一牵一扯都觉得会拉丝。
涮菜的茶杯里覆了一层辣油。我起身离了席,说要去外面倒茶。
甫一推开饭馆门,就有冷冰冰的风孤零零地灌入领口。天上不见星子,只伶仃一滴月亮,在夜凉如水里化开来,全不见了老兔寒蟾,桂殿云台。
在重庆待了那么久,我还是学不会吃辣。
而被我倒掉的那杯茶,名字叫格格不入的江南。
有很多人说朱志鑫和苏新皓是天生一对补角。在那条只有对方的线上,他们背抵着背互相依靠,互相成全,然后渐渐渐渐交融成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封闭空间。
你中只有我,我中只有你。长久以后好像一分开就不完整,好像破镜重成圆璧后彼此才有凭依。
不管是苏新皓还是朱志鑫,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依仗——或许是我同时占据他们两个人的肩膀,已经耗尽了命里所有。
明知应该知足却还要擅越雷池,那叫得寸进尺,那叫痴心那叫妄想。我无比清楚,世上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
但这不代表心甘情愿的人不会痛。
之前一次舞台竞选,我们被许可自由组队。
我选的苏新皓。
“去吧,去选左航。”我小声对张泽禹说。他眼睛扑闪。现在想来,张泽禹那样冰雪聪明一个人,定然在那里就看出了端倪吧?
他既然心里也有喜欢的人,定然能与我感同身受。一次舞台合作能带来些什么呢?这般执拗地去择定一个人只是情感在倔强,在叛逆,只是不由自主想与他再多一点连结罢了。
果不其然,朱志鑫也选了苏新皓。
“来吧,小苏选一下自己的搭档。小朱小极把眼睛闭上。”根据规则,他举起谁的手,就代表选择的是谁。
我对接下来的结果一清二楚,所幸闭了眼睛保留了最后一些体面,援颈等待着悬而未决却早已命中注定的屠戮。
大抵因为我 与他们挨得那样近,我都能感受到苏新皓举起朱志鑫手时带起的风,轻得不能再轻地打在我鬓角。 我心里那种酸涩就像吞下了一颗未熟的李子。
命里有时我在患得患失,命里无时我在冒失强求。 所有之处总觉得一无所有,却又在一败涂地的地方隐隐约约好像看得到希望。 我知道,这也都是命,是命里需犯的癫,是孤雁的破釜沉舟。
可我从未掉队,为什么总是离群? 没人知道我在流血。 豁了深痕后血池哗啦的大雁心理却仍安全地藏匿在皮囊之内,而这副皮囊害惨了我。 这副皮囊早已在云淡风轻之下泥足深陷,愈是平静我愈迫近死亡,愈是平静愈是无人知晓我在死亡。
我只是委屈,说不出口的委屈。 白蚁溃堤始于细口啃噬的积累,小伤小痛难以言明,甚至出口就要难堪,只能锈在喉咙口,但浮萍末处的洪水猛兽才是生命真正意义的雪崩。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我输过一次又一次,输了一次又一次。
可我实在不甘心。
我明明是先来者,却因机会错失沦落成迟到者。
我和苏新皓是先认识的,朱志鑫则是后来才入公司的。 但起初,我与苏新皓走得并不近。 我们最初的联结来源于朱志鑫。
朱志鑫刚来的时候在一众孩子里并不扎眼。 最开始他什么也不会,但他刻苦,还爱笑。 朱志鑫每次一笑起来就像朵向日葵。
他自己也是喜欢向日葵的。
我曾腕上挂着一袋葵花子,一边磕一边故意走向他:“瓜子是向日葵的花盘上收的吧——哇,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好残忍啊!” (后来网上流行过一段时间我那时说话类似的腔调,叫夹子音)
朱志鑫都还没开口呢,我就被当时大黑耗子一样的一只张泽禹怼了回去:“你今天是吃了头孢还喝酒啦?”
