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吃吗萩原?”
“......吃吗!萩原!”
“啊啊啊?”萩原利久回过神来,斜对面递过来一袋开了口的薯片,在面前被摇得哗哗作响,一抬头,对上宫崎不耐烦的脸。
“叫你好几下了,”宫崎撇撇嘴,“发什么呆呢。”
“不就走神了一小会儿嘛!”萩原不服地顶嘴,伸手挑了两片最大的往嘴里塞。
“...你!”
“干嘛?”萩原欠揍地拉长音调,不出意外地看见宫崎准备扑过来打架。
“好啦,”八木的声音带着笑意制止了他们的胡闹,“西村才刚刚睡着,别吵到他啦。”
八木指了指坐在萩原旁边的西村,又把手放在嘴巴前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八木刚才一直看着窗外,萩原还以为他对他们的胡闹一概不知。
萩原转头,发现八木口中“刚刚睡着”的西村已经仰着头不省人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能睡成这样的人倒也不会被轻易吵醒吧。
“不是吧睡这么快?”宫崎诧异。
萩原赞同地点点头,同时用手指沾了点矿泉水抹到西村的嘴角,再假装满脸震惊地扭头,对睡着的西村做了个嫌弃的表情。
八木这时也不假正经了,望望西村的睡姿,又望望萩原。
萩原默契地和他交换了个眼神,然后两个人一起被逗得笑成一团。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整天眉来眼去的?”宫崎抱着薯片,对天翻白眼。
“哪有啦。”八木慢慢悠悠地开口。
“当然有,本来就够多了,最近更频繁了,你们自己没发现吗!”
“怎么会,”八木语气平和地跟宫崎拉扯,“那是因为我落枕了,看利久不用转脖子。”
宫崎被呛了一口,又不服输地缠着八木理论。
没人注意到萩原利久红着耳朵不说话。
他正转头看向窗外,尝试把注意力转移到飞速而过的景色上,让这股燥热赶紧降下来。
天啊,萩原想,为什么一句眉来眼去也能让他的心怦怦跳啊。
2.
很多事情是环环相扣的。
萩原那天翻杂志,翻到一个词:视网膜效应。杂志解释,这个效应是指如果一个人开始注意到某件事情,那么这件事情就会在接下来的生活中不断出现。
萩原当即觉得特别对,正捧着杂志愣神,突然房门被敲响了:“利久你在房间吗,我进来咯。”
叮的一声,脑内断掉的线连起来了。
先是有一天放学,结束管弦部的活动,萩原一如往常地在教室门口等八木结束合唱部的排练,一起回家。虽然同在一个大社团,但合唱部好像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把部活拖到最后一个结束。
他在想晚上吃什么,父母回乡下看望奶奶,把妹妹里奈也一起带去了——这就让萩原省了做饭给里奈的功夫。如果不是正处在三年级的重要阶段,他应该也会跟着去了。
让八木带自己去好吃的店铺吗?八木的妈妈经常不在家,他又不太会做饭,一般是去外面吃和去萩原家吃二选一。
这边他还没来得及说到了,八木的短信先发了过来:[今天会排练到很晚,利久你先回去吧。]
...偶尔是有这样的情况。萩原也不多纠结,回复了个ok便转身往外走,手指已经要往点评软件上滑了,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
合唱部排练结束了。
“诶?”萩原疑惑地转头,对上最先走出来的三桥的眼睛。
“诶?”三桥看起来比萩原还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说要排练到很晚吗?”
“没有啊今天很早,”三桥皱着眉头,“而且萩原你在这里干嘛啦,八木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和三桥大眼瞪小眼半天,直到对方满脸疑惑地走了,萩原开始觉得八木肯定有什么事,因为他一整天看起来都心不在焉的。
他准备先在学校里找找,找不到就明天上学的时候再追问八木。
最后,在找过天台,操场,教学楼背阴的角落,一切能想到藏身的地方之后,他居然在教室里找到了。
在八木震惊地注视着他走进教室的过程中,萩原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八木好像哭得很凶;第二件事,八木正坐在他的位置上。
这两件事比不了哪件更让他疑惑,他走近,把手搭在八木的肩膀上,气喘吁吁地问:“怎么了?”
