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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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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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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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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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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4

【强欣】批判情诗

Summary:

民国AU,六万六一发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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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列表请戳:戳这里

强烈建议搭配BGM观看、以及字数真的蛮多的,为了阅读体验请规划好阅读时间哦w

和响盛的《择日疯》同宇宙。这篇六万六千字,其实考虑过要不要一次性放出,毕竟我每天发六千字也能发十天,可是考虑到我更喜欢一次性看完,所以就一次性放出来了。
是民国AU哦,文中带*段落都能在报道中找到依据和原文。

千人千面,每个人看角色的角度不同,祝阅读愉快。


“千万张批判词,只一张是情诗。”

<序>

1.

“时事新报不发了。”面前人静静地说。

安欣执着笔的手顿了顿,忽然皱起了眉来,抬起头看向站在书房另一端的女人。

“这么严重?”他轻声问。

孟钰轻轻点了头。

“人怎么样?”他又问。

孟钰神色凝重,只道了句城北巡捕房。

安欣握着笔的手几不可觉地一缩,顿了顿才又说:“那我们得想想办法,那几个孩子才十五六,如果被赵立冬带走了,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孟钰点了头,转身准备出了门,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开口,“这次他们这么快被发现,是被邻居举报了。”

“为了高启强的赏钱?”安欣知道她要说什么,眼神落回面前稿纸,“持人长短,他一向如此。”

孟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杏眼已经脱了少女时期的稚气,唯剩一种奇妙的沉静,仿佛被她这么盯着,便能被她看个清楚明白。

书桌上的台灯光透过绿色的琉璃灯罩,打在安欣的稿纸上时是清晰的亮,映在他脸上时确是晦涩的昏暗,他在那昏暗光影里看着孟钰,像是没什么能被孟钰看穿。

孟钰眨了眨眼睛,转身出了书房,门锁轻轻碰上发出咯噔一声,再然后就是一些细碎的衣物摩擦声,那是孟钰正在穿大衣,接着便是大门被打开,再关上,安欣一直梗着的脖子随着那一声隐约一颤,他眨了眨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视线才微颤着落向桌上稿纸。

红色细线勾着竖框的泛黄稿纸上,第一行那句“启强唯名,积弱为实”的字眼,被漂亮的楷体刻在那里。

安欣看着那几个字,下颌几不可察地绷紧,过了几秒又悄悄松了,握着的笔尖再次落在干燥纸面,继续他刚刚没写完的稿子去了。

《时事新报》不发了,这篇稿子还是得写完。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只有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簌簌响起,像是春蚕在咬桑叶,又像是雪正在被厚重靴底踩实。

然后,那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好一会儿,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安欣的背影,陷在台灯的光里,房间里没开别的灯,除书桌前这一片昏黄之外,再有亮便已经到了窗前,是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

城南的路灯,是会亮一整晚的。

而那个几个孩子被关去的城北,晚上供电甚至时有时无,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

安欣将钢笔盖套上,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他看了眼稿纸上洋洋洒洒写了半篇却还是没有写完的稿子,下笔时的力道很重,遒劲笔锋似刀,有些地方甚至划穿了薄薄稿纸,若是有人仔细看,便会看到那通篇都在批判一位叫高启强的商人,用词之毒辣,描述高启强之恶劣,简直令人咋舌,读到最后那句‘则直罪恶而已’甚至会让人忍不住想拍案而起,去将那位商人绳之以法。

写这激昂稿子的人此刻却平静,摘下挂在红木衣架上的大衣,开门出去了。

 

2.

那辆擦着不少灰的雪佛兰驶入一条宽敞的、种满法国梧桐的街巷深处,停在两扇漆黑的铸铁门前,轻轻按了三下喇叭,接着便再不动。

有人从黑暗中赶来,手电光亮在夜色中像一把摇晃跳跃的黄色直尺,是来人正匆匆行路。高家前门是装了敞亮路灯的,但是安欣现在所在之处是另一道门,他并没有下车,面色仍是古水般沉静,看着抵达门前的高家管家一边冲他行礼一边打开了那道铁门。

他微微点了头,算是回礼,车轮轻轧,便往那门里开去。

安欣被引进门的时候,高启强在书房里,正在算账。

男人其实和他上回见无甚区别,还未梳洗,便仍是那个二八分的油头,整整齐齐,身上也还是西装,外面草草披着一件柔软的法兰绒睡袍,应该是夜凉了随意加的。但安欣还是微微皱起了眉,听到身后管家关了门,才开了口:“放人。”

高启强听他这句抬了头,安欣穿着暗色的长袍马褂,此时大衣整齐挂在他手弯,不肯坐,人站得笔直,似一棵长在他书房里清瘦的,不肯折的竹。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清晨火车上,耳边是火车有节奏轧过两轨衔接处时发出的“咔嚓”响声,蒙蒙天光从窗外溢进来,浮尘在光里飘荡,照亮了安欣半边身子,那时候安欣也是这样,站得笔直,死活不退。

那画面让高启强嘴角扯出了一个笑,没有理安欣那两个字,反而是抬了头,示意了一下他书桌前那张高椅,“不坐?”

“放人。”安欣还是那两个字,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高启强不知道这人每天要写那么多字,怎么眼睛还这么好的,不应该早就被挑灯夜战折磨得近视了吗?阿盛就近视,都是小时候点着煤油灯看书搞的,然后他忽然又想起安欣那家境,用的该从来都是透白澈亮的电灯,自然也不会伤眼睛到什么地步。但这念头也没让他有多想法,只是头又动了动,“坐下来说。”

安欣皱着眉,被他那副倨傲的安排姿态刺痛了,那双透亮眼睛闪了闪,眼眶微眯出了一个审视。这么一眼,高启强又无奈了,他把账本放下来,站起来走近安欣,他刚绕过书桌,站着的那颗竹便往后一侧,像是错开风一样,错开了他伸上来的手。

高启强叹了口气,手缩回来插进自己的西装裤口袋里,松松靠了身后书桌倚坐,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油滑,“又不是我抓的他们。”

安欣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们被关在城北巡捕房呢。”高启强任他看着,另一只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像献宝似的将那茶杯递向安欣,“老陈皮,要不要喝一口?”

这动作大概终于触动了安欣,他后槽牙微紧,终于还是开口,“他们都是些孩子。”

“我管不着,”高启强见他不接,又喝了一口才懒懒说到,“你找李响去,老同学了,央求巡捕房队长放个人应该不算大事吧?”

安欣不理会他语气里的奚落,而是被那句管不着气得朝他走了一步,“高启强,那些孩子要是落在赵立冬手里,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高启强没说话,只是放了手中茶盏,微歪了头,那双原先是温和弧度构成的眼睛此刻全是一些安欣看厌了的市侩强势,盯着他,就好像猫盯着老鼠,意味再明显不过。

安欣厌恶自己能看懂这意味,胸膛起伏了一个压抑弧度,最终还是往高启强的方向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似乎就足够刺激他了,脖子死死地梗着,几乎是咬牙切齿:“放人。”

高启强也不真是猫,也并不真想把眼前这人逼得走投无路,他只是放了那条原本半支着的腿,像是无意一样落在安欣右脚外侧,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边有人应了他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下一个人说话。

“去趟城北巡捕房,”他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安欣,忽然觉得这么久没见了,年轻人其实还是变了点,眉眼更坚毅了,单眼皮压瞳的眼睛本该是个不太好的面相,却被安欣自顾自长出了一副开阔正义,此刻那正义毫不犹豫地落在高启强脸上,哪怕安欣明明已经感觉到了不适。高启强恶劣心起,脚又往里移了移,皮鞋便撞上了安欣那双鞋的边。

“把他们带回来,”高启强慢悠悠地说,电话那边的人似乎不认同这命令,高启强挑了眉,语气便强势了些许,“让你去你就去。”

电话落回去,他耸了耸肩,头摆了一个微小弧度,就差没把那句‘可以了吗’说出口了。

安欣转了身,布鞋的鞋边便从皮鞋边离开了,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高启强靠着书桌,扬声又问了句:“这回准备怎么骂我啊?”

安欣用一声撞门回答了这个问题。

 

<京海>

壹.

出来的那段路和进去时一样黑,只有车前灯的黄光照亮了铺着细碎石子的路,这条小路原本是高家下人采买时才用的,便只铺了石子,安欣盯着前路,微亮的光照亮了他的轮廓,他想起刚刚高启强的眼神,只觉得烦闷。

他不该来,他有这想法。要是让人知道日日对高启强口诛笔伐的那位时评人竟然还会趁夜光临高家大宅,不知道会掀起什么轩然大波。

和高启强这比烂债已经太久了,久到他懒得梳理,懒得扯清,扯不清的。

车灯光影影绰绰,不断地打在安欣脸上又消失,一如那年那辆火车外头透进来的日光。

那时安欣揣着一袋银元北上,准备去北平的学校报名考试,因为不同的学校招生时间不同,需要学生自己来回跑。安长林在省里,孟钰又早早地被孟德海接去北平了,安欣自己一个人揣着钱上火车,他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长衫,整个人看上去薄得像是能从火车门缝里挤出去。一个壮得和座山似的男人从他身边挤过去,钱袋便已经到了那人手里。

安欣虽然瘦,但是警觉性倒是强,揪了那小偷,那小偷专门干这个的还怕他一个看上去书生气明显的学生吗?演起戏来几下就把锅甩了,还倒过来奚落是安欣偷了他的钱,火车上的人都看出来了安欣就是个学生,是绝不可能干偷钱这事的,但是各扫门前雪一向是广大群众铭记于心的真理,都像看热闹似的看着站在车厢口的那两人。那小偷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甩了他的手就要走,坐在安欣斜对面一直靠着车厢没说话的一个年轻男人却忽然轻轻开了口,顶着一头卷毛说他看见那人偷安欣钱了,有第一个人开口,第二个第三个也就有了。指责之声如潮水,那小偷愤愤地丢回了钱袋,安欣转身和那个开口的卷发男人道谢。

那个男人,就是高启强。

那时高启强还不是如今这样,只要站在那便自能让人感觉到气场。那时的他不过二十三岁,甚至显得柔弱,极其温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马褂,有些旧,却挺干净,衣服上还能闻到一股轻微的碱水味,边角被搓洗得发白,对着安欣的道谢避开了眼神说没事,又愣愣地扯出个笑容,说你下次再坐火车要小心些,那些人最爱拉着学生和穷人欺负了。

学生有钱,穷人没尊严。

安欣那时才不过十七岁,还没成为后来那个咳唾成珠,笔扫千军的攥稿人,气质较之如今也更柔和,不过就是个性子轴一些的学生罢了,高启强帮了他,他便抱着自己的钱袋好奇看着高启强,问他此去是否也去北平。

高启强愣了愣才点头,他还没习惯叫北平。说去北平是为了送货,他是京海人,有人在他店里买了东西,让他送去北平。

“你也是京海人啊?”安欣那时惊喜,这趟火车从南到北,什么人都有,遇见一个同乡,还帮了自己,他便高兴。

高启强挂着一副算的上憨厚的笑容说是,又听安欣兴冲冲地问他的店开在哪了,他愣了愣才答:“城西。”

城西在京海算倒数第二穷,最穷的是城北,可城北人又莽又穷,多的是人去混黑帮了。城西人不至于穷到穷凶极恶,都做些不入流的小生意。于是城西和城北互相看不上,大哥不让二哥的。京海人不管说起哪个来,是多少都会带点嫌弃的,高启强都习惯了,而安欣那钱袋的分量,怎么看也是城南出来的孩子,城南出来的孩子,惯会用眼神来表达鄙夷不屑。

