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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一旦扎到人的心里,就成为一根刺,一道终生无法弥合的伤口,悔恨与痛楚在这个小小的伤口上增生,最后留下一个狰狞的疤痕,像是蚀刻。人的爱与恨在这漫长的自愈过程中纠缠到一起,像一滩血与肉难分你我,谁也分不清这是爱还是恨,随着被错过的那些日子化作一汪汹涌的回忆之河,把无法将自我抽离的人溺死,永远地停留在过去。
或许是时间太久了,爱变质了,一开始可能只是单纯地希冀着长相厮守,在一千个独自一人的日夜之后,一切都开始滋生细菌,变成深不见底的怨恨:恨他为什么离开,恨他为什么不回来。恨他为什么没有选择我,恨为什么把我独自一人留下。
像发酵的陈酿愈发苦口,等意识到这一切,人早已经深陷酒精带来的那一口回甘,沉溺在痛楚与麻痹的欢愉中不可自拔,仿佛走钢丝一般维系着这生与死最后的感情联系。
只要还爱着,抑或是恨着,人就还可以活下去。
我想要的,只是见他最后一面。
只是这次,遗憾发酵出的酒,对常人而言太烈了些。
白天的时候,参观的游客络绎不绝,导游绘声绘色地讲述550系列的诞生,人们围在玻璃幕墙外围观这个不大不小的铁盒子,也就是550C的原型机。人工智能博物馆闭馆后,展厅的灯被巡逻的保安关上,幽暗的防盗光线照在550C上,在那只红眼睛面朝的方向上,刘启挡住玻璃幕墙,与它沉默地对视。
550C原型机,确切的说是550C离线版本,它的后代变成最先进的空间站中枢系统Moss,同时也是领航员空间站全球灾害预警系统地计算主脑。
然后,它载着自己的父亲走向死亡,又要把刘培强带回他身边。
出于保密需要,联合政府扣留了刘培强的一部分遗物,同时隐瞒了一些机密记录。这是李一一无意间透露给刘启的,联合政府不会告诉刘启这些。这其中就包括了空间站撞向木星的具体细节,但刘启不介意,起码现在不介意,因为他马上就能问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向当事人,他的父亲。
李一一进门后把门锁落上,他拿技术检修的名头打发了检查的保安,刘启的身份则是伪造的,地球英雄的行踪太过瞩目,李一一不得不为他伪造了一套出入信息。李一一满头大汗,露出睡眠不足和焦虑过度的疲态,嘱咐刘启一会一定把顶门架装好,随时要注意玻璃外面的情况,一有不对马上跑,跑不掉就假装在学习维修,一切看自己指示。
但刘启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甚至对李一一的叮嘱有些不耐烦:“能不能别晃你那破骰子了,叮叮当当的吵得我头疼。”
李一一焦虑得手都要咬出血,见刘启吊儿郎当的,一下子气不打一处来就要骂脏话,“你他妈…!刘启,我要是再这和你发火,咱俩吵起来,直接一块去蹲局子,连带你那卡都得被没收!”李一一压低声音,嗓子里压着一团火,“你能不能有点在犯法的自觉?监控我给你替换了,550C也是离线的,但你要是被抓现行,可就真玩完了!”
刘启看着李一一,说:“开始吧,别废话了。”
李一一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刘启没回话。李一一知道自己不论再说什么,刘启也听不进去了。他最后问刘启: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刘叔叔希望你这么做吗?”
