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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花信风收冷剑白狐当徒弟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魔龙八奇向来是个以单身贵族闻名的组织,一个两个都是习惯了独来独往矜持得要命。也有个别成员耐不住寂寞想着要背弃组织脱单,于是就出来了个天天蹲冰窟守棺材的苦逼白毛箭无形。由是可见,儿女情长在这险恶的苦境江湖是绝没有好下场的。
像二十四番花信风这等蜗居十里悬崖的死宅,平日里就没多少人认得他,就算认得也基本说不上什么话就被逼仄的文青气息赶走,像冷剑白狐这般找上门来还嚷嚷着要拜师的真真是十七年间独一份。
而恰巧花信风又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一个不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的人也没法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待这么久。那日,在崖顶吹了许久的冷风后,看着面前青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斜刘海,花信风突然就有了一点点的兴趣。
当然,也就只有一点点而已。
大手一挥,汝去后山挑水吧。把机缘图注满了,汝就是吾二十四番花信风的徒弟了。
看着点头答应颇为乖巧的白狐,花信风想了想,复加了一句。
期间若是打翻一桶水的话,总数加倍。
然后很潇洒地回了崖顶的小屋。超有高人的样子,让人绝不会怀疑刚才的加码只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嘛,高人如果连耍小脾气的资本也没有,那还有什么意思。
花信风并没有一丝一毫收徒弟的打算。几万桶水呢,花信风自信那小身板绝对撑不过一个月。而且,机缘图的水,花信风是可以搞暗箱操作的。若执意要它不满,这辈子也不会满出来的。
如果,如果那只白狐真傻得可爱得撑下去了呢。一直一直挑水挑下去,可怎么办呢。
晚上擦刀时花信风稍稍思考了一下这其中的可能性,复忆起冷剑白狐坚毅眼神,略略叹了口气。
……如果真这么死不悔改,那就自认倒霉吧,就当刚才自己恶作剧的代价啦。
花信风很少奶别人更少奶自己,所以自认倒霉这句毒奶还真就奶中了。
看着面前高兴得一塌糊涂的便宜徒弟,花信风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
也没有生气恼怒,也谈不上有多无可奈何,但又不像是高兴的样子。花信风心里有点乱,一想到孤高冷艳如自己以后也是要养徒弟的人了,就感到了一丝丝世事无常的沧桑。而且还要开始注意形象(不能裸奔),总有些许不自在。
花信风是个很随便的人,住处只有崖顶的一间木屋,还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没有多余的床位。冷剑白狐看起来也没到能辟谷的地步,山区陡峭,上上下下多有不易,难不成要在十里悬崖搭个灶台吗。
设想了一下十里悬崖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的景象,花信风一时有点挂不住脸。然而面瘫人设还是有好好保持,再怎么心乱如麻表面上也是很淡定很深沉的高人模样。
床是不可能让出来的,想都不用想。冷剑白狐么……就睡旁边的墙角吧。
花信风觉得这让步很大了,须知理论上卧榻之外岂容他人酣睡诶。于是板着脸训了几句话后,特意去翻了翻长久不曾打开的储物室。
……还是有一条干净毯子的嘛。那就留给那便宜徒弟当见面课赠品了。花信风很满意地点头,把毯子拖出来抖了抖拍了拍,然后又揉成一团塞了回去。
自己的被褥还要自己解决。若是一开始就惯着这只狐狸,指不定养歪成什么样子。
后来冷剑白狐很不知好歹地问,师尊啊,为什么汝当初肯收吾当徒儿呢。花信风正很优雅地夹着一小撮青菜——不得不说,冷剑白狐烧菜其实还可以,也算没辜负了那口灶——慢条斯理地咀嚼完后才悠悠开口。
因为汝是金鳞蟒邪的有缘人啊。
师尊一见面就知道徒儿是有缘人了吗。
花信风对冷剑白狐的锲而不舍很无奈。其实当初是真的没想那么多,金鳞蟒邪也只是为了堵住太黄君的八卦脑洞。自从知道自己收了个徒弟后,太黄君震惊之余怨念颇重,大有把他当第二个箭无形组织叛徒看待的样子。花信风向来和太黄君关系僵得很,但也抵不住那深闺小媳妇般幽幽怨怨的目光,便拿冷剑白狐和金鳞蟒邪有缘可以助自己论证大道来搪塞一二。金鳞蟒邪确乎是意外之喜,但如果直说当初吾收徒弟就是玩过了头发错了誓好像也太不给冷剑白狐面子。好说歹说,冷剑白狐也是他二十四番花信风的唯一徒弟,怎能如此掉价。