高启强都做好这学生愣住然后随口扯两句来掩饰的准备了,可是没成想安欣只是新奇地瞪圆了眼睛,说他还没去过城西呢,下回回京海,怎么也得去高启强那看看。

彼时高启强已经父母双亡担着弟妹生计近十年,人是真单纯还是假慷慨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也就真心笑起来,接了安欣的话,说下回他来城西,带他去吃城西一家不怎么出名但做猪脚面很厉害的店,安欣就抱着自己的手提箱说好,一定去。

两人聊了一路,那辆火车摇摇晃晃,安欣伴着摇晃睡着的时候,甚至还会要高启强帮自己照看着些他的手提箱。

那是高启强就在想,这学生属实是太没心眼了点,怎么能就因为他开了一个口,就完全地相信了他。

可那相信在那时是奢侈品,对在城西那欺软怕硬楼宇间长大的高启强来说,越发是。

他便也就真的乖乖帮安欣看着行李箱,天黑下来,车厢里只挂着几盏昏暗的煤油灯,大部分人都沉在睡眠里,高启强却拽着那个手提箱的把手,看安欣趴在桌上的脸。

学生长得很单薄,那是高启强的第一个想法,安欣上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想的,又瘦又薄,脸也是,是副寡淡面相。可是此刻这寡淡在昏黄里,便生出了温和,城南馥郁财气养大的脸白润,带着十六七岁的朝气,让他又想起白日里安欣梗着脖子拦着那小偷的样子。

高启强原本是不准备开口的,他常需坐火车,分辨得出火车上有三种人惹不得,一是前拥后簇的达官显贵,二是衣衫破烂的穷凶极恶,三便是粗鄙流窜的地头蛇。

可是安欣站在车厢门口,看上去及单薄,却固执地拽着那个比他宽两倍的小偷的样子,不知怎么回事就让高启强在发现之前,就已经先听到了自己开口的声音。安欣听到他说话时投过来的那一眼,让他内心有什么隐约一动,他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直到多年后才意识到——

那是蛰伏地底多年的虫,终于听到了春天第一声雷鸣。

他又在昏黑光影中看了看安欣的脸,大概是他目光有重量,落在安欣脸上没一会儿,男孩发出一声迷糊的声音,把头埋进了自己手肘里,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后脑给高启强。男人笑了笑,转头看着窗外漆黑夜色,手还是没有松开那手提箱。

第二天下午火车到站,两人互相道了别。站台上高启强看着安欣拎着手提箱远去的背影,三点钟的阳光斜斜打过头顶屋棚,伴着被旅客们来去激起的扬尘,安欣在光里远去。他忽然觉得说不定安欣根本就不会来城西,等到考上了北平的学校,大概也不会再回京海了。

两人再也见不着了。

他有些踌躇,想要上去再和安欣说说话,却又觉得这么一趟火车也够了。终究还是没上前,而是转身出了火车站。

安欣在火车站磨蹭了一会儿,是孟德海硬派来接他的人说孟老讲了让他在这里等等,孟钰随后就到。

孟德海对于促成自己这位世侄和女儿的事情一直很上心,安欣拎着箱子叹气,想起安长林送他上火车时也叮嘱他‘在北平要多听孟叔叔的。’

孟钰和安欣都对孟德海和安长林的安排毫无办法,两家从小就亲近,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定了要是一男一女得结门亲事,一人是北平硕彦名儒,另一人是京海社会贤达。又是老朋友,哪怕是孟钰和安欣对对方都毫无兴趣,也只能无奈接受。

磨蹭了这么一会儿,孟钰的车到了。

她下车时瞥向安欣那一眼抱怨意味明显,明摆着就在说‘你怎么不放抗一下,竟然在乖乖地等。’

安欣便也晓得孟钰这个‘随后就到’应该也是故意拖的。

他和孟钰做不了爱人,但确实也因为自小相识是极好的朋友,走过去躲了女孩撞过来的手肘,反倒是顺着力把箱子塞到了她手上。“辛苦了。”他一副调皮的样子皱着脸,做出来不好意思,看得孟钰生了气,抬手就想来拧他耳朵。

恰就在此时,安欣听到旁边没几步的巷子里传来了沉重的闷哼声,他拍了孟钰的手,探头便看向巷子深处。昏沉阴影里,有三五个人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地上那人缩成一团。他下意识就开口喊了一声,抬脚奔了进去。

打人的其中一人抬了头,安欣迅疾认出了那张脸,是火车上那个小偷。那彪悍人士也看清了安欣,嘴角挂了个恶意的笑,正准备把这不知死活的学生揪过来一起打,忽然又瞥见安欣身后那辆车。

那车看上去就很贵,而在北平,能开得起贵车的人往往惹不起。

他拉了那几个人的手,传递了个眼神,迅速往后跑进巷子里逃了。

高启强缩在建筑的影子里,拎的皮箱被扔在一边,满头是血。那件先前整洁的马褂也被扯破了,前襟沾着斑斑血迹。看得安欣的脚步都不禁顿了顿,被这惨烈场面吓到了。

高启强的眼前一圈一圈发白,脑袋也涨得发疼。起先没听出来安欣的声音,只是迷茫着想穷人在这世界是不能发善心的,他发了一回,便立刻糟了报应。直到他感到有人在捧他的脸,手掌是温的,还有呼唤,声声急切。

“高启强?”那声音伴随着拍他脸的手,越来越快,“高启强!”

他睁了眼想去看是谁,北平没人认识他,可是眼睛被打肿了,只能勉强睁开一线,还被血糊了,那人的脸在血泊后面,看不真切。

他感觉到有人搀着他手肘把他拽起来,接着便是那声音对别人说:“最近的医馆在哪?”

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被拉长了,还被波浪带着飘荡。高启强昏昏沉沉,迷茫着去跟那声音。他的额头撞到了什么,四周喧闹声音有短暂地一滞。“高启强,”他又听到那个声音,“你能不能走?”

有点耳熟,然后他意识到是安欣,片刻前和他在站台告别,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见了的安欣。

他点了点头,顺着那只手拽自己的力道走,接着便是一段混乱时间,高启强后来想不起那段时间具体发生什么了,只有一些光怪陆离的失真画面和声音,像是他撞了鬼,又或者是抽了大烟出现了幻觉。那些混乱场面里,只有安欣的声音始终清楚,叮嘱医生给他好好看看,交代谁帮他去买身干净马褂,还有隔一段时间叫他名字让他不要睡。

等到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眼前糊了的血也被清理干净,北平都已经入了夜。

安欣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正在看一本书。

见他似乎清醒了,安欣盖了那本书给他说了说他的伤,没什么大碍,但是得休息两天,希望不会耽误他送货,又说如果高启强很急的话,他可以帮忙去送,确实也是因为帮他才会被那些人打,他过意不去。高启强只是恍惚地摇头。安欣见他神色,顿了顿又说要请他吃饭,高启强眼神迟钝,眨巴着眼睛,被挫伤了的手搓摸着自己被扯烂的马褂,用旧衣边擦着自己手上干了的那些血,说没关系。

安欣忽然皱了眉,这伤对于高启强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那些人竟仅仅因为他开了一句口,就把他往死里打。他忽然掏出自己的钱袋,只留出了报名费和考试费用,又算了算自己在北平留下的日子捡出了几枚,把剩下的全塞到了高启强手里。

高启强还陷在脑震荡的余波里,对他给自己塞钱袋这动作有些反应迟钝,下一秒安欣就已经站了起来,他帮高启强把被子拉起来,盖住那个钱袋,一字一句缓慢地说:“我得走了,明早六点还需赶到学校报名,但是这个钱你留好。”他站起来,似乎是准备走,忽然又对高启强道:“你回京海可以来城南雍园找我,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高启强发着愣,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记得,叫安欣嘛,火车上说过,安全的安,欣……

“安欣,安宁长久的安,”安欣已经开口了,说得极慢,是真的希望高启强记住,“欣欣向荣的欣。安欣,记住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高启强昏昏沉沉地睡去,只有那句话萦绕在他梦里,安宁长久,欣欣向荣。安欣,记住了。

 

贰.

后来再遇到,是安欣刚从城北回来,那是曹闯刚升了队长,特意让李响叫安欣去吃饭,说怎么也叫过他一两句师父,得捧这个场。

曹闯和李响都是城北人,要说起来城南安家的小少爷怎么会和他们成了朋友,中间可有太多的事可说道了,概括起来就是他读高等小学的时候因为帮了一个路边乞丐,被一群不认识人的街头混混追着打,他被追着一头扎进城北凌乱盘绕的巷弄里,正撞到了李响。李响帮了他,两人从此成了朋友,后来李响肯读书,考上了城南的私立中学,但交不起学费,还是安长林出了钱,让李响和安欣做了同学。曹闯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城北巡捕房的一个警察,偶尔在路上碰到两小孩被欺负,会帮帮忙,两人便开玩笑地叫他师父。后来李响真成了他徒弟,但那都是后话了。说回正题。

他吃完饭,电车早就停了,黄包车这时间段又都在城南,他便和李响道了别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回家,安欣看到前面有个人拖着一辆木板车,垂着头,正用虚浮的脚步踩着路灯光走来,看上去很有几分眼熟。他眯了眯眼睛,视线从那卷发扫到脸,终于想起来了那是高启强。

这回高启强还是脏兮兮,拖着一辆木板车,脸上似乎又有伤,似乎也感觉到了安欣的视线,抬头看向了他。

安欣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连忙轻轻笑了一下,那时已经是八月,他们在的那条辣斐德路的洋槐正好开了花,起了风,白色花瓣落下来,忽然就卷到了高启强拖着的那辆木板车上,上面摆着许多商品,安欣随便扫了一眼,就看到一些鞋帽、五金制品、面包小吃。甚至还有几包美国香烟、和包装简陋的丝袜。

他有些愣住,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高启强和他说过的‘店’。

他又看回高启强,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尴尬,昏暗路灯光底下,甚至都能看出来高启强的脸红,男人局促地低下头去,抓着木板车把手的手都不自在地动了动,那让安欣忽然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

他这样闯入了一个人的窘迫里。

但他又看到了高启强卷着袖子露出的那截手臂,黑灰色的擦伤从手腕拉到手肘,泛着细密的血珠。

他只觉得自从上回之后他便见不得高启强受伤了,自然地忘记了那尴尬,也不再顾虑高启强认不认识他,几步走上前去看那擦伤。眉头皱起来,“你受伤了?”

