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流川楓從車棚推出腳踏車時已夜幕低垂,天空被拉起整面的黑紗,零星點綴了幾顆星星,秋風就算到晚上仍然舒適涼爽。他將整疊的上課講義塞進包包,調整好背帶到緊貼背部的長度,雖然不過半小時路途,但也不希望包包歪斜的重量影響平衡,畢竟夜晚騎在大馬路上還是得專注四面八方的狀況。流川踢起側柱,長腿跨過坐墊,抬頭看了眼在頭頂閃爍的亮點。像天空中沒有雲的現在,這些亮點會指引他到目的地,即便這條往鵠沼海岸站的路他天天騎,閉著眼都能騎。踩下踏板,他在金屬鍊條互相拉扯碰撞的匡噹聲響中頂著風一路向南。
這件事原先是拜託水戶洋平的,他跟櫻木花道同班,老師轉交講義也方便,但他後來平日和週末時間幾乎被打工占滿,有次高宮等人來看社團練習時,流川無意間聽到他們苦惱的討論:水戶忙得分身乏術,抽不出時間繼續幫櫻木送講義,大家也各自有事,不知還能拜託誰。流川聽到自己說,我可以幫忙送,現場就像音量被切掉般的安靜。那個流川楓誒,跟櫻木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比賽中還可以繼續吵的流川楓竟然會主動要幫忙,太陽從西邊升起了。我騎腳踏車過去二十幾分鐘就到了,意思是他機動性高,還不用花錢坐電車。然後流川不知為何他要多作解釋,好像這事交給他存在著疑慮,需要說服大家。
隔天流川接到水戶充滿歉意的來電,先是道謝,再是把櫻木現在的住址交給他,收線之前,電話那頭遲疑半晌的補充:花道現在一個人住那邊,有人陪伴,他應該會很高興。他沒有回話,櫻木要是看到送講義的人從好朋友變敵人,恐怕是很難高興吧。結果如同他所料想,當他出現在櫻木家門口時迎接的是一長串咒罵,站在被用力摔上的門前覺得自己像個多事的蠢蛋,房內隱約傳出像是怎麼會是那臭狐狸送來以後都是他嗎你們誰都不能來嗎之類的句子,丹田發出的大嗓門還引起隔壁鄰居開門關切。流川抱歉的跟鄰居示意,不自覺按著隱隱作痛的左手。
他應該要留下東西直接走人的。流川拿出仔細包好的講義,門卻出乎意料再度打開,拿著東西懸在半空的手恰巧落在櫻木胸前。 櫻木臭臉一把奪過,不自在的開口道歉,洋平那傢伙沒說換人送了,我嚇一跳。黑髮少年打量著一個月前才一起在全國大賽拼命的隊友,刺刺的紅色短髮長了點,但氣色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差,就罵人的時候最有精神。
流川想著要說點鼓勵他好好復健大家等他歸隊的話,最後什麼也沒說出口,他點點頭轉身就走,踩著用力就發出嗄嗄聲的老舊鐵階梯下樓。櫻木還站在門口,背上燒灼的目光如影隨形的跟著他,直到他騎上腳踏車揚長而去。印象中這是櫻木第一次發自內心的道歉,他竟覺得有些感動。
也是在接下任務的那天起,流川的計時器彷彿從沉睡中甦醒般的在他皮膚下蠢蠢欲動。他再怎麼愛睡覺、再怎麼對週遭事物不感興趣,也知道每個人身上都會出現計時器,從出生起開始倒數,全部歸零時就會遇到靈魂伴侶,這是任誰都知道的常識,但對從小學開始滿腦子只有籃球的流川而言,靈魂伴侶這個詞離得好遠,雖然那排數字就在左手肘內側上規律倒數,但從來沒得到他正眼關心過。
