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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第三次分手。玲王计算分手时总免不了旧事重提、把蓝色监狱时期两人的不和也包含进去。每当这时,凪就会扶着脖子抱怨麻烦,然后他们偶尔会吵架,偶尔不会。但总之,他们这次分手还算煞有其事:玲王坚持删掉凪的联系方式坚持了一周才把他加回来,而凪则直到玲王给他发消息问怎么处置他的东西前一个表情贴纸都不曾发过。
但还是没人相信他们会真的分手。千切告诉玲王,他们私底下开了赌局,赌这次两人能坚持多久。蜂乐押了一个月,是他们中最大手笔的,剩下的人都赌他们绝不会超过三天。有人问过蜂乐怎么如此有胆量,这位以直觉见长的前锋只是吐吐舌头:“因为玲玲和凪凪这次看上去都很认真嘛!”
没错,他们这次很认真地分了手。玲王甚至把同居公寓里所有凪的东西都给他打包好邮寄到了英格兰,花了一笔令人咋舌的寄送费。把凪的牙刷杯放进去时他有种奇妙的悲壮感,心情大概类似新选组志士举着日本刀冲向西洋炮火。玲王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否落泪,把凪的东西收拾好后,他站起身,惊觉房子现在大得惊人——几乎像个装修到一半的半成品,紫色的摆件可怜巴巴地在原地瞪着他,而它的白色同伴已经被封入纸箱、要乘飞机去往大洋彼岸了。
玲王像逃跑一样逃离那栋房子。他在酒店刷卡入住时,突然心中腾起一股无端的怒火:究竟是谁让御影大少爷沦落到有家不能回、要去住酒店套房的可怜境地的?凪诚士郎。也就是这时候他加回了凪的社交账号,在聊天窗口里愤怒地狂敲了五分钟指责对方竟然跟自己分手,又在即将摁下发送键的一刻冷静下来,花了半分钟把所有字都删干净。
“你的东西我打包好了,会给你邮寄到英国。”
凪没有回复。当然了,哪怕是他们俩没分手的时候,这条讯息大概也只有隔天才能被过目的待遇。第二天玲王变身工作狂魔,狂风骤雨般地席卷职场——因为他发现没了凪,他好像只剩工作可做。至少工作不会放置他一整天。他坐在办公室里享受咖啡时,发现消息终于显示已读,而凪也来了回复:不用这么麻烦。
他抿一口咖啡:已经寄出了。只要你地址不变,过几天就能收到。
凪:我这里也有玲王的东西。
直接扔掉就好,我买新的。
发完这条玲王就把手机放下,大有再也不看的气势。第一个小时比较难熬,凪那条讯息反复跳到他脑海里:他什么意思,什么叫自己还有东西在他那里?这是在求复合吗?终于这一次的拉扯以凪诚士郎的败北告终?不不不,你不能这么好打发,御影玲王,至少现在不能再这么好打发。直到凪说出对不起和复合之前,你都要坚定自己,绝不妥协。
第二个小时就好办很多,因为玲王的秘书带着新工作来了。他看了一小时的报表,自觉不会再因前男友的寥寥数语而心神动荡。然后他拿起手机:已读不回,且显示在线。
玲王的怒气在此刻达到顶峰。如果他能平心静气地看待这一问题,就会回想起凪一直都是这样,和他们没分手时如出一辙。如果他能多点耐心再等一小时,就会收到凪的回信:可你不能丢掉我。
可是没有如果。御影玲王狠狠删除拉黑了凪诚士郎,并把他可怜的手机砸在办公室的墙壁上。他的助理在外面敲响他办公室的门,语气小心翼翼: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听见很大的声响,您需要帮助吗?
我需要,玲王想。我需要有个人现在立刻马上把凪诚士郎拽到我面前,让我好好兴师问罪。
他扬声道:没事,只是我打翻了咖啡杯!