不过是个老套的故事,京海苦无生计的人要讨生活,一般都会去摆摊,卖什么的都有,香烟,食品,小吃,五金制品,安全套,等等等。摆摊有两种,固定和流动,固定虽然稳定,但是要租金和缴税。流动自由,也不用租金,却经常被警察撵得满街跑。除此之外,因为争夺“风水宝地”,商贩之间爆发争斗的情况也属家常便饭。

高启强就是流动摊贩之一,今日不过是因为和几个固定摊贩起了冲突,人家趁着夜深了人少,又把他收拾了一顿。

他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到安欣。

他上次在北平醒来,手边一袋沉甸甸的银元,是他那趟差事报酬的两倍不止,他便觉得是他运气好,老天爷看他窘迫,便给他送来了安欣,让阿盛和小兰明年的学费都有了着落。但这晚他就着满街飘荡的洋槐花瓣和香气,又觉得是他运气不好。

他为什么总能在最惨的时候碰到安欣。

凄惨是高启强习惯了的词,城西捧高踩低,斤斤计较,在那种地方十二岁没了爸妈,还有一个不过四岁的弟弟和甚至还在襁褓里的妹妹,没有人能理直气壮地活。他总是凄惨的,需要陪着脸色求隔壁刚生了孩子的赵婶奶一下饿得脸发青的妹妹,求楼下的陈姐在他出去找活时照顾一下路都走不快的弟弟,他干过码头工,帮赌场打扫过卫生,担过剃头挑子,甚至当过捡五金的乞丐,他什么都肯干,却不是什么工都愿意收他,十二岁的小孩子,搬货都比别人搬得少,他便少要工钱,别人一个月给三块银元,他便只要两块,甚至一块。自尊和骨气是换不来钱的。他一点一点攒,攒下来一个木板车,攒下来一间移动的‘店’。

他习惯了凄惨,便也习惯了有人侧目看他,有人嫌弃地皱眉。

安欣不同。高启强这样想,说完今天被打的始末,靠着木板推车,头却慢慢低下去。安欣是不同的,安欣不会侧目,不会嫌弃,他是那么好一个人,因为高启强一句帮腔就愿意交洽无嫌,因为高启强被打了就留下了一袋沉得几乎能烙进掌骨里的银元。

结果这回再见面,他依然这么凄惨,没有任何改变,他们之间也同上次没有区别。

可是和他一起靠着木板车边坐着的安欣却忽然轻轻笑了,有那么一瞬间,高启强甚至都以为这学生终于受不了次次见证他被踩进尘埃里的人生,但是下一秒男孩还带着未脱青春亮色的声音说:“我可真受不了这样的京海。”

高启强愣了愣,转头看向旁边的安欣。

安欣还是穿着那件烟灰色的长衫,和高启强身上那件马褂是一个色,看着不怎么起眼,高启强卖了这么多年货,却也知道同样的颜色,那件长衫的布料比他身上的贵上几倍不止。

安欣穿着这样的衣服,却仍不喜欢这样的京海。

高启强没说话,安欣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这世道不对。”

那是第一回,有人对高启强说:“这世道不对。”

这世道怎么会不对呢?高启强这样想,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有钱便发达,没钱便被踩在脚下,自古以来,从来如此。

可是安欣定定看着他的时候,他忽然也觉得这世道不对。

该有个像安欣说的那样的世道。他笑起来,忽然从身后木板车上捞起一个苹果,其实挺老了,是小兰的同学给她的,她舍不得吃,塞给了高启强,让他一定要吃。高启强也舍不得,日日闻着这苹果香气,便能多在人潮拥挤里撑一会儿,想想自己的弟弟妹妹,多赚一些。

他把那个苹果递过去,“安欣,吃吗?”

他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苹果朝向他这面有一块已经撞黑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改口,旁边的安欣就拿了那苹果,抛着玩了两下,才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你记得我名字呢?”

高启强只是笑。

 

叁.

再后来便总是遇到,主要是高启强老推着他的‘店’去雍园附近摆摊,他甚至开始卖早点了,安欣有天早上出门,手里还捏着一顶黑色的帽子,一抬头就看到高启强。

蒸笼的蒸汽白雾般腾起,年轻的男人在雾里给客人装包子,一边点头扯着笑一边收钱。

安欣捏着帽子上去要买两个包子,高启强认出他来,惊喜地叫他名字,又多塞了个烧麦给他。

有时候夜深了安欣才回来,街上就只剩高启强孤零零的一个摊子,男人坐在木板车上就着路灯光看书,安欣好奇问他怎么还没回去,他像是刚发现这条街就剩他自己了似的说看书,看忘时间了。

安欣就好奇去看他在看什么书,却发现是本《京海画报》,高启强一边收东西准备回家一边不好意思地笑,把那本画报往木板上摆着的货物底下藏,说那书是一个客人扔他这的,他无聊了就看看。安欣听了只是轻轻笑,又说明天给高启强带几本书来。

于是第二天高启强就只看到雍园那条漂亮巷口,安欣抱着一大摞书,下巴搁在最上面那本,大概被挡了视线,路也走得摇摇晃晃,长衫衣角被京海早晨的风卷起来,落回安欣那笔直细瘦的裤管外侧,又被扯起来,一落一扯,循环着合上了高启强的呼吸。

“快快快,老高,”他们熟悉起来之后,安欣就爱叫他老高,明明十七岁的人,少年老成得厉害。他几步躲过街边飞驰而过的自行车摇摇摆摆的车轮,抱着那摞书,穿过蒸笼的白色雾气,“快接一下。”

高启强连忙在腰间围裙上擦了因为发热而出汗的手,才又去接男孩手上的书,最上头放着一本红楼梦,主人定是时常翻看,书页都打了卷,却爱护得很好,只是打卷。

“这么多本吗?”高启强的语气惊讶。

“对啊,没客人的时候你不是没事做嘛,多看看书,”他看着高启强往板车底下的木箱子里一本一本放书,一边答着一边掀开了高启强的蒸笼找他爱吃的豆沙包,“比看画报强多了。”

话音没落,他被豆沙包烫得缩手,呼着气手忙脚乱地去摸耳朵,逗得高启强笑了起来。

安欣发现高启强其实挺爱笑的,笑起来的眼睛会弯成桥,显得整个人老实又有些……甜蜜?安欣被自己脑子里这个形容词撞得有些发愣,又想好歹自己读了这么多书,会的词数不胜数,竟只能找出一个甜蜜来形容一个男人。

他不愿再纠缠这念头,选择转头去看蒸笼里的包子,推了推还蹲着放书的高启强肩膀催着:“快快快,我想吃包子。”

高启强把那些书都放进箱子里,就留了本红楼梦放在盖子上,准备待会儿看,听了安欣这话好脾气地笑着去帮他捏包子,安欣喜甜,京海人都喜甜,所以豆沙包卖得最好。

他把包子装在纸袋里,递给安欣,却见后者没像之前一样道了别就走,反而是在他用来休息的木制小马扎上坐了下来,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被烫得皱了一张脸,但是皱了一张脸还要说话:“我今天陪你在这卖东西行吗?”

高启强有些意外,心脏猛跳了几下,吓得他立刻转开了眼神去盖蒸笼的盖子,手没拿稳,无名指都差点让笼屉给夹住,所幸不远处电车驶过,还有川流不息的小汽车不断按出滴滴的喇叭声,他的慌乱被这些声音一盖,不至于引起安欣注意。

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看着旁边安欣,“你今天不用忙吗?”

“不用,”安欣咬着包子,“我准备给报纸写个稿子,好好写写摊贩的事,你就当我取材了吧。”

“摊贩的事怎么写?”高启强把另一个小马扎拿出来,放在安欣旁边,正准备坐下,又来了客人,他只好一边去装包子一边问。

“就用笔写嘛,”安欣说完也觉得自己回答好笑,叼着包子笑了起来,然后才又正色道:“京海摊贩管理存在的问题太多了,不写出来他们永远装作看不见。”

“写出来有用吗?”高启强坐到他身边。

“一定有用。”安欣自信极了。

安欣陪他卖了几天东西,帮他和一些爱计较的顾客吵架,也会看高启强和那些来找麻烦的固定摊贩扯皮,那些人气焰嚣张了,他也会上去理论两句。安欣才十七岁,人正血气方刚的时候,有时候吵着吵着比高启强还急眼,最后变成他在前面梗着脖子理论,高启强拉着他让他消消气。

晚上人少了,安欣就撺掇他去拿丝袜跟对街卖女士香烟的小女孩换根三炮台抽,高启强也会揶揄他怎么不自己买,安欣就坐小马扎上拿木板车当桌子,一边把那个卷成筒的本子摊开往上面记录他的素材,一边提了声音对高启强说:“你就帮我换一根嘛,我买了我会不停地抽的。”

路灯光不怎么亮,安欣却完全不在意,钢笔不停。

高启强想说你才十七岁怎么能抽烟,又想着安欣一天下来得往那本子上写不少字,抽一根烟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拿了双包装破了些的丝袜,去和对面穿着小衫的小女孩套近乎去了。

不过一会儿,他讨来那支烟,还请人家姑娘给他点了,才慢悠悠踱回木板车前,安欣闻到烟味了,头也没抬还在不停地写,只伸了左手出去,两根手指伸着,让高启强把烟给他。

他眼睛还是盯着纸,只觉得字词都在胸腔里顶着打转,吵吵嚷嚷地等着从他笔下喷薄而出,却见面前纸张上光影一闪,高启强已经把烟递到了他嘴前。

他脑子里还想着字,毫不犹豫地张嘴去叼,嘴唇擦在男人还沾着香粉味的指腹。人体温润温度相触,又分了两边,一边滚上粗糙手指,一边蹭上柔软唇瓣。

两人皆是一愣,安欣甚至抬了头诧异看向他,高启强手指一缩,想阻止那股带着电的触感窜上来,却看安欣叼着烟挑了半边眉忽然道:“你手上怎么有香粉味?”

声音是从叼着烟分不开的唇瓣里挤出来的,听上去都有些不像安欣了。

高启强一愣,手松开了凑近鼻子去闻,确有一股雪花膏的香气,他看了街那边挂着香烟盒子的姑娘,期期艾艾:“可能是那姑娘递烟过来的时候染的吧。”

安欣闻言偏了头,视线擦过高启强的身侧去看对街那姑娘,那女孩正看着他们这边,对上安欣眼神,忽然不好意思地转开了头。

他头又正了,看着站在木板车对面的高启强,“以后离她远点。”

高启强不知道为什么要离她远点,他只是下意识搓着自己马褂的下摆,哦了一声。

安欣听他哦,又觉得想笑,高启强明明比他年长近五岁,每次听他这样说话却又从不觉冒犯似的,都只会乖乖认同。

那让他有一股忽然而来的得意,眼尾压的弧度都快要飞出去,低下头把烟从嘴上拿走,忽然朝着站在对面的高启强喷了一口白烟。

高启强不抽烟,躲了那阵烟绕过推车往安欣旁边走,一边用手挥那些烟,一边低头去看安欣的本子,安欣让他看,边抽烟边给他指了生僻词,告诉他怎么认。

这样持续了一星期,把要写的素材都积累了个够,安欣就好几天没见再出门。高启强就一边卖东西一边看那本红楼梦,有些字太生僻了他不太认识,会拿笔抄下来准备一起问安欣。

没过几天,安欣揣着份报纸,兴冲冲挤到了他摊位前,都没管高启强还在给客人装包子,把那几张报纸翻出了哗哗声响,铺到高启强的木板车上,指着头版让他看。

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还有印刷精度不高导致的字团和有些错乱的句号,但是高启强还是一眼看见了那篇标题为<民生多艰,京海摊贩难逃漩涡>的时评。

标题底下写着撰稿人的名字,一个小小的安字。

“头版啊?”高启强惊讶地看着他,连忙去拿那张报纸,他这几天虽然在看书,但是乍一看报纸那密密麻麻的排版还是有些头晕,不由地眯了眼睛,想仔细瞧清楚安欣写了什么。安欣看着他那副样子却忽然笑了起来,一把把他手里的报纸夺下来想折好塞怀里。他准备去给安长林寄信,让安长林看看他的第一篇时评,但是忽然想起来可以路上再买一份,又把那份报纸拍回了高启强手里。

“你先看!”他的眉眼都在飞扬,“我去趟邮局,晚上请你吃饭啊。”

他从高启强的蒸笼里捏了个包子,又被烫得龇牙咧嘴,他索性把那包子往嘴里一塞,一边回头冲他招手一边往远处的电车跑,高启强看了都想皱了一张脸,那包子该多烫啊。但他只是无奈在笑,视线黏在安欣身上,看着男孩跳上了那辆远去的电车,像一条鱼一样钻进车厢里,随着电车远去了。

晚上的饭定在七重天。

七重天的名字高启强知道,在永安公司的第七楼,是个寻常人去不了的地方,高启强每回回家都会经过那楼下。九层楼高的建筑,是京海最高的一栋楼,高启强曾试图抬头去看,却觉得顶楼好像都已经被云遮住了,怎么也看不到头。能看到的一层全是店面,铺着马赛克地坪,被擦得一尘不染。

是他绝去不起的地方。

安欣却不管这个,帮他把推车推进自家院子里,那是高启强第一回看到安欣家,在雍园深处的一栋花园小洋楼,院子里的花园打理得极好,高启强推车进去的时候园丁看见他还准备开口让他出去,直到看到身边跟着自己的主家才低了头。

安欣察觉到这个,眉头微微一皱。

这眉头在七重天门口皱得更厉害了,七重天门口的男人拦着高启强,说辞很委婉,但是在安欣听来和奚落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那男人说:不好意思二位,咱们这需衣冠整洁,您二位要不去换身衣服再来?