是了,我承认我那天因为肌肉拉伤停了两天舞蹈课后,在他们练舞练得半死半活时那样瞎晃悠纯属找打。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是喜欢向日葵的,虽然不像朱志鑫那样的喜欢。
朱志鑫对向日葵的喜欢,简直纯情到了对初恋小姑娘那样的程度,甚至他自己说出来脸颊就要微微红。
而我的喜欢动机就不纯,我是在依赖向日葵予人的那种温暖感觉。
我曾经看到过采收葵花子的场景——要先把花盘割下来,然后依然扎在土里的一长截枝茎就像被斩首一样,怪诞又可怜地挺立在人世间,也不流血,也不流泪。
从此我再看向日葵的灿烂,总觉得含了悲壮。 但这不妨碍我对他的喜欢。 太阳是地面所有的向日葵,向日葵是天上唯一的太阳,他们都是我所贪恋的温暖。
我与苏新皓亲密的起初,就来自于向日葵。 那时候他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朵又一朵的向日葵。
我那时因为朱志鑫的缘故和他有了更多相处,熟了不少。
“满幅纸都是向日葵诶,我眼睛要被亮得睁不开了!” 我捂住眼睛对他说。
手指缝隙里看见他抬起头笑了。
整个下午我就与他一起画向日葵,一起没有姿态地伏在桌上。 苏新皓细细软软的发丝就蹭在我袖子上。
我听他说:“张极,你好像向日葵哦。”
苏新皓那时候就和朱志鑫黏得紧密,我也与朱志鑫关系不错。 每一次朱志鑫喊上我一起玩的时候都有苏新皓在,于是我也就逐渐与苏新皓熟络了起来。 画向日葵那次是我们第一次独处,是我们关系进展的开端。 他那句让我出神的话在我心口留了葵花子。
只是我心口那株向日葵长得太慢,等它发芽的时候,朱志鑫与苏新皓已经共生成了密不可分的样子,我也就此沦为迟到者。
或许一切都是在变化的,朱志鑫这次回来,让我感觉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
他与苏新皓不再是可以吃同一碗饭、喝同一杯水的人。 两个曾经睡在一张床上的人,现在甚至小心翼翼要躲开对方的指尖。
苏新皓的信息素是西柚,他俩的信息素匹配度有95%。
可靠得越近拥有越多,才会顾虑越多,越要患得患失。 信息素匹配度过高对双方都会产生影响,双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靠近,靠近,靠得更近。
他们在害怕逾距。
既是害怕逾距,就暗示着他们之间有了距离。 但终究年岁积累起来的契合是无法轻易抹除的,就像他们依然会一起留到最晚,在只有两个人的练习室练舞。
“我也要留下来。” 这次我缠住了他们,一边一个抱住他们的手。 旁的人看我的挣扎是离不开人的娇气,可我为了追赶,分明跑得跟腱都要断裂。
“来啊。” 朱志鑫揽住我纵容道。 他才只比我高一点点了。
于是在当晚的迟迟长夜里,我撑着泛酸犯困的眼睛和他们一起练舞。 我也不要认输,当然不会比他们任何一个先言停息。
夜的流沙从时间的缝隙里淌走,我们却没人看表。 也不知道是几点了,我半睡半醒中隐约听到了他们喊我名字的声音。
“张极,张极……”一声声像落在温水里,波痕之中还荡着回音。
“张极,张极……”
我瞪着睡眼来看他们。
“别练了,回家吧。” 苏新皓分明是笑了的,那分光泽是黑天里唯一的霓虹。
这几天刚刚放了寒假,训练的课业繁重,回家又诸多不便,故而我们都暂居在寝室,要等到过年再各自回家里去。 现在新分了寝,我和苏新皓一间屋子。
在回寝室的路上,我们三个又将自己的手臂搭在彼此的肩上了。 于是一切都变回了原样,我们之间仿佛一成未变,一尘未染。 三个人竹篮的篾片一样紧编在了一起,共同浸入夜色里,而那夜色又浸入井水一样的寂静里。
我许愿,许愿天长地久,娑婆世界里我不希望他们也只是黄粱。
“我可能脆弱的一句话就泪流满面,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莫泊桑
夜里我睡不着,两点一刻醒来一次之后就再难安眠,闭着眼睛苦熬天光,躺得背上一片潮冷。
听得一旁同样一阵窸窣,我知道苏新皓也辗转难眠。 我不说话又躺了许久,最终还是耐不住地想睁眼看看他。 他的身影已经刻在了窗边。
苏新皓赤着脚,只留下一个背影,宽大的绒睡衣轮廓温柔。 他带着耳机,耳机线曲曲绕绕地盘蜷起来。
我起身下床,也不愿穿鞋,趁着他丝毫未察觉到我的动静绕到他身后夺走他一只耳机。 他不来争,反而忙乱侧了身背着我。
可我已经看到了他满面的泪痕。
耳机里原本放的是他月底考核预选的曲子,现在被他急急掐掉了。
一个人流泪的夜晚是不可见底的深渊,丢石子下去也依旧是寂然无波澜。 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打扰他,忽然哼起他跨年时唱过的那首《年轮》。
“数着一圈圈年轮,我认真将心事都分存,密密麻麻是我的自尊……”
我知道,这是他最想唱的那一句。
苏新皓果然有了反应,他蹲下了身放肆泪水流淌。
在那一刻好像我已经长大成人,可他倒是蜷成了孩子。
“张极,你说,只要我们足够努力,就会有结果吗?”
