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不是骨灰哦

Summary:

假如骨灰都是活人?
褪色者和骨灰们的成王之路!

2024.06.05更新
·更新第11至16章,即【罗洛篇】【犹格篇】【狄希篇】;
·重写原本的【犹格篇】【狄希篇】和【雪山篇】,保留【番外·黑刀阴谋之日】;
·重做【犹格】这一角色的设计;
·修改前三章细节及错字,无情节调整;
·修正部分基础设定,无大情节调整。
2024.06.18
·等待dlc

2025.05.20更新说明
写作时长两年半,这是最后的更新了
①更新【犹格篇】【亚蒙篇】【芬雷篇】【完结篇】
②调整【弗罗篇】顺序及对应故事时间线
③调整【英格威尔篇】【弗罗篇】【罗洛篇】【狄希篇】部分内容,不改动主线内容,但对人物关系进行优化
④全文校对,并优化少量描写

Chapter 1: 最高尚的背叛

Summary:

死亡降临的前一刻,孤独的骑士与没有过去的褪色者相遇了

Chapter Text

0.雨

  下雨了。

  迷蒙的雨雾笼罩古老的遗迹断崖,它终将磨削岩石上的雕刻,更在此刻冲刷了草丛中的亚人之血。红色先是无色水流中的一道异类,像是散乱的丝线,最后却渐渐地,毫无预兆,难以察觉地消失了。

  只剩下那些透明的无痕的雨。

  奥雷格注视左手剑刃上的最后一道血丝被落雨冲刷。这也是一样的,血迹淡去,但是不会掩盖杀戮的存在。

  回首而望,满地的亚人,他们正在变得冰凉。还有那些粗制滥造的盾牌和木棒,也跟它们的主人一样,散落在高及小腿的草丛之中。当然,奥雷格没有刻意忽略碎片君王的士兵,绿色拼着橙色的罩衣,正在因为雨水而变得泥泞不堪,就像他们本来该有的模样。

  幸存者麻木地搬动同伴的尸身,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如今的交界地,死亡不值得悲伤,也不值得过多思考。

  雨水流过奥雷格的面甲,从开缝处滴进了头盔,带着凉意,滑过脸颊。

  “喂,失乡佬,”有个葛瑞克的士兵打趣道,“你是在流泪吗?”

  流泪?

  为了什么而流泪?为了奥雷格今日狩猎的这些无辜亚人?还是为了死去的效忠于“接肢”葛瑞克的士兵?抑或是奥雷格在自怜自怨,到了今时今日才为落得了这么个下场的自己挤一两滴迟到的眼泪?每一种理由都荒诞至极。

  因此奥雷格只是收起了双剑。

  “放你妈的狗屁。”他对那个士兵这样说。

  

 

 

 

1.浑浊的风暴

  经过关卡前哨,奥雷格能够感受到人们的视线。来自居民的,带着一丝怨恨和鄙夷,好像只要责怪失乡骑士归顺了黄金树的后裔,就能够忘却自己的任何惨痛。来自士兵的,则满是好奇和奚落,虽说葛瑞克自己也是败者,可他的人却觉得能够俯视奥雷格和他的人马。

  “别东张西望的,”奥雷格提醒他手下的流刑士兵,“好好走路。”

  队伍之中传来一阵模糊的埋怨。他们适才结束了一场毫无意义的讨伐,顶着暴雨屠杀了遍地的亚人。这里面没有荣誉,只有来自“接肢”葛瑞克日复一日的羞辱。

  奥雷格并不是不懂,但这就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镇守风暴关卡的葛瑞克骑士莫克雷拦住队伍的去路,灰色装饰在他的头盔上晃动。莫克雷让君王军的人先走了,却一次次盘问奥雷格的队伍。而这分明是无用的行为,谣言在士兵间流传,他们说有人偷偷潜入了史东薇尔城,始终没有被抓出来。这样的人还不止一个。

  “我要检查你们的证明。”莫克雷说。

  这都是老生常谈的把戏了。奥雷格偏头,让副官交付。

  “你们是出去做什么了?”莫克雷翻着看烂了的证明文件,在那睁着眼睛说瞎话,“葛瑞克大人不喜欢你们这些罪人到处乱跑。没人会喜欢这样的事情。”

  “你明知道我们是奉命去剿灭宁姆格福南部的亚人。”奥雷格语气冰冷。

  “别那么不友好,要知道,我们现在是一伙的了。进去吧。”莫克雷将文件拍在奥雷格胸口。他们的盔甲彼此碰撞,两种全然不同的金属,不同的颜色,不同的雕花,所有的一切都在说:他们根本不是一伙的。奥雷格抓住证明文件,反手还给了副官。

  四周围聚的人越来越多,目光也愈发凝重。奥雷格想要绕开骑士,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会,然而莫克雷始终不让他如愿。骑士依旧有话要说。

  “你进城之后,先去跟大人报个到。”

  奥雷格开始不耐烦。“这次算不上什么大行动。”

  “谁在乎你那些事啊,”莫克雷语带讽刺,“罗德尔的特使来了,还带来了赐福王的命令。大人让你也出席是看得起你,谁叫你还是流刑士兵的统领呢。”

  罗德尔的特使。

  这个词不可避免地令奥雷格加倍烦躁。就因为葛瑞克和女神血脉相连,战败了之后只需俯首称臣,像个调皮孩子似的道个歉,就可以继续统领史东薇尔城和宁姆格福了。反观奥雷格他们呢?风暴王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活下来的人全沦为了罪人。

  “我知道了。”奥雷格只想快点摆脱难缠的小鬼。

  通往史东薇尔城的漫漫山路,是奥雷格自小长大的地方。这里盘旋不止的风暴,终日的雾气,本该像母亲的怀抱一样亲切,现在却都变得那么刺骨。奥雷格越发低落,随行的人也缄默不语。

  直到望见了那逼仄渗人的通城隧道,奥雷格才算是复苏了一些,头脑恢复了往日的清醒。罗德尔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派来特使?