于是就很神棍状停了筷子:有缘一事,不需过多解释,就是种感觉罢了。那日初见,吾察觉崖下金鳞蟒邪之气似有窜动,这已表明它和汝之间的缘分了。
冷剑白狐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那么,师尊收吾做徒弟,只是因为吾和金鳞蟒邪有缘,而不是……
而不是,觉得和徒儿有缘吗。后面半句被严严实实地咽入口中。
花信风还沉浸在假冒神棍的小小罪恶感中,也没仔细听,只是很深沉地唔了一声。
冷剑白狐几不可察地嘟了嘟嘴,继续默默扒饭,只是突然又快又猛的,连菜也不拣一块。
花信风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唉,果然狐狸的心思就是难猜么。自己烧的菜,自己却一口不吃的。
狐狸的心思难猜归难猜,但听话又是很听话的,每天一大早早起练剑,认真程度堪比机缘图挑水。大风大雪里大汗淋漓的,着实令人佩服这份坚毅。
花信风觉得这是个性使然。虽然不很认同过分的苦修,但打好基础的确是很有必要的。悟剑,总是要一步一步来。
于是当师尊的就很清闲。坐在阶前擦擦刀,偶尔兴致来了就泡泡茶,偶尔心情更好了也亲自上场和冷剑白狐过招过个两下。
不得不说,花信风出手还是很有分寸的,刀锋凌厉得恰到好处,看似避无可避,又总诱导着留了一线生机。冷剑白狐虽累得半死不活,但剑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熟着。
有那么几次,花信风看着冷剑白狐旋剑突刺,突然就感到一丝冷冽狠厉。但细细看来,又觉得只是只奶凶奶凶刚学会龇牙咧嘴的狐狸罢了,哪有什么刻毒可谈。
凶点也好。花信风想着,这般可爱又好看的狐狸,太乖容易被外人欺负,遭人算计。凶点,野点,也挺好的。
想起那个惨兮兮现在连棺材都没得守的同志,花信风微微叹气,飘茫目光穿透风雪,落在练剑青年身上。冷剑白狐,他身上负了这许多仇恨,以后的路,又将会如何呢。
和冷剑白狐待得久了,花信风突然就感到了收徒弟的一点点好处。
除去做饭,冷剑白狐不知什么时候把后山那个残破的浅塘打理了一下,拓成一个小小的温泉。
花信风由此断定,冷剑白狐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只是平日里折腾得跟苦行僧似的,叫人几乎忘却了他的少爷出身。
欧阳世家……么。
不过冷剑白狐现在已看不出这个显赫世家的一丁点影子,每天练练刀,黏黏人,就像只刚从山里捡回来的白狐狸,又乖又奶又有点不知名小心思小狡猾,让人很想撸上一把。
花信风淡定地收回撸狐狸的想法,同时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过去了,竟然会被这种装乖的小伎俩迷惑了一瞬。
冷剑白狐并没有看起来这般人畜无害。花信风是一直知道的。神蚕宫那次,若没有自己阻拦,怕是当场便大打出手。冷剑白狐太过重情,太过重情的人也往往容易执迷于仇恨,容易走偏入魔。
狐狸终究是山里的动物,再怎么养,也不会成为温顺的猫犬,况且花信风也没那么无聊。
花信风要的,是一个对手。如果成不了对手,那便一直保持着这种有趣也是好的。
花信风微微仰着头,任由冷剑白狐为他打理长发。
温泉的水恰恰漫至胸膛,氤氲热气缭缭绕绕,把一切都抹得模模糊糊的,很有点情调,又很适合隐藏情绪。
冷剑白狐托着一捧长发,左手舀水轻轻淋上,右手指尖极慢极慢地搓揉着,温柔又专注。不时有透亮水珠划过眼前人曲线优美的脖颈,渐次汇拢成线聚于清浅锁骨,最后又重缓缓流入氤氲的池沼中。
湿得彻底的头发失去了往日形状,服服帖帖地依贴在刀者肩头、裸背,勾勒出好看曲线。背上白骨彼岸花文身在热气中更冷,更艳,半遮半掩的,颇有点微妙又暧昧的风情。
花信风对此向来毫无自觉,只是很从心地半闭着眼。偶尔,冷剑白狐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眼前人过分白皙的后颈抑或耳垂,有时花信风被弄痒了就微微别一下头,更多情况下还是一动不动地闭目养神。冷剑白狐这个视角是看不到花信风表情的,如果能看到并且多看几眼的话,或许还能从唇角挖出一抹极清浅的笑意。
不过谁知道呢,花信风并不觉得自己在笑,何况冷剑白狐。
所以温泉中的两人依旧还是这样,一个半闭着眼毫无防备,一个暗怀心思却保持沉默。
挺好的。起码花信风是这么认为。
又过了两个月,花信风寻思着该把徒弟拉出去溜溜了。
不得不说,到处被截胡的感觉真得让人心态爆炸。但花信风自觉作为师尊,还是得放平心境给徒弟做个榜样,于是依旧很冷静很潇洒地领着冷剑白狐到处逛逛。
唔,龙骨圣刀他们那么爱抢就让他们抢去好啦,搞来搞去的烦死人了,一点武者的风骨都没有。
花信风立志要培养出的,是一名足够强大,足够优雅,足以论证天地承载之道的刀者,才不是那种背个草绳剑只会忽悠人的糟老头子。
