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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二楼的窗台边，头稍稍往外探就可以观察到街上的情况。天气已经入秋，梧桐树表面开始有了脱皮的迹象，叶子的边缘已经泛黄，出现内卷的趋势。金泰亨出门时穿的是这里很常见的驼色呢大衣，容易混在人群里不好分辨，对我来说则没有这个困难，我几乎在他刚转过街角的刹那就一眼认出了他。深棕微卷的头发，一手捧着装满了食材的牛皮纸袋，一手托着他的宝贝金碳。本来今晚我打算就靠面包和咖啡应付过去，他偏说这是我来他新公寓的第一天，必须做点像样的菜好好招待。虽然我猜到时候很可能还是需要我帮忙收拾残局，但还是由他去了。我捧着方才泡好的马黛茶，感受着鼻尖隐约的一股奇特香气，并不打算急着喝完。茶是金南俊特意从阿根廷寄来的，应该是考虑到金泰亨当下所学的专业，也算颇有心意。金泰亨大概是遇到了隔壁的女邻居，一路并肩有说有笑地向前走来。女邻居牵着一个孩子，也是一头柔软的卷发，穿着鹅黄色的毛衣和灯芯绒裤子，伸手去摸金碳的头。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金泰亨抱着的不是一条狗，而是和对面一样的小孩，很可能穿着卫衣或是他喜欢的球队的外套，手里捧着一个烤得油亮的可颂。但下一秒我就意识到这永远都只会是一种幻想。我们不会有孩子，也从来没想过要收养一个孩子，成为某个独立生命体的监护人对我们来说太过沉重也太过严肃了，但这并不妨碍我回味方才的那一个瞬间。从摄影学的角度来说，太阳落山的25分钟后，光线会使人看上去更柔和。可金泰亨是从什么时候带上这种气质的呢？潇洒、惬意、游刃有余。2年前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想来ISIPCA，现在看来他确实和这里的相容性很高。他天生适合研究那些古老的香料，再用这些天然的芳香为他人编织一套独一无二的无形礼服。我本来也不算反对的态度，只说以后要是来看你没法靠火车了，得靠廉价航空了。那种班机大多经过改装，位置狭小，虽然只有2小时左右的航程，但也略有些折磨人。这大概也是金泰亨为什么要执着于亲自下厨的原因吧。很快我就听到上楼的声音，便把茶杯搁在窗台上，向客厅走去。一开门，刚好对上金泰亨的视线。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显然十分惊讶，恨不得把怀里的东西都扔在地毯上好给我一个拥抱。我接过纸袋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侧过身放金碳进屋，回应了他的拥抱。良久，他才说，没想到哥这么早就到了，家里都没怎么布置，乱糟糟的。我说不用布置，就这样也很好，有生活的气息。金泰亨笑了笑，说你不介意就行。我买了芦笋和烟熏三文鱼，硕珍哥之前送的酒还没开，今天正好开了吧。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背结束了这个漫长的拥抱。金泰亨把我带到沙发上坐好，说什么也不肯让我进厨房。我说，好，好，今天就全靠金大厨了。他便露出标志性的笑，嘴咧成四方形，看上去有些傻也有些可爱。我抱着手臂看着他脱外套，系围裙，一件一件把食材码在料理台上，在小厨房里忙前忙后，不知为何又升起了方才那种错觉，仿佛有一个小孩正坐在书房里写作业，而我是一个刚下班回到家急需食物填充肚子的普通白领，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只能看着爱人忙碌却不能插手帮忙。今天我有点奇怪，我不知道是那件呢大衣还是那个邻居的孩子的问题，但归根结底应当还是我的问题。只是眼下还不好追究。
出乎意料的，晚饭进行地异常顺利。我们开了金硕珍送的香槟，聊了聊近况，出现了很多陌生的人名和地名，但大家都没有深究，对话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晚餐结束后我提议我来洗碗，起初也遭到了强烈反对，后来在我的坚持下金泰亨终于不再抗议，却在我洗碗的时候一直挂在我背上，继续讲着他在学校里遇到的事，有趣的教授和奇怪的同学，诸如此类的话题。我说，你这样挂在我身上弄得我好累，等下我直接要去洗澡睡了。他一下子直起身，但手臂还环在我腰上。我实在不忍心再逗他，就解释道最近这几天确实有点忙，太累了，休整一天再说。他就又缓缓地贴上来，但这次没敢用力，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那下次你不要买廉价航空了嘛。
我打开水龙头，冲掉碗上的泡沫，反问那不然我怎么过来？和一帮老头老太坐旅游大巴来吗？金泰亨晃了晃我，小声说，等圣诞节放假的时候，我们可以去买swiss pass，经巴塞尔开往因特拉肯，再到伯尔尼。我也想去你那里看看，我觉得瑞士好美。
我说，好啊，你不是喜欢摄影吗，记得带上你之前买的长焦，不止伯尔尼，一路上都很美。
他把头靠得离我更近了一些，说那一言为定，又蹭了蹭我的脸，松开手去客厅了。很快我就听到电视的声音，在播新闻，但我住的地方讲德语的人更多，所以法语不如德语，只能听一个大概。金泰亨走后，我仍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我低下头闻了闻他方才蹭过的衣领，有檀木和雪松的气味，一点点麝香，只能分辨出这么多了，我毕竟不是行家。待把碗盘一个个沥干后，我靠在水池边点了根烟，这还是我下飞机后的第一根烟。客厅里传来金泰亨逗狗的声音，我看着窗外街上的一排梧桐，急切地盼望圣诞节快点到来，并且盼望着以后的每一个圣诞节的到来。有冰雪、绒线围巾、每说一句话都能呼出一团白雾。那时候我们会坐在火车上，窗外便是白雪皑皑的群山。如果他困了，可以靠在我肩上，梦里一定可以见到圣诞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