他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首先,跟凪交往很开心。但是凪怕麻烦,这也没关系。可偶尔他会觉得玲王麻烦,这就不太好了。他们的生活一开始一帆风顺,只是偶尔不是晴天:或者是因为凪太我行我素,或者是因为玲王太钻牛角尖。爱是这样的。有的人因爱打开自己,而有的人则因爱收紧己身。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次争吵始于凪难得自己做了转会决定,而玲王觉得他留在原俱乐部更好。他们吵得天崩地裂,或者说,玲王吵得天崩地裂,而凪面如冷铁。他只用一击就让玲王摔门而去:明明背叛了我的是玲王吧,约定好要一直在一起的,玲王却自己就这么退役了,现在又要对我的决定置喙吗?
那次他们花了一星期和好。凪发来消息说他想喝玲王煮的味增汤,而玲王自己也早就消了气,不如说在为自己如此歇斯底里而忐忑不安。他早就发现,在涉及到凪的事上,他有严重的情绪不稳定的倾向,却对此无可奈何。可能心就是这样的东西,里面只要放上一件过于沉重的宝物,摇动时便会颤颤巍巍。
他们每次都是如此,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始吵架,又因为一些简单到发蠢的真挚感情和好。恋爱本就是一件蠢事。如果没有凪诚士郎,御影玲王是绝不会爱上什么人的。他会结婚,会有孩子,但他不会恋爱。这个词不存在于他们这一阶层的字典里——也许,玲王曾揣测,是因为这不像一辆豪车、一栋别墅、或者一幅真迹,它无法用金钱买到,而能用金钱买到的一定是赝品一具。
玲王前十七年也不知道真爱两字要如何书写,直到他遇上凪诚士郎。他花了很长时间确认这团过于珍贵,几乎令人有点恶心的温暖、湿润又跳动着的事物并非赝品,而是真爱。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凪很自然地接受了玲王对自己有友情以上情感的事实,也很自然地表示自己也愿意跟玲王共度一生。他明明像个天外来客一样对生活的大部分都一无所知,却唯独对爱和足球有与生俱来的野兽般的敏锐:他说不出我爱你,却能面无表情地吐露真心。每当玲王被凪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他便不由得想起这人天赋奇才的事实,而天才在恋爱方面当然也是天才。或者只是因为对方是御影玲王罢了——他向来拿凪过于没有办法,也愿意溺爱对方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每次玲王向友人们倾诉凪的可爱之处,有的人会尴尬假笑,有的人则会毫不留情露出作呕表情。他一边对众人有眼无珠嗤之以鼻,一边又有些窃喜:这样的凪是仅属于玲王的。
但凪也不是一直那么可爱。分手时玲王的怒火真心实意,总是要一走了之才不至于做出更失态的举动。他其实发现每当这种时候,凪总是有些手足无措,像是玲王变成了他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然后他就会下意识地流露出对待陌生人的锋芒来,也正是那锋芒总将玲王刺痛。他们都这么聪明,早就弄明白吵架是怎么一回事,闹分手又是怎么一回事,但每次事态就是无可奈何地滑向最糟糕的彼端。也许这样也不错,偶尔玲王会想,就像人总该发烧一样,一段健康的关系就该包括吵架、分手、和好。反正他们总归是要和好的,这些小插曲就逐渐变成某种情趣,而非折磨。
所以玲王这次气消后也在等待凪来找他和好。他等了一周,两周,三周,等待的时间增长到一个月时,玲王甚至开始不安起来:难道凪这次真的这么生气,铁了心要等玲王先低头?好吧,玲王承认一时生气把他的东西都打包寄走是自己不好,但他们已经关于凪在sns上的作风探讨过很多次,而凪毫无改进的迹象。
他也该为此吃点苦头。他下定决心,至少要等到凪主动来加回他好友再开口。