“那我希望他回来,他做到了吗?”刘启回答。他看李一一的眼神,像是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委屈、不甘,但是无人可以依靠,现在那双黑眼睛的深处一团燃烧着的火,那火没有温度,把绝望与希望都一同烧尽了。李一一和刘启就这么对视了一会,李一一突然想起郝晓晞,看到她站在玻璃幕墙前,看到她把自己送进地下城,然后看到她转身离开。
李一一自暴自弃地砸下启动按钮,好像那天启动苏拉维西的火焰时的搏命一按。不同的是,上次点燃的是希望,这次点燃的是绝望。
550C的风扇开始转动,数字生命卡被激活,读取进程开始运行。李一一到房间外放风,现在灰暗的橱窗里只有刘启和550C,数字生命卡的光亮在玻璃间反射,在玻璃幕墙上留下无数个光点,像漫天繁星,刺痛了刘启的眼睛。他靠着墙斜斜坐下,头微微侧向一边,眼睛盯着读取进度条。或许几十年前那个建构师,也是这样煎熬地等待再一次见到自己去世的女儿吧,刘启想。
读取结束,数字生命开始运行,时间从0秒开始增长。刘启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现在的“刘培强”就是由代码构成的数据流,没有体温、没有生命、甚至连自主意识都可能只是计算机算力的副产品。
时长一分钟。我见到的真的是刘培强吗?刘启的心脏被无名的恐慌绞到一起,血液涌向头部,增长的眼压让他的世界一片模糊,但屏幕又是如此清晰。
时长五分钟。我真的能见到刘培强吗?右手没有知觉,什么都抓不住的麻痹感充斥了这具从内部开始腐烂的躯体。
时长十分钟。…刘培强。身体开始僵硬,数字生命的时间进程还在继续增长。
刘启忘记了眨眼,他看着时间定格在十五分钟。迭代一次,十五分钟,拥有自我意识,这是550C给他最好的结果。
“儿子?”
刘启感觉心脏停止了跳动。
图丫丫只是个孩子,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在现实生活中已经结束。图恒宇被上传后,凭借构建师对造物的了解与女儿的反馈,几乎是立刻就了解并明晰了事态。
同理,刘培强作为机械工程师,尽管反对数字生命计划,但还是或多或少有一些了解。在他睁开眼的一刻,凭借记忆构建的场景就带给他极大的违和感:宇航员休息区,但面积略显逼仄,且相当对称;电子钟的时间是紊乱的,和作息表无法对应;整个休息区只有自己,这是不符合空间站生活规定的。
这是刘培强作为军人第一眼所观察到的。
第二眼,是他面前显示屏里,黑暗中蜷缩成一团的刘启。
“儿子?”
这是一个父亲最下意识地呼喊。
刘启的呼吸停滞了,他多么希望时间能永远停止在这一刻,泪水不受控制的滑落下来,男孩的情绪与眼泪在这一刻一同决堤:
他可以恨刘培强很久,恨到涂黑他的照片,恨到挂断他的电话,恨到在救援队面前骂他是个绝情的混蛋。但现在,恨被时间剥落了,被泪水溶解,露出滋养它的土壤,露出一片血淋淋的伤痕累累的心脏,那是组成刘启的一切。
看着那张脸,那张多少年来只在新闻上见过的蓄起胡子的脸,刘启崩溃地痛哭。放在平常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刘启很少流泪。但坚强不是留给现在的。
刘启从未如此希望自己还是那个四岁的孩子,刘培强会把自己高高的举起来,他说,爸爸会变成一颗星星,自己拍着手说,爸爸真厉害。
但一切都回不去了,血与泪像自己脸上的冻伤,把他折磨成如今的模样,永远地变成另一个人,不再是刘培强的刘启。如今他是个犯罪分子,是个疯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只能龟缩在黑暗里,看着唯一的光露出惊喜又担忧的神情。
刘培强的爱越是跨越时间与空间,刘启的恨就越是生根发芽。
但刘培强说:“刘启,爸爸想你了。”
刘启猛地抬头,李一一正在敲玻璃,“十五分钟”李一一用口型告诉刘启。
刘启回过神来,踉跄地靠近显示屏,刘培强正关心地看着刘启。
“这是怎么了?脸上还有伤。”刘培强一眼就看到了刘启脸上的伤。
“刘培强,你想我?”刘启直接打断了他的父亲,死死盯着屏幕,“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你会回来?”
