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身为一名追求真实感的漫画家,岸边露伴在周游世界取材的过程中曾遇到过无数不可思议的奇妙经历。但必须承认的是,其中还从来没有哪一件事能像现在这样,剧烈地动摇着他建立在现实体验基础之上的世界观——
“露、露伴,”
被他紧紧盯着的人屏住呼吸、僵直身体,视线在他踮起脚凑近自己肩头时变得飘忽不定:“忽然之间靠这么近是干什么啦……”
“不干什么。”
露伴不着痕迹地捻了捻手指,搓掉从对方T恤衣领旁摘下来的一小撮短而柔软的浅黄色绒毛。
——他觉得东方仗助是一只狗。
注意,这里的“狗”只是一个客观中肯的称呼,而非某种谩骂侮辱。即使露伴对面前这个家伙的确颇有微词,却也不至于用这样幼稚到国小三年级才会拿来骂人的话泄愤。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他确实是在认真地怀疑仗助的真实身份并非普通人类。
他们才刚认识几周,不过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两个月前的下午,露伴取材归来时随手救了一只受了伤而趴在路边呜呜叫的流浪赤豆柴……说是救助,其实也不过是送它去附近的宠物医院然后负责给钱罢了。漫画家那时碰巧心情不错,认为正巧能借机近距离观察一下犬科动物受伤后的行动与体态。
好在豆柴只是皮外伤,简单处理后就能顺利出院。拍够了心仪素材的露伴正要回家,却发现戴上了伊丽莎白圈的流浪狗始终锲而不舍跟在自己身后。他快走几步,小狗也迈着碎步啪嗒啪嗒努力跟上;他站在原地,对方就坐下来一动不动。
如此反复几次,露伴终于忍不住了:“跟着我干什么?我家可不养狗。”
见漫画家回过头来,小狗高兴地冲他摇起尾巴,胸前宠物医院赠送的、印有“勇敢狗狗,不怕打针”字样的亚克力吊牌也随之摇摇晃晃,反射着一闪一闪的光。
又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仿佛从面前人类的表情中读懂了他不打算领养自己的意思,尾巴慢慢停了下来。
露伴又说:“别盯着我,快点走开。”
豆柴怯懦地缩了缩,一点点趴在了地上,一双小小的黑豆眼默默泛起委屈神情
“……我走了。”
露伴自觉仁至义尽,无视小狗喉咙里挤出的呜呜哀叫,理直气壮地转身离开。
但还没走出三步,就不耐烦地回过头来。
“只准在我家待一周,”露伴没好气地说,“就当你是新的取材道具好了。等养好伤、拆掉那个愚蠢的项圈,你就给我自己滚回原来的地方,听懂了吗?”
豆柴立刻兴奋地坐起身,“汪”一声,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第二天,岸边宅的别墅里就多出了各种品牌的狗粮、磨牙玩具、户外实木防雨狗窝等物——当然,漫画家觉得自己对养宠物毫无兴趣,只是既然要做就必须做到最好,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在这番照料下,小狗的伤口自然是一天好过一天。柴犬本就不是会粘人到讨厌的品种,即使露伴每天泡在工作室里忙于赶稿,它也会乖乖自己从别墅院子的小门里钻到外面去撒欢。市郊人烟稀少,露伴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直到终于拆下伊丽莎白圈的那天,豆柴跑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傍晚露伴在外面找了很久,也去最初遇到对方的角落看过几次,都不见小狗的踪影。也许这是流浪狗的天性,露伴这样说服自己,但回到别墅时并在门前的桐树上看到一小片灰扑扑的身影时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他下意识想叫一声,看那是不是爬上树不敢下来的豆柴,又想起自己还没给小狗取名字,只好找来梯子亲自爬上去,最终才发现那只是一条不知道从哪里被风吹来的毛毯而已。正有些微妙的失望时,本来应该空无一人的树下却突然传来“你怎么样需要帮忙吗呜哇小心!”的一连串喊叫,惊得他直接一脚踩空。
然后摔进了罪魁祸首的怀里。
“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叫医生?”对方还在他耳边大呼小叫,“等一下哦我现在就打电话——”
“闭嘴!”
本来就十分恶劣的心情此刻更是糟糕到谷底,露伴顿时气得破口大骂:“谁要你多管闲事,你是哪里来的什么混蛋啊?这里是我家的院子吧!谁让你闯进来的,再不滚出去我就报警了!”
对方被他吓到呆住:“我、我只是路过,看你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想来帮忙……”
露伴恼火道:“要不是你在下面大喊大叫,我才不会摔下来好吗?”
他从对方怀里挣脱出来,才看清垫在自己身后的陌生人——是个高自己大半头的年轻人,留着在这个年代不再时髦的飞机头,蓝莓果酱一样清澈透亮的眼睛却无比纯良。
“对不起,”对方那张帅气得有些惹眼的脸上布满沮丧,垂着脑袋,只用一双委屈的蓝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会尽力弥补……”
“……用不着!”