  如今坐镇王城的赐福王低调神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是颇有实力,两次罗德尔保卫战均在他的领导下取得了胜利。更别说他还战胜了号称最强半神的碎星将军。各种流言蜚语听来,赐福王是位不错的君王,至少比接肢强上百倍。奥雷格一直说不清赐福王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态放过了葛瑞克,毕竟这人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就算让他扮演弄臣角色也有些缺乏趣味。

  总不能是对死去兄长的愧疚吧?奥雷格因这种猜想而一阵反胃。

  逼近史东薇尔城的正门,尸臭味飘了出来。接肢贵族们擅于肢解,并不精通清洁,他们把绑来的人分解之后就随手丢弃,反正也不必再担忧他们的性命了。奥雷格本以为自己该习惯了,却还是忍不住皱起鼻子。

  “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奥雷格对士兵们说,“我去去就回。要不了多久的时间。”葛瑞克一定是在王座厅等着,他从不离开,也懒得挪动。

  “不需要我跟着您吗?”

  奥雷格拒绝了副官的好意。“没什么好跟着的,不过都是那些旧事罢了。”趾高气扬的嘲弄,阴阳怪气的贬低,离别前附送一些又脏又累的工作。罪人就得夹紧尾巴活着,这算得上是一种常识了。

  城内的广场十分热闹,除了奥雷格熟悉的人群,还多了不少金盔甲。背后长斗篷上的黄金树纹章表明,他们是效忠罗德尔的骑士。奥雷格沉默接下一路流刑士兵和失乡骑士的问候,同时没对罗德尔骑士做出什么反应。他如同双目失明,凭借着记忆来到王座厅。即使经过林立的墓碑,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动容。

  如同奥雷格预料的那样,王座厅内,碎片君王之一,“接肢”葛瑞克的庞大身躯横亘王座,在他的身后矗立着持斧的葛孚雷雕像。莫克雷、欣克玛尔和艾德格,几位被赋予重任的骑士都在,但不见罗德尔的人。唯一的陌生人是位身形巨大且衣衫偻烂的恶兆之子。

  这真是太过奇怪了。

  奥雷格本就迟到,他匆匆行礼,在大厅找了个角落待着。对面,艾德格跟他打了个招呼,但是被他刻意忽视了。

  “这就是我们在等待的最后一人吗?一位失乡骑士。”奇怪,率先开口的不是素来自大狂妄的葛瑞克,而是那个恶兆之子。即使作为恶兆之子,他也大得有些骇人,浑身的犄角也过分别致了一些。奥雷格没有作答。

  “奥雷格管理着史东薇尔城的所有败军,有些事情需要他知道。反正也没有耽误什么。”葛瑞克似乎是在解释。他为何如此害怕?

  “但我就得再做一次自我介绍了,”恶兆之子晃动他的崎岖拐杖,“‘恶兆妖鬼’玛尔基特,赐福王钦定的特使,奉命再度平定交界地。我不介意你直呼我的名字。”

  “奥雷格。我也不介意你直呼我的名字。”

  玛尔基特像是被逗乐了。他在王座厅里转了一圈,欣赏那位征服者的雕像。葛瑞克对它们缺乏打理,石像已经有些破损,巨斧的翘角都残缺了。玛尔基特伸手触碰,带着无限的怜惜。

  “初始之王葛孚雷啊,你曾征服过的土地,终究还会再团结一致的。”

  “而我也能再度返回黄金树脚的故乡,对吗?”葛瑞克如此迫不及待,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看出来他有求于这位特使。

  王座厅之中一时无人说话,当骑士的不该指出君王的过错,而那位特使则态度暧昧。玛尔基特审视着葛瑞克,目光如师长般严苛。“我自有使命在身,”玛尔基特泼下冷水,“赐福王让我南下,不是为了满足你的小小心愿。开口索取之前,先当考虑是否付出得足够。”

  葛瑞克越发萎靡。奥雷格觉得很奇怪,虽然这人算不得勇士,但也没有这么低三下四过。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在奥雷格没进入王座厅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玛尔基特又是什么来头?

  可惜整座史东薇尔城之中,除了跟随身边的战士,奥雷格再无任何同盟,满肚子的疑问也无处解答。在他思索之间,事情变得进一步荒诞起来,那位特使竟然开始发号施令。

  玛尔基特的第一项要求,是命令葛瑞克绝不能令史东薇尔城失守。“这是把守南方的最大关卡,我不能容许任何人通过它。葛瑞克,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君王联军已是散沙,我对你网开一面,而其余君王则没有这个福气。你要守住更东边的军队。”

  奥雷格敏锐地察觉到玛尔基特竟然对葛瑞克直呼其名。

  “更东边?”葛瑞克迟疑起来,“猩红之地盖利德?那里如今是一片废墟毒沼,碎星将军不再管事,他的手下为了分权内乱不止。要我防守那帮宵小?”

  “不然呢?要是拉塔恩还在,我敢把这件事托付给你?”玛尔基特反讥,“你好好待在史东薇尔城就是了。黑夜骑兵奉赐福王的指示,早已遍布交界地各地,有什么变故,我的消息会比你更快。不过,我还需要借用风暴地的人马。”

  葛瑞克只敢应下。“你看着办吧。”

  “你,还有你,”玛尔基特一一点过几位葛瑞克的骑士,“带人把守宁姆格福各地,尤其看好圣人桥以东和宁姆格福东部。”

  骑士们面面相觑,他们的主人再不济,他们自身也是有尊严的,没理由听一个外人的指示。只可怜那葛瑞克倒比他们先应下玛尔基特的要求。这样就没有办法了,骑士们被迫接下命令。

  “你是?”玛尔基特来到艾德格跟前。

  “失乡骑士艾德格,奉葛瑞克大人之命,暂为摩恩城城主。”厅内的另一位失乡骑士答道。

  “啜泣半岛倒是个安稳地方,黑船已毁,海路无需担心。你做好本职工作就是了。至于——”

  只剩下奥雷格还没有接受任命。

  失乡骑士垂下头颅。

  “你不必假装,”玛尔基特的阴影移到奥雷格跟前,“我看到你的眼神了,你没有被驯服,也不必假装顺从。抬头。”

  奥雷格没有改变姿势。

  “好吧,你不仅桀骜,还很固执。既然如此我有一个好差事派给你。宁姆格福一定还残留着许多风暴王的旧部,他们不肯归顺黄金树,就该被归为叛徒。找出那些叛徒,然后一一处死。”

  也就是说让奥雷格去残害自己过去的手足同袍?

