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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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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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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08
Words:
2,18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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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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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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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

山花对酌

Work Text:

1
南开处处有镜子,处处镌着四十字镜箴。刚入学,妈妈给他做了新鞋,他走过去的步子便慢一些,不好意思地偷偷朝镜子里瞟。六年间温怀英无数次地经过那一面面镜子,抱着篮球胳臂舒展意气飞扬的,衔着口琴衣角掠起闲雅风流的,追着同学鬓丝蓬乱青春万岁的……统统在光亮的水银盘里一闪而过而永久留存。
然而他长大了,要离开南开了。

李浦特意请了周末美术班的假,去送朋友。他想北京不远,只要三个小时的车,温怀英要回来,该有多快。
喋喋不休的一对少年走至月台,望着两排延伸至目光尽头的铁路,都明白到了分别的时候。李浦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水彩小画,郑而重之地递到温怀英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温怀英,一定别忘了,一定顺利!”
李浦和温父温母一起目送着温怀英登上火车、一起同他招手作别,然后一起走回胡同。温先生一贯的寡言,杨老师细细问他最近的学业生活,李浦俏皮地说在学画,学的第一张送给怀英啦,等我精进精进,画更漂亮的给您和温先生。

别忘了什么呢?温怀英在座位上把那张薄薄的纸展开。
唔,画的是南开。他认出来北楼和范孙楼,认出来小礼堂,认出来西斋,认出来西斋旁的小花园,认出来在一个在西斋旁、花园中、垂丝海棠树下看书的清隽身影。温怀英哑然失笑,好好的风景,何必画蛇添足?再翻转至背面,是李浦用紫墨水留的言:
“怀兰英兮把琼若——温怀英同学惠存!”
他忽然鼻子酸涩,眼睛微微泛起模糊,是困了。温怀英小心地按着折痕将画复又叠好,夹在«中国地质学»的扉页。再将这本父亲送的书小心地装进厚帆布包里,向后靠着椅背,轻轻阖上眼。

2
李浦不再画画。
在那个年代里,中国之大,放不下温怀英的一张平静书桌:研究生不念了,去西北;当然也放不下他的一面平静画板:下乡接受劳动改造和“再教育”、后来又辗转北上到公社教书。对抗饥饿、寒冷、贫瘠成了头等大事,其他的都退居生存之外,一切人,不论是刚从学校里被撵出来的所谓“知识青年”,还是在这片土地上挣扎了几千年的农人,都只是努力活着。

月台一别二十年,李浦再也没和温怀英好好地见一面。没想到已经过了三十天,三百天,三千天,他曾经满心期待的那三个小时还是没来。
从前杨老师说,怀英忙呀,上个假去农村了,这个假在周口店待着,那个假又跟着老师去湖北考察了。
有一次李浦中秋节后来访,言语间聊的最多的又是温怀英。听见有人和她一样惦念儿子,杨老师的笑纹藏不住,从厨房里捧出一块月饼,用绢子盛着,拿给这个也瘦挑挑的大男孩子。儿子不在身边,母亲总善待世间一切年纪相仿的人:“我正巧去看宝儿了,他一下吃好几个!你们哥儿俩好,口味像不像?你拿去。”
李浦现在还记得那月饼的味道和样子,总归是非常好的月饼,至少对于六十年代。他舔了舔下嘴唇,心里一下子不好受,幸好温二妹妹进来,他像得了解救,将一大块掰给这眼睛圆而亮、同她哥哥几乎一样的小家伙。将手撮起,把掰月饼时落下的酥皮拢好抿了,又把剩下的好好放在绢子上,转身朝杨老师告别。

李浦不再来,不是“划清界限”一类的混账话,而是杨老师那一颗慈悲的师心、母心已承担得太多:身陷囹圄的丈夫、远在西北的长子、敏感多思的女儿、呜咽哭泣的幼子……他不忍看见那含着苦难而竭力微笑的眼睛,不愿意让这双眼睛努力噙起的泪,因为看见自己、想起温怀英,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至于后来的后来,他也被时代的浪潮卷来抛去,磋磨尽一个人人生中去而绝不复返的金子一样的十年。人生的黄金时代该有画吧,该有诗吧,该有歌吧,这些在李浦的十年中统统没有了。
家里有时也传来信,又常常提到温家:温家的二妹妹到内蒙古插队去了,还不满十九岁;温先生押住在学校遭揪斗了,杨老师想探也不让……
李浦细心地回复父母对生活的关切,却实在不知如何回复这些内容。他老想,怀英现在境况如何呢?怀英知道家里的消息么?然而知道又怎样呢。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最终都归结到一句“知道又怎样”上去。这个时候,他和温怀英的命运,好像在遥远不复相见之中有了一个悲哀的交集:他们都是在一生的黄金时代中最无能为力的人。

3
月光如练,庭下空明,真像是积着波光粼粼的水。李浦坐在窗下备课,狂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几年,一切似乎回到正轨。
他随着返乡大潮回到故乡,甚至“幸运地”回到了少时读书的中学任教——北楼、范孙楼、西斋、小花园……一切的一切都陌生而熟悉。只是他行步其间时,老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在社团里画的最得意的一幅画,画里温怀英坐在垂丝海棠树下读书。
那次社团给定的题目是“我心中的南开”。收编至新政府的南开,在这些最早经历共和国国民教育的孩子们心中,是什么样的?
李浦想了很久,还是只画了风景:这样的南开,是现在的人看到的南开,也是五十年前的人看到的南开,或许还将是五十年后的人看到的南开。
那棵垂丝海棠穿梭了很多年的时光流变,还是长在那儿,一切时间都在它的枝叶花苞里戛然而止,一代又一代人力的痕迹在洪流中湮没无踪,而它仍落叶、生叶、开花、落花,周而复始。嘲弄人生,见证永恒。
他又觉得需要画一个在树下的人。还没思考好要画谁、怎样画,温怀英却已矜直地坐在那里了。

李浦听见院里响起清嗒嗒的脚步声,是故意放轻的,不恼人,他以为是其他住户回来了,却忽然听见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这个声音越过了二十年,却不再等待三个小时,而直捷地完成了十六岁的他在月台时,心中设想的那个重逢愿望。
是温怀英的声音。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那样冷静,先将钢笔扣好,然后赶紧从角落抽出一张椅子,挪在书桌前,和他自己坐着的并排。又把整件外套理了好几下,可是来不及照镜子,压根不知道是更端正了还是更凌乱了。接着,三步并两步地奔出门,又在门框处一下停住。
温怀英就站在那一地月华里,脊背笔直,身量仿佛更单薄。初秋的夜晚乍起凉意,他身上却仅穿一件衬衫,明月别枝,风摇影动,立在院中央的人微微笑着。真是很好的重逢,如果不是相隔了二十年。然而相隔二十年又怎样?还是怀兰英兮把琼若的温怀英,声音褪去少年的涩稚而留下青年人的低沉,不变的是仍凉如水润如玉,铿锵沉稳、字字分明。
这天地间是太静了,不容许什么来搅扰。所以只有温怀英,只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