对着这双眼睛,露伴忽然说不出什么更刻薄的话了,不由越发气闷,只好甩下一句就转身进屋把人关在门外。
这就是他与东方仗助认识的乌龙经过。露伴本来并没有放在心上,然而那之后,东方仗助却接二连三地跑来他的别墅——第二次见面时主动把岸边宅门口变得有些杂乱的草坪全部修剪停当;第三次则清理好了院中干枯已久还没来得及请人打理的小喷泉;第四次因为得知了露伴是一位喜欢到处取材的漫画家,对方甚至特意带了一本古旧的绝版海洋生物图鉴送来给他。
此外,仗助还每每以“不好意思白吃露伴家的点心”为由,主动帮他做些简单家务,譬如收拾电视柜里散落的碟片、拍软新沙发或晾好烘干的窗帘。在某次发现露伴赶稿时习惯随便吃点速食应付晚饭后,对方甚至自告奋勇占领厨房做起饭来。
“露伴,今晚吃番茄牛腩饭可以吗?我还准备再榨一点橙汁的说。”
“……我要喝冰的。”
“知道啦~”
以至于他们明明才刚认识不久,就已经发展到了每天自然而然地讨论晚饭的地步。
即使是习惯把上门拜访的编辑和朋友当管家使唤的露伴,也觉得这未免太过古怪。东方仗助对他实在是过分热情,甚至有点过分殷勤了。
“我也只是想弥补一下之前差点让露伴摔伤的错啦!”
面对质疑,仗助总是如此解释。但当被露伴用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盯着看时,那双蓝眼睛却总是心虚地撇开视线。
他在撒谎。
露伴几乎瞬间就确认了这一点,东方仗助一定另有所图。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看中别墅因而前来踩点顺便降低他戒心的小贼?追连载追到他家来的狂热粉丝?对手出版社派来窃取原稿情报的卧底?
然而每当露伴刻意把值钱的东西,像是自己的单反相机或是镶着能买下十套东方仗助浑身行头的小钻的腕表,假装不经意地丢在桌脚给仗助看到,对方都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反而还体贴地叮嘱他贵重物品要收拾妥当。有一次,他还故意把新一周连载的原稿落在茶几上,但仗助收起那摞让无数人魂牵梦萦的稿纸时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家伙根本就不懂得欣赏漫画,连他是《粉黑少年》的作者这件事都不知道。
更可疑的是,每当提及与身份相关的问题时,仗助总是闪烁其词。比如明明声称自己刚从大学毕业不久,但被露伴问起工作地点或将来的打算时,就又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到头来给出的都是类似身高185且还在成长中啊、除了爱打游戏之外无不良嗜好啊、身为纯爱派从来没有过恋情很期待一场甜蜜初恋等等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无效信息。
就在露伴盘算着等画完最近的新短篇后就抽空亲自跟踪一探究竟时,一个重要的线索忽然浮出水面。
那是一枚小小的圆形塑料牌,在仗助帮他拿下书架最高层的藏书时不小心滑出外套衣兜,挂在上面摇摇晃晃。而露伴只是多看了一眼,仗助就慌慌张张将它塞了回去。
露伴瞬间警觉起来,装作不经意地问:“那是什么?”
“没、没什么啦!普通的钥匙扣而已。”仗助立刻转移话题,“对了露伴,你看看是这本书没错吗?”
欲盖弥彰。
这枚吊牌和仗助想要隐藏的真相绝对有着密切关联——譬如说是什么杀手组织的信物或特工身份证明之类的。露伴如此想道,表面若无其事地同仗助搭话,右手两根手指却借着身体的遮掩轻轻巧巧将那枚吊牌从口袋缝隙里拎了出来。
值得庆幸,他曾经为了刻画一个小偷角色而特意去学习过这项技巧。但那枚吊牌竟然的确只是一个普通的亚克力挂件,除了印着一排小小的“勇敢狗狗,不怕打针”外,并没有什么身份信息。
露伴一时有些失望。这有什么好藏的?不就只是附近那家宠物医院赠送的纪念品而已吗,和当初豆柴出院时收到的一模一样。因为不喜欢这么幼稚的东西,所以当时随手挂在了小狗的脖子上……
等等。
和豆柴收到的一模一样?
电光石火间,最近发生的事忽然串联在一起:从自己把豆柴带进宠物医院,到对方消失而东方仗助忽然出现,再到这家伙毫无缘由地对他殷勤备至。露伴想起一则脍炙人口的传说,相传古时有一对贫穷的老夫妇无意间救了被困雪中的仙鹤,后者就化作少女隐瞒身份登门拜访,在家中打理家务、服侍老人,还悄悄用自己的羽毛织出华美锦缎卖掉来报答恩情……
原来如此。
如果事实是这样,那就全都说得通了。
所以,东方仗助为什么会恰好在豆柴失踪的那一天出现在自家门前,为什么如此热心地帮他干这干那,为什么总是对真实身份讳莫如深,以及明明不养狗、身上却总沾着数不清的狗毛……
或许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他其实就是化作人形来报恩的柴犬!