  “我知道了。”回答很简单。

  “仅仅只是一句‘知道了’?你没有其他的话要说吗?”

  奥雷格总算愿意对上玛尔基特的视线,就像对方试图看透他一样,奥雷格也试图揣测恶兆妖鬼的心思。不过他失败了。对方犄角盘横的面孔很肃穆,堪称完美无缺,没给窥探者留下丝毫缝隙。这不是个普通角色,奥雷格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从未在交界地听过“恶兆妖鬼”的大名。

  “没有。”因此奥雷格没有继续尝试下去。

  “那就好好做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现。”玛尔基特的阴影离去了。他以某种不明显但很强势的方式,示意所有人,会议结束,大家该离开了。命令发布得那么自然而然,就好像他才该从葛孚雷手里接管这座史东薇尔城似的。

  奥雷格头也不回地走了。困惑越积越多,但是现在,或许以后,他都等不到解开疑问的机会了。

  

 

 

 

2.更深的迷雾

  羞辱是存在于方方面面的,相比于葛瑞克的骑士们占据的向阳卧房,流刑士兵们只能居住在城墙的塔楼。至于接肢贵族们能够享用的宽阔大房,那更是想都不用多想。

  塔楼昏暗,火把跃动。奥雷格小心跨过满地伸出的腿脚,那些都属于他的士兵。他们缩在红布围巾下,蜷缩在城墙塔的过道,随意就地入睡。同伴的身躯温暖了彼此,抵御了从墙面破裂孔洞吹入的风。奥雷格推开小门,进入相对独立的休息室,副官和几位失乡骑士正在闲聊。

  至于他们的话题,则是在士兵之间弥漫的阴影:关于蔓生的荆棘和它所具有的不祥预兆。在黄金树后裔的统治下,史东薇尔城是一日不如一日。

  “我告诉你们,那一定是诅咒,是死诞者的诅咒。”副官信誓旦旦。

  “你很了解诅咒嘛。”

  “大人,您回来了!”副官在私下里总还是习惯称奥雷格为“大人”。据奥雷格观察,对方丝毫没有要改口的意思。“他们叫您去说了什么?这回我们是要去啜泣半岛屠杀亚人了吗?”失乡骑士们因副官的无趣调侃而发笑。

  奥雷格却顿住了想要摘下头盔的手。他该怎么向同袍去解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大家留在这里,本就已经饱受责备。要不是葛瑞克实在过于弱小,不得不依赖风暴王的旧部,他们可能连命都早丢了。

  但这不是举兵面向旧时手足的理由和借口。

  盔甲沉重,而奥雷格如坠深渊,污水闷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在板床边坐下,佩剑不解,就这样卡在腿侧,那点点硌疼和不适反倒令人安心。身为骑士,奥雷格早在很久以前就彻底想明白了,他不需要名誉,不需要认可,不需要理解,只需要自己手中的双剑。不为战斗,只为杀戮。

  事到如今,奥雷格没有前路,也没有可以退后的余地,他本该跟随主人一同死去的,但既然活了下来,就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放弃这条命。无论旁人作何感想,奥雷格都要活下去。可是,他的手下和他不一样,唯有面对他们的时候,奥雷格尚且残有一丝温情。他们不该背负跟奥雷格同样的骂名。

  “赐福王派来了特使,”那个神秘的玛尔基特,“他传达了来自罗德尔的指示,要求我去狩猎残余的同胞。这件事情你们不必参与,我一个人去……”

  “大人,您怎么能这样!”

  副官猛地站起身,奥雷格等着对方的指责。

  “您怎么能抛下我们?”副官在奥雷格面前单膝跪下,“要不是您拼死保护我们,大家早就是一缕亡魂了。您别想着什么独自背负罪责,那套说辞在这行不通,因为我们也早就不清白了。让我们追随您直至律法消弥。”

  失乡骑士们追随副官的动作,他们在奥雷格面前下跪,但被允许选择的人却不是奥雷格,反倒是这些士兵们。奥雷格不知作何回答,他从来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

  “你们要做好准备。”

  “自风暴停止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松懈过。”副官回答。他拉过奥雷格的手,将自己的剑柄放入掌心。“您永远是风暴王的双翼,正如我们永远效忠于您。”

  奥雷格握住剑柄。“明日出发。”

  

 

 

 

       没有享受片刻的休息,奥雷格和他的流刑士兵们就再一次上路了。“恶兆妖鬼”玛尔基特守在通往城堡正门的坡道上,他反复打量奥雷格,不知道心里在观察什么。

  “你们会从哪里开始追踪叛徒?”