他用的是您二位,但是眼神却停留在高启强身上。

刚刚上楼时就被身边富丽装饰包围紧绷着的高启强立刻下意识就去拽安欣手肘,嘴上小声重复着,“算了算了。”

他晓得安欣肯定是要去和这个守门人理论的,安欣身上就是有这股子莫名其妙地理直气壮,但带着高启强在身边,那理直气壮在京海行不通,高启强知道这个。

“不如我请你去吃猪脚面,”他拽着安欣往楼梯间走,“以前不是说要请你吃吗?”

他们往城西走,一路上安欣都不说话,只有脸颊边的肌肉僵硬地绷着。高启强晓得,少年人嘛,对这世界的要求还是一条条刚硬的铁律,更别说还是雍园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没有人会去挑战安欣的‘铁律’。世界会自动把自己软成安欣所需的形状,给他规则放行,京海就是这样。

但少年人总会长大,京海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有北平有重庆有南京,会有更多更复杂的规则,安欣总有一天会明白将那刚硬揉成圆滑,学会高启强从出生起就明白的那套法则。

他那时没想到后来安欣仍然是一根笔直的竹,在这污浊世间,秉持的铁律不变刚硬,和手里的钢笔一起,始终对抗着所有世界的约定俗成,甚至试图以那笔翻了这世界的天,翻出来一个崭新的新世界。

“你吃过猪脚面没有?”他看着身边的安欣开腔,想转移男孩的注意力。

“没有,”男孩的声音闷闷的,盯着前面的路,随着一路出城南,路灯之间的距离逐渐越来越远了,他们要穿行过好一段黑暗才能抵达下一次光明里,刚刚路过的路灯已经是一两分钟前了,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路灯。

“老徐用料很足的!”高启强的声音里是刻意上扬的语气,伸手碰了一下安欣的手肘,“你今天那篇头版我看了,写得很好呢。”

安欣沉闷地嗯了一声,又突然叹了口气,几步走快了,“咱们快点走吧,我饿了。”

高启强不晓得该怎么办了,他读的书不多,想不出来什么漂亮的安慰,只好跟上了安欣,转了个街角,前方终于又出现了下一盏路灯。

他察觉到身边的安欣轻轻呼了口气,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人是不是怕黑啊。

他将这问题问了出来,安欣几不可察地一愣,开口时声音都带了些羞恼:“谁怕了。”

高启强只是笑,带着笑的眼睛在路灯逐渐溢过来的光里像一块泛着甜味的太妃糖,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旧马褂包裹的,不管安欣说什么都用柔软糖心接住的太妃糖。

安欣眨了眨眼睛,忽然伸手去掏长衫掩襟下的小口袋,那袋子太小了,他平日里是不爱往里面放东西的,可是今天早上应该是——他摸了摸,那袋子里空空的,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颗太妃糖。

他早上明明随手塞了的,他有些愣,手指在空布袋子里又动了动,好像希望那颗糖从哪里自动冒出来似的。

看他动作,高启强不再笑了,以为他丢东西了呢,“怎么了?”

“没事,”安欣放了手,整个人比之前看上去更颓丧了,拖拉着脚步往路灯下走,路灯照亮了他,随着他走过,落在他身上的光又逐渐暗下去。高启强看着那光渐亮又渐弱,眉头也随着那光展了又皱。

在最后那一点光从安欣身上滑下去前,他忽然快走了几步,挤到了安欣身边。

安欣还颓着呢,被他一挤有些发愣,正准备往路那边再走走,却忽然被高启强拽住了手肘,拽得他依然牢牢挨着高启强的右侧手臂,男人的声音还是温吞,带着浓厚的京海腔调:“我有点怕黑。”

安欣下意识就想笑,却感觉高启强松了左手,改成用右手拉着他手肘了,拉得更近了些,安欣的手臂都撞上了他胸膛。

行吧,安欣看向下一盏更遥远的路灯,先这么走着吧。

 

肆.

猪脚面其实没有多好吃,汤倒是还可以,高启强一边吃着那面一边给他絮絮叨叨自己小时候和弟弟妹妹吃面的故事,吃完了又把安欣送回城南,安欣让他自己先回去,板车明早直接过来拖就可以开摊。

第二天一早,高启强来接板车,安欣从二楼卧室推了窗,一边扣扣子一边探出头去叫他等会儿。

高启强正借着园丁的火钳给炉子加炭,他不好意思在安欣家的院子里生火,那味道烟熏火燎,怎么看都会染了安欣这一院子漂亮花一股糊味,只好先堆好炭和煤团,等会去外头的街上起个火就行。他把昨晚做好的包子往笼屉里放的时候,安欣正风风火火地下楼开了大门,手上正捧着一大堆细碎的东西,高启强没看清。

“给你,”安欣已经簇到了他身边,把手里捧着的那些往高启强板车上收钱的匣子里放,落进去的声音噼里啪啦,高启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大捧太妃糖。

这糖在彼时京海还是个新奇玩意儿,又贵又少,高启强只在商店橱窗里草草看过两眼,有一回他赚得比平常稍多点,还想买两颗回去给小兰,又因为那上头的标价望而却步。

现在那望而却步的东西堆了他钱匣子小半边,像一座小山。

高启强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忽然给自己拿糖了。

“拿去给你妹妹,小姑娘应该正是喜欢吃这些的时候。”安欣神色很正常,伸手帮高启强把木板车上的货摆好,没看高启强,他下来得急,长衫领子在后颈那潦草地折进去,高启强看他手在那忙,忽然抬手帮他把领子翻了出来。

安欣一缩脖子,回头看着他。

两人又在发愣着对视,高启强的手指颤了颤,只觉得自己唐突,正要说话,安欣却已经转过了头去,手摸了摸自己后颈,声音里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没注意,”他的手其实有些慌乱,把几袋丝袜都摆到了葵花籽这边,自己发现了,又着急忙慌地摆回去。他索性不摆了,站直了动了动手,“你快出摊去吧,不然赶不上第一波人了。”

高启强愣愣地点头,手指动了动嘴张了张,最终啊了一声,推着木板车出了院子。

安欣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眨了眨,又抬手揉了揉自己后颈,打开家门进去了。

后来一整天,安欣都没出现,高启强摆着摊到了晚上十点,摆的去跳舞的人都三三两两散了,安欣都没露过脸。

摆到最后,只有对街那个卖香烟的小姑娘还在了。

她好奇地看着高启强,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里。

小姑娘并不是真的小姑娘,只是人不高,其实和安欣差不多大,高启强看到她望着这边,一边收摊一边问了句:“你还不回去啊?”

姑娘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张了张嘴,一张脸霎时飞上了几抹红霞。她慌慌张张地盖自己的木盒子,一边盖一边胡乱答道:“就回去了。”

因为矮,在高启强眼里,只觉得这姑娘和小兰差不多大,他听她说话,又抬头瞥了一眼,“快回去吧,这么晚了不太安全,也没什么客人买烟了。”

他们其实不怎么说话。那姑娘这样想,只觉得高启强大概不记得了,有回她被固定摊位的小贩找麻烦,高启强帮过她一次,但那是几个月前了。她见过高启兰来找过高启强几次,那女孩穿着高等小学的蓝黑色校服,扎着两个小辫子,明明看上去比她小不了多少,眼里的光却是单纯且跳跃,在京海,那是只有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孩子才有的眼神,她便猜测高启强大概对那个妹妹极好。

她不一样,她刚学会走路就被她娘带着出来卖烟了,现在娘老了走不动了,香烟盒子又传给了她。

她便很羡慕高启兰,也不由得多注意了几分高启强。

能靠着摆摊把妹妹护得那么好,让妹妹上得起学,一定很厉害。

更别说这两个月他好像还交上了雍园的学生朋友,雍园那种地方的人,非富即贵,都愿意和他做朋友,他一定很厉害。

十六七岁的姑娘,春心萌动,早上扎头发的时候都用上了几分认真,也会细细地去抹雪花膏了,可她还是不敢和高启强说话,哪怕高启强看上去脾气好得不得了,整个人都像个绵软的白棉花枕头,不管如何都不会欺负她的样子。

她愣愣应了高启强那句快回去,手被木盒夹了一下,夹出了她一声痛呼。

深夜的京海,路上人都走空了,只有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舞厅里还未停息的留声机声,传到了他们这,声音都寥落了,那声痛呼便非常清晰,引得高启强看了一眼。

女孩捂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汨汨血流。

“怎么了?”他扯了板车上的一张帕子,那是他用来擦手的,几步跑了过去,看着那手指,连忙帮她提了木箱,让她往板车那边去,“快用热水冲冲,”他的炉子上热着水,帮人放了箱子,又帮女孩处理伤口,他全程算是很有分寸,没有碰到女孩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帮她冲了伤口盖好了。

可是他低头帮她绑帕子的时候,还是让女孩忍不住抿着嘴轻轻笑。

“快回去吧。”高启强不知道这些,只是叮嘱她,“过几天就好了。”

她点着头,又看高启强打开钱匣翻出一块什么东西来,他似乎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东西给她。女孩以为他要给自己钱,连忙摇手:“你别给我钱,我这伤不打紧的,而且你给我钱做什么,又不是你弄伤的!”

她这么一说,倒让高启强笑了起来,手伸过来,是几颗水果糖。

高启强的木板车上常卖的那种,便宜,用白纸包着,一袋只要十文钱。

“上回拿丝袜换了根三炮台,”其实是换贵了,高启强也知道,“这个就算再谢谢你。”

女孩伸手去接,接了就攒进手心里,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又抬了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忽听到一声问句轻飘飘传过来:“你们还没走呢?”

她抬起头,发现是雍园那个学生,正穿着长衫,手里捏着一本书,好像是忽然出现的一样,正站在高启强木板车前不远的地方。

高启强看到安欣,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没再管女孩,只愣了愣说:“怎么这么晚了还要出门?”

安欣只是抓着那本书笑,“我刚回来。”

高启强还想说什么,却见安欣笑着冲他们两点了点头,“很晚了,你们还是早点回家吧。城西不是挺远的嘛?”话音落了地,安欣也转了身,他的长衫被京海深夜的风吹起,突然让高启强感觉有些冷。

后来安欣又是几天不见,女孩倒是不再站在街对面了,会站在高启强木板车不远的地方叫卖那些香烟,在客人少的时候也敢和高启强搭话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聊天气和难搞的客人,高启强眼睛时不时瞟向雍园巷口,又一次次地转回来,女孩察觉他心情不好,便也不多说话了,这样过了好几天,又是深夜。

固定摊位的贩子又来找麻烦了,他们其实老早就想找高启强麻烦了,只是看他和雍园里的人好像关系很好,才忍着没来,这不安欣几天不见了,他们便觉得有钱人稍纵即逝的注意力已经到了尽头,该管不着高启强了。

在他们看来,人嘛,趋炎附势的时候和狗是差不了太多的,狗要是被主人丢了,被其他狗咬死也是正常的。

没成想那卖烟的小妹还在,但他们无所谓,冲上去便是一顿打砸,把高启强摁在地上,又把上来拉架的女孩烟盒打翻,有人趁乱拿了几包烟,但谁管得着呢?

“你们干什么呢!”有人在街那边大喊,回头一看是雍园的几个保卫,正拎着警棍呵斥他们,那几个人便一哄而散,谁管这些保卫够不够格管他们呢。雍园的人,把他们打死了也没人会管的。

高启强被女孩搀起来,她细碎的声音带着哭腔,问他有没有事,又慌张掏了自己的手帕想帮他擦额头上的血,高启强按着胸腹,那里面隐隐作痛,让他暗自祈祷最好没伤着骨头。饶是痛,他还是好脾气地握住女孩的手腕摇头说没关系,想让她别擦了。

女孩似乎在发愣,高启强起先以为是因为自己握着她手的缘故,便立刻松了,又发现女孩还是没动,似乎是在看板车前面,便也转过头。

安欣站在那里。男孩还有些喘,似乎是匆匆赶来,表情在路灯光里莫测,看到高启强望了过来,顿了顿顺着气才问:“有没有事?”