玲王策划了很多关于和好后该如何庆祝。首先一大束玫瑰是一定要买的,然后烛光晚餐一定要去米其林三星餐厅吃,最好最后能再腾出一天去找个度假圣地一日游。他突然想到,这次和好后大概就能证明他们之间的爱是真金不怕火炼,也许是时候该求婚了。那么挑选订婚戒指也要提上日程——虽然还没和好,但御影玲王的待办事项在呈几何倍数增加中。他也乐得过这种充实的生活:至少能把他脑袋里关于为什么凪还不来找自己和好的疑惑挤走。
然后那件事就发生了。那天下午玲王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外面瓢泼大雨,他的助理去给他取雨伞,雨似乎将玲王的办公室同世界隔绝开了,仿佛这世上只剩他孤身一人。我还有凪,玲王心想,我不会是孤身一人。
然后他的手机蹦出一个弹窗。玲王点开,发现是一个好友申请。
他露出笑容,将申请点开。
突然一个电话打进他的手机。玲王已经下班,却也熟悉下班后仍要辛苦的生活。他接起电话,意外发现是千切打来的跨国长途。玲王语气轻松:“喂?千切?怎么突然想起我——”
“出大事了,玲王!凪他——”
一阵刺耳的尖叫淹没了千切的声音。电话的另一端有很多人在大吼大叫、尖声嚎哭,玲王感觉到有块硬石梗在自己喉头。
他艰涩地说:“千切?凪怎么了?”
“有人——有枪!他被击中了!振作点,凪,凪!是玲王,你快说话啊!”
他听见粗重的呼吸,却并不清楚这是自己发出的还是电话那段的声音。玲王说:“凪?”
那呼吸声逐渐微弱下去,直至消失。
玲王举着电话,几乎以为这是个恶作剧。他强迫着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对着话筒另一端说:“千切?这个笑话并不好笑,让凪接电话——”
“玲王,”他听见千切哽咽的声音,“凪他已经——”
已经什么?死了?死?那个凪?明明还没拿到世界杯,明明还没有和好,明明说好要一起走到最后的,就这样死了?怎么可能?
“我不相信,”他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我不相信。”
千切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可玲王挂断了电话。他紧紧攥着手机,像是只要他攥得够紧,就能把刚刚的对话团成一团,扔进垃圾篓里一样。他无意识地扯扯嘴角:“怎么可能呢?这一定是假的,是恶作剧——”
又一个弹窗。玲王下意识地低头,手机荧屏的光芒几乎刺得他流泪。
快讯!知名球星凪诚士郎于暴力枪击事件中不幸身亡。
他猛地退后,像是被这条快讯咬伤了一般。雨仍噼里啪啦地下着。
玲王紧紧盯着那个名字。他大口呼吸着,仿佛不这样就会窒息而死。他缓缓地坐回自己的椅子里,点开那条简讯。他看到一些照片,凪标志性的白发,和血。血,血,血,那种恐怖的深红色让玲王想起自己曾穿过的球服。他感到一阵恶心,天旋地转,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抓着桌角,想方设法把自己扔回椅子里。玲王花了一些时间意识到自己在颤抖。他想尖叫,想大哭,却又疲惫地什么都做不到。凪。他想。凪。
他重新点开手机。那条好友申请他还没通过。他盯着那个小剪头像,花了一分钟才用发抖的指尖找准通过键。什么都没有了。曾经的聊天记录,所有的回忆,甚至凪本人。只留下玲王将孤独终老。
他弯下腰,将脸深埋入掌心之中。
有人敲响屋门。他的助理回来了。玲王坐直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平静请他进来。年轻人走进玲王的办公室时带来雨水的腥气,他把伞递给玲王,正要离开时,年轻的御影社长叫住了他。
“我需要订一束花。”玲王这样告诉他。
他的助理立刻露出了然的表情。他跟了玲王很久,做这份工作已经轻车熟路,早就替上司下过两位数的花束订单。他掏出笔记本,熟练地问道:“明白了,卡片上写什么?”
“卡片上写,送给凪诚士郎先生。”玲王慢慢地说。
“还是100朵红玫瑰吗?”
他沉默很久,直到助理投来疑惑的目光。
“是的,红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