  “真正的君王从不追究细枝末节。你既然任命了我,就该信任我的选择。”

  “但我恰恰就是不信任你,”玛尔基特回答,“你的那种……隐忍,令我浮想联翩。该拿出行动来博得我的认同了。”

  奥雷格抿嘴。这不是赌气的时候。“先沿着驿站街向东搜查。亚基尔湖有飞龙作乱,很多人藏身龙息镇。等清查了亚基尔湖,就继续往东,海德要塞北方的雾林也是一片藏污纳垢的地方。”

  “不,清查了亚基尔湖,你就带人沿着蒙流北上。”

  “应该往东,”奥雷格固执说道,“你来自罗德尔,没有我了解宁姆格福。蒙流是有些动乱,却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强盗,真正难缠的都在东边。除非你是希望我去剿匪。”

  玛尔基特没有立即回答。士兵们好奇地打量对方,他们肯定和奥雷格一般困惑,为什么一个恶兆会这么大口气。史东薇尔城也有那么一两个恶兆之子,从小就锯掉了浑身的犄角,只不过因为健硕的体魄而扮演了守城力士的角色,走到哪里都插不上话。

  奥雷格心中有些疑虑,可惜他对王城罗德尔的了解甚少,每一种猜想都拿不出切实的证据。“我可以出发了吗?”他问。

  “算了,我不急于在今天就看到你的顺从。带你的人出发吧。”

  玛尔基特总算放过了奥雷格,关于对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自己,奥雷格同样没有太多头绪。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如奥雷格所料,龙息镇没有收获,因为这个地方简直贫穷到了极点。镇子浸泡在浑浊的亚基尔湖,每一日都在更加形似废墟,而不是一座城镇。这里也没有像样子的住民,不死的长生者在镇子抱团取暖,他们早就丧失了心智,只等着哪天飞龙降临,好在龙息之下迎来终极一死。再就是有些凯丹来的人,他们比起同伴混得没那么好,找不到雇佣自己的人,吃不饱饭没有睡觉的地方,就只能借住龙息镇的屋檐过夜。

  龙息镇再不济,好歹是可以遮风避雨的石头建筑,总比草丛破屋要强上太多了。搜查完整个镇子,就连流刑士兵们都摇头。他们忍不住悲叹,宁姆格福何时呈现了这样残败的景象,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步入死亡。

  正当奥雷格准备带人离开镇子时,素不相识的凯丹佣兵从他栖身的破墙后探出头,一缕长毛顺着他的头盔垂下。“你们在找什么?或者说,在找谁?”

  “跟你没关系。别凑热闹。”失乡骑士雷科呵斥。

  “我知道不少消息,也替人出力,”凯丹佣兵不依不饶,“杀人,护卫,追击,样样都行。只要给我两百卢恩。”

  “你觉得我缺人手吗?”奥雷格冷冷发问。数十流刑士兵,两位失乡骑士跟随身后,其中一人还精通龙飨祷告。

  “真要想做点什么,总是会缺的。我开的价格很划算。”

  可奥雷格偏偏没打算做什么。同伴在离去前告诉奥雷格,他们被赶出了史东薇尔城之后,决定前往风暴山丘下方的低地,在无人的山岗苟且偷生。奥雷格当然不会顺着蒙流而上了,沿那条路走下去,指不定真会遇到谁。

  只是玛尔基特为什么会知道?他的探子倒是卖力,竟然将遥远的南方边境也摸得一清二楚。

  “你们是不是在搜查什么怪人?”佣兵还没有离开,“听说海岸边上有不少奇怪的人出没。他们都是褪色者。”

  “褪色者?”奥雷格来兴趣了。他最后总得交点什么给玛尔基特。

  似乎有替死鬼可找了。

  “就是眼睛失去了赐福的人。关于褪色者,每个人讲得都不一样,可能是有好几人吧。”

  好几人。听上去更不错。

  “给他两百卢恩,”奥雷格吩咐副官,“就当买了个消息。”

  副官解开腰间口袋,从里面摸出黄色圆环。但是凯丹佣兵似乎不满意。“只买消息,不雇用我这个人吗?”

  “你想要战斗?”凯丹佣兵点头。“我可以让你现在就躺下。”奥雷格抽出剑,然后看见佣兵终于退后了。“别索求这种没意义的事情。”战斗到如今早就没有什么名誉了。

  双剑收回剑鞘。

  “计划改变了,放弃雾林,我们去海岸边。才从那里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点收获。”奥雷格对手下说。

  “可是亚人能满足那个恶兆吗?”副官问。

  “你不会以为海岸边还能有亚人幸存吧?”失乡骑士德拉吉反问,“你不会是在暗讽我们不够卖力吧?”非人又弱小的种族,已经为了满足葛瑞克可悲的自尊心,被清洗了一遍又一遍,恐怕确实幸存不了几个。

  副官想要张嘴反驳,但奥雷格制止了手下们的斗嘴。“都听清楚了吧?我要的是褪色者,是战士。其他的一概不理。”

  “死的活的?”

  玛尔基特不像是会在乎这些事的人,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所谓的叛徒,而是对奥雷格的考验。“死的。死人说不了话,不会添乱。”他可不希望上演什么审讯场景。

  “明白了,大人。”

  

 

 

 

      海岸边的遗迹断崖总是在下雨,朦朦胧胧,带点湿润的,温和的,只是令雨中的人倍感舒适,不见任何悲惨之事。奥雷格心有恍惚,仿佛某种过去或未来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了。

  仿佛在某一刻,奥雷格会抛开一切烦躁,沉下心来欣赏此刻的美景。古代遗留的高耸拱起的石柱整齐排列,远方是若隐若现的侯王断崖。瀑布的聩耳涛声消失不见了,战士和跟随身侧的人影缓缓走过,闪闪烁烁,宛若鬼魂,而鬼魂之一就是奥雷格自己。

  可惜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天空坠落的残垣断壁之下,一点点篝火闪烁,旁边蜷缩着模糊的人影。那大概就是奥雷格找到的第一个褪色者了。他抹开面甲上的雨水,让队伍靠近遗迹。但是走近了之后,奥雷格感到十分失望。

  对方头戴铁制斗笠,生就一副芦苇之地的样貌,没人会相信这是风暴王的旧部。奥雷格可不觉得玛尔基特愚蠢。

  随行的人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你在这里做什么?”德拉吉负责盘问。他头盔外的红色披肩因雨水而湿答答,连带着他的声音都变得沉闷。“我看你不像本地人,”戴斗笠的人抬头望来,“在这里干什么呢?”

