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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真有点受不了勇征再这样下去了,他会把自己弄得一团糟的。他已经在这么做了。
很久之前我就看出他具有成瘾性的潜力,别看他平常做事能有多么高效,内里那股跑脱了就无法撤回的疯劲儿只会比我更甚。比如上学的时候,明明是我先拉的他通宵打游戏,后来每次再有点进度推不完的苗头,眨个眼睛跃跃欲试问你今晚还通不通宵的人都是他。
所以任何前来关心他的人再被拒之门外,这个人真的会永无止境地把自己给糟坏了的。昨天早上看他站到秤上称个体重,天,吓人,感觉会比我更先变成骷髅。
但话说回来,即使内心百般谴责,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不如说这屋子现如今一团乱象根本就是我造成的,因为相对于平均寿命,我明显过早地成为了一具游魂。我们的生活都因为这件事戛然而止了。
在我真正了解这件事的流程之前,我一直以为人死之后是什么都没有的,就像哗地吹灭一盏灯——万恶的自大的活人至上主义。每次看完恐怖片的晚上他变得异常粘人的时候,我都企图喋喋不休地给他祛一点魅,没想到这么快我就被证明是错误的。
地府的流程是给每个人一点逗留的时间,有长有短。我的时间是三个月,今天是最后一天。
已经快傍晚了,他还是昏迷般地躺在床上,根本睡不醒似的。我的睡袍被他凌乱地披散在身上,从前他就喜欢偷偷把它穿着,我发现的时候还赖着不给我,现在他完全拥有那件衣服的使用权了。
其实我还想像从前那样把它从他身上扯下来,但没有办法。
据说人变成鬼魂之后会扭曲一部分七情六欲,情感会逐渐变得淡漠,有点像古老的额叶切除手术。我作证只有一部分是真的,原因当然不是什么客观的剥夺,而是死亡实在太庞大了,当你变成它的主体时,很多东西会自然而然地被吞没。当你凝视日光,计算着真正离开的日子,周遭一切就那样割裂开来,于是久而久之接受了很多事。我是这样,估计活人也这样。比如我父母,比如我们共同的那些朋友。
除了勇征。说真的,我直到现在还不放心。
我没法从走出家里,所以他工作的时候,我是看不到的。当然状态估计不太好,有一次尾田把他送来家里,临走前叮嘱他放个假,公司里的事情可以暂时交托给别人,说老板都同意了。
最后他把自己睡在了浴缸里,我晃他的手腕,拨他的肩膀,理所当然都没起作用。一小时后他自己醒了,又淋了遍热水,套上我那件衣服,严严实实地裹进了被子里。
不是有那个说法吗,就是悲伤的几个阶段。五个,还是四个?大概是否定,愤怒,抑郁,接受。具体的想不起来了,隐隐记得那部电影里是这样说的,主角酗酒,安眠药依赖,最后抠嗓子吐在水槽里。我和八木勇征一起看的,他当时用手捂着嘴,哭得挺厉害。
哪怕他现在能哭得和看那部电影时一样厉害,我也不至于有所顾虑。他眼泪流得太安静,太措手不及,有时我挨他坐着,突然间他的眼泪就掉到沙发上。
亲爱的,亲爱的。
关于那个悲伤阶段理念,我想说的其实是,我也有的。我作为先行离开的人,也有的。
刚开始,我不太能习惯自己已经不再是活人的事实。勇征那几天里做的所有事情就是把自己钉在床上看电视,看任何一部跳到屏幕上的电视剧。我有好几次看那些画面看无聊了,张口让他换台:“快看看比赛呀”——没有任何回应。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死了。
然后当然是愤怒啊,凭什么啊?我只是一如往常地在人行道上散步,怎么就这么巧?每次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哭,眼泪濡湿被子的边缘,我都要这么愤怒一遍。我也想哭,我也觉得心碎。他是我的爱人,上帝啊,我连安慰他的权利都没有吗?或者我连走出这间屋子,不听不看的权利都没有吗?为什么不干脆让我一走了之呢?
又或者...你真的别再这样了,好吗?
这时我希望我和他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希望七年前我没有在考试结束后跑去那间酒吧,他也没有唱那首德永英明,退一万步,我们也不要在洗手台遇见,让我有机会告诉他,唱得很好听。
真的机缘巧合,退无可退的话,那么我希望他别这么真心对我,哪怕和那个讨厌的前男友重归旧好,即使那会让我连同性命都败得彻彻底底。
平心而论,我们在一起吵过太多架了,我挑起来的居多,不太可思议,我懂,他是那个看外表更难缠的一方。但实际上是我自顾自地经历过很多次亲密焦虑,因为他对我好得太纯粹了,导致我一度以为过他没那么在乎我,只是随手对我施舍他无处安放的善意,于是单方面挑起过几次冷战——说起来真是显得不要脸。
哪怕曾经再不确定现在也全部明晰了,什么造化啊,这不是要了我们的命吗?
...虽然我确实是没命了。
我想过,如果死的是勇征,是不是会好一点?我一度弄不清这种想法到底是好是坏......让我变成那个留下来的人,让他看着我做那些事,变得歇斯底里,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说不定会抱臂大笑,萩原利久,你没心没肺了那么久也能有今天!