九月初的太阳还是落得很晚,八木眉毛和脸一起仰起来看他,眼仁通透得像被水洗过。
他们走得太近了,萩原想,有时他会忘记八木在青春期变得多好看。
在八木缓慢的叙述中,他知道原来是八木的妈妈让他高中去东京念,母子间的关系也因为这件事很紧张。
萩原自己的情绪也在听到八木要去东京的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为什么,京都不好吗?”萩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妈妈说,她是东京人,她也想回她的老家了。”
“我能理解,利久,我当然能理解,但是......”
“我也不知道,可能...”
他在呼吸间抽噎了一下:“可能我只是有点想爸爸了。”
说完这句,八木像打开了什么禁忌一般,在哭得更厉害之前趴在了课桌上。
萩原的心揪了起来。
三年前,八木的父亲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去世了。
那是萩原第一次意识到[死亡]这回事,真正意义上的。年幼时远亲的过世和养过的几条金鱼的死亡并不能让人明白死是什么。
那天,先是八木一整天都没有上学,然后是父母回到家,压低声音商量着什么。第二天,他们便面色沉重地带萩原去了八木家。
庭院口摆满了花,八木趴坐在走廊尽头,红肿的眼圈怔愣地盯着房间正中间的照片。
那一瞬间,仍年幼的萩原脑海里突然浮现几天前他来这里,电视换不了台,他们拿着遥控器跑下楼,八木的爸爸坐在椅子上给遥控器换电池的样子。
有时候看到一些场景,你便知道它们会在你的生活里投下巨大的水花。
整场葬礼期间,他一直陪着八木。他的父母让他陪着他,但是萩原想,就算不说,他也会的。
他和八木虽然一起长大,但性格却不太像,可能是独生子的原因,八木在性格和生活上都一直有点依赖别人。没出事的时候,萩原偶尔会听到父母议论,说八木的爸爸把八木照顾得太过头了。
但在心里,萩原其实一直羡慕着那种“过头”。父母忙着自己的事情的时候,是八木爸爸把萩原和妹妹接到家里,带他们看电影,玩游戏。
葬礼结束后他和八木一起待在房间里,冬天很冷,萩原打开被炉的开关,拉着八木坐进去。
“利久,”八木突然说,“我以后要怎么办?”
萩原利久当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办,直到八木昏昏沉沉地在被炉里睡着,他也挨着他躺了下去,睡着了。
那段时间,八木情绪消沉了一段,但是后来又正常地上学,升学,和萩原一起在假期踢球。
八木的妈妈是东京人,自那之后除了工作,也更频繁地出入东京,有时带着八木。八木说,她是去东京看外婆。
三年来,八木没有再在萩原面前因为父亲的事情流过眼泪。
萩原的父母有时会谈起,说八木母子简直是出乎意料的坚强。
萩原看书上说,这种时候,人总是要面对一个人时汹涌而来的悲伤。
那八木和他的妈妈,又面对过多少次这样的悲伤呢?
随着八木说完趴在了课桌上,萩原的记忆一瞬间被拉回三年前的冬天。
但这回他不再和那时一样不知所措了。
萩原在八木身边蹲下,轻轻地扳过八木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揽。
八木乖顺地转过身,趴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哭得喘不过气,隔着衬衫的衣领,萩原感受到八木断断续续的呼吸。
他抬手抚着八木的后背。
“你和伯母吵架了吗?”他轻声问。
八木摇摇头,发丝在萩原耳边蹭。
“但是...昨晚...妈妈哭着说她也不想离开京都,”八木抽噎着回答,“可是她说...不离开让她更痛苦...”
“我才知道,”八木哭得堵住鼻子,声音发闷,“原来她也一直在想爸爸。”
萩原听得心发紧,皱起了眉头。
“然后...我一整天...都很难受...”
哭泣时的呼吸没有章法,萩原感觉到八木的上半身在不受控地颤抖。他将八木抱得更紧。
萩原发现自己的眼泪也不知何时掉了下来。
夕阳落下去了,天空是发紫的蓝色。
这时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如果八木要去东京,那他和八木也会分开。
突然间,萩原也有点无助。
直到天色完全变暗,八木的情绪才平复下来。
“谢谢你,利久。”八木有点不好意思地望着他。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萩原问。
八木点点头。
“那就好。”萩原也感到很安慰。
“你吃过饭了吗?”八木问他。
“没有。”
“你有想吃的地方吗?”