高启强想摇头,但最终只是看了眼安欣。

安欣眉头轻轻动了动,是想皱眉,又忍住了,转过身看了眼那女孩,她没受什么伤,只是衣服有些脏了,“我带他去清理一下,”安欣说这话时很有礼貌,也有分寸,“你要同去吗?”

他其实想让女孩一起去整理一下,可是大半夜地若贸然邀请一个女孩回自己家,他倒是没什么关系,只怕明天早上这女孩出他家门的时候流言蜚语便能立刻把她给埋了。

女孩也想到了这点,连忙摇头,捡起自己木盒,匆匆道别。

他让保卫帮高启强推了板车,自己去扶高启强,但却破天荒的一句话都没说,沉默地搀着高启强回了家,沉默地打开门让高启强进去,沉默地冲家里的刘婶招了招手,让她帮高启强处理一下伤口,最后沉默地上了楼。

高启强也没说话,好像被打懵了似的,只是安静地任由刘婶帮自己清理了头上的伤口,又和刘婶道谢,站起来木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经过那道楼梯时,心脏还是扯着抽痛了一下。

他想和安欣告个别。

一些浑杂的念头拱在他脑子里,和胸腹一起隐痛。他的手指颤了颤,是这几个月来一直忍下的那些带着电的窜麻感在隐隐作祟。

他最终上了楼,看到年轻人正在书房里翻一本书,他上楼梯时并非无声无息,年轻人早该听到他来了,却还是盯着台灯下那本书。低下去的头和脊背,撑成一个高启强靠近不了的形状。

他便忽然又退缩了,脚步轻轻一顿,想转身离开。

“你要走了吗?”安欣的声音传过来。

高启强的动作顿在那里,和安欣对上了眼神。

“对不起,”他忽然木讷地开口,躲闪开安欣的眼神,“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安欣眉头一跳,手里的书放了下来,头一偏,便要说话。

“我不该老是给你惹麻烦,”高启强没让他开口,他只是看着打蜡地板,上面一丝灰尘都没有,不像他。他眉头轻轻一皱,胸口压出了压抑起伏,“我……”

他的视线里原本只有地板,伴随着他这句话落地,却忽然出现了一双鞋的鞋尖,他抬起头,是安欣走到了他面前。

安欣还是一股子学生气,看不出表情,忽然轻轻问,“那卖烟的小姑娘,叫什么?”

“我不知道。”高启强也轻声回复,眉头微皱。

“我过几天就要去北平了,”安欣这么说,“九月十日就要开学了,若是迟到,便不能入学了。”

“你考上了?”高启强有些意外,他没听安欣提过这事,就以为这事没成。

安欣点了点头,高启强又问他什么时候去,安欣答还有两三天,去了北平还得准备一下,他不打算住宿舍,租房和入学都得处理。

高启强木然地点头,张了嘴又想问那你还会回来吗?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送你吧。”安欣去拿他放在桌上那本书,淡黄色的封皮上写着的是英文。高启强接过来,下意识觉得自己该翻一下,里面也全是英文,他看不懂,只是单纯地做着翻书这个动作,好让自己的茫然失措不那么明显。

“那天晚上就准备送你的。”安欣忽然这么说。

哪天晚上?高启强的脑子依然卡在安欣过几天就要去北平了这件事里,没反应过来。

他的没反应让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外面雍园沉静的夜里有夏虫细细鸣叫,显得岁月静好,但是站在书房里两个人都皱着眉,却谁也没看谁。

安欣忽然叹了口气,说:“你走吧。”

高启强听了,把那本书攥进手里,呆呆地跟随着安欣话里的指引,转身往楼梯走,可是没走两步,他又转过身,看着站在书房正中的安欣。

男孩身上映了身后书桌上的台灯光,身影被暖黄色的光勾勒了,衬着京海八月末的高温,该显得暖融融,他的表情却低落,藏在影子里,明明该看不清,高启强却看得明白。

“这本书是写什么的?”他忽然问,“上面全是洋文,我没看懂。”

安欣恍了一下神,然后才道:“啊,那个是一本诗集。”

“说什么的诗?”高启强的手指用力捏紧了那本薄薄诗集,指节都泛了白。开口声音都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抖,他顿了顿,压住了自己的呼吸,以平息那种抖。

安欣却顿了一会儿,撑着长衫的肩膀忽然轻轻地塌下去,“就是……普通的诗。”

“我读不懂,”高启强突然拔腿走了回去,一些东西涌动在他身体里,他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冲动。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东西都不去要,不管是十二岁时父母的命,还是后来这十几年天道的公平和正视。

二十多年来,他第一回,胸腔里涌动着无法克制的欲望,驱使着他迈步走到安欣面前,把那本诗集递回去,看着安欣的眼神急切地道:“你能读给我听吗?”

这要求让安欣意外,事实上,高启强重新走回他面前这事就已经让他意外了,但是他的心脏鼓噪,不顾他的意外,只催着他反应。他接了那本诗集,手指去翻那些他日日翻过的纸页,翻到第一篇,下意识开始读。

I will arise and go now,”安欣的英文习得不错,声音也好听,带着那句高启强听不懂的句子,在书房里泛开。

安欣瞟了一眼他,又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字,想要念下一句:“and go to Innisf——

“安欣,”高启强带着些抖的声音打断了他,安欣顿下来嗯了一声,抬头看向眼前人,却感觉自己握着诗集的手被极轻却也极紧地抓住了,男人身上还带着被摁着殴打过的灰尘和血腥气味,伴随着后半句,倏忽而至。

“我要亲你了。”

和近乎绝望的话语不同,那吻是轻柔颤抖的,落在安欣嘴角。

书房里一时寂静,静得两人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高启强那腔冲动便飞速化作潮水,迅疾褪去。

他在做什么——他震惊地松了安欣的手。面前的是一个过几日便要去北平上大学的学生,住在雍园深处,院子里种着昂贵鲜花,地板上一尘不染。若不是安欣首肯,他甚至不能踏进这精致洋房的,他却在吻他。

他竟然想吻他。

他的手一颤,坠向身侧,慌乱开口,“我不是……对不——”他那双柔软眼睛甚至迅速窜了红,但是下一秒,握在安欣手里那本诗集便落到了地板上,落出了一声有些闷的砰响。他的手下坠趋势被阻住了,被那只寻常只握着钢笔的手牢牢握住,安欣吻了上来。

少年的吻还带着血气,和一股面包香气,卷上来,毫不留情地卷走了高启强的理智。男人擦伤了的手捧上安欣的脸,侧头加深了这个吻。他该知欲望之所以名为欲望便是因为一经满足便会源源不尽,越积越多,正如此刻,他已不再只想要个吻,手钝重地揉上了安欣的腰,把那件长衫揉得凌乱。

他比安欣的力气要大得多,两人被他吻上来的力道挤得撞上书架,好几本书被撞了下来,安欣以往是极爱书的,此刻却懒得顾及,十七八岁的冲动来得不需要任何理由——又或者只需要一个理由,那便是,他想要。

他伸手拽住高启强那件破旧马褂,后退着把他拽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上好洋松制成的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那本落在地上的诗集封面轻轻一颤,又落回去。

 

<北平>

伍.

后来安欣总能记得那几天,那年京海的夏天特别短,短到他离开那天已经刮了秋风。所以他回忆起那年夏天最后的末尾,都觉得整个夏天都是在他和高启强的厮混里过去的。

其实明明也没几天,雍园深处的花园洋楼周围全是巨大的枫杨,梧桐,矮一些的也有乌桕,黄檀,遮蔽了日头,冬暖夏凉,从来不至于闷汗,但那几天他的房间里总是很热的,两人的皮肤挂了细密的汗水,又因为磨蹭,蹭到了对方身上,低喘伴随着轻笑,是这大千世界住着一对相爱之人的任何一个房间会有的模样。

高启强没有出摊,只在其中的一天,因着弟弟妹妹从学校回来回过一趟城西,第二天上午又匆匆赶了回来,去亲吻他正在书柜前收拾书的爱人。

安欣总是会偏了头,用脸颊或者额头接下那个吻,一边看哪些书他不用带去北平,哪些书他可以留给高启强,可是他的书能给的之前都给了,剩下的就是英文书了,都是些诗集或者小说,高启强一个字都看不明白,几天下来,知道I是我,YOU是你就已经算不错了。

但要到ME,HE,HER,他总要皱着鼻子摇头的,然后捧着安欣的脸去堵那张往外头冒英文的嘴。

安欣挣扎着说别闹,好好和你说呢。

高启强就缩了手,让他说,听出来他话里那些道别意味,又会皱了一张脸说没关系,他会来北平的。

那时候安欣只当他瞎说,高启强怎么去北平?他们能通几封信就不错了。想到这,他又担忧看了高启强,问他会写信吗?

高启强说不会,其实他会,但他乐意看安欣皱着眉头费尽心思地教他,好像教高启强是他安欣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一样,明明比他小那么多,却像个兄长,又会皱着鼻子在他帮他带了酸菜包的时候抱怨说不喜欢酸,像个小孩。

他想到这些就忍不住笑,安欣正用钢笔教他信封上的地址要怎么写呢,一抬头看到他那副笑容,忍不住拿笔戳了一下他,“笑什么呢,你能不能听了?”

高启强哄着说能听能听,低下头假模假样地正经去看那信封皮上的字,人倒是越凑越近,最后两人又会亲成一团,把刘婶早上铺好的床单弄得一团乱。

安欣上火车那日担忧看着他,秋风已经起了,带了些凉,一些矫情的话他说不出口,最后只说了句:“记得写信。”

高启强点头,话比他多多了,让他记得把钱袋收好,别像上回一样,记得行李别离手,记得晚上睡觉的时候别和上回一样相信陌生人了。

安欣心不在焉地说好好好,最后上车时,手却忽然攥进他手心按了一下,按得高启强手心发疼。

火车在哨声中发动,煤炭烧起来的味道伴随着滚滚白烟在站台上漾开,安欣从窗口探出身,看到高启强还是穿着那件旧马褂,冲他挥了挥手。

‘此去北平,望君珍重。’

北平的日子过得比京海要紧凑得多,安欣要租房子,最后在景山东街寻了个一个月两块钱的住处。孟德海晓得他来了,还遣孟钰来过几趟,给他送被子衣衫书桌书架的,孟钰靠着安欣那小房子的墙壁说还好她没考北大,要是同一个学校,她爸非得让她搬过来和安欣做邻居不可。

安欣想说孟德海不是让她来帮自己收拾吗,怎么最后变成他在收拾孟钰坐着在看啊。

但有熟悉的人存在确让安欣最初的北平生活不至于混乱或者寂寞,孟钰是北平人,对这了解比安欣多多了,她带着安欣去天坛,北新桥雍和宫,又去西四牌楼南龙泉居吃饭,还有卧佛寺和碧云寺,带着他骑驴去八大处,几乎是尽职尽责地当一个好友,甚至直到清华开学前一天,都在帮那时已经开学了的安欣买教科书。

第二本教科书——学校发的那本被安欣上周上街参加学潮时弄丢了。

1928年的北平,算得上一团混乱,夏天有学生闹着抗议盐税政策,在街上的讲演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了九月,闹得狠了,两方又起了冲突。安欣刚上完课听说了这事,立刻赶去了,街上学生和盐商挤挤攘攘,互不相让,他的书袋都给挤丢了。孟钰找着他的时候,他正灰扑扑地坐在路边和那些学生聊天呢,长衫都被人群挤坏了,扣子狼狈地坠着,头发上全是灰,还粘着不少碎纸。他却好像感觉不到,手上捏着张地上捡的宣传纸,翻过来拿空白地方当草稿,一边聊一边记,这事夏天闹得最狠的时候他还没来北平,对具体经过没有了解。

孟钰去拉他,他甩了甩手说就记完了就记完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学生,飞速地在草稿上写着。孟钰无奈,只好坐在他旁边陪他一起,听到天擦黑才回去。

安欣身上有一股子无法熄灭的热气,就好像他生来便是为了记录这些东西似的,孟钰从小就习惯了,也不埋怨他,还开着车把他送回了景山东街,刚下车就听房东探头看他们,一边叫着安欣,“学生,这有你的信。”

安欣几步就跑了过去,把那信揣进了怀里,孟钰站在车前看他:“是安叔的吗?”