誰能預知在他升上高中的第三天,計時器就讓他猝不及防的倏然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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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把腳踏車鎖在公用車架上,再走到櫻木為了復健暫時搬來的舊公寓前。他伸手按下門鈴,尖銳的鈴響就跟心臟呯呯跳同樣響亮,接著一頭紅髮出現在門後並側身讓他入內。房間如同外觀一般老舊,壁紙甚至有前房客不小心翻倒液體又沒清乾淨的污漬,不過地板光亮得一塵不染,找不到半根毛髮掉落,看的出來房間現任主人有細心打掃。他把今天份的講義放在桌子上,拿出半路停下來買的蛋糕,席地盤腿而坐。
「晚上吃甜食?要當日本第一的人是這樣管理熱量喔。」櫻木就是記憶中的櫻木,泡茶同時嘴巴也沒閒著。醇厚的茶葉香氣竄進流川的鼻腔,舒服溫潤的氣息讓他想起媽媽在家也會泡茶。
「你自己昨天說想吃的,你是摔到背不是摔到腦,大白癡。」流川淡淡的反擊,打開蛋糕盒子,兩塊上面有著華麗水果裝飾的切片蛋糕霎時出現在這老舊的室內,形成強烈對比。櫻木則在廚房發出挫折的哼氣聲。倒想起來了,昨天的確在看著蛋糕店宣傳單隨口說說沒想到被這狐狸記住。他老大不爽的端出兩杯茶,轉身從錢包抽出鈔票。「喏。」
流川看著他的眼神彷彿鈔票下一秒會張嘴咬人。「我不……。」
「拿去,我不喜歡欠人情,尤其是你。」不耐煩的嘖了一聲,櫻木朝著他甩甩鈔票。
流川的零用錢除了拿來買籃球相關用品外幾乎沒有用到,他還出的起蛋糕錢,更何況他本來就打算請客。但這個自尊心比天還高的人露出叫你收下就收下少囉嗦的表情,他只好從指間抽走鈔票,輕巧的像是踩完蜜就飛走的蜜蜂。
原本以為這也是個普通的晚上。流川帶來今天的講義,櫻木坐在身兼書桌飯桌等功能的矮桌前乖乖唸書,試著別讓自己在請長假時落後學校課程太多,流川則會待最多半小時就離開。這半小時內,有時會滑手機,有時也會唸書,或是打起盹來,但睡著不常發生,因為櫻木不會叫醒他。有一次流川差點睡到半夜,最後被櫻木一腳踢醒說臭狐狸你是要睡到什麼時候快滾啦。他想起水戶電話裡那句陪伴,三個月過去了,這人氣色跟精神確實有好轉,但或許真正需要陪伴的人是他也說不定。
「喂,狐狸,你要玩玩看嗎?」
流川看著被櫻木推來的紙上頭有密密麻麻的句子。「這什麼?」
「良良給我的,說什麼『為了球隊的未來,你們兩個該練習好好相處』,呿,誰要跟你這狐狸好好相處啊。」櫻木碎唸著切下蛋糕送入口中,唔,他的眼光真好,蛋糕果然好吃。
「既然是學長交代的那就做吧。」
「他不知道哪弄來的,可能網路抓下來的。」手中叉子在空中不以為然的比劃。「回答完這些題目關係就會變好?居然會相信這種沒跟據的東西。」嫌歸嫌,櫻木還是把唸到一個段落的講義推開。
「『第一題:如果你可以選擇任何人來當你的晚餐嘉賓,你會選擇誰? 』哈,這還用問,一定是洋平他們啊,你大概找不到人吧。」
流川瞪著滿臉嘲諷的櫻木。「宮城學長或三井學長吧。」然後櫻木就像是抓到小辮子般的得意洋洋。「我就說吧,你只有球隊的人可以找。」
流川不理他往下唸。「『第二題:你希望自己出名嗎?希望自己以什麼方式出名?』不希望,太出名會被干擾,沒辦法專心打球。」
