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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的眼睫微动,一双浑浊的眼缓缓睁开,呆呆地望了望警局宿舍简陋的天花板,无意识描过天花板的龟裂的纹路后,才像是后知后觉般地反应过来说道,
“哦,原来我还是活着的。”
无悲无喜,无怒无哀,像是叙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安欣木然地走到洗手台,草草地将水泼到脸上,便随意地用毛巾抹了抹。
白发婆娑映在洗手台前的方镜里,十多年的沧桑纹在眼眸周围,萧瑟与死寂抿在紧闭的嘴唇中,二十多年前的那般蓬勃肆意的朝气与活力终是消散在风中,只徒留下了这般好似枯木残烛般的行将就木的躯壳游荡在这世间。
他早已不愿看自己镜中的模样,他知道的,无非是那般自己年轻时最痛恨的苟且模样,佝偻着折断的脊梁,日复一日扮演着那般虚伪又圆滑的屈服。
细密的针扎一般的感觉又从那绽裂在右臂的贯穿伤口中爬出,安欣也不甚在意,只是用左手习惯性地揉捏了几下右臂,再也不会像年轻时还会为此淌出几分泪来。年轻时那般水做的小泪人,终是化作了一帧恍如隔世的残像。
他坐在办公桌旁,开始着手安排自己今日的工作,可也只安排了今日的工作。
宣传科年轻的小辈会相约明天去哪吃饭,张彪会计划未来几周的抓捕计划,杨健夫妇会规划着女儿在未来要上什么样的小学,甚至他安叔孟叔都会规划退休后如何安享晚年,可他那迟钝生锈的大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然是构想不出未来的模样,哪怕是近在咫尺的明天也都无力描摹。在大家都怀揣希望马不停蹄地奔向未来时,只有他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地留在原地。
有时他想,他或许早就死在了06年,如今残存于世的,不过是那逝去的人们留在世间的一抹孤魂,妄求着一丝乌云遮日的正义。
整理的证据链总是被人隐去最关键的一环,一封封举报信终是石沉大海般没有回响,日复一日的工作所作的不过是蚍蜉撼树般的努力,堆砌不出一个拨云见日的可能。
可他宁愿把自己蹉跎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中,去博一个可能模糊不清的无望的未来。
他想,世间多一个安欣不多,少一个安欣不少。他无父无母,不过是个游走在他周围一个个幸福的小家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罢了,哪怕他有一天无声无息地被封入暗无天日的坚固的水泥中,也不值得他人伤心落泪。
他烂命一条,远比这些事要轻,填在这长夜难明里,烧出些微不足道的光亮来,或许是他这残烛般的生命最大的价值和意义。
哪怕看不到一丝盼头,今天也姑且再整理一次证据吧,也姑且再写一封举报信吧。
就这样再多撑一天吧,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