萩原摇摇头:“来我家吧,我做给你吃。”
八木愣愣地看着他,又愣愣地点了点头。
“嗯......不过,还有一件事。”他看着八木慢吞吞收拾书包的背影。
“什么?”
“你为什么要坐在我的位置上?”
八木很久没有回复。
他正准备不再深究,八木突然转身,脸上挂着一看就是挤出来的笑。
“万一鼻涕眼泪都流下来,不想让它们流到我自己的课桌上。”
“干什么啦!”萩原被带得出戏,笑着呛了一声。
3.
这件事情特殊是特殊,但之于萩原的视网膜效应倒也不是这个。
自从他知道了八木最近的情绪不太好之后,便一直想着多关心一点。八木好像也变得比原来还要信任他,经常跑到萩原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像过去那样来家里玩或者看电影什么的,就是待着,安安静静的,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倾诉点情绪。
有一天事情全变了。
那天父母不在家而妹妹在家,于是做饭的任务又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萩原利久的头上。
“哥。”里奈突然喊他,语气平缓轻快。
“嗯?”
“你和勇征哥哥在谈恋爱吗?”
“哈啊?”萩原一口饭差点被呛出来,“当然没有啊!”
里奈反而端着炒饭疑惑地望着他。
“怎么这么说?!”
“你们看起来和谈恋爱没有区别啊。”
“哈啊?”萩原震惊地否认,“怎么可能啊!”
里奈懵懂地点了点头。话题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但是这个恋爱云云的表述便一直在萩原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说他们看起来和恋爱没区别?
萩原开始留意起他和八木之间的相处模式。
首先是午休时,不管一同吃饭的人怎么排列组合,他和八木一定会在一起,有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会把饭盒递过去,让八木挑好吃的菜吃够。
然后是放学时固定的回家项目。八木会陪他去乐器店和体育周边店,他也会陪八木去吃想吃的店铺。如果八木妈妈不在家,他就会在八木家待到很晚,有时直接就在八木家睡了。
还有父母。通知修学旅行的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问起萩原和谁一组,他回答,宫崎、西村、八木。里奈插话,说她们年级很多人都知道八木,觉得他很好看。然后在所有人轮番发表了一番议论过后,萩原妈妈夹起一片青菜,说小征最近好像瘦得厉害,问萩原知不知道怎么回事。萩原当然是低头吃饭,结果头顶传来一句:“你要多照顾他哦,挺让人心疼的。”
这些事情在萩原的视网膜上闪烁。
萩原开始思考,如果自己恋爱了,会怎么对待对方。
思考的结果就是做的也不会比现在更多。
很多年之后萩原会知道人的感情很复杂,爱情至上只是一种说法,但这时除了把这些往恋爱上套,他自己也没办法了。
萩原有点作祟在骨子里的浪漫天赋,他觉得很多东西是注定的。
于是在他心慌意乱地翻杂志,并最终翻到“视网膜效应”时,八木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捧着草稿本,来和萩原对开学考试的答案。
萩原觉得这就是那些注定的事情中的一件。
4.
在播报声中,列车行驶到站了。
宫崎和西村早已睡到神志不清,萩原拦下八木要叫醒他们的手,坏心眼地偷拍了几张丑照。
拍完后他把手机展示给八木,八木也笑得不行,脸皱成一团望着他,眼睛都笑弯成两条缝。
萩原觉得他这样很可爱。
这次的修学旅行安排在箱根,比以往去的地方都远。下车后,学校的巴士又把他们一路颠颠簸簸地带到了住处。
八木在列车上还精神着,神采奕奕地喊萩原看富士山。结果在巴士上反倒变得昏昏欲睡,靠着萩原肩膀犯迷糊。
萩原恶劣地把宫崎和西村的照片投到了他们手机上,果不其然收获了两人从前座翻过来的一通乱锤,萩原一边应付着两人的拳头,一边告诉他们安静点,八木睡着了。
西村基本上睡了一路,被三个人轮番恶作剧了好久,这次逮到机会,把手机伸过去,也想拍张八木的照片。
“干什么啊,”萩原压低声音对西村嚷嚷,“别拍!”
“你们先拍的我们!”西村也压低声音嚷嚷。
“我拍的又不是他拍的!”
“那也不行!”