哼,这确实是只有身为天才漫画家的我才能发现的真相了。
岸边露伴笃定地想。
(2)
自从产生了这样的猜想,露伴就越来越觉得,东方仗助疑似柴犬的细节简直多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像是前来拜访都总是带着点心或其他小玩意这一点。从前每次放风回家时,豆柴总会叼着半截树枝、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皮球或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独角仙——拿来送给露伴。见他并没有立刻兴致盎然地捡起来,小狗还会着急地用鼻子把它们推到露伴面前,表示“这真的是不得了的好东西哦”,直到他蹲下来揉两把它的脑袋。
还有那张脸上总是和狗狗迷之相似的神采。露伴甚至认真对比过之前拍摄的豆柴相片,委屈时变得湿漉漉的眼睛,开心时咧出的嘴角……给照片上的柴犬添上两笔眉毛和一顶飞机头,简直会让人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仗助。
尤其是被他叫到时回过头来的眼神。明明是有资格多情的一双的深邃清澈的蓝眼睛,但只要看向他,就会永远专注、永远盛满纯粹又鲜活的雀跃,仿佛在看的是自己的全世界。这让让露伴忍不住想起将豆柴带回家的下午,对方兴奋无比的黑豆眼。
当然,这里可不是奇幻生物满街跑的童话世界,多年的取材经历也让漫画家深知许多传说或许只是以讹传讹的幻想而已。所以,东方仗助是一只报恩柴犬什么的,简直是……
简直是千年难遇的绝佳素材!
为了追求最具有现实感的素材,必须眼见为实证明这一点才行。当然,露伴早就想好了拆穿这只伪装成人类的小狗把戏的绝妙手段。
“巧克力?”
仗助有些惊讶地捧着写满法语的精致纸盒:“为、为什么突然送我巧克力啊?”
当然是因为小狗绝对不可以吃巧克力了。
露伴暗想,表面却不动声色:“是对你这段时间在家帮忙的答谢而已,你不是也带来过很多点心吗?我总不能占你便宜。”
他并没有打算就此害死这只小狗,只想借机让仗助在推拒之下露出马脚、现出原形罢了。毕竟朋友送的回礼有什么理由拒绝?倘若对方搬出类似过敏的理由那也无妨,他还准备了口香糖、生切洋葱、葡萄等狗狗不能大量接触的食物。普通人总不可能对这些东西同时过敏吧?
“别发呆了,”露伴催促道,“拆开尝尝看味道如何。”
“谢谢你露伴,那我就收下了。但是,我想拿回家再吃可以吗?”
果然,大概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仗助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声音也可疑地低了下去。
一块巧克力而已,竟然就吓成这个样子吗?露伴自然不信他的借口:“不行。必须在这里吃,我看着你吃。”
“诶,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难道说你其实根本不喜欢巧克力,说谢谢只是应付我,打算拿回去就把它扔掉吗?”
“才不是呢!我是不舍得就这样吃掉,想要好好收藏起来的说!”
仗助反驳道,说完才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怪话,一时间眼神闪躲不停。
哼,心虚了吗?这个理由蹩脚得还不如说自己过敏呢。
露伴心想,现在后悔编错谎话可来不及了。见仗助还在犹豫,他干脆一把扯过盒子拆开,在仗助“轻一点啦,别把包装纸撕坏嘛”等拖延时间的挣扎中捏着锡纸,不容拒绝地把巧克力递到仗助嘴边,看着仗助纠结万分地吞了吞口水,看着仗助下定决心咬碎巧克力,看着仗助脸颊一鼓一鼓后扁了回去……看着仗助除了眼神更亮一些以外再无异常。
“很美味喔!”仗助说。
露伴没来得及阻止他真的吞下巧克力的动作,见他毫无反应更是惊讶,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还有呢?”
“还有?”仗助又咬了一口,“唔,是牛奶味的说。”
“然后呢?”
“里面似乎还夹了一点像是玫瑰花瓣之类的馅料吧,好特别诶。”
“就这样?”
“嗯,就这样。”
“没了吗?”
“……没了啊?”
露伴顿时失望无比:“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感受吗?”
仗助终于嚼完自己的巧克力,呆愣片刻,脸上的绯红忽然变得更深了。
“露伴送我巧克力,我很开心。”
他又用那种和小狗形态时相差无二的、微微垂着眼尾向上看的无辜眼神看着露伴,认真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
废话!这可是比利时著名糕点大师纯手工打造且限量售卖的世界级甜点,号称巧克力中的劳斯莱斯,当然好吃了!
露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说好的狗不能吃巧克力呢?难道说是因为东方仗助并不是普通的小狗,所以这类食物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威胁吗?
第一次试探就迎来大失误,漫画家不由倍感挫败。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能够像《仙鹤报恩》中的老妇窥见仙鹤织锦那样直接目击对方的原型来戳穿真相。只可惜岸边宅的厨房是半开放式,仗助做饭打扫时也并没有像仙鹤一样用屏风围住自己并嘱咐“无论如何都不许偷看”,所以他根本没机会亲眼目睹自己想象过无数次的、豆柴叼着炒勺在操作台旁上蹿下跳的场面。毕竟仙鹤织布时是因为要拔掉羽毛才不得不变回原型,而柴犬毛又不是煮饭的必要佐料……
对,必须得找个让小狗露出皮毛的机会才行。
好在这样的时机很快就被他抓住了。盯着水声哗哗的浴室门,露伴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十分钟前,东方仗助帮他把堆放在庭院里的几尊雕像搬进了二楼的画室,T恤的后背几乎被汗湿透,听见他借出浴室冲凉的提议时还推拒几番,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他的好意,红着脸连连感谢,全然不知他内心的打算。
如果保持人形的话,恐怕小狗是没法把自己洗干净的吧?
这也许是看到对方本体的最佳时机。露伴如此想道,毫无心理负担地握上门把手轻轻下压,打算推开一道缝隙朝内窥伺。但他没想到的是那道锁并没扣好,只是稍微一用力、门就大敞开来,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两步,脚下一滑,直接摔在一堵湿哒哒的温热肉体上。
“露伴?”