  那人抓过佩刀,长度令奥雷格都为之吃惊。“老夫在追杀血指。”

  血指?这又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悄悄在宁姆格福生了根,榨取风暴地所剩无几的养分?奥雷格不想使用“绝望”这个词来描述自己的心情。“你见到过其他褪色者吗?”

  “老夫一心狩猎血指,不与旁人打交道。”血指猎人回答。他已经老迈,但似乎还是位优秀的战士。要不是他那张异乡人的脸,说不定真还能令玛尔基特满意。

  奥雷格发现自己越发卑劣起来了,这种认识叫他在心中发笑不止。他松懈下来,让手下在篝火旁边休息一阵,至少等到雨停。“不介意我们跟你分享这个地方吧?”他问猎人。

  “你们都已经进来了。再说,这地方也不是老夫的,只不过是先到了一步罢了。”血指猎人自称尤拉,正如奥雷格判断的那样,来自芦苇之地。

  骑士们对尤拉的怪异长刀颇有兴趣,要不是歇息的地方过于拥挤,就差喊对方起来过上两招了。奥雷格没拦着他们,他乐于看到手下还能展露些许快乐的模样。在这昏沉的交界地,一切乐趣,都是自有价值的。

  不过奥雷格还有些好奇的事情。

  “你在追杀的血指是什么?”

  “受到诅咒之血玷污的堕落武士们,”尤拉沉声解释,“他们侍奉着堕落的君王,成为交界地的一大祸患。为此老夫发誓狩猎他们。”

  “为了交界地?”

  奥雷格根本不相信现在还有人试图改变这个不断沉沦的世界。或许是奥雷格以己度人了,但人们都是为了自己而活的,无一例外,否则就是撒谎。如果真有哪个人能够改变奥雷格的这种想法,奥雷格心想,他会很感谢那个人的。用自己残余的生命去感谢对方。

  尤拉没有回答。他们本就是避雨相逢的情分,更别说奥雷格一直在心里考虑要不要诛杀对方,没有多少好话是正常的。

  雨几乎是到了入夜才停止,史东薇尔城的城墙亮起了哨兵的火把,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比星星还要打眼。奥雷格在心中盘算下一步行动,他已经意识到,改变正在渐渐发生,尽管征兆几乎并不存在。随着破碎战争告一段落,幸存的人们开始试图扭转残破的交界地,罗德尔有罗德尔的考虑,葛瑞克也有葛瑞克的期许。

  只有奥雷格和他的罪人们没得选择,他们甚至无法确定变化对自己带来的影响是好是坏。假如说,只是假如,葛瑞克真的被赐福王赦免,得以返回黄金树脚的故乡,宁姆格福该怎么办?

  那个软弱的男人要是走了,大抵是无法继续控制史东薇尔城的。葛瑞克人在此地,统治都岌岌可危,更别提离开之后的事情了。那么赐福王的影响呢?从玛尔基特的态度看来,赐福王不会任先王征服的疆域再度易手。

  然而玛尔基特的态度,能有几分代表赐福王?

  奥雷格在自己纷乱的思绪之中,无论怎么考虑都看不见希望。要是宁姆格福再次动乱,除非他一开始就站准了队伍,不然都只会落得更悲惨的结局。而跟随奥雷格的人……不用多想,遍布宁姆格福荒野的刑架还有空位,足够挨个儿把士兵们吊全了。

  所以奥雷格还得保护葛瑞克不成?他被迫作出的屈从倒是越来越离谱,虽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大人,雨停了,要继续搜查吗?”

  “回城吧,”奥雷格答复副官,“跟玛尔基特汇报情况,然后再看接下来怎么办。”拖吧,拖到玛尔基特不再对他们感兴趣。拖到赐福王必须将目光投向交界地的其他地方。

  

 

 

 

3.背叛的夜晚

  黄金树章纹和金色越来越多,它们快要盖过史东薇尔城的绿色,成为全新的标志色了。奥雷格站在垛堞之后,俯瞰操持黄金戟和大盾的重装骑士缓缓步入城中。金色武器都曾被祝福,远比看起来得更加有力。

  消息灵通的流刑士兵告诉奥雷格,那是来自王城的大树守卫。这类骑士直接侍奉黄金树,即使在罗德尔,人数也是少之又少。

  “赐福王让这么尊贵的骑士来宁姆格福做什么?”

  “看起来怪吓人的,”雷科说,“我感觉很不舒服。简直像是又要开战了一样。”

  “开战,不错的想法。”问题是跟谁?没人能够回答奥雷格的困惑。

  大树守卫只是在城中稍作休息,然后就被派往了宁姆格福西岸巡视。那里正在按照赐福王的意思,修建一座宏伟的边境英雄墓地,用以祭奠在交界地过往发生过的无数次战争中长眠此地的战争英雄。大家都在开玩笑,打赌谁能躺在里面安眠。

  就连奥雷格都忍不住想要加入这场关于死亡的不敬猜测。

  “他们都说那座墓地比史东薇尔城还要宏伟。”

  “不可能,”副官反对,“哪有人把墓地修成宫殿的?”