“不是,”安欣冲她摇摇头,“你快回去吧。”

他看着孟钰的车出了大街,才赶紧回了家,给自己煮了碗面,看高启强给他写的信。其实高启强会写的字不多,但是描述也都挺简洁,不过是京海的什么花又开了,他最近和固定摊贩们的关系也好了,或者是他的弟弟妹妹们从学校给他带回了什么,琐琐碎碎,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最后才磨磨蹭蹭地说,他年前要来趟北平。

年前于是变成了安欣期待的年前,这期待还需持续好几个月,但好在他忙得很,他现在给大公报供稿,换了个笔名,写作‘应无恙’*¹。专门批判国民政府的苛刻恶政,也写写时评和散文,想到什么写什么,写迁都后北平‘人口日减,商业日衰’的景象;写政府南迁的数月里,北平歇业商铺达三千余家;写盐商还是本质不改,仗着国民党在牛栏山设有党分部和警察四分所,变本加励,克扣百姓;孟钰晓得他在写这些,劝他多换几个笔名,省的被其他人发现。

安欣就是横,不服气地说发现便发现。

孟钰又说那你不想想安叔啊,他心脏可不太好了,万一让你给气死怎么办。

安欣又觉得也是,换了好几个名字,稿子也跟着名字换风格,单字G的时候骂人就阴阳怪气;换成‘火发*’时便慷慨陈词;再换成‘振衣岗’时便温和,潺潺流水,细细涓涓;换投满洲报时又会换名‘虞渊’又或者是‘枯山’,他不仅投报纸,杂志也投,换了‘梅雨’和‘蓄风’投《朝花》和《语丝》,再换‘幽阶苔’和‘嚼火’投《怒潮》和《苦恼报》

孟钰知道了,又笑他笔名多得和蜈蚣的脚似的。

高启强来的那天北平下起了大雪,是1928年的第一场雪,北平的雪和京海不大一样,洋洋洒洒,似羽毛满天飞散,落在树上路上衣服上,会有清脆的簌簌声响,也难化,落在掌心,有时还能看清雪花精致的纹路。安欣裹着棉衣和帽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火车站。这大雪天,黄包车都不会出车的,他原想借了孟钰的车来接高启强,又担忧自己那没练习过的车技雪天打滑,最终选择了搭电车到附近然后步行。

他走两步停两步的,到火车站的时候,高启强都已经站在了候车大厅了,穿着一件黑色的新袄,安欣进门的时候浑身都是雪,高启强一时都没认出来,直到安欣摘了帽子,在台阶上抖落那些厚厚的白雪,年轻的身影似雪地里的一道清瘦影子,高启强一顿,忽然觉得北平的冷空气随着安欣拍帽子的动作卷进了候车大厅,窜进他的鼻腔里,带着干冷的凉意,进了胸腔,却化作一股炙热的暖。

心脏短暂凝滞,又因为这暖激烈跳动。

他的手攥紧了自己的手提箱,自己都没注意那把手被他攥得要嵌进手掌心。

安欣回过了头,又低头看表,似乎是在看火车抵达时间,再抬头时高启强已经走到了他眼前。

他愣了愣,有几秒钟甚至像是不认识眼前人,接着便在反应过来之前伸手抱了上去。他明明穿着厚重的棉衣,却还是在那瞬间觉得触到了高启强的暖意。

那拥抱在那时可太正常了,他们像每一对久未见面的旧友,毫不在意候车厅里其他人看过来的目光。安欣想要拽着他仔细看看,又想起这是在外头,连忙拉着他往外走,高启强伸手去拽他手里捏着的帽子,给他往头上戴。

出了火车站,来时摇摇晃晃走两步停一步的一个人影,变成走两步停两步的两个人影,好在没走多远就赶上了电车,他们钻进车厢里,挤着坐在椅子上,两人都被大雪落成了白色,高启强的手指便在椅子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搅进安欣手里,安欣带着手套,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高启强的手握上来了,他立刻甩开了,高启强还没反应过来,也没来得及为他这一甩手悲春伤秋一会儿,就见安欣咬着指尖去摘自己的手套,手套上还落着雪,他去咬的时候蹭上了脸,人体热度把雪化成细碎的水,粘在他唇瓣上。

接着,他握住高启强的手,面上没有表情,还是看着窗外的北平大雪,手指却扣进高启强指缝里扣紧了,冰凉指节还在高启强手背上摁了摁,跟玩儿似的。高启强看他指节冻得发红,又把两人握着的手塞进自己的衣服里,帮他暖着。

他们回了景山东街,安欣走之前没熄那口铁皮烟筒的西式洋炉子,屋子也小,进了屋便不觉冷了,他忙着摘自己的帽子和大袄,身后的高启强已经放了那手提箱上前来捧着他的脸吻他。

安欣脸顿时一片通红,不好意思地挣脱了,嫌两人都穿得像熊,挤在一起都得抻着脖子才能亲着,高启强就笑着去脱棉衣,也去扯他的,屋子里暖融融,裸露出的身体滚进被子里,便因为情动泛出诱人的潮红。

年前的北平其实没什么热闹的,更别说国民政府决定从明年起只过阳历新年,坚决废止阴历新年,废除春节。他们认为阴历春节是迷信的大酱缸,推行阳历就是与世界接轨,就步入了世界强国之林。老百姓们虽背地里我行我素,但春联不让贴,鞭炮不让放,还有警察日日在街上巡逻,说是只要让抓住过春节,就搁牢里过去吧。是以今年的北平很是有一些寂寥,安欣却没觉得,他只觉得高兴。他在景山东街那间小房子里给高启强讲他的稿子,讲他的学校,讲他那些才华横溢,让他无比敬佩的同窗,又问他京海这半年怎么样,说起他有个特别想要参加的社团十月份的时候在京海集会,他原本想要回去的,可是稿子没写完,给绊住了。

高启强就包着被子听他讲,还捧着杯子温着热水等他口渴了喂他一口,听他说起京海,又连忙起了身去拿自己的行李,从里面掏出一打被白纸包得仔仔细细的蟹壳黄来,安欣看他没穿衣服,着急地让他别现在找,反正他现在不想吃。

高启强刚运动过,不觉得冷,捏了一小瓣,凑到安欣眼前:“玫瑰枣泥的,你不吃吗?”

安欣确实是想吃的,北平好吃的也不太多,合他口味的更是少,即算是照着京海味做了,也有些不伦不类,更别说高启强还送到嘴边了,就张嘴咬了囫囵嚼了吞下去,一边问高启强来北平做什么,又是来送货吗?

高启强只是轻轻笑着,说差不太多。

后来高启强便常来了,隔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最长不超过三个月,他总是给安欣带来些京海才有的小玩意儿,豆腐干,糖糕,又或者是黄松糕,在景山东街那间小房子里吻他,看窗外那颗枣树长了芽又开了花,又落了叶。

高启强在北平的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多,有时候一个月还会来两趟,匆匆敲了安欣的门,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只来得及拽着他的手在唇边吻一下便得仓促离开。安欣倒不觉得有异,他也忙得要命,稿子一篇一篇写,十月,北平的人力车夫们掫聚,砸了不少电车,安欣又上了街。北平市当局出动军警进行镇压,晚上10点宣布戒严,下令逮捕人力车夫。卫戍军以及宪兵、警察全部出动,并且终夜未眠,当晚在东西城及天桥等处拘捕人力车夫多人。另有在火药库集合的人力车夫千余人被军警包围押赴光明殿。所有人力车工会各支部也都被警察查封。*逮捕了一千多人,安欣知道这绝不是应该靠抓人解决的,他写了好几篇稿子投给了大公报,引起了不小反响,数日审讯后,大部分车夫都无罪释放了驱逐出城,可是剩下的悉数判去充军,还处死了好几个人。

安欣得知这消息时,高启强恰好又在,见安欣看了报纸气得把那薄薄纸张揉成一团狠狠扔到了桌上,有些无奈,哪怕是等自己的车都在景山东街的街口停了好一会儿,还是放了手提箱上前去抱安欣的肩膀,细碎地吻那双皱起的眉。

安欣任他吻,只是拽着他的棉大衣,轻轻叹气,手指留恋地攥了那衣服揉了揉,感觉到指腹下的布料软得几乎要把他手指圈陷进去,才又说:你去吧。

高启强挠了挠他的后脑,又低头亲了他的嘴唇,方才离开。

安欣趴在窗前的书桌上看着高启强从前面过,拎着的还是那个手提箱,进了街口停着的那辆车。

高启强什么时候有车接了?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没来得及细想又瞥到被他扔到了一边的报纸,只觉得刚被高启强吻下去的烦躁顿时又翻了上来。伸手摁亮了台灯,摊平稿纸,他的钢笔又落到了纸上。

在这人荒马乱里,新的一年又到了。

安欣回了趟渤北,安长林在那长住了,他那个便宜父亲受不了京海的潮,一辞了职位就立马搬去了渤北养那些湿漉漉的关节。安欣陪着他吃年夜饭,安长林问他最近稿子写得怎么样,他便才晓得原来安长林早晓得他在搞这些,又听安长林说他一个朋友近几月在京海成立了一个什么同盟*²,如果安欣有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下。

安欣一听那同盟名字,便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安长林真是特别可怕的一个人,竟然将撺掇他去参加一个反南京的同盟这事说得不痛不痒,好像只是让安欣去买个菜似的。

但他咬着筷子笑,问你不生气啊?

安长林轻笑一声,挥手让厨娘把安欣爱吃的菜往他那头再端一端,“我生气你就不干了?”

“你生气我也干。”安欣夹菜。

“那不就得了。”

安欣却还是没去京海,他给李响去了封信,让他帮自己留意留意。

年后学校开了学,他叮嘱安长林多注意休息,别老殚精竭虑了,安长林就逗着画眉鸟让他赶紧去火车站,别错过火车又得让他送去北平。

安欣的1930年就这么急匆匆地开始了,课业越发重,暗流汹涌在阳光之下,他弃用了好几个笔名,就连孟钰偶尔端着崔姨给他开的小灶来找他,眼神里都会隐约带上担忧。她看出来安欣也被压得透不过气,北平之外,事态正迅速变化,就连原本对这些事并不了解的她也感觉到一丝惆怅,更别说安欣。

但好在高启强还是时不时会来,来得没有去年那么频繁了,但好在也并不那么急匆匆了,甚至高启强不那么忙的时候,还会陪着安欣上一两天的课,北大是欢迎蹭课的,安欣坐在前面,高启强就混在后面蹭课的人里面,一边假模假样地拿着讲义看。别人在听课,他在看安欣,下了课的时候,安欣会偷偷回头看他一眼,又飞速转过头去,那时高启强已经和京海时不一样了,安欣却没察觉出来,只觉得男人坐在蹭课的人里也显得极显眼,是转头一眼就能看到的。

但他以为那是因为…他就是能看见高启强。

他说这样也挺好,做生意的时候多知道一些都是好的。高启强就看他的脸,还是那个笑,看上去似乎能软化北平所有让安欣觉得压抑的镣铐和钳制。

他给高启强读诗,还是那本诗集,封面上写着《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高启强现在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地方的湖之类的意思,里面不止一首诗,安欣给他读《When you are old 》高启强问他那题目是什么意思,安欣就假装听不见,只是继续读。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他挤在高启强身边,他那时总是没骨头似的,懒散地挨着高启强的手臂靠着,那是1930年的春天,北平的春天来得晚,也不像京海,早早地就柳绿花红,就和安欣念诗时的语气一样,是静悄悄地,带着轻声的底噪,在那间小屋里蔓延开来。

“How many loved your moments of glad grace, ”

安欣读这句时会张嘴咬住高启强给他夹起来的汤包,那是高启强特意从京海带过来的,拿冰冰着装在密封罐里,包了三四层棉被封住温度,就为了让安欣在北平的小胡同里也能尝上一口京海的味道。

“And loved the sorrows of your changing face”

他读这句的时候声音是含糊的,塞着小包子,眼睛死死盯着书页,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高启强却能看出来他在害羞,故意开口问:“这句又是说什么?”