闷沉的声音随着一阵震动传来。发黑的视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泛着水光的健壮肌肉。露伴顿时大失所望:什么啊,这不是人类的胸肌吗?
就算是洗澡的时候也不变回原型吗,真是值得敬佩的警惕心啊……
“啊!露——你,露伴!你在干什么呢!”
下一秒,东方仗助就忽然尖叫起来,本来下意识扶住他腰帮忙站稳的手也烫到般猛地抬起来,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你你你、我,你快起来!你快放开我——”
露伴被震得耳朵嗡嗡响,推开对方站直身子。仗助则手忙脚乱上挡下挡:“我还在洗澡呢!露伴你为什么会突然进来啊!”而始作俑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作为多少有些不妥……不,简直像个故意偷窥别人洗澡的变态了。
露伴深吸一口气,一时觉得尴尬无比,又不可能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只好反咬一口:“我还没问你呢,你为什么不锁门?”
其实就算好好锁上,他也会找来钥匙想办法打开的。但他的语气太过理直气壮,反而是仗助一下子被问得愣了:“我、我没锁门吗?抱歉……可是,之前露伴应该也知道我在这里吧……”
“对啊,我知道又怎么样。”露伴硬着头皮胡搅蛮缠,“这里是不是我的家?”
仗助呆呆地:“是啊。”
“我的家是不是我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
“是,但是——”
“我家里的浴室是不是我的浴室?”
“是……”
“我的浴室是不是我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
“唔……”
“所以这有什么问题?”
“对哦,好像没有……”
仗助被绕晕了,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
露伴毫无愧疚之心地哼了一声。他只是为猜想求证罢了,根本没想占这家伙的便宜。况且不就是普通的裸体吗,有什么好看的?他从小到大不知做过多少人体速写,看过的肉体恐怕比对方喝空的可乐罐还多。
虽说东方仗助的胸肌的确结实饱满,即使不用力绷紧、触感还是软绵绵的,隆起的形状也足够赏心悦目。更不用说浴室里的蒸汽结成水珠沿着紧实的弧度缓缓流下来,擦过腹部匀称流畅的肌肉线条,流向更靠下的……
“不对!别、别看了啦!”
仗助慌忙扯下浴巾挡住自己的下半身:“露伴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
露伴这才回过神,发觉自己竟然盯着对方的身体发起呆,莫名有些恼火,随手从旁边拿起一瓶乳液,丢下一句“我进来拿个东西而已。谁看你了?自作多情”就甩上了门。
接着下一秒又推开,在仗助惊恐地重新用浴巾挡好自己的同时从架子上拽了一条干毛巾,故作不在意地上下扫了对方一眼。
“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有什么好挡的。”
然后再一次砰地把门带上。
听到门那边重新响起的水声,露伴才不自觉松了口气,擦干脸上沾湿的水迹。然而一想到这水迹是从仗助软乎乎的胸肌上蹭到的,他就觉得满是躁意——都怪那只破小狗!明明只是普通的柴犬,还是体型偏小的豆柴,为什么变成人后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比他高半头就算了,肌肉还这么发达,难怪过去每顿饭满满一大碗狗粮也喂不饱。这是来报恩的吗?简直是来给他找不痛快的啊。
又过了足足一个小时,仗助才终于穿着早就烘干的衣服从浴室里出来。露伴本想嘲讽他几句冲个凉要那么久、也不怕把自己泡到发芽之类的,然而对方却只是看他一眼就红着脸转开视线,不仅绝口不提刚才的乌龙,甚至在小声说一句“谢谢你借我浴室”之后就一言不发,让露伴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不就是看了下裸体而已吗,他又不是故意的。
难道这家伙从来没去过游泳馆吗?从来没和别人一起泡过温泉吗?难道每次去海边穿的都是连体潜水服——不对,难道东方仗助不是一只柴犬吗!
小狗平时又不穿衣服,不是也照样到处跑得很开心吗?
之前为了体验养宠物的真实感而试着给豆柴洗澡时,他可是连狗铃铛也没有放过地将小狗全身都摸过几遍呢。现在不过是变成人了而已,让他看两眼又怎么了?
哼。露伴愤愤地想,真是没良心的臭小狗。
(3)
不过接连的失败还是让漫画开始反省:因为最先见到的是豆柴本体,所以他不自觉先入为主地将仗助当作了一只普通的狗狗。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对方可是能变成人的、说不准是某种大妖的神奇生物。
要想让其变回原型,用对付一般小狗的办法当然不可能奏效,必须得换个足够有针对性的角度才行。
“……而这座酒厂最有趣的就是窖藏原酒的地方,那是秋田县一处被列入文化遗产名录的废弃隧道,我去取材时可是很费了一番功夫才进去……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瓶酒就是他们最著名的作品‘朱金泥能代酿蒸多知’。据说是使用名泉将精米度只有33%的山田锦,酿造整整三年才最终制成的经典纯米大吟酿。”
“诶,那这瓶酒应该很贵的吧?”
“毕竟是‘酒神复苏大地的黄金河流’,每年的最高产量也仅仅只有60瓶而已。”
“什——这么珍贵的酒怎么可以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喝掉呢!”