两人对着手机一通拉扯,结局是手机砰地砸到了八木的腿上。
“嗯?”八木被惊醒了。
“西村要偷拍你。”萩原抢先告状。
“我没有,”西村信口开河,“是萩原要抢我手机假装我偷拍你。”
萩原被西村这通莫须有气得发急,抬手调出他的丑照要投送给全班。
西村立刻满脸悔恨地求饶。
“哎呀,”八木被逗笑了,把手机拎起来扔给西村,“别瞎惹我们利久啦。”
一阵静默。
西村露出吃了苍蝇的表情,缓缓地坐回座位。
萩原利久被他这话说的面上发热,正不知道做点什么把注意力转移开,八木又靠上了他的肩膀。
“谢谢你,利久,”八木笑着说,“那我就再睡一会儿哦。”
“你刚装睡啊?”萩原脑中天人交战。
八木没有回答,继续把头往里蹭了蹭。
到达住处已经是晚上,带队老师给每个人领了晚餐,嘱咐他们尽快休息,明天开始要走很多路。
但是哪压得过一群刚刚开学,没什么学业压力又出来旅行的学生。
由于和女生分开住宿,大家都或多或少卸下包袱,从吃饭开始就躁动不安,有从包里掏出桌游的,有拿出手机联机打游戏的。
萩原他们的房间也不知什么时候挤下了十来个人,以宫崎为首,大吹牛皮。萩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这么能侃大山,从上火车开始嘴就不带停。
八木挨着他坐,看起来很专注地倾听着。他最近因为状态不好的关系瘦了不少,就算萩原一直放心不下地带零食给他,也没见肉长回来。这么看过去薄薄的一片,脖子也细伶伶的。
诶,萩原突然想到,八木去东京的话,一个人在学校要怎么办?
平时虽然经常在一起打闹,但八木是他们当中相对安静的那一个,比萩原还容易让人觉得疏远,亲近谁不亲近谁一眼就看得出来。多数时候,与其说八木跟着别人一起打闹,不如说八木跟着萩原和别人一起打闹——没有萩原在的场合,他能推脱掉就绝对不去。
是从父亲去世之后开始的,他们一起长大,萩原对这一点很确信。
小时候,八木虽然也内向,但是和别人之间不会有这样的心防。
但是他并不觉得八木黏着他有什么不好,相反,他还担心如果八木真的去了东京,会不会变得很孤僻。
萩原想,从三年前葬礼结束,他陪着八木睡着开始,他已经对八木有了一种责任。
一种让八木可以心安理得地依赖他的责任。
轮流侃大山是一种很能消磨时间的活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大家洗澡的洗澡睡觉的睡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个和同在乐团的早坂。
“我们也去洗澡吧,利久。”八木站起身,再转回来对他伸出手。
“嗯。”萩原点头,伸手准备搭上八木的手掌。
这时突然迎面砸来一个软趴趴的东西。
虽然很软,但投掷的人力量很大,他瞬间被砸倒在地。
萩原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谁用枕头开战了。
也是,大家怎么可能甘心夜晚就这样平淡地结束?
“没事吧?”八木的声音听起来慌慌张张的。
“......没事,”萩原咬牙切齿地起身,瞄向一脸坏笑的西村,“西村...你接招吧!”
战争持续了半个小时,五个人你来我往地拼尽全力扔枕头,最后萩原以微小的身高优势用枕头钳制住了奄奄一息的西村。
“怎么样?”萩原气喘吁吁地问。
西村说不出话,恨恨地用手比了个中指。
于是萩原宣告获胜。
5.
结束后,西村悻悻地拉着宫崎去洗澡,边走还边翻白眼,萩原看他那副样子不禁很得意。
早坂也先告辞了,房间里便只剩下他和八木。
八木在过程中好像被逗笑了,顺着早坂砸过去的枕头躺倒在地退出斗争,然后看着他们笑到不行。现在还在笑,边塞棉花边笑。
“怎么了?”萩原喘着气问。
“早坂......哈哈哈...”他说着笑得更厉害,“早坂裤子裂了!”
“啊?”萩原已经控制不住表情了,“真的啊?!”
八木点点头,又笑得把身子躬起来。
怎么国中三年级了还能发生这种事啊!
萩原也乐得倒在地上。
过了很久,好笑的劲头才过去了些。
八木往最后一个枕头里塞着棉花,冒出一句:“不过你最后很帅哦。”
“诶?”
“就是那样,砰——的一下,把西村按倒在地。”
“是吗?”