我的眼睛又要像进眼睫毛一样难受起来。 好吧,我还是不得不承认,我就是永远比他幼稚。 我做不到像朱志鑫那样安慰他,只能陪他一起做小孩。
我再难伪装,眼泪成了串,啪嗒啪嗒溅湿他衣服。
其实我们哪一个不是夸捧里长大的孩子? 可是现在却要被迫卷入到一场不留情面的竞争中来,粉碎、重塑一身自傲的骨头。
苏新皓尤其,他本是很骄傲的一个人。 可他极度的骄傲反而造成了一种自信缺失,于是总更容易轻信了恶语,于是更要感到自己一切真实拥有的都是虚影,于是台下愈是寂静他才愈感喧嚣,愈是欢呼他才愈发孤独。
但我其实很想对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们没有让所有人都满意,可我们尽力了不是吗? 苏新皓,苏新皓,我们没做错什么,不是吗?
苏新皓,苏新皓,别说对不起。
苏新皓,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总觉得自己不好看。 这个夜晚我抱住了他,告诉他:才不是呢,你好看到眼睛里都挟了香气。
我终于与他无限靠拢了起来。 这个夜晚我与他做了被雨淋湿却相互依偎的两只小狗。 感受着他的体温,我也就不再介意被生活一瓢冷水浇得连尾巴都湿哒哒沉甸甸了。
好像我与他的一切都缘起于夜晚。 也包括画向日葵的那一次——那次苏新皓月底考核考砸后挨了批评,我与他一起画向日葵,等待着另一种天亮。
只要他愿意,我也甘心做他一辈子的良夜。
我上个星期才去医院做了分化检验。报告单上说大概率会是Alpha.
没想到今早就感觉不对劲了。 昏昏沉沉间我只听到苏新皓一遍遍喊我名字的声音。 他体温偏凉的手背来为我额头测温。
我哪怕没经历过,却也知道自己是要分化了。
那样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又闷又热眼又花头又晕。
“难受吗?” 苏新皓还是惯常地问
“难受,我难受的要死掉了。” 我抓住他手臂就像抓住濒死前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生命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分化之后,我们之间是不是也要产生屏障? 我怕他疏远了我,晕头转向的生活里我不希望再失去仅有的他。
大抵天下少年都爱在十几岁的光景里读一些带伤带痛的诗。
“入夜饮马,黎明磨刀
世事乱入草,茎茎催人老
岁月飞跑,一把短藏刀
我一生的好时光引颈就屠”
少年人不识愁滋味的愁是世间最纯粹的惆怅,是不含一丝一毫妒世恨命的几许无用感伤。
世事乱入草,茎茎催人老。
世事乱入草,茎茎催人老。
我一生的好时光引颈就屠。
我不要再做不融的方糖。 咖啡,茶,哪一样都好,哪怕苦也可以。 我只想与他相交相融,与他无猜无嫌,无缝无隙。
打的车已经到了楼底下,却是朱志鑫陪我去的医院。
苏新皓不能去,Omega信息素要是与Alpha信息素相撞容易互相产生影响.
于是他站在楼上的窗台远眺我的离去,我与楼同他离得越来越远。
车上,朱志鑫轻声问我:“难受吗?”