难得出次门,花信风觉得有必要带徒儿见识一下苦境江湖的风土人情。虽然自己闭关多年,但所谓灵魂出窍武林俗事尽在两眼之内嘛,教育教育这只狐狸崽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白天先在练级圣地小树林里转悠了好几圈,然后到了镇上,一路地闲逛过去。冷剑白狐喜欢小点心,就买了很多耐藏的吃食回去。
晚上,花信风想着不能总是让冷剑白狐睡墙角睡山洞的,便大发慈悲地在客栈订了间有两张床的房,顺便点了一桌还不错的酒菜。
结果就被这只不经世事的狐狸崽子灌翻了。
花信风默默扶额,表面上还是冷冷清清很正直的模样,实则头已经开始有点犯晕了。
花信风长年闭关,平日也过得很养生,泡泡茶种种花什么的,基本不沾酒,所以酒量远远没到达刀客的平均水平。这次意思意思,那小狐狸竟然还当真了,几坛子下来,花信风能感到自己的脸在微微发烫。
认输是不可能的。在骄傲这一点上,花信风绝对是魔龙八奇中的翘楚。于是依旧绷着张冷冷淡淡的脸,慢慢地小口啜饮着杯中物。
冷剑白狐是绝料不到像花信风这等档次的人物,是可以用内力化掉酒劲的。
而花信风也是在头晕了好一会儿后才顿悟到这一点,虽然好像有点迟了。
冷剑白狐毕竟只是个年轻人,自己也渐渐禁不住酒劲了,光了最后一杯后就不再加添。
停杯的两个人很安静地对视了好久。花信风脸上微微有些飞红,冷剑白狐也好不到哪里,眸色深深沉沉的,眼眶也红润润的,潋滟着醉意水光。
花信风忽然起身,清丽苍白的面容在冷剑白狐面前猛地放大,连眼底复杂的淡紫花纹都能看个仔细。冷剑白狐下意识后仰几分,却越发明显地感觉到眼前人喷吐的馥郁酒气以及另一种清清淡淡的冷冽气息,火一般撩地人心烦意乱。黑白长发垂下半边,丝丝缕缕划过冷剑白狐颈侧,水色双唇似还挂着一丝晶莹酒液,在昏黄烛光下危险又诱惑的,令冷剑白狐心更是紧了紧,下意识止住呼吸握紧了双手。
花信风在一个极近极危险的距离堪堪停下,略略一扬眉:
哈,冷剑白狐,汝醉了。
说着,又退回自己位置上坐着。很难得很惬意很没样子的瘫法。
贪杯对身体没有好处。刀道注重的是天人合一,作为一名刀者,汝,
现在该睡了。
说着,便自管自脱衣,上床,躺下,一气呵成。
冷剑白狐揉了揉眉,尴尬又庆幸地笑笑,隐下眸中暗色,麻利地滚去洗漱。
再后来,花信风冷剑白狐师徒就没这么悠哉悠哉的了。花信风有很多事情要忙,而冷剑白狐似乎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有时回来还伤痕累累的,颇狼狈却一声不吭。
冷剑白狐的私事,花信风从来不会去管,只要不是什么性命攸关,那就都留给冷剑白狐一人思考解决吧。花信风说到底还是个冷情的刀者,不是山上供奉的神仙,不可能也不愿意去护着某人一辈子的。
说得难听些,就算冷剑白狐不小心死在别人手上了,也和他花信风扯不上多大关系。但是,或许花信风会为冷剑白狐报仇去杀了那个人。
……会心痛吗。花信风曾问自己。本应决绝的答案在冷剑白狐看过来的那一瞬突然湮灭在了喉底。
明亮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眼睛。被初阳一映,烫得惊人。
轻叹一声,花信风悠悠闭了眼,自己也不知所谓的。
狐狸养到这个份上,早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好久。期间,花信风终于成功在十里悬崖上种出了彼岸花。
因着极寒的缘故,花茎很瘦弱的,几乎支撑不住艳丽夺目花朵的样子。
花信风只是种着玩的,冷剑白狐却很宝贝。虽然忙得很,却总不忘在夜晚来临前在旁生个碳火驱寒。
花信风有点奇怪。冷剑白狐不是对茶道花道不感兴趣的吗,怎么这么上心。
冷剑白狐只是说他觉得好看。以后可以在后山也种一片,多好看。
花信风说吾可没这个耐心去侍弄漫山遍野的花。
冷剑白狐说那就交给吾好了。等吾把手头的事忙完,就留在十里悬崖陪师尊种花可好。说着,还眯起了眼睛,似是在遐想了。
花信风噗地一笑,冷剑白狐,汝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幽默了。
冷剑白狐说吾没有开玩笑,吾认真的。以后还请师尊多多指点呢。
花信风只是略笑笑。好呀,等到以后汝有空,吾也有空的时候……
师尊背后文的,就是彼岸花吧。和师尊一模一样,又美丽又冷清又疏离又叫人欲罢不能的。看着眼前盛放得宛如妖孽的花朵,冷剑白狐不止一次地想说却腼腆着没说出口。
汝……可知道彼岸花花语吗。看着冷剑白狐默默烧炭的孤寂身影,花信风不止一次地想问却犹豫着没问出口。
彼岸花,炼狱之花。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不过花信风不太信这种神棍的说法,而且,若真要种上一后山,似乎也的确挺好看的。
那便以后再说吧。
反正,时间总有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