“嗯,”八木说着用枕头比了动作,“我都想尝试一下呢,那种很酷的感觉。”
大概一番打闹弄得大脑缺氧,萩原想都没想直接说了句:“那你试试嘛。”
萩原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对这里试试。”
萩原利久,你又在耍帅哦。
萩原心里的小人这么说道。
“啊?”八木看上去愣愣的,“还是不要吧,看上去会很难受的。”
“没关系,”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萩原坚持着,“你不是很想尝试吗?”
“......那我来了?”八木为难地说。
“嗯。”他坚定地点点头。
于是八木不管不顾地拿着枕头砸了过来。
——砰的一声,两人一起倒在地上。八木学着刚才的样子,跨坐在萩原身上,用枕头蒙住萩原的脸。
萩原故作痛苦地呜咽着,隔着枕头的声音闷闷的。他象征性地手脚并用挣扎了几下,还没等力气真正耗尽,八木就贴心地把枕头挪开了。
萩原睁眼,八木坐在他身上笑得很开心,脸因为兴奋而发红。
他眉骨高,在这样逆光的阴影下面,眼睛像在发亮。
天啊。
心脏在胸腔里快速地跳动。
所有的感官都像放大了一样。有人说过某些特定的时候人会猛然感到向高空浮去吗?所有事物都变得好清晰,他听见窗外放烟火的声音,走廊上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除了他们本身。他们是被消音的。
萩原望着八木,瞒心昧己的不安之下,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话。
八木的表情也变了,看起来有点茫然,但眼神中很快有了一种萩原读不懂的东西。
萩原慌忙抬头,想直起身,不知道怎样摆脱近乎凝固的空气:“那个...”
出乎意料,八木按住了他起身的动作。
萩原的后脑勺重新贴上了地板。
他愣愣地盯着八木。
“利久...”八木声音发懵,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样子吧?!
萩原飞速回忆他们今晚都吃了什么。
但吃什么也来不及了,反正吃了一样的东西。
在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中,八木俯下身子,把嘴唇贴向了他的。
萩原利久瞪大了眼睛。
和朝夕相处十几年的竹马突然亲密接触是很奇妙的。
意思是,这种已经明显超过“友人”感情的接触。因为,既然你们一起长大,那么各式各样的肢体触碰太常见了,更遑论八木勇征是个本身就喜欢碰来碰去的人,贴会儿手臂,拍拍大腿,诸如此类。
最多就是拥抱,笑着拥抱,哭着拥抱,不算拥抱的拥抱,他们都有过。
萩原觉得最根本原因还是当你有了八木勇征作为一个竹马那么一切感情注定要变质。他不知道八木是怎么看的,但是总之这么多年他喜欢搂搂抱抱的也就萩原一个,倒也没见跟别人这么亲近过。
既然觉得很多事情是注定的,那么这次他萩原也很乐意拥抱命运。
他们都太青涩,八木把嘴唇贴上来了半天,什么也没做。
正在萩原想学着书上那样把八木的嘴唇撬开时,八木突然慌乱地支起身子。
视线突然被头顶的灯光占据,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
八木的轮廓在视野边缘隐隐绰绰,等视线恢复清明,萩原坐起身,八木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6.
八木没有再拉他一起去洗澡,而是刻意地和他错开了时间,等萩原洗完澡回到房间,八木已经缩在被窝里了,宫崎和西村安静地滑着手机。
“好慢啊萩原。”西村嘟囔了一句。
“闭嘴。”萩原心里七上八下,嘴上也没什么好气。
房间的床铺围着中心点错落摆放,但即便如此,八木也睡到了和他最远的那一角。
西村也没想再吵,压低嗓子缠着萩原问管弦部表演时站在舞台前面的那个二年级女生。
“我要睡觉了。”萩原堵住话头。
他觉得不会再有哪个晚上比那天更煎熬。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热忱花费整个晚上去思考“我做了什么”和“他做了什么”的,尤其长大之后,总之谢谢少年时代吧。
到最后,萩原甚至觉得有点委屈。搞什么啊,明明先亲上来的人是八木,现在他倒像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但是萩原也不禁一直回想早前的场景。那段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的体验太奇妙了,此前从未有过,连同八木亲上来的唇,微闭的眼睛,和皱起的眉头,都美好到不像真实发生过的。
八木今晚也会睡不着吗?萩原不着边际地想。
最后,在铺天盖地的思绪中,萩原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萩原是被宫崎推搡着醒来的。
“快点啦!”宫崎巨大的嗓门在耳边回响,“快起床啦!”