我闷声答:“不难受。”
他把我的头揽在了他肩上,哼起歌来:
“数着一圈圈年轮,我认真将心事都分存,密密麻麻是我的自尊……”
我一流泪就什么也顾不得。 在车上我对他说:“难受,我难受。”
岁月飞跑,一把短藏刀。
我一生的好时光引颈就屠。
怎么我们就总是太匆匆? 怎么感觉我们竟像是活在逃杀里,屠刀嵌入皮肉? 怎么世上只有朝生暮亡的蔷薇与绵绵无绝期的追逐? 我还来不及吐露真心,心里的蔷薇就已过花期。
昏睡过去的前一秒,我还在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会留下怎样大的缝隙——我说我们三个之间。
我后颈腺体上的抑制贴被汗水打湿,又闷又黏地附在皮肤上。 发尾和皱起的抑制贴扎得周边皮肤一片红痒。
近来天气曲折回升。 乍暖还寒的无常春日里,调整衣服最难了。
今天气温一下子蹿了十度。 上完舞蹈课,我感觉沤在湿透加绒卫衣里的脊背又要爬起痱子来。
因为我分化的结果是Alpha,我与苏新皓再一起住实在不方便,我们又重新分了寝室。我和朱志鑫搬到了一起,苏新皓则是和童禹坤一个房间。
由于我和朱志鑫在添减衣服上都是不太在意的人,老是忘记看天气预报,这几天可在喜怒无常的温度上吃多了苦头。 每次回寝换下湿透的衣服与抑制贴的时候,我们都要被对方信息素熏到要吐出来。
朱志鑫带了点甜的柑橘味道确实是好闻的,但这不妨碍他的信息素与我的麦茶味信息素相撞时令我们彼此都要呕出来的排斥反应。
“我可能要为了你,一辈子不碰橘子相关的东西了。”
“你以为我还想喝麦茶!”
他又与我嬉闹了起来。 最近我与他愈发相亲,几乎要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只是,我们都莫名又默契地,疏远了苏新皓。
不是他抛弃的我,是我在躲他。 我问心有愧,当然不敢看他眼睛。
那双眼睛——昨天还出现在我潮湿的梦里。 它们颤落下一串的眼泪珠。 那串泪珠又滑过他脸庞,滚到他颈窝里去,留下几道蜿蜿蜒蜒的咸湿痕迹。
苏新皓浑身打颤,他颈窝里的泪珠又跌落下来,蜿蜿蜒蜒地继续淌下去,淌得更深。
我替他抹尽泪痕——抹尽了泪痕——然后便再不齿于想起后面发生的一切。 我又燥又热浑身都好难受,感觉梅雨时节伴随着一场场的罪恶梦境提前到来,潮气暑气啃啮骨缝,留下密密麻麻的杂乱咬痕。
有时候闭眼是他半跪在被褥面上只缠着衬衣夹的腿根,再睁眼却见他在练习室对镜练习舞蹈,宽松的阔腿裤隔绝一切的非分之想。
我咬着牙嘶冷气,咬得牙根泛酸,再难以忍受而跑了出去。 跑出了练习室后才后悔:刚刚跑出来把门带重了,他会不会以为我在无理取闹,不知又生着哪一门气要故意不理睬他。
回去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我在走廊上难过地犹豫。
近半生的关系变味后竟会转变得这样彻底又决绝。 我当初自诩爱得虔诚,现在便更要为刻在原始天性中的情非得已愧得坐立难安。
最近余宇涵邓佳鑫也都陆续分化了,因此公司这边要求剩下的人都去ABO科做分化趋向的预测。
张泽禹的测验结果也下来了,87%是Omega.
"挺好,"我说:"左航大概率是Alpha."
我与张泽禹依着墙席地而坐。 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聊天了。
“关键不是这个,”张泽禹把头倚在他支起的膝盖上,脸上所剩无几的软肉被压出来:“关键是我要怎么面对他。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左航,又要怎么去和他说那些话。”
张泽禹认认真真地说,他还不在意分化结果——毕竟他先于ABO性别喜欢上左航。
喜欢一个人的灵魂是不一样的,灵魂没有性别。
“——不一样,”我打断他:“张泽禹,不一样。” 我们除却灵魂,还有皮囊,深陷世俗的皮囊。 往往和情爱之类联系紧密的还有性——当然很多问题并不是性本身的问题。
我私自对苏新皓抱着这样的心思,自视纯净的感情与夜半梦中的亵渎忽冷忽热地碰撞翻涌——不是的,我不是刻意地想这样对不起他,可皮肉之下血液仍在淌动就代表了这种挣扎还要继续残喘。
张泽禹看向了我,可是我对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其实ABO的性别也已经在我和张泽禹之间也画上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了吧? 我只是对他讲“你不懂”。
“有什么话还是趁早对左航说明了吧,不然越积越多越理越乱,话就越难开口。 张泽禹,你就和他随便怎么说,再潦草也好,当玩笑话来说也比一直蒙着好——要是没成,你就说是与我的真心话大冒险。”
张泽禹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在矛盾里挣扎着,迈不出上岸的第一步。
就像我一样地挣扎着,我甚至错过得比他还多。
但至少张泽禹足够幸运。 在他日思夜想日夜挣扎却仍在犹豫的时候,左航讲出了他在心里窝久了的所有话语,于是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成了顺理成章。
如果说,我提前知道练习室里有且只有苏新皓的话,我是断然不会推开练习室那扇门的。
走也不是,不走——我这几天躲他躲得太明显,一时不知道该拿什么借口来与他解释。
但我总还是不想叫他以为我是要故意冷落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挨着他坐下。 我什么话题也没有,只好出卖了张泽禹:“张泽禹和左航在一起了。”
苏新皓拿鼻音嗯哼一声,面如平镜。 他不知何时长大到掩得住自己的情绪了。
于是空气又沉寂了下去,几乎凝成了琼脂块。
过了好久,我实在受不了了那份过分的安静。 我开口:“苏新皓,你不说点什么吗?”