  “据说墓地里有尊大雕像,像个马车那样能跑,上面的人像就是照着大树守卫的模样来做的。”

  “敢情这大树守卫就是被喊来当模特的啊?”德拉吉咋舌。

  奥雷格坐在旁边,没发表意见,只是听他们闲扯。他有种预感,这样的时光不会长久了。果不其然,在德拉吉还没跟人争论完大树守卫的来意,莫克雷就难得屈尊,亲自跑来城墙塔喊走了奥雷格。

  原因当然只有一个,恶兆妖鬼要见他。

  比起待在沉闷单调的王座厅,玛尔基特喜欢在城里到处乱晃。他似乎有无尽的时间可以浪费在宁姆格福,这些天他走遍了史东薇尔城各处,就连奥雷格等人居住的城墙塔都没放过。现在,玛尔基特已经比任何一位葛瑞克的骑士都要了解这里了,他熟知武器库的所在,亲自清点了库存,辨别清单上面一串串数字的真伪。包括奥雷格在内,玛尔基特能喊出所有失乡骑士的名字,不少流刑士兵的面孔也被他记住了。

  要不是对方效命于赐福王,奥雷格几乎都得称赞一句“贤明”了。只可惜贤明化解不了仇恨。

  玛尔基特站在城墙瞭望塔上等着奥雷格,五六只风暴鹰收拢翅膀落在他的赤脚边,发出粗粝的叫唤声。恶兆妖鬼依旧拄着他的古怪拐杖,眺望宁姆格福终年青绿的起伏山地。

  “我让你狩猎叛徒的事做得怎么样了?”

  “进展不佳,”奥雷格回答,“没找到几个人。”

  玛尔基特没再追究这件事,他显然有别的话要说。“你见过初始之王葛孚雷吗?”

  怎么可能没见过?

  奥雷格是风暴王的双翼之一,每一场战斗,无论大小,不分惨烈,他都紧随君王身侧。他们并肩作战,曾经赢取过许多胜利,但输了最后一场。

  惨败的痛楚永恒铭刻,刻进记忆,刻进心房,刻进灵魂。每一个亲身参与了那场战争的失乡骑士都心知肚明,此后的人生,再也无法逃离战败留给他们的烙印。他们被放逐了,无论人在何方,都失去了故乡。

  回答是肯定的。

  “那你就应当知道,葛孚雷是世间最强的战士,这你不能反对吧?他和风暴王的战斗,没有半分卑劣,赢得光明磊落,他是用实力征服了宁姆格福的。虽说作为先王的后代,葛瑞克确实不堪,但这不是连带贬低黄金树的理由。”

  但这也不是宽恕的理由。奥雷格攥紧右拳,手甲咯吱作响。仇恨就是仇恨,就像杀戮就是杀戮,死亡就是死亡,没有那么多道义可言。

  然后他就听到玛尔基特一声叹息。

  “我很欣赏你,我欣赏你的血性和忠诚。然而那份忠诚不是对着我,就成为背叛,成为与我举兵相向的可能。你要我怎么办呢?我已经在试图驯化你了,有人似乎不为所动。”

  “我要是能够被驯化,还会具备你所欣赏的特质吗?”

  “啊哈,这算是诡辩吗?”玛尔基特笑起来,“要不是局势紧张,真想再跟你多聊几次,这令我心情愉快。不过,我确实还有事情安排给你。知道西岸正在修建的英雄墓地吗?有人阻挠施工,而我抽不出人手了。你带上所有士兵,确保工期不会延后。”

  “我知道了。”奥雷格应下。

  “真好,你的回答总是简洁明了,”玛尔基特回过头,他的异样长尾在身后摆动,“我身边有很多忠臣,为我不辞辛劳,鞠躬尽力,只可惜大部分人都太过注重繁文缛节了。效率也很重要。”

  遵从玛尔基特的意思,奥雷格没再多言。他无言行礼而后离去。

  

 

 

 

      像是弄臣一样,奥雷格和他的人被呼来喝去。但是这次一靠近那座尚在修建中的英雄墓地,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任何玛尔基特所描述的问题。

  恶兆妖鬼可不是接肢,他不是个夸夸空谈的人,不会也不该开这种玩笑。奥雷格不安起来。

  金甲的罗德尔骑士把守此地,他们暂歇艾雷教堂,平日负责监管劳工,并不跟巡视附近的大树守卫一道。领头的骑士主动来跟奥雷格他们打招呼,这还是失乡骑士遇见的头一遭。

  主动前来的骑士自称克里斯托福,是第一次罗德尔保卫战的英雄。即使奥雷格身处风暴地,也略微听闻过对方的威名,据说他是虔诚的古龙信徒,因此被称作“古龙骑士”。

  克里斯托福谈吐优雅,举止得体,彬彬有礼到了令人后背发毛的地步。他十分细致地介绍了工程的进度,言辞之间不见工期有任何停滞。奥雷格越发怀疑玛尔基特的用意。

  “那要我们做什么?”

  “玛尔基特大人没和你吩咐明白吗?无妨,隔空传话难免有偏差,我再具体说明一遍就是。”克里斯托福带着奥雷格他们来到英雄墓地的入口,这扇厚重的铁门算不上太大,和上方的宏伟雕像不成正比。铁门用实木撑着,里面是间小小的升降机房。魔法运作的石质升降机落在下面,梯井简直深不见底,奥雷格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为了让英雄墓地足够宏伟,劳工们挖得很深。”

  “看出来了。”

  克里斯托福摘下饰有黄金树冠顶的头盔,颇为郑重地夹在腋下。他眯着眼睛往下望去,最后摇摇头,好似什么都没看清。“里面有些古怪东西,劳工们应付不来,恐怕得你们进去才能解决了。玛尔基特大人叫你们来,就是去处理那些玩意的。”

  “具体是什么?”

  “不知道。目击者只说很大。”

  很大?

  奥雷格一摆手,“让人把升降机升上来。”

  “有劳了,”克里斯托福竟然朝他躬身行礼,“那么我就在艾雷教堂等候各位的好消息。”

  升降机不够大,得分上三次,才能把所有人运下来。奥雷格站在英雄墓地的入口,心想他们要是遇难了想逃出去,可真是困难重重啊。三根细细的立柱装饰门之后,深深的池沼被毒物浸染,门旁的小恶魔封印尚且没有启动,工匠们仅留了一把石剑钥匙在上面。

  奥雷格没再犹豫,步入这座留给不知名的英雄的坟墓。

  “太夸张了,”副官评价道,“这座墓地的规格实在是太夸张了。”

  奥雷格心有同感。

  边境英雄墓地不仅深埋地下,自身的纵深也高得吓人。一排排的雕像,繁复曲折的道路,还有防止入侵者的种种机关,真不知道赐福王想在这里埋葬哪位英雄。而他们要清理的脏东西,位于墓地的最深处。

  “要是死后能葬在这里,我觉得还挺值得的。”德拉吉说。

  奥雷格都不想提醒他这话说得有多晦气。

  “你们看那儿!”雷科用长戟指向前方坡道尽头,“那架铁马车!上面的是不是大树守卫?”