“......”萩原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八木和西村都一副洗漱完毕的样子在收拾背包。
萩原皱着脸点点头,磨蹭着爬起来。
他还睡得发懵,习惯性先往八木的方向看。可是对上目光后,八木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昨晚的情感又张牙舞爪地朝他爬来。
萩原心里很不是滋味。去找八木说话,他心里又没底;等着八木找他的话...天,看八木的样子,像是一辈子都不会找过来了。
“集合啦!”老师在庭院中呼喊。
大家三三两两地跑过去,八木一直紧贴着西村,刻意和萩原拉开一道“我在等你”和“我不要和你一起走”的微妙距离。
萩原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即使摸不透八木对自己到底怀抱着怎样一种感情,他仍然拿他没办法。八木的行为太“八木”了,让他根本无法评判。
“今天我们去湖上划船。”老师宣布着日程安排。
为了不让西村和宫崎察觉到不对,他和八木在乘坐班车的时候仍坐在一起,只是八木打瞌睡时不再挨着他的手臂。
萩原也没辙,兀自带上耳机,听着摇滚乐队的歌,想要把周遭一切隔绝在外。
修学旅行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返校后仍有很多人意犹未尽,互相分享着与友人的合照。
萩原看看气氛热闹的班级,又瞟了瞟斜后方的八木,心烦意乱。
这个人,为什么还可以做到顶着都快要凝固的空气,坚持和他一起上下学啊?每天避重就轻说些有的没的的话题,自己不觉得难受吗?
...好烦。
关于八木那晚的亲吻,萩原想出了四种可能。首先的两个分支,是八木知不知道萩原喜欢他。再以这两种可能拓展,就是八木喜不喜欢他。
八木知道萩原喜欢他,也喜欢萩原的选项被直接pass,因为如果真是这样,他们现在也会弄得这么僵。
他不是在钓着自己吧?萩原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这种可能。
终于,萩原的情感在某天的上学路上爆发了。
当时八木正在扯一些降温落雨的话题,满脸无辜神态。萩原看到他那副神情,突然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你在干什么啊?!”
八木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能忍受的啊?!不觉得膈应到难受吗?每天杂七杂八地扯一些肤浅的话题,我家也不来,就为了随便找个人陪着你吗?!”
萩原说完,生气地喘着气。
八木看上去很震惊,但很快,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被什么重重地击中了。
萩原发现自己说的可能有点过分。
可是他在气头上,心里本来也觉得委屈。为什么干什么都要他来挑明啊?
咬咬牙,没再理会八木吞吞吐吐的否认,骑车走了。
这是自八木父亲离世后,他们的第一次争吵。
萩原单方面的。
7.
八木不再和他一起上下学,吃饭也不在一起,周围的人逐渐都察觉到了不对。
“...诶诶萩原,”宫崎悄悄问他,“最近...你和八木吵架了吗?”
“没有。”萩原不喜欢别人这样打探的姿态,赌气地回了句。
妈妈也在餐桌上问他:“最近小征怎么没来家里?”
萩原随便找了个理由扯过去:“快要期中考试了,我们都要复习。”
“噢噢,”妈妈了然,“对了,话说起来......”
“什么?”
“你们快要填升学志愿了吧?怎么样,学校想好了吗?”
萩原心里咯噔一声。
对哦......志愿表也快发下来了。
开学时八木趴在肩膀哭泣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八木......会写上东京的学校吗?