我到底做了多少伤害他的事?天啊。
悲伤的几个阶段里会有愧疚吗?
但是,一旦你开始接受了,一切似乎会变得好起来。主要是真的物理意义上阳寿已尽,这种感觉在凝视日光时变得尤其强烈。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只能看着它们洒进屋子里,把勇征照得透明,像是有能力和我一起消失一样。
pros and cons。pros:我仍然在这里,看着他的日常起居。cons:他看不见我。
勇征看不见我,太糟了,这是当下的糟糕根源。每个夜晚我试图把他圈在怀里,或者奋力钻进被子企图弄出点动静,没用,都没有用,被角纹丝不动,他的枕头被泪打湿。我尝试过很多种方法,包括抢他东西吃,把身体和他的身体重叠起来,或者挡住窗户,看能不能造出点日光投影什么的,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没有办法成功的。
只有一次。
那天他哭得好厉害,无声的,身体一直在抖,身旁的抽纸又被用得只剩薄薄一沓,不久前购物网站活动,我怒买了一柜子的纸巾,他还埋怨太多了家里放不下,喏,这下都要用完了。
我看得受不了,这人真的不会就这么把身体里的水分挥霍干吗?他穿得太少了,冷不冷?就算我知道是徒劳,我还是想替他揩下眼泪。替八木勇征擦眼泪,从前我就喜欢做这个,如果你试过,你就会知道这个过程能给人带来一种无端的治愈感。这种时候他像某种小动物,有人摸摸他,他就舔舔你。
我把手覆盖上他的脸,来回摩挲着。
突然,他愣住了。
“利久?”他突然喊我,好小声。
他也把手掌覆到脸上,就是我刚刚停留的那一边。
嗯?能感觉到我在这里了吗?我连忙回答他,问他冷不冷。
但没有了,没有下文了。也许是那个时刻宇宙里某种波突然开始同频共振,让我们短暂地交会了一下。
那个下午他一直坐在那里,发呆了很久。我也坐下来,圈着他,即使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就是在这些时候那种丝丝绵绵的怒意会爬上来啊,真是让人想质问一句啊,凭什么?
那天之后他开始同我说话,好像终于确认了我在这里的事实一样。往往是对着空气,但是那时我会走到他对着的方向,这样就像我们真的在说话一样。比如煮面的时候他会突然往后抬头,说利久,你在这里吧?我就回答,当然啦。
还有晚上他侧躺着,也会突然说,利久你在吧。我就蹲到他面前,说在啊。许久他又开口,能不能不要走?
不要走,行かないで,我们以前还唱过的。
开始的那几天,他从来不听歌,除了广播电台偶尔插进间隔的吵闹歌曲,想来也正常,音乐给我们塑造过太多记忆了。最近好一点,他偶尔会打开播放器,随机循环着,眼神总是愣愣的。
他说不要走,我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干脆恨我吧,勇征,干脆恨我,好不好?
......但是如果以后真的恨我,能不能轻一点?轻轻的。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时间快要用完了,我这下是真的要走了。勇征还躺在床上,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他每次在梦里那么难过,是不是梦到我了?
我以后也能回梦里看他吗?能在梦里说话吗?
上帝啊,伊邪那美啊,我真的要走了,那四个还是五个阶段到底谁提出来的,接受?开玩笑,彻头彻尾的欺诈!时间太少了,日头是不是走太快了,拜托,我还没待够,勇征也还没醒呢。谁规定地球是第三颗行星的?地球应该抢过冥王星的轨道,一天最好是六七天!当然那样就不怎么能晒到太阳了——谁又在意呢,至少我不在意。
勇征?勇征?
我忍不住喊他。我不想吵醒他,那对他来说太残忍了。但我真的忍不住,我想他再用那双眼睛望望我,你和爱人互相对望过吗,如果有过你就会明白一个人能从那里获得多少力量。
明天开始进入夏令时了,也许愈发强烈的日光能让他在日间有更良好的睡眠。
你别再这样下去了,我又对他说。
我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还以为鬼魂是不会哭的。
有一天,他不知道又在哪里听到看到什么了,我们下班回来,我在厨房煮面,他用微波热着...应该是鸡肉?突然他对我说,唉,利久,我真不想再做人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太难了。
他又说,我想当鱼,那种海里的鱼。我问,不怕被吃了吗?他说,不会的,我们要当就当深海的食物链中上层的鱼,那种群居的,躲鲨鱼吃小鱼。
我想了想,真心地觉得那还不错。而且据说冬天的海水是很温暖的,我们都不会冷。
我走了。我企图最后一次对他说。
这时他的脑袋突然摩挲了一下枕头,眉头皱起来:利久。他喃喃道,我分不清他醒了没有,那是不是梦话。
我的感官开始退化了,那很奇异,像转移到另一个维度去了。
突然我想起来我忘记和他说最重要的几个字了,该死的,这么久我竟然一句都忘记讲,如果我没和他表明爱这个心意,他会不会知道啊。会真的恨我吗?
可我知道他不会的。
唉。
亲爱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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