  “好像是。”

  马车很大,几乎堵死了通道。它是辆战车,两侧的轮子装满了尖锐的铁刺,要是有人没能避开,一定会被卷入其中撕成碎片。不知道是不是奥雷格的错觉,他似乎看到马车动了一下。

  按理说不应该,这座墓地尚未竣工,里面的机关不该被启动。

  接着轰隆作响的机关证实了奥雷格的怀疑。马车在向他们驶来!

  “快躲开!”

  奥雷格只来得及大喊一声,他扑倒了最近的副官,搂着他一起滚进了隧道两侧的凹槽。没反应过来的人更多,瞬间就被铁马车的巨轮碾过。马车狂野地向上方驶去,只留下了一地的残肢断臂。

  刹那间奥雷格想明白了这座墓地是为谁而修的了。

  “戒备!”奥雷格用战场上训练出来的沙哑嗓门大喊,“提防一切敌人!活着离开这里!”

  “往上跑?”

  “不行!”副官从地上挣扎爬起,“马车开到上面去了!”

  “深入到最底下!”奥雷格依稀记起看过的建筑图,在最下面有间大厅,那里铁马车开不进去。他一一拽起还躺倒在地的士兵。“动作快!都给我往下跑!快!”

  战场训练出的本能让士兵们反应过来了,他们提着武器往下方跑去。轰隆声又来了。铁马车回来了!“躲避!”奥雷格拦住还没走远的士兵,“找侧边躲避马车!”

  铁马车果然倒回来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绝大多数人都躲开了,仅有一人没来得及躲开,被压断了一条腿。

  呻吟在空荡的英雄墓地回荡。

  马车一直开到了隧道尽头,然后调头,沿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奥雷格抓紧时间,带着人们往下跑去。德拉吉经过断腿的士兵,反手抓过对方扛在肩上。

  “听声音!”奥雷格边跑边喊,“听到声音就躲避!”

  铁马车的巨大噪音真是制作者的仁慈了。又经过了两次躲避,损失一个流刑士兵之后,奥雷格终于带着人跑到了最底层的大厅,在那深处,肆意生长的黑根爬满了墙面,形成了有些邪恶的天然丰碑。

  不到放松警惕的时候。

  “戒备!”奥雷格指示,“检查伤员!”

  “地下有动静。”

  “马车?”

  “不是马车,”副官否认,“不太一样。”

  在奥雷格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之前,制造动静的本尊破土而出。那怪东西确实很大,像是虫,像是蜥蜴,或者是扭曲的龙,只不过全身都由龙蟠虬结的枝蔓和树根构成。数对细小的肢爪从两侧伸出,跟随强壮的前肢之后,在怪物跃起半空时左右划拉。

  这就是玛尔基特送给奥雷格的最后赠礼吗?你的欣赏,奥雷格在心中说,可真是让人消受不起。

  “作战!”奥雷格抽出双剑。

  原本空旷的大厅,被塞进了这么一只腐败树灵,瞬间就变得狭窄逼人。奥雷格需要左右翻滚,才能躲避胡乱扭动的怪物。而树灵只需转身扫尾,就能掀翻一片流刑士兵,他们倒在地上,倒在了为边境的英雄准备的墓地。

  灼热的龙息喷涌,德拉吉单膝跪地,调动了巨龙的力量。树灵是木头,显然怕火,在扇形铺开的龙焰中翻腾打滚。

  能赢。

  奥雷格的双剑在树灵身上旋开,风暴卷起,雷科的长戟紧跟着戳了上去。他们也看不出怪物究竟受了多少伤害,只是没命地战斗。

  地下墓地如此昏暗,再怎么惊天动地,恐怕也无法引起任何地上的注意。士兵在接连死去,不知何时,德拉吉的龙息也消失了。奥雷格挥剑,劈砍,双剑在半空留下流水般的残影。他旋转身体,以求能够更高频率地击中敌人。在旁协助自己的长戟没了,副官的呼声没了。

  血,滑过眼皮,模糊了视线。

  液体冰凉凉的,不带人体的温度,令奥雷格想起了他淋过无数次的雨。宁姆格福,不,风暴地,他再无重逢之日的故乡,竟在生命的尽头只给他留下了关于冷雨的记忆。

  这是一种悲哀吗?

  不,这只不过是一种结局。奥雷格双剑交叉,往前一刺,他已经发现树灵身侧的小爪子最是无用,攻击这里安全又奏效。死亡的结局,背信弃义的结局,满怀怨恨的结局。

  没有道义和个人情感,更没有所谓的意义,结局,仅仅不过是结局罢了。

  树灵死亡的刹那,周身迸发了无数闪过的碎屑,奥雷格跟着落下的碎屑一并倒地。他失血过多,又无人救治,随时都能死去。但他至少还能爬着去检查每个人的情况,确认每一个死者。

  第一个被发现的总是副官。奥雷格搂着他的头,发现头盔凹陷,让他的头骨都变形了。奥雷格用面甲贴紧凹陷处,久久不肯松手。直到奥雷格感觉自己的体力快要耗尽,他必须赶在那之前前往下一个人身边。

  流刑士兵们几乎没有留下全尸,他们满是疮痍的盔甲没那么精良,手和腿脚飞得到处都是。那些遮风避雨的红围布,吸满了鲜血而变得沉重。他们看起来真小,奥雷格想,他们缩在红围布之下,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孩子。