仗助大惊失色地看向已经被摘下盖子的玻璃酒瓶。而露伴则状似不满道:“难道说庆祝我的短篇截稿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事吗?”
这当然只是一个借口而已。浴室事件过后,他翻遍写有奇幻传说的藏书,才终于获得了这个灵感。就算是强大的妖怪,在酒精的作用下往往也会无法控制地现出原形——源赖光斩杀酒吞童子时,不也是预先奉上美酒让这位鬼族首领酩酊大醉后变回原形才成功的吗?
“不不不,说的是我自己啦!”仗助摆了摆手,“我不会喝酒,而且酒量估计也很差……”
“那不是更好吗。”
“啊?”
“我是说单纯喝酒未免无聊,玩点花样不是更好吗。”
露伴说着取出两只骰盅。仗助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忘记阻止他倒酒的动作:“什么花样?”
“很简单,我们就来猜骰子。”露伴倒完酒,指关节轻轻扣了扣骰盅,“两只骰盅各有五颗骰子,其中‘一’可以被看作任何数字。每次开盅前,根据自己摇出的骰子猜测全部骰子的大小数目并互相加码叫出答案,比如‘两个三’‘四个六’等等,加码者叫的数字必须大于前一人。当你认为加码者猜的数字过大时就可以选择开盅,如果所猜数字个数少于真实个数即为加码者胜利,反之则是开盅者胜。”
“好复杂……那输掉的人有什么惩罚呢?”
“输掉的一方需要回答另一方的问题,不愿意回答的话也可以喝酒代替……另外累计输掉三次也要罚半杯酒,怎么样?”
“诶,那问什么问题都可以吗?”
“当然。”
猜骰子问答等不过是掩饰的手段,露伴的真实目的在于把小狗灌醉。他向来运气不错,在这种同时考验强运和心态的游戏上更是无往不胜,自然有对付小狗的自信。
浑然不知自己入套的小狗对这个游戏显然很感兴趣,兴奋地点了点头。骰盅停下后,他小心地掀开看了一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报出:“两个二。”
而露伴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上:“三个二。”
仗助顿了顿:“四个二?”
“六个二。”
“六个?!”
“对啊。如果你觉得桌上没有这么多,那就开盅好了。”
露伴泰然自若道,俨然并不害怕对手这么做。仗助纠结地皱起眉毛,打量了一会儿他扣在桌上的骰盅,又悄悄瞥一眼他的神色,与他对上视线后慌忙垂下眼,然后下定决心道:“好吧,七个二!”
而露伴则立刻说:“我选择开盅。”
“……诶?”
仗助一愣。紧接着两只骰盅都被掀开:仗助那里有三个二,而露伴这里一个也没有。
仗助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的骰子:“你根本就没有二,怎么敢喊那么大的啊!”
“这就是这个游戏的技巧所在。”露伴耸肩,“那么现在该我提问了:你的三围是?”
“什么?”仗助又呆了片刻,脸颊迅速涨红,“这、这算什么问题!怎么可以问这种隐私的东西!”
“不然呢,难道要问你今年几岁这种无聊的话题吗?”
“……但是那种东西我根本没有刻意量过啦!”
“真可惜。”露伴计划通,朝他面前的酒杯抬了抬下巴,“那你还在犹豫什么,或者你更希望我现在去找条卷尺来?”
仗助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认命地端起杯子。
游戏继续。不得不承认,小狗的学习能力很强,只被骗过一次就不再那么容易上当了,甚至第三局还反过来赢了一场。赢家绷着脸想了好一会儿,仿佛在酝酿一个不得了的大问题。就在露伴有点不耐烦地打算直接罚酒时,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问:“露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啊?”
就这样?
猜骰子本身的乐趣在于或是打探私隐秘密、或是以此为理由灌酒。露伴有些怜悯地看了浑然不觉得自己浪费了一次胜利机会的小狗。
要是这家伙只会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那今晚的胜利就更是唾手可得了。
……
“所以这次的问题是,比起年长的类型,你会不会更喜欢年下……呃,露伴你没事吗?”
“……我没事。”
漫画家撑住额头,努力使自己盯紧对面那只在天旋地转中不停摇摆的小狗。
两个小时前,他绝料不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掌握游戏技巧后,东方仗助的运气简直好到像在出千,十局里能赢上大半。那瓶为了使小狗现原形而打开的昂贵清酒因此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
大吟酿度数不高但后劲十足,他还在维持平衡,对面的仗助已经起身拿走了桌上的酒杯:“露伴明明已经醉了。真是的,既然如此刚刚就该说出来啊,为什么非要逞强嘛。”
“谁醉了?”露伴下意识去夺自己的杯子,“还没玩完呢,快点继续。”
可他不仅抢不过力气更大的仗助,反而还被对方从椅子上架了起来:“好了好了,今天玩得已经很开心啦!现在该去休息咯。”
这副哄小孩的口气是干什么啊?而且该醉掉的明明应该是东方仗助才对!
露伴很不高兴地枕着对方宽阔的肩膀,被小心放在床上后更是一把拽住胳膊不让人离开,还无理取闹道:“不许走!”
仗助好脾气地拍拍他:“可是我得去给露伴拧条毛巾的说。”
“……那也不许。明明应该是我把你灌醉才对……”
“是、是,我已经被灌醉啦。”
“胡说!要是你被灌醉了,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现原形呢?”