萩原心里弥漫着一股强烈的将要分离的不安,他偶尔趁八木做其他事情时打量八木,发现这段时间他变得更瘦,长袖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几次萩原看得心疼,想要上前找机会和八木搭话,他想破开两人之间的冰,也想问问八木有没有想好高中要去哪,可是几次的尝试最终都以八木的冷淡收场。
一直是这个样子,萩原想,犟起来就油盐不进,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是很快萩原也忙得没空想那么多了。决定升学的学校是一方面,老师说他可以靠单簧管特长走推荐直升的路子,每天准备材料就要忙疯了。
加上学园祭的表演也近在眼前,乐团每天都在紧锣密鼓地排练。
他时不时悲观地想到,和八木的联系是不是从今往后真的就要断了,以这样一种痛苦的方式。
并且萩原总是无可抑制地设想,如果八木不再与他联系,那他的身边除了妈妈,就谁也不剩下了。
这不是什么自我感觉良好的自喜,而是他太了解八木了,八木就是那么一种拧巴的人格。
最后,所有的思绪在某一个点击中萩原。
不管了,萩原想,不管八木什么态度,他都不会放任八木自己陷入纠结的泥沼。
他一直对八木有无形的承诺,不管是不是他单方面的。这承诺存在于十几年间的每一个角落,在小时候让八木先挑想看的电视时,在整场葬礼期间,在每一个给八木做饭的时候。
英语老师那天说课前知识,教了他们一个缩写,叫YOLO,意思是You only live once,每个人只能活一次。
所以,老师说,不要留下遗憾让自己后悔。
萩原坦然地拥抱命运的每一根丝线,自然也坦然拥抱与八木的这一根。
决定好了,他想,不管八木去东京还是留在京都,他会陪着他去的。
8.
事情在即将提交志愿书的前一天有了转折。
那天遇上大降温,萩原顶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寒风跑到学校,又为了确认材料的事情跑来跑去。
上早课时,萩原进入教室,发现八木的位置空空的。
心神不宁地上了一节早课,下课后,萩原立刻跑去办公室。
“八木吗?”老师转头,“他生病了,一大早打电话请假来着。”
萩原皱起眉头。
放学后,萩原把踏板蹬得飞快,轻车熟路地骑进八木家的院子。
给他开门的是八木妈妈。
“伯母,”萩原气喘吁吁,又热又冷,鼻尖通红,“我来...”
“找勇征是吗?”八木妈妈自然地接话,“他在房间里。”
萩原穿过走廊。经过小客厅时,对着八木爸爸的照片点了点头。
每次做这个动作,他都觉得不太真实,像是大人才会做的。
他们也会很快变成大人吗?
他推开房门,看见八木睡在床上。
走近发现八木的整张脸都因为高烧而潮红,他闭着眼睛,轻轻地喘息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萩原不想惊动他,尽可能轻地放下书包,靠着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想探探八木的温度。
八木就在这时昏昏沉沉地睁开眼。一开始,他还有点发懵,对上萩原的视线后,呼吸立刻急促起来,把脸转向一边,躲掉萩原的手。
萩原被这个动作刺痛了,但实在放心不下八木的状况,不顾他的反抗,把手贴上八木的额头。
好烫。
“你没吃药吗?”萩原急急问道。
“早上吃了,”八木听起来很无力,“下午又烧起来了。”
“那还要再吃。”
“妈妈说先睡一觉看看情况。”
“你这不是醒了吗?”
“再睡会儿。”
说完,他拿开萩原的手,又缓慢地闭上眼睛。
萩原不太清楚八木这个态度,他还要不要继续打扰他。
他走下楼,告诉八木妈妈,八木醒了,但好像还是烧得厉害。
“啊,”八木妈妈看起来很担心,说着就准备上楼。但不知为何又转身,兑了一杯温水递给萩原,“小久你把药递给他吧。”
“我来吗?”
“今天你来,他心情应该会好很多。”八木妈妈说。
萩原硬着头皮走上楼。
八木用被子蒙住头,一动不动地睡在那边。
“勇征,”萩原摇摇被子,“别这样睡,吃药。”
八木没有反应。
生病了比平时更犟,萩原看着气不打一处来。
凭什么?萩原想,凭什么他对别人都能笑脸相迎,对离他这么近的自己却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置气就置气?
萩原拽了拽被角,不意外地感受到了相反的力道。
阴暗的怒意在萩原心里生长。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一鼓作气地掀开被子。
一瞬间,所有的气愤,委屈,阴暗的情绪,都消散了。
八木在哭。
他哭得好小声,眼泪乱糟糟地流了满脸,见被子被拉开,立刻无助地往里缩去,手还往脸上遮。
萩原下意识把他拦住,八木还想往里挣扎,但病中实在没什么体力,挣扎不过萩原。
最后,萩原捞过他,扶住八木的肩膀,让他坐在床头。
“怎么了?”萩原压下心中的情绪,放轻声音问。
八木只是摇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勇征?”萩原拂开八木散乱的额发,它们被眼泪打湿,柔顺地跟随萩原手指的动作趴在一边。
八木在高热的吐息喷在萩原的手掌上。
萩原等着八木开口。
“为什么......”终于,八木呼吸不稳地说,“你还要回来?”