「有夠無聊的你,我當然要出名,還要以在美國打籃球的日本人出名。」櫻木自信滿滿的往下一題前進。「第三題『如果你能夠活到九十歲,而你能選擇保有三十歲的身體或三十歲的心靈活力,你會選擇保有哪個?』這什麼怪問題。這當然是──」
「身體。」兩人異口同聲,櫻木露出嫌惡的表情好像跟流川同答案天理不容。
「為了打球?」
「癈話,我可是要打一輩子球的人,九十歲我也照打。」
「第四題『友情對於你的意義是什麼?』」流川遲疑,他還真沒幾個稱的上是朋友的人,平常講最多話的可能是面前這人,但自從計時器歸零後,他開始弄不清彼此的關係,究竟是對手、還是……?「……比賽的時候會互相照應。」
「停,」叉子在空中指著他。「這題是問朋友不是隊友,狐狸你是不知道隊友跟朋友的差別嗎?」
「……哪邊不一樣?」
「算了,」櫻木翻了翻白眼,連吐槽都省下。「我的答案是友情是人生不可或缺的,走到哪都需要朋友。」櫻木瞄到下一題直接訕笑出聲。
「『第五題:說出三個你和你對面這位先生/女士的共同點』男性、湘北、籃球,哇看來我們至少還有三個共同點咧,下一題。」
「『第六題:你覺得自己與媽媽的關係如何?』」流川換個避免腳麻的坐姿也剛好忽略掉櫻木瞬間僵直的上半身。「還不錯吧。我媽只有交待成績不要太差,高中要順利畢業,打球她很支持。」
接著流川抬頭才驚覺要多遲頓才會沒發現櫻木身上噴薄而出的防衛心。「這些沒有一定要答吧,如果跳過也……。」但未完的語句被櫻木乾淨俐落的截斷,莫名升起的防備感也倏然消失。「要回答啊,良良說這是規定,」櫻木自顧自的說著:「小時候我媽就不在了,也不記得長相,每次問老爸都被敷衍,八成過世或是離家出走吧,啊反正怎樣都沒差。」
流川放下叉子,不確定自己露出什麼表情,櫻木見狀又開始大聲嚷嚷說不要同情我啊臭狐狸我現在過的很好,有洋平他們、籃球社的大家,接著完全沒必要的補充一句不包括你。流川點點頭表示聽到了,不予置評。
「怎麼還沒完啊,第七題『你上一次在別人面前哭泣是什麼時候?還是你通常自己一個人哭泣? 』,這題拿去問山大王那個叫北澤的比較適合吧,本大爺可是很少哭的。」
「……山王,而且他叫澤北。」基於對曾經對手的尊重,流川善心糾正了校名和人名。「小學的時候在球場打球被撞在地上,回家我媽幫我包紮就哭了。」
「原來你還有正常的情緒反應,那現在整天冷著一張臉是怎樣?」櫻木皮笑肉不笑的說,接下來用優秀的運動員神經躲過從對面飛來的叉子,哇哇亂叫。「臭狐狸你用我家的餐具來丟我喔,有人這樣的?」
「……等等我洗。」
「我的話……我爸過世的時候吧,」櫻木輕描淡寫,撿起方才被當成武器的叉子扭身拋入流理台內,金屬碰撞聲後室內寂靜一片,流川沉默的想這些題目是不是對櫻木來講太私人,宮城學長真的是隨便從網路上抓下來的嗎。「葬禮上沒哭,回家才哭的,我不想在公共場合哭啊。」
「……第八題『你上一次唱歌給自己聽是什麼時候?上一次唱給別人聽呢? 』」接著兩人第二次異口同聲:「不唱歌。」
櫻木跟流川互看一眼,櫻木像是要掩飾什麼的抓起早冷掉的茶喝了一大口,視線落到紙張最下方。「喔太好了只剩兩題,第九……。」
隔一秒,整間屋子毫無預警的漆黑一片,原本規律的電扇運轉聲和冰箱冷媒聲都如同被拔掉插頭的靜默。「蛤?停電?有沒有搞錯?!」