露伴突然火大道。朦胧间,眼前的飞机头好像长出了两只浅黄色的毛绒耳朵,而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也和记忆中傻乎乎的黑豆眼重合起来。露伴恼火地掐住仗助的脸颊,想象自己把柴犬的小肥脸揉圆搓扁:“我试过这么多次!巧克力也好,洗澡时闯进去也好,甚至特意开了珍藏的大吟酿……结果你这家伙居然还是什么都不承认!”
“要我承认什么啊……”
仗助忽然睁大了眼。
“难道那些事……都是露伴故意的?”
尽管头脑醺醺然,面对指控时露伴仍理直气壮:“是啊。”
“你、你是在试探我?”
“没错。”
“今天找我喝酒也是……”
“对,也是我故意的。你拿我,嗝……拿我怎么样?”
仗助顿了好一会儿。
“所以……露伴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虽然不太清醒,但漫画家还是听出了这句话背后放弃抵抗的含义。
终于要承认了吗?他有些得意地想,还适时补充道:“当然了。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家,对人胡乱献殷勤……对了,还把、还把那只破牌子藏来藏去……东方仗助,你破绽也太多了。”
根本不可能逃过我的视线!
“……好吧。”
过了不知多久,仗助才好像投降似的,沮丧、窘迫又带着些放下重担的窃喜:“其实不想现在就说出来的。但既然被露伴看穿,那就没办法了。”
被酒精泡得昏沉的神经让露伴辨不清仗助脸上的表情,但即将揭穿的真相还是让他激动不已。不愧是我岸边露伴,根本用不着像《仙鹤报恩》里的老夫妇那样私下偷窥,凭借高超的推理能力和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戳破小狗的伪装——
戳破小狗的伪装……
他忽然分神地想到,在被老夫妇发现身份戳破伪装后,由于人妖殊途,仙鹤不得不离开他们远走山巅。
那么,假如他得知了仗助是柴犬的事实,对方是不是也必须就此离开……与他再不相见呢?
仗助当然不知他心中所想,正准备坦白自己隐瞒的真相:“露伴,其实我……”
等等。
露伴下意识想阻止对方,但强烈的眩晕感却让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喉咙。看见对方翕动的嘴唇,他不由着急起来:笨蛋,都叫你等一下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知道了真相就必须得分开的话,那我才不要——
“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什么?
没听到预料中的“其实我是一只柴犬”,露伴一时有些愣怔。而仗助则继续道:“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啊,说这种话果然好害羞……不过我可不是一时冲动哦,在后来与露伴的相处中忍不住越来越喜欢,每天每天都期待着和露伴见面,见不到的时候满脑子也只有露伴……不过我还以为一直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呢,直到今天才明白,露伴竟然一直在等我告白!”
仗助说着,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但这种情绪并没有感染被告白的对象,在强烈的震惊与迷惑之下,酒精发酵得更厉害了,露伴努力咀嚼了一会儿对方的话,才提炼出其中的重点。
“你说……你喜欢我?”
仗助意识到他语气的不对劲,嘴角的笑迟疑片刻:“露伴……不是也喜欢我吗?”
我喜欢东方仗助?
“不……”
脑海中出现这句话的同时,露伴只觉得像是在瞬间里又灌下一整瓶清酒,大脑连同脸颊、脖颈、指尖乃至浑身上下都不正常地发起热来。
“不对,我怎么可能……”
然而还没等说完,酒精在大脑中缓慢蒸发出困倦就让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
(4)
再醒来时,卧室里除露伴之外已经空无一人。
片刻后,昨晚的记忆才逐渐回笼:他本想设计灌醉小狗比对方现原形,不想却把自己坑了进去;小狗好心将他送回卧室,紧接着忽然对他深情告白。
原来如此,露伴心想,原来柴犬仗助拿的剧本是《仙鹤报恩》的另一个版本——仙鹤被贫穷的樵夫所救,化作美女称自己爱慕恩人已久,最终坚持嫁给对方做妻子的版本。虽然他并不贫穷,柴犬变成的也是一个帅气的笨蛋而非美女,但剧情本身倒没什么问题……
不对,太有问题了!
东方仗助昨晚说喜欢他?!
早已退去的酒意似乎重新涌了上来,露伴只觉得屋子莫名其妙忽然变热,有些头痛地转开视线,与一旁落地镜里睡乱头发、挂着黑眼圈的自己面面相觑。
搞什么鬼,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叫喜欢他,还喜欢很久了?一只豆柴而已在胡言乱语什么啊!况且按照小狗的年纪算,东方仗助才刚满一岁而已吧,懂什么是喜欢吗?还说什么以为是一厢情愿,结果发现自己在等他告白……不行,必须得找这家伙问清楚!
露伴想道,正要翻身下床,却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问过小狗有没有电话,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到他。
之后的许多天里,岸边宅的大门再也没有被敲响。漫画家的周围重归宁静,没了唧唧喳喳的说话声和非要凑过来看看他在画些什么的人,他终于可以安心地构思下一部连载的剧情了——本应如此。
事实上,露伴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工作台旁画一些无意义的速写或简笔画,偶尔发现粉黑少年的身影之间掺了些柴犬或几顶突兀的飞机头时,再用力将它们涂黑划掉罢了。
情况如此持续下去,露伴索性把笔丢开,背起画板出门取材。但新鲜空气也不能净化他心中的烦躁,熟悉的街景不再轻易就勾起他的探索欲,而只让他觉得厌烦。
简直太可恶了!