“你也没和我说点什么。”
“我刚刚明明已经说了!”
他不答话了,又闭口缄默。 我鼻尖萦着若有若无的西柚香气,也想赌气不语。
隔了一小会,苏新皓终于重新开口:“你对我藏了事,却一点也不和我说。 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就走得越来越远。”
他换了一口气,又继续说:“你越走越远,让我感觉我们永远回不去了,明明我还想和你是手足相亲的兄弟——”
我不知道被他哪里戳到了痛处,竖起一身的刺来,打断了他:“就是回不去了啊,分化的结果已经把这件事说得明明白白了。 像从前一样——你是指仍吃同一碗饭,还是仍睡同一张床? 我们本来就回不去。”
“或者——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没想回到过去、我没有拿你当兄弟看?”
原来苏新皓从头至尾竟什么也没有察觉吗? 失落感袭上来。 只有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偏生还把一个人的爱情悲剧演得襟袖淋漓。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因为肖想你,才不敢和你相处?”
撂下了话我就落荒而逃了,心脏急剧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几乎撞痛了肋骨。
背抵着墙大口喘气,我睁眼闭眼都是他瞪得圆溜的眼睛。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第一次曝在了阳光下,阴湿青苔被耀得不知所措。
命运并没有给我们理清、填补或是决裂什么关系的契机,就又向着更不应该的方向发展,把水搅得更浑。
我是说--欧米茄的发作期.
本来周一上午我们是要返校上课的,但公司这边下午有东西要拍,让苏新皓和我向学校请了一天的假。
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下午才来,上午就让我们自由练习。
我还在像躲猫一样躲着苏新皓,怎么肯和他呆在一间屋子里? 知道他去练习室练舞,就跑去弹了几近一上午的钢琴。 苏新皓大概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我,在练习室里就没有出来过。 我们分外默契地各自安好,也避免了相处的尴尬。
直到我去廊上接水路过练习室的时候,在门口闻到了浓郁异常的西柚甜香。
意识到发生了点什么,我忙推开了门。
苏新皓倚坐在地上,头埋到膝盖与手弯里去,叫人看不见脸。 他在细细地发抖。 我愣上三秒,从他手肘都泛起的绯红和满屋甜香中悟了过来,飞跑去走廊上翻找他的包,翻出一管抑制剂捎给他。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脆弱难堪。 他汗湿里挣扎的样子忽然从我梦中映到现实中来。
我把抑制剂塞到他手里,蹲下身喊他名字,并未想到他漉湿嘴唇会这样猝不及防地送上来。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落在了我唇上,又湿又软。 一大荏的西柚香气也兜头盖脸地划过来,在人身上留下一道道的破绽。
我的脸在发热,难耐地推开他,从他手里夺回了抑制剂,扯住他滚烫的手臂发着颤将针头扎入了他血管。
意乱情迷下的吻我不敢接。 我不知道那一吻中掺杂多少真心,他微扬的眼睛本就带了暧昧难明的味道。 我不算君子却也知道爱不应该是乘人之危。
注射了那管抑制剂之后,苏新皓身上红意终于一点点地消退了下来。 他不来看我眼睛,别过头与我解释:“早来了两天,我没防备。” 声音是哑的。
我愣了神,恍恍惚惚中并不在意他的解释。 我扳过他的脸,忽凑上去吻了他脸颊,极轻极轻地、小心翼翼地试探,见他并不躲闪,又大了胆子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唇角,继而是他和软的唇瓣,也学恋人一样地亲嘴,在他唇瓣上摩挲温存,感受着他扑通的心跳。