“说你老。”安欣几口咬碎了把那汤包吞下去,就着他递过来的毛巾擦嘴。“说你虚岁都要三十了。”

“北平的虚岁是这么算的?”高启强笑着去拽他的手,那本被主人翻过千万次的诗集又落到了床上。

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会被捡起来,安欣热得连手指上都是汗,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高启强的,沾着书页轻轻翻了几页,又会在温暖的房间里给懒散揉着他头发的高启强读那首诗。

Murmur,a little sadly,how Love fled

And paced upon the mountains overhead

And hid his face amid a crowd of stars.

高启强总忘记问那首诗具体是什么意思,安欣读诗的时候安静又蓬勃,是在他掌心,在他血脉静静扎根的春笋,慢慢地长成不折不挠的竹,簇在他心房里,随风发出簌簌声响,挠得他心头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发痒,那痒非安欣不能阻止,让他忘记该问。

那些诗集堆在安欣书柜旁边,后来高启强再来,又发现它们都不见了,安欣也皱着眉,看着报纸忧心忡忡。

高启强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随手搭在了安欣的书桌椅上,将沉甸甸的手提箱放下来,弯腰去吻他,安欣皱着眉,却让他亲,那让他心情不错,只觉得昨晚和不合适的人吃得那顿让人厌烦的饭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他靠着书桌,低头看安欣。

“我大概得回趟京海。”安欣看是看着报纸,高启强瞥了一眼,他其实不爱看报纸,以往也只看安欣写得那些,瞥一眼,看出来是京海那边的消息,他认识那报纸上提到的名字,眼眸闪了闪,转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问:“现在吗?”

“年前吧,”安欣忧心忡忡。

高启强去拿安欣放桌子上那盏银托白瓷小盖碗,里面是双窨过的茉莉花茶,还飘着几片白色花瓣,北平人惯爱喝这玩意儿,他却喝不惯,抿了一口嫌太香,又放了回去,轻轻道:“年前的京海大概会不太安全。”

安欣闻言抬头看着他。

高启强轻轻一笑,解释道:“年关将至嘛,那些小偷小摸的最爱那时候了,你坐火车还会被偷钱袋,我不放心。”

“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安欣闻言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转开了目光,想喝茶,又见那本来就小的瓷杯被高启强一抿不剩多少了,遂站起来去拿饭桌上的茶壶,没注意脚下,踢到了高启强刚刚随手放在一边的手提箱。

那箱子砰通一声倒下,搭扣没扣稳,被撞开了,一些闪着柔和金色的东西漏在箱子边缘,安欣一看,下意识就想去帮他收拾。

高启强眉头一皱,本来想动,却倏忽间压下了表情,继续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靠着书桌边坐着,好像手提箱里掉出来几根金条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安欣看清那些东西,有些发愣,抬头看向高启强,诧异地问:“怎么这么多金条?”

幸好是安欣,换个穷苦人来,大概第一眼要先震惊一下这些金条数量。

“老板的,”高启强轻笑,接过安欣手里的箱子扣好,放到了书桌上,他的样子非常随意,好像那箱子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需要他紧张,不需要避着安欣,“我不是帮他送东西嘛。正好,那个汇丰银行你知道吧,京海那家取不出钱来了,他就要我从北平的取出来给他带回去。”

安欣微微一愣,下意识觉得这说辞不对劲,可是高启强看上去那么闲适,毫无心虚,他便也觉得这真也就是京海哪个老板顺带要高启强取了带回去。

他的心思还是放在报纸上的那则消息,网已经越收越紧,若不早做提防,只怕许多人都在劫难逃。

高启强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回京海的事,伸手就去拉他的手,放低了声音哄着他:“你准备启程前给我来个信,我到时候去接你,最近搬家了。”他的眼睛还是柔和,却不像太妃糖了,安欣忽然想起那些太妃糖,轻轻笑了起来,然后又反应了过来,“你搬家了?”

“是啊,”高启强点头,“阿盛考到了庚子赔款,要去美国了。”

“他学习现在竟然这么厉害?”安欣有些惊讶,晓得高启强有个聪明的弟弟,高启强偶尔谈起来总是骄傲的,没成想能考上庚子赔款,每年能考上的也就那么十几个。

高启强笑着,露出一种谦虚的骄傲,伸手打开手提箱拿了一小盒米松糕出来,满意地看着安欣眼睛都亮了,注意力也顺利被转移开了。

1930过得很不太平,全国上下吵吵嚷嚷,孟钰来过好几次,眉目较之两年前已有了沉静的忧虑,她给安欣带来了两本杂志,被安欣小心地压在床板下头,北平时不时有人拍着门查人,他们一般不会怎么难为安欣,大概是孟德海提前打过招呼,警察看过他的证件,看他那小屋没别人也就走了。

九月,查得更严了,安欣停止了写稿,将精力投入了课业之中,那几本杂志被包进油纸里,小屋的青砖撬开,压进去,又压了书桌,才看不出来。

孟钰没什么空来了,女孩神色匆匆,她剪短了自己的长卷发,身上蔓延出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缄默来,偶尔来帮她母亲来给安欣送东西,将东西放下轻轻摇摇头,让安欣不要离开北平。

秋末冬初飞快地过了,到了年前,安欣想收拾东西,他觉得这趟京海他是如何都得回去的,可是李响的信先到了,信上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先道新年快乐,又说曹闯最近身体不太好了,大概是受了风寒,京海这个冬天比以往冷,估计都能比上北平,要是准备回来记得多添些衣服。

‘最好还是不要回来。’李响又这么写,‘太冷了。’

安欣把信折好,放在了书桌上,窗外北平的傍晚正暗下去,只有微弱天光,也几近消失。

他还是准备回去,那时已过一月一,北平依然不许过春节,非逼着百姓庆祝一月一,没人肯听,只潦草地糊弄过去了。他去了东安市场,买了一些北平的特产,决定先去渤北,再南下京海,安长林虽去渤北安了家,但雍园深处那套屋子还是他们的,回去实在是太正常了。

没成想在去渤北的火车上,竟碰到了高启强。

高启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里头是一件浅色的西装,那是安欣第一回看到高启强穿西装,第一时间甚至都没能认出来,只是擦着男人身边过去,又被拉住了手肘。

“你还说你会注意,”男人的京海口音温吞,侧着头去看安欣的表情,“想什么呢?连我都没看到。”

安欣这才意识到这人是高启强,说来也没出息,哪怕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高启强,在火车车轮滚滚轧过渤北的那个蒙蒙大雾的清晨,还是在那一瞬间觉得那些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散进雾里,因为高启强的眼睛倏忽散去了。

高启强只被他看那么一眼,便知道安欣在想什么,眉头轻皱起来,不再笑了,拽着安欣去了自己的包厢,包厢的移门一滑上,他就伸手去拽安欣手腕,把人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揉上安欣后脑勺,轻声问:“怎么了?”

安欣没说话,安欣这些事总不爱对他说的,高启强知道。

所以他只是拽着人坐下来,火车蒙蒙光影里,安欣还是那个安欣。他忽然轻笑了一下,拧开了暖水壶的盖帮他倒水,北平的冬天来得太早太猛了,他刚刚搂上去,只觉得安欣衣服里都是干燥的凉意。

安欣捧着那杯水,回过了神来,问高启强怎么在这,是要去渤北吗?

高启强说是啊,哪晓得这么巧,竟然能在这碰上安欣。

又问既然这么巧,安欣在渤北准备待几天,他好久没见他了,有些想。

高启强说想的时候不像以前一样磕磕绊绊了,带着些理所当然,让安欣轻轻笑了一下,火车车厢不大,水的热气升起来,都散不去,只有火车有节奏的行驶声不断响着,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大雾,可这车厢里没有雾,只有他和高启强。

他松了肩膀,终于不再那么紧绷着,道是去看安长林。

高启强晓得安长林虽然不是安欣亲生父亲,但在安欣心里是没什么区别的,他挑了眉说那正好要去拜访一下,即算是作为朋友,这么些年了,也该去拜访安长林。

“更别说——”他故意停顿,看着安欣低头喝茶的眉尾浮上一层薄薄红色。

他们在渤北停留了一星期,高启强拎着一大堆补品去拜访了安长林,安长林听他介绍说是安欣的朋友,年老却依然矍铄的目光瞟向站在一边的安欣,没说什么,只是招待着高启强吃了顿午饭。

渤北和京海不同,安欣其实不怎么待,高启强却很熟悉,带着他在城里左逛右逛,安欣惦记着京海,想早些回去,高启强就像刚想起来似的,说行,但还有个地方得带安欣去看看,渤北一年里可也就如今这时候能见着那奇景,怎么也不能错过。

安欣看了眼手表,算了算时间,还是点了头。

他其实没怎么和高启强出过门,在京海那几天,还是在北平那些零碎的时间,他们大多待在房间里,或者学校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高启强就把他床上拽起来,安欣眼睛都不大能睁开,迷迷糊糊问现在什么时候,鸡都还没叫呢。

“等鸡叫了就来不及了,”高启强给他围围巾,厚厚的毛线围巾,围了安欣下半张脸,安欣让他折腾,头上一热,又是个厚厚的棉帽。

他从帽子和围巾的缝里去看高启强的脸,声音从毛线堆里传出来:“你是要拽我去北极吗?”

高启强爱看安欣这幅小孩样子,安欣这一年大多数时间都忧心忡忡。他拽着面前人的帽子去亲他,可是安欣被他亲手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头,他便凑合着亲了亲那双眼睛。

安欣啧着摆头,跟野猫不让人摸时一样。

奇景原来是雾凇,安欣被拽着爬上山顶时只觉得这奇景他在北平其实也见过,但他没和高启强说这个,天蒙蒙亮,雾凇也化成了柔软的弥漫山林的白色,其实还是挺好看的。他拢着袖子看高启强兴高采烈,靠着一块石头听男人讲他‘第一回’发现这‘奇景’是个怎么回事。

天渐亮了,他面前的高启强从一个影子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影,又渐渐清晰了轮廓,然后是可以看清的眉毛,鼻梁,嘴唇。

他轻轻笑,目光投向天边,浅色天光下翻滚的云海那边,天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橙红,朝阳正浅浅地露出一线。

那是日出,他惊喜地从石头上蹦起来,推了一把自己的帽子和围巾,喜出望外地说:“我们碰上日出了啊。”

他回头去看高启强,却见男人正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笑,是和以前别无二致的笑,软得像快太妃糖,好像安欣只要回头看一眼,他便能全然地把安欣的一切温柔地托住。

安欣明白了过来,他又拽了一把那围巾,让自己的脸能全露出来,这样说话也清楚点。

“奇景?”他看着高启强。

后者没说话也没点头,只是看着他。

安欣也不用听到回答,他又转过头看了眼身后,太阳又升起了一点点,他呼了口气,只觉烦闷也被这日光一扫而空,高启强却还是坐在那石头上,没往他这来,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那太阳。

太阳越升越高,天光也已骤亮,安欣不自觉又回头瞥了他一眼,“你干什么呢,”他的手动了动,“过来。”

太阳跃出翻滚云海,天大亮之前,高启强终于走了过来,他拽着安欣的围巾,踩着那一瞬间去吻他。

老套。安欣这样想,却还是伸手扯住了高启强的大衣,任由日光在这吻中大盛。

大概是因为爬了山,安欣那晚睡得极沉,沉到第二天高启强慌慌张张推他,才发现两人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他们预计要坐的那班火车估计早到了京海,两人决定去火车站等下午最后一班,结果一出了门就见安长林的管家正守在旅馆外头候着,见了安欣便低头道:“少爷,家里有你的电话。”

安欣一愣,转头对高启强道回家一趟。

高启强点了头,让他去了。

他急匆匆上了车,没注意到高启强懒散招了手,旅馆大堂里一直坐着的一位客人便低头上前来了,听高启强说了几句,又静悄悄退下了。

是孟钰的电话,女孩的声音听着急切,问他是不是正准备回京海。

安欣微皱了眉,答是。

“父亲近日沉疴复发,”顿了顿,孟钰在那边忽然说,“今日上午十时入院了,危急难测,安欣,你回北平吧。”

安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怎么忽然复发了?”