明明一开始是东方仗助——是狗狗形态的东方仗助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害他一时不能抗拒;后来也是这只臭小狗自说自话天天跑来家里,让向来享受独处的他不知不觉习惯了有人在旁吵闹。
结果,忽然趁他醉酒的时候说什么“一见钟情”就算了,等他睡醒又不见踪影……凭什么这家伙想来就来,想走连招呼也不打一句就走得干干净净?就连仙鹤也是被人戳穿身份后才飞走呢!哪像这个小混蛋一样不讲道理。
哼,如果让他回到最初的下午,他再也不要多管闲事了。就算那家伙用豆柴形态趴在墙角委屈兮兮地一边呜呜叫、一边用祈求的眼神盯着他,对,就像现在这样盯着他,把一对软糯的小豆眼汪成煮破了皮的黑芝麻汤圆,他也不会再——
一晃神间,露伴忽然意识到,眼前有些脏兮兮的浅黄色大毛团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进了初遇豆柴的小巷里,而墙角旁,熟悉的小狗正颤巍巍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它嘴里还衔着“勇敢狗狗”的吊牌,两只芝麻流心似的黑豆眼映出他的身影时闪出兴奋的光亮,昂起头汪了一声,但随即又痛得缩了回去。
露伴大惊,快走几步上前。只见小狗背上歪歪扭扭地交错着数道撕裂的新伤,看上去像是捕犬叉之类的利器留下的痕迹,眼中更是没有了往日在岸边宅里跑来跑去的神气,看上去虚弱无比。
东方……仗助?
“喂!你、你这家伙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了?”
他来不及多想,飞快脱下风衣,避开伤口把它裹起来抱进怀里——不管怎么说得赶快送去医院才行!柴犬却立刻哀哀叫起来,轻轻咬住他的衣领往下扯。顺着它指的方向,露伴发现是它叼在嘴里的挂件掉了下来。
亚克力吊牌上已经满是划痕,“勇敢”二字中间还裂了一道缝。然而小狗还是等漫画家捡起它才乖乖安静下来,卸掉力气靠进他怀里喘气。
露伴不由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开车出门,边循着记忆中通往附近那家宠物医院的街道赶路,边拍拍柴犬的后脑勺:“喂,振作点,不要闭上眼睛啊!说两句话……不,叫几声也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的声音,虚弱的小狗又慢慢睁开眼,安慰似的轻轻舔了舔他的脖颈。
事发突然,露伴只是下意识抱起柴犬前往医院,心底正在茫然,这个亲密的举动却立刻把他拉回现实。
总是在他旁边吵吵闹闹的东方仗助、他亲自领回家的柴犬,如今正在他怀中命悬一线。
开玩笑的吧。明明是可以化作人形的厉害妖怪,怎么会在人类世界受这样的重伤?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明明就在前几天的晚上,还很有活力地和他面对面在赌骰子不是吗。
难道说真的是因为那晚喝了点酒,后来才无法维系人形保护自己吗?是因为受了伤,这些天才没有出现吗?是因为……
见小狗拼命撑开的眼皮正在一点点下坠,露伴越发着急。与此同时,几乎从未有过的、类似愧疚但又不仅仅是愧疚的心情在他心中飞速膨胀开来。
……是因为那晚他说了“不对”,东方仗助半夜离开时遭遇了什么意外吗?
宠物医院已经近在眼前,但怀中小狗的呼吸却越发清浅急促。露伴急道:“喂,再坚持一下,不许睡着!”
那晚,在仗助问他是不是一直等待着被告白时,他醉醺醺的大脑只觉得当然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喜欢东方仗助?就算哪天对方没来时他觉得少了点什么,就算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从心脏到指尖都在无法自控地发热,但那怎么可能就是喜欢……
然而现在他的大脑里却满是东方仗助——有小狗模样的,也有人类的。仗助系着围裙一边嘱咐“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啦”一边炒牛肉的样子,被他盯了太久后脸颊通红的样子,说着“我喜欢你很久了”时害羞但眼神又无比坚定的样子……以及现在变回原型时奄奄一息的样子。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揭破身份两不相见,还是身受重伤危在旦夕,他都不能接受就这样失去东方仗助。
或许,他也喜欢上东方仗助了。
“你给我醒醒!不是之前才向我告白过的吗?”露伴甚至顾不上周围是否会有人听到,着急地冲小狗喊道,“明明还没有问过我的回答吧!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告诉你好了:我也喜欢你。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想的话就赶快好起来啊,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喂,东方仗助,你听到没有!”
与此同时,背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您是在叫我吗……诶?”
露伴一愣,迅速扭过头,只见身后站着一名疑似医生的年轻人——之所以疑似,是因为对方虽然穿了白大褂,上面却挂满了爱心、和平或船锚等稀奇古怪的金属装饰,外翻的衣领上甚至别着一枚医用手套状的巨大徽章,手套还做出Love&Peace的摇滚姿态,比起医生看起来更像是常游荡在学校后巷的不良青年——不过露伴现在没心思关注这些,因为除了奇装异服以外,对方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顶标志性的飞机头。
他低头看一眼怀里虚弱的柴犬,又抬头看一眼好好地站在面前的家伙。
“……仗助?”
“露伴!”