流川的感官頓時當機,櫻木跳起來嘴裡嚷嚷著要他坐著別動,他來找手電筒。流川在黑暗中聆聽走遠的腳步聲,按著又開始隱約抽痛的計時器,思索著是否該去沖水?醫生也查不出原因,照理講計時器除了歸零的那一瞬間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外,其他時間都要像蝴蝶翅膀的花紋一樣,安分的待在皮膚上。他摸黑走到流理台前脫下只要短袖就會戴上的護腕──還被學長們調侃流川不愧是籃球癡走到哪都要戴著護腕──扭開水龍頭,毫無助益地沖洗皮膚。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流川感覺右側的黑暗中有龐然大物踢到地上東西直直撞過來,他本能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手空氣,緊接著整個身體往後跌,黑暗中的一股力量也伴隨掉落地上的框啷聲響轟然往他身上壓。
「痛!……。」
「臭狐狸你幹嘛站這!」
吃痛聲和怒罵聲同一時間迸出口中。流川花了幾秒才辨認出耳邊如同雷鳴的鼓動來自他的心跳聲,遲半秒再意識到櫻木壓在他身上的軀幹壯實的讓人吃驚,平常練球或是拳打腳踢還沒感覺,現在零距離的接觸讓他就深切體會到了。他胸口劇烈起伏,實在太近了,呼吸無法平息下來,櫻木短短的頭髮搔刮著他的臉頰,只要稍稍挪動就會親到耳廓,發燙的肌膚透過還沒換季的薄薄制服熨出著陣陣熱度,這人的體溫原來這麼高的嗎……流川開始發愣,胡思亂想。接著身上的人過半晌都沒有動作,他不知道是要硬掙脫爬出來,還是要把人搖醒(儘管他跟本不知道櫻木有沒有摔昏)。
「沒事吧……?」最後流川選擇抽出左手,遲疑的往櫻木的肩膀使勁推,而像是壓抑又隱忍著什麼怒吼聲在他耳邊炸開。「不要動!」
流川還來不及反應,該死的電力此時再度恢復,一瞬間燈火通明也讓流川看清現在他們是怎樣曖昧的姿勢面對面疊在一塊兒。接著壓在身體的重量消失了,櫻木露出奇怪又尷尬的神情爬起來坐在旁邊地板上,流川掙扎起身,眨眨眼嘗試減緩黑暗切到亮光對於視網膜的刺激,緊張造成的汗珠從額邊滑落,黑色髮絲被剛才這樣一撞更加凌亂。他伸手抹臉,被嘩啦啦的流水噴濺到才想起水龍頭沒關,腦中開始自動倒回記憶,被撞倒,再之前是他在沖……流川按著手肘驀然轉頭,但太遲了。
「你找到靈魂伴侶了。」沒有一貫的冷嘲熱諷憤恨不平,櫻木漠然的語氣中只帶點嫉妒,眼神淡漠的停留在流川來不及遮掩的那串小巧精緻的數字零身上。倒數完畢的計時器,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流川抿著薄唇,他應該要在半小時前就離開而不是留下來玩什麼問答題,這下可好,連他的秘密都暴露光了。他倏然起身跨過散落一地的物品,無視剛被撞倒時可能敲到關節的疼痛,用著沒必要的力道撈起斜背包甩在身上,扔下一句話,「我要走了。」
櫻木沒有阻止他,目送宛如落荒而逃的背影,他用力推開的大門將牆壁震得搖晃。流川跨上腳踏車,放空腦袋任由慣性力踩著踏板,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吵雜的鐵件摩擦聲。幾滴水先是輕輕滑落,接著愈來愈多,如同粗心翻倒的玻璃珠般稀哩嘩啦的砸向屋頂、路面、以及冒雨騎行的流川身上。
──有件事不該是由我來告訴你,但我認為你需要知道。
──什麼?
──花道那傢伙,他沒有計時器。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