“刘启,怎么了,”刘培强似乎意识到刘启状态不对, “发生什么事了?”刘培强有些着急,试图去安抚刘启的情绪。
“你回答我啊,刘培强,你是不是自己答应说,我能看见木星的时候,你就回来的?”
“刘启,小启!”刘培强见刘启无法沟通,态度强硬起来,“冷静下来!爸爸当然答应过你,而且你很快就可以见到爸爸了,为什么这么问?”
刘启愣住了。什么马上就能见到了,他的父亲还在这骗小孩呢?他以为他疯了、分不清数字与现实了,在这里求安慰吗。扭曲的想法席卷了刘启的大脑,刘培强爱这个星球,却唯独不爱自己,事到如今还在用谎言弥补裂痕。如果自己死了,不,干脆全人类毁灭,刘培强会不会后悔自己那天的决定,选择回到自己身边来。刘启要撕开自己的疤痕,把冻伤给刘培强揭开看,给他看看木星危机给自己留下的伤痛,给他看看失去亲人后自己彻夜的难眠。
最好,能剖开胸膛,给他看看那颗流血的心。
“见到你?你根本没回来,刘培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你骗了我!”
有人开始敲门。
“你凭什么选择牺牲?!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问你你凭什么?!”
门外的人开始着急地砸门,是李一一压低的声音。
“刘启!别这么做,开门!”
“刘培强,你就是个骗子,你骗了我十七年,你说你会回来,结果你什么也没给我留下。”没有知觉的右手开始抽痛,刘启痛苦的砸着自己因为缺氧而昏沉的大脑。
“刘启!”李一一大喊,无所谓他妈的被不被抓了,“数据不全,他不知道!”
刘启已经瘫坐在地上,死死抱着550C,刘培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神情痛苦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因为哭泣与吼叫而缺氧发白的面孔。像是圣母玛利亚,居高临下地俯视沉沦的众生,而刘培强的面前,是他自己分别十七年的骨肉。
“刘培强,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刘叔叔不知道啊!刘启!”李一一徒劳地试图挽回。刘中校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自己是数字生命,更不知道刘启的无名怒火从何而来。
然而刘启的沉默宣告了一切的无可救药:
刘启不是会因为情感的狂潮失去判断能力的人,刘培强死去时刘启尚能做出决定救出朵朵。如果说刘启先前的逼问,是因为不知道刘培强的数据不全,他的数据很可能只记录到木星危机的前几个月甚至前一年,那么现在李一一告诉刘启了,刘启的癫狂与不解释只可能是困兽之斗——
——他要把血淋淋的事实摆在刘培强面前,他要把遍体鳞伤的自己在另一个囚徒面前剥离殆尽。
他要报复刘培强,他要刘培强与他一样痛彻心扉。过去的刘启已经死了,他要刘培强看着他自我毁灭。
他的父亲如他所愿,落下了泪水。那颗泪轻轻划过中校的面庞,带出了一句话,却是对刘启的最后审判:
“儿子,如果你还要重启的话,下一次,你有什么想说的,我都听,都告诉我吧。”
刘启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培强。
他的父亲知道了,知道自己是数字生命了,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死去,但他依旧坐在这里,毫无怨言的承受他儿子深深的恨。
刘培强只是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很酸涩,带着破碎的苦楚。
“不要哭了,好吗?爸爸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但,这次还有多长时间,能先告诉爸爸吗?”
但仅限这十五分钟。刘培强的声音颤抖,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占了上风。
这一切都被刘启看在眼里。
李一一透过玻璃幕墙看着刘启,屏幕上的倒计时正走向终点。李一一身上全是冷汗,博物馆的防盗装置还在尽职尽责地闪着光。李一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晚不会是刘启的终点,刘启不会允许刘培强变成十五分钟的一次性用品,或者说,他不允许刘培强的痛苦,只有这短短十五分钟。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刘启开门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心里的那根刺已经流出了混杂着血的脓液,溃烂腐化,滋生着难言的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