两人对视三秒,然后不约而同地大吼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在对方迷惑的眼神中,漫画家眼角隐约的湿润迅速干涸。
*
“……噗!”
“你不许笑了!”
“对不起,但是……噗哈哈哈抱歉我真的忍不住,露伴的脑回路也——该说不愧是富有想象力的漫画家吗?怎么会以为,噗,为什么会以为我是小狗变的啦!”
宠物医院的等候区里,留着飞机头的医生拼命把笑憋进喉咙,但还是让身旁的人恼火不已。
“还好意思问为什么,都怪你这个混蛋!明明只是在这里打工而已,为什么当初吞吞吐吐不肯说清楚啊?”
豆柴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主刀医生说它伤得不轻,但本身只是太过疲倦而非生命垂危,术后好好休养就能康复。
露伴却并没有就此放松下来。将身边人写有“东方仗助 助理兽医师(实习)”的胸牌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只觉得对世界产生了无限怀疑。
原来东方仗助是宠物医院的员工。怪不得他会有“勇敢狗狗”的挂件、每次到他家来时身上也总粘着动物绒毛。现在看来这些根本证明不了什么,更别说是吃巧克力或是洗澡的时候……
只要一想到自己这些天来丢脸的“试探”,露伴就恨不得先把当事人兼目击者埋进水泥毁尸灭迹。做宠物医生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是仗助一开始就没有含糊其辞,他怎么可能产生那样幼稚的误会?
“嗯,那个当然是有原因的啦……”
本来还在笑个不停的仗助心虚地看向一旁:“上次露伴带这只小豆柴来医院之后,我就对你,嗯,一见钟情了嘛……后来在登记簿上看到了顾客地址才去找到你,怕说出真相的话,你会以为我是变态跟踪狂啦!”
就因为这样?露伴对此虽不在意,这会儿也忍不住借题发挥:“怎么,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跟踪狂吗?”
“当然不是啦!我发誓那天只是想去看看,没有要打扰你的意思……结果没想到正好遇到你从树上掉下来嘛。”
“那为什么后来还每天都跑来我家?”
“因为我喜欢你,想要追求你啊!”仗助着急地说,“虽然开头有点糟糕,但我想只要努力说不定也会有好结果。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见到他、照顾他,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老妈说,她当年追求老爸的时候,也是这样主动地去找他聊天、给他做饭。前些日子我以为被你拒绝,所以连上门的勇气都没有了……诶,不对。”
仗助说着一顿,忽然扭过头来看着露伴,正色道:“露伴刚刚说了喜欢我,对不对?”
“……我没说。”
漫画家瞬间回忆起自己对着柴犬失态的傻瓜模样。仗助当然不理狡辩:“我明明听见了!露伴在医院门前抱着小豆柴说了‘我也喜欢你’呢!”
“那是对狗说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露伴说的可是‘东方仗助,想和我在一起的话就赶快好起来’,我一个字都没有漏掉唔……”
露伴用力按住他的脸颊把他挤成河豚:“你刚才什么都没听见!给我立刻失忆、立刻忘掉刚才的事——”
“才不会忘掉呢!”
仗助挣脱出来,然后飞快地捉住了漫画家纤细的手腕,直直盯着他窘迫又恼火的双眼:“露伴,之前那次说得太随意了。当时我只是以为你想要听我坦白,所以……但我所说的绝没有一句假话,全部全部都是我的真心。”
嬉闹的神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认真。被几乎有些陌生的沉稳眼神盯着,露伴一时有些怔愣。而仗助则继续道:“那天晚上可以不作数,我一定会准备一场更加正式的告白。可是,露伴说过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忘掉。即使你不愿意再说一遍,换我来说也行,几次都行:我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够了够了,”还没等他说完,露伴就甩开他的手起身离去,“手术马上就结束了,那些事回去再说。”
仗助立马追了上来:“‘回去再说’的意思,就是没有拒绝对不对?”
露伴自顾自往前走,看也不看他一眼,当然不会知道对方其实早就发现了自己通红的耳尖。
*
“……所以,遛狗一定要记得牵绳,不然很容易出现这样的意外,被狗贩子或是警察用捕犬叉捉去之类的。再说了,不牵绳的狗狗要是伤到别人怎么办?作为主人,必须得负起责任才行。”
“我明白了,多谢。”
郑重地作出保证并签好姓名后,露伴才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豆柴正拼命冲蹲在玻璃门外做鬼脸的人摇尾巴,见他终于结束谈话,急不可耐地扯着绳子要他朝对方走去。
小狗出院后,漫画家就去办理了正式的领养手续,成为了这只前·流浪狗的主人之一。至于另一个主人……
“露伴,给它换个名字嘛。叫JOJO就算了,为什么还特意用‘助’这个字啦!”
仗助拨了拨狗狗的脖子上的项圈。项圈中央挂着两枚坠子,一枚是那块“勇敢狗狗”,另一枚是钻石形状的金属铭牌,正面写着:JOJO、小助君,背面则刻有岸边宅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我拒绝。”露伴直接驳回提议,“这个名字不好吗?”
仗助愤愤道:“好什么啦,你完全是故意的吧!”
“对啊,反正你们本来就很像。”
“……过分!”
两个主人吵着吵着,嘴唇却不知不觉地贴在了一起。豆柴围在他们的脚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小声汪了好一会儿,见始终没人理自己,只好趴在地上数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蚂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