苏新皓倾身向前,也微微回应着。 那时候连呼吸都是悄然的,那一吻像是叹息。
我听到死寂之中爆出生命冗长的回声。 巨浪碎在了悬崖峭壁上,久经风化的枯石腾起排山倒海的水汽。 倾盆的雨偕同千军万马而来。 哒啦啦、蹬啦啦,喑哑闷雷就成为战马经霜的嘶鸣。
这一次实非理性,却也算不上情热的强迫。 我得了苏新皓的许可,手深入衣摆摸索到他腰间来,指尖沿着一节一节的脊骨攀着上爬,又兜转到他胸前,恨不得成为缠绕在他身上的一株爬山虎。
他浑身的肌肤都在我掌心之下。 我揽住他腰身,撩起了他的衣角要他衔在嘴里。
苏新皓别过脸去喊停,脸庞泛红地讲“停下吧”——在我自我压抑的梦中他泛着一种颜色的脸庞是唯一的秾丽。 我得了欢才愈贪欢,隔着衣料吻他锁骨,故意哼唧着不说一句清楚话,攥了他衣角来拭他湿润的红肿嘴唇。
苏新皓还是张嘴咬住了衣角。 我注意到他目光越过了我肩膀,落到了练习室那面映着一切的镜子上:他跪坐在我身上,上身衣服被撩起,泄露出一片的凝露晚香玉,泄露出两点的含苞小红梅。
我感受到他浑身紧绷,额头抵在我肩上接不上气地喘着。 又想起梦里他哭咽着说“轻一点”或是“慢一点”。 他在紧张,在镜子面前害怕着坦白一切。 我还是停下动作来为他扯好衣服,抚着他脊背替他顺气。
过了好一会我们开了窗,让一室旖旎的味道散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暴雨来,豆粒大雨滴搅扰天地,脏水潭里急旋着浪花。 哪里都是雨天的湿腥气,只有伏在我肩头的他散着熨帖香味。
有些事情一旦往破格的方向发展,就会不断在失格的悬崖下坠。
跌到床上去的时候,我与苏新皓堪堪滚了两圈。 我压住他,手摸索到他脖颈上。 苏新皓的发尾痒痒地挠在我手背上。 我揭下他的抑制贴,揭红一片的肌肤,就像西天里缄默着红脸的云彩。
我忍不住地向他倒起胡话,讲千爱万爱,讲海誓山盟,讲在天比翼在地连理。
苏新皓穿着白衬衫。 他上次在江边与我合唱《情非得已》的时候就是白衬衫。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不敢让自己靠得太近,怕我没什么能够给你,爱你也需要更大的勇气。”
台下沸腾,叫好。 他白净指头在琴键上雀跃着,弯着眼睛笑起来。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也许有天会情不自禁,想念只让自己苦了自己,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嘉陵江中淌动着微弱灯光,逐渐黯淡的黄昏下,他干净得像不落地的雪花。
--我去触碰他身下,已经一片泥湿了。他眼睛弯起来,像初一迷离的月亮。信息素的相互诱导作用催促Omega进入发作期.
他红着脸,攥着衣摆下扯,让偏长的衣摆遮住腿间。 覆着层薄肉的小腿线条有着细枝缀花一般的弧度,未饮心先醉勾人春酲。
我指尖触碰到他身体里去,春潮带雨打湿一切。 我隔着衬衣吻遍他全身,他也又生又涩地还吻回来,扬起头在暧昧的黯淡光线里寻求我嘴唇,吻得很深。
磕磕碰碰,碰得彼此都生疼。
指尖定然是碰对了地方,他被戳弄开来,化成汪汪一滩水,眼泪掉到蚌壳里去,在海的浮沉里徐徐坠底。 西柚与麦茶的味道相互纠缠,浓得让人发昏。 我难受得紧,贴着他耳朵问他可不可以。
苏新皓难以启齿,便用力抱住了我。 他在性别的压制下天然地表露顺从,勾起了腿来接纳我。 他眉头皱起来,捺不住地嘶气。
我咬住了他的腺体,牙尖嵌入皮肉注射信息素。 我紧紧圈住了他,对他的每一缕爱意都吝啬而贪婪了起来。 我圈住他,他是我在冥晦风雨中唯一的舟。
我们曾不停地追逐成长,为此我们亲手将年幼的稚气送上断头台。 所剩无几的少年时光引颈待戮,我们终于除了留住彼此再无他想。
那一阵温凉涌入他身体的时候,他也磕绊但分明地说了爱我。
他的情话是火,焚去了一蓬又一蓬干瘪失活的枯草,又在我心口烫下独一无二的烙印。 我几要落泪,受了伤流着血的地方并非来自伊甸园的原罪。 焚身的浴火里我只有抱紧了水里捞上来一样浑身湿透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