  失乡骑士的长戟断成两截。它的主人奥雷格找不到。

  德拉吉死在伤员的尸身之前,他的骑士盾牌碎裂了,露出了左手掌心的龙飨印记。他如愿死在英雄墓地,只可惜奥雷格再也听不见他缺乏品位的玩笑话了。奥雷格合上骑士的眼睛,但求他能安歇。

  现在只剩奥雷格一个人了。

  他勉强爬到大厅尽头的大树根前,支起上身,让自己背靠着树根而坐。这样一来,奥雷格得以饱览大厅中遍地亡骸。没什么可以做的了,如今只要等待死亡降临,就算是结局已定。

  人们都说身死之前会回顾一生,但奥雷格情愿别去追忆过去。他这一辈子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即使被敌人追封为了英雄,也无法改变这种自我认识。如果,仅仅只是说如果,奥雷格渴望另一种全然不同的结局,那是可以追随一位主人从一而终,不必再度背叛的结局。

  那是可以被外人称作忠诚,可以被自己视为救赎,但却从不曾到来的结局。

 

 

 

 

4.他日的结局

  奥雷格竭力睁开眼皮,发现自己竟然还一息尚存。他听见了声音,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罗德尔的人吗?

  再加把劲。

  奥雷格用尽全力,迫使自己聚焦。灰黑大厅渐渐展现在他眼前,确实有一个活人在走动,对方穿着肮脏不堪的破烂衣服,头戴囚徒的铸铁头罩。单独露出的那只右眼,不见赐福的光彩。

  囚徒来到奥雷格面前,更暴露浑身的落魄,两相对比之下,真不知道他们俩谁更凄惨。奥雷格简直想一口啐在自己的可笑命运上。

  “你好像还是个活人。”囚徒开口了,竟然是个女人。

  奥雷格游移的视线,停留在囚徒开缝颇深的上衣领口,他真是快瞎掉了,对方当然是个女人,明摆着的。奥雷格更是不抱任何期望了,他试图挪动身体,结果却被吐出的血块呛到。

  “你看起来像个骑士。”囚徒并拢双腿,在奥雷格面前蹲下。她支撑着铁脑袋,独眼满是好奇,好像从未见过死亡。

  “这里是哪里?”

  “你是谁?和其他死者有什么关系?”

  “破碎的艾尔登法环在哪?”

  乱七八糟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听得奥雷格头痛欲裂。“你他妈的,”他声嘶力竭,“看不出我他妈要死了吗?”

  “哦,抱歉,”囚徒略有吃惊,“我总是很不习惯,就是其他人都会死亡这件事。毕竟我被那辆混账泥头车撞死了十几回,但每次都好端端地重生了,最后还想办法破坏了机关。”囚徒晃晃手边的士兵弩,奥雷格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流刑士兵的装配。

  眼前这人捡走了他的士兵的武器。他妈的。

  要是奥雷格还能挥得动剑,要是他的手还有知觉,他一定会当场砍下囚徒的脑袋。他还从未见识过一个会复活的人呢。奥雷格倒很想看看,她是不是像自称的那样神通广大。

  指尖在向剑柄挪去,但是动作缓慢,方寸的距离如同天堑。奥雷格的动作被囚徒识破,她抬脚将大剑踢得更远。

  “看来你确实是个厉害的战士,生命顽强,不肯认输,颇有韧性,”囚徒俯视奥雷格,“你愿意协助我吗?如果你答应,我就救你一命。我想这件事我应该还能做到。”

  “协……助?”

  囚徒点头。“我得成为艾尔登之王,别管为什么,”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反思自己的口吻,“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座墓地旁边的洞窟中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但脑海里却有个念头:我必须成为艾尔登之王。”

  精神失常的疯子。奥雷格咧嘴,发觉右腿全无知觉了。

  “看来你不愿意,好吧,强大的人大概都很讨厌对他人俯首称臣。我可以理解。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还是要我闭嘴离开?”

  不对。

  “什么?”囚徒反问。

  奥雷格刚才难道说话了吗?失血令他的头脑昏沉。“不对,”他确实是在说话,“我并不讨厌有一位主人,我渴望的是永远不会战败的主人。”

  那个可以让他一路追随、从一而终的主人。那个不一样的结局。

  眼泪第一次落下。

  “我不想当叛徒。”但是奥雷格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希望报仇雪恨。”但是奥雷格没有那份力量。“我也渴望一个不同的结局。”

  在死亡降临之际,奥雷格终于将心底话说了出来。

  囚徒返身,再度在奥雷格面前蹲下。“看来我确实得为你做点什么了。你不想死的,对吧?”

  谁想呢?刚才的话已经用尽了力气,奥雷格只能发出模糊的咕哝。

  双手覆上面甲,轻轻抹开晕染的血迹,继而小心翼翼摘下头盔。奥雷格肯定满脸污痕,面目模糊。但是对方的动作依旧很轻柔。

  “跟我走吧,”囚徒说,“虽然我现在还很弱小,但我不会死亡,这就意味着我迟早会变得强大。助我成为艾尔登之王吧。”

  一个永不会死亡的人,是否也意味着一个永不会败落的君王?一个再也不会抛下奥雷格独自离去的主人?

  好。

  奥雷格哆嗦着去摸自己的佩剑。

  “你要你的剑?”囚徒顺着他手臂动作,领悟了奥雷格的意图。她将大剑塞进奥雷格的掌中。

  宣誓效忠的仪式,还牢牢记在心中。奥雷格托着大剑,颤巍巍地递给囚徒,用目光示意她接好。那些誓言,奥雷格已经说不出口了,但是每个字都爬过脑海,留下一串伤疤似的痕迹。

  如果,仅仅只是说如果,奥雷格祈求,给予他一次不同的结局。他看着囚徒接过了他的剑柄,心满意足地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