他这样子弄得萩原心里发软:“让你吃药啊。”
八木刚想开口,又有眼泪流出来,忙伸手去擦。
萩原扒拉开八木的手,从床头抽出纸巾,替八木擦起眼泪。
“你为什么...”八木说,“不是不想再和我一起了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气话,”萩原哭笑不得,“不是你不肯再和我说话了吗?”
“那是因为...”
“什么?”
八木有点疲惫地闭上眼睛。
“先吃药,”萩原晃晃他,“先把药吃了。”
八木伸手接过药片和水杯,扬起脖子一下吞了。
他袖口下的腕骨实在瘦得很,萩原怀疑他这段时间都没好好照顾自己。
“因为什么?”萩原继续刚才的追问,“为什么不理我?”
这下八木看起来居然很迷惑:“不是你不和我做朋友了吗?”
萩原震惊得很:“谁说的?!”
八木慢吞吞地眨着还蒙着水汽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后,八木终于像下了决心似的,清了清喉咙说:“修学旅行那天......”
他支支吾吾着,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终于,萩原想,他今天就要问个明白。
“对,”萩原抢过话头继续,“你为什么要亲我?”
八木低下头。
“......我不敢说。”
“嗯?”萩原觉得疑惑。
“...我不能说...”八木呼吸又开始不稳。
萩原的心开始跳得很快,他觉得自己在那四种可能性里找到了最终答案。
无论如何,今天要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他选择奔着心中的猜测去。
“勇征。”萩原说。
“嗯?”八木抬头看他。
“我喜欢你。我喜欢八木勇征。”
说出来了,萩原紧张地想。
八木看上去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愣愣地盯着萩原,还在发烧的缘故,他看起来连撑起眼皮都很勉强。
“...那我再说一遍。”萩原咬咬牙。
“等一下!”八木叫停他,“...”
“怎么了?”
“别说了。”
萩原心里一凉。
也许不该这么贸然告白的,他记得也看过类似的杂志,说贸然与好友告白后多数连朋友都没得做。刚才一下确实莽撞了,也许他应该...
下一秒,八木整个人扑了过来。
他整个人还在发烫,脖颈贴着萩原的脖颈,带着居家服柔软的气味。
所以......就是他想的那样?
八木没有说话,挂在萩原的身上,只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肩膀。
直到萩原感受到八木轻微的颤抖。
“怎么了?”他问。
八木带着哭腔的声音摇摇晃晃地传过来:“我以为...你要离开我了。”
“我以为我连和利久和关系都搞砸了......”
“勇征...”萩原不知道怎样回复,他自然明白八木是什么意思。
“不会的,”最后萩原说,“永远不会搞砸的。”
他让八木重新靠回去,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
“你看。”他递给八木。
八木接过去,看清纸上的内容后,睁大了眼睛。
“三所,我填的全是东京的高校。”
“利久......”八木喃喃地喊他名字。
“和妈妈他们商量过了,东京...毕竟是首都,乐团活动更丰富一点,高中毕业之后的选择也更多,他们乐于看我早点独立。”
“所以今后也能继续做同学。”萩原笑了笑。
八木眼眶又开始发红。
萩原心里发软,刚刚确认了八木的心意,心情也好得不得了,轻松地用手擦去八木的眼泪。
他们一起晃晃悠悠走过了那么多年,如果在最值得回忆的高中年代,身边没有八木的身影,一定会很遗憾的。
英语老师说,you only live once.
9.
八木病好后,重新开始和萩原一起上下学。
但他们开始莫名其妙地干起了小时候会干的事情,其中一件就是翻到院子里,再爬到二楼对方的房间。
主要是八木,他对这些简直玩得不亦乐乎。
一天夜里,萩原睡得正迷糊,突然被脸上贴来的冰冰凉凉的东西弄醒了。
睁眼一看,八木套着还带着寒气的外套,里面穿着睡衣,正趴在他身上,冰凉的脸往他脸上贴。
“嗯?”萩原躲闪着睁开眼,把八木拉到被窝里,嘟囔了一句,“干嘛?”
“好想利久,所以我就来亲亲你。”
八木的眼睛亮晶晶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