“病从心内,”孟钰回答他,声音通过电话音拉长,有些失真,透出一种失望,“非剜心不能医。”*³

安欣放了电话,怔忡了好一会儿,安长林坐在厅内的八仙桌后,腿上盖着厚重的羊绒毯子,他看了眼安欣,眼中深沉。

“去吧,”安长林最终还是这么说,“回北平。”

安欣怔怔看着他,却听自己父亲咳了咳,“家里的灯该点了,”安长林在招呼管家,“去取折子。”

安欣看着老管家低头答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和父亲辞别。

 

<京海二>

陆.

二月过后,北大又开了学,学生们都很沉默,他们大多穿着深色的长衫,间有几个穿着灰棕色的中山装,安欣每回上课的路上,都觉得自己是卷进了一股深色的潮水之中,潮水之下是压抑着的正沸滚的呐喊。

街上巡警的警察数量也愈加多了,北平看上去比以往显得更沉闷,孟钰很少来了,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安欣把那两本杂志烧了。李响给他来了信,信上说最近京海建了不少新房子,先前七重天在的那座楼要翻修了,说是一楼要开个新的夜总会。

‘等你下回回来,’李响这么写,‘将认不出。’

安欣收了信,眉头轻轻皱起来,又将那信折好,和李响的上一封信放在一起。

高启强来得少了,好像京海有很重要的事要他做,安欣问起来,高启强就说盘了个小店,从摆摊到固定了,其实还是一样的。安欣却很惊喜,硬拉着高启强去吃了顿饭,喝了酒之后两个人你扯我我扯你地回了景山东街,安欣歪歪斜斜往床上一瘫,任由高启强帮他脱鞋卷被子。

那次高启强在北平待了大半个月,甚至有时候会直接在外头房东的小厨房做好饭等安欣下课回来。北平的夏天就那么不知不觉来了,他们在夜里搁天井里看星星,北平温热的风裹着沙子卷过他们垂在藤椅边的手指。

安欣问他这回怎么有空在这里待这么久,高启强说:“陪你嘛。”

安欣笑了一声,不再问了。

到了暑假,安欣收拾了东西,谁也没告诉,还是回了趟京海,一下火车迎面而来的却是洁白的雪,疯了一般扬在空中,伴随着京海的夏日潮热,滚着落进安欣手里。

那不是雪,安欣后知后觉,是丝丝缠绕的棉线团和扯碎了的薄如蝉翼的棉花,他拎着手提箱,低头怔怔看着,听耳畔传来一阵扯布声音,看到路边一个馄饨摊的老伯正着急忙慌地扯纱布盖自己的摊,才回过了神来几步上去帮那老人家扯布去了。

“这是怎么了,”不断有白色的细碎棉线飘落到安欣身上,他抬头去看,满天全是这样飞扬的棉线,好像今日的云不是由水汽而是由棉絮组成似的。

“纱厂的工人闹罢工呢,”那老人家也跟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在宝健路后头那,烧棉纱撕布,闹了几天了。”

“纱厂工人罢工?”安欣眉头皱了皱,“是周阳生先生那个纱厂吗?”

“您有一阵没回来了吧?”那老头听出来了安欣的京海口音,也感谢这个看上显贵的学生刚刚肯帮自己来扯布,馄饨落了棉线,煮给客人吃是要扯皮的,“周阳生那纱厂俩年前就卖了,现在都换主咯。”

“卖了?”安欣一愣,“卖给谁了?”

“高家呀,”那老头看着他,“您不知道啊,现在全京海的厂子,茶叶,棉纱,烟,糖盐,都姓高啦。”

老头一边拍着纱布上的细小棉絮,又说了好一会儿,说这高家发家速度快得很,从换了市长之后忽然就有钱了,当家的确实也会做生意,去年还给京海捐了一座桥呢,应该明年就能落成了,直到他察觉到面前这学生好一会儿没说话,才抬眼看过去。

却见那个学生面色发青,定定问他:“您说的当家的,是叫高启强吗?”

“我哪知道他叫啥啊,”那老头笑,“我们这种走街串巷的,也做不了他们的生意,不知道名字的。”

他看着那学生扯着嘴角笑了笑,提着行李箱上了一辆黄包车。

“去宝健路。”他听到安欣这么说。

“宝健路那烧得热火朝天呢!”他连忙扬声阻止那孩子,“现在可不兴去啊学生!”

可是黄包车已经驶远了。

火舌几乎窜了两层楼高,热浪扭曲了空气,伴随着黑烟滚滚,越靠近宝健路,空气中漂的白纱便逐渐被黑灰代替,有一些没燃尽的,落下来时还会烫伤过路人,那车夫把安欣送到路口,怎么也不肯进了,安欣晓得他是怕那些掉下来的棉纱烧坏他的车,也不为难,结了钱戴上了帽子,就自顾自地往里去了。

棉纱厂在宝健路中段,远远就能看见路中央烧着的巨大火堆,工人们正一边喊着口号,把那些成卷的棉纱往火里扔,撕下来的布卷在竹竿上,用红油漆写了不同的标语,满街都是长的短的的旗幡,不远处有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演讲,底下人举着手大声应和,场面热火朝天。有人挤过安欣身边,给他塞了一张宣言,安欣低头看了一下,是一些条件和棉纱厂苛待的证据。他又粗略扫了扫,意识到这场罢工的起源大概是苛待工人和无故开除。

他的眉头一直皱着,抬起头看向人群中的横幅。这场面对他来说不算陌生,他在北平时参加过大大小小数十次这样的运动,却没有哪一次,看到横幅上写着自己认识的人的名字。

高启强——

他看着那上头清楚明白的三个字,忽然觉得满天飘落的棉纱线,几乎模糊了他的视线和大脑。

沉默着,他的下颌紧绷成一条直线,漠然视线似毫无波澜,从帽檐下投出去——警察和宪兵还没来,这不正常。

现场不见任何维持秩序的人,这也不正常。

高家没有派任何人在这里,这更不正常。

他似一道碑,身后是空无一人的街道,身前是那些挤挤攘攘地,正准备自这条街道涌入京海各街巷的工人。

有地方不太对劲,他敏锐地想,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远处那个巨大的火堆,忽然明白了过来,迅速拔腿朝着那方向挤了过去,“撤离!”他拉着身边每一个能碰到的人,疯狂地冲他们喊道,可是口号声铺天盖地,他的呐喊被振臂呼声和横幅在空中猎猎声响给盖住了,就算是在他眼前的人都听不太清这个忽然激动的人在喊些什么,有一些会疑惑地侧头过来想听清他喊的内容。

可是来不及了——刹那间,热浪卷开,轰然一声巨响。

高启强的那辆普利茅斯停在宝健街口的时候已经是五分钟后了,他整了整自己的西装,下车时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后边紧跟着的一辆车上下来了一个拿着相机的男人,高启强招了招手,他便连忙跟了过来。

黑烟从街那头飘过来,卷着无数黑灰色的棉絮灰尘,在京海城西下了一场深色的雪,飘飘扬扬。高启强面色凝重,好像是刚见识到这惨状,不断地招呼着身后的医生护士们上前去。

前方的街道一片狼藉,黑烟撕扯开空气腾空直上,裹进路边的洋槐树里,槐花白色的花瓣伴随着翻飞的,烧成沫的纸屑和棉线落下来,满地都是印着宣言和口号的纸。一时有些像是高启强小时候看过的,京海人去世出灵时那些穿着孝服捧着灵位的子子孙孙们沿路洒纸钱的场面。

他以前也撒过,在他爸妈出殡的时候。他捧着他爸的灵位,阿盛捧着他妈的,纸钱撒不了这么多,只有潦草几张。

他走过那些三三两两靠着路边推车哀嚎的工人们,迈过坠落在地上的竹竿和大量烧了一半的横幅,这场工人罢工将成功地,不费吹灰之力地,殁于这场意外引发的爆炸。

那爆炸控制得极好,死不了人,只会伤几个靠近周围的领头人,但高启强特意安排了人在那周围,所以大概连伤也伤不了多少的,连钱都不用大赔。

不过那些人,死了要没什么要紧的。

他不禁有些得意,又觉得那些哀嚎的工人毫无必要,这么外围的地方,根本没伤着哪,顶多吓到罢了。

他特意在一个人稍多的地方停下来,用尽可能多的人能听到的音量嘱咐身边的管家,“这是场无妄之灾,”他面色沉痛,仔细叮嘱,“一定要做好善后工作,不能落下一个伤者。”

警察也来了,几部警车正在街口停下来,那些警察们像是没看到高启强一样,都从他身边绕过去,往爆炸中心点去了。

那里还燃着火,爆炸炸开的那些棉纱又点燃了路边的推车和招牌,让这里一时有些像个战场。

他往前走了几步,装模作样地又说了些体恤伤者的场面话,一边假作担忧地扫视着周围,前方有一些工人颓丧地坐在地上,对片刻前他们还想抗议的对象来到这毫无反应。但高启强没来由的,眼球忽然狠狠一痛。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想要去揉,却突然顿在了那里,意识了过来,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工人堆里,护士正在给一个男人进行简单包扎,那个男人的右肩被一根断裂的竹竿刺穿了,护士没法在这给他立刻处理,正在用绷带固定那根竹竿,男人身边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一张脸几乎被爆炸燎成了黑色,胡乱地流着泪又擦脸,擦成了一张花脸。

男人低着头,明明看不见面容,但是肩背撑出来的熟悉模样,还是让高启强那颗心脏疯狂泵血,激烈地几乎要从胸腔里一路往上,从他的喉咙里撞出来。

怎么回事,他茫然地想。怎么会在这里。

高启强不敢置信地往前迈了一步,这动作似乎引起了那男人的注意,他抬起了头来。

一双漠然的眼睛,单眼皮压瞳,该是个阴狠的三白眼面相,眉目却开阔,瘦削脸颊上擦着血,是从他不知被什么划破的额头上流下来的。

那双眼睛,高启强看过太多次了,带着喜悦,兴奋,情动,愤怒,像个兄长,又像个孩子——太多次了,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毫无感情。

在漫天飘落的黑灰里,安欣的眼睛像一盏终于不再为高启强点亮的灯,灭了那抹光,空洞的,漠然地看着他。

护士正搀他起身,让他去救护车那接受下一步处理,安欣却木然地把手抽了出来,那动作扯动了伤口,血又涌出来了些许,把那身灰色长衫的肩膀染成了深色。

高启强看那变深的布料,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触碰受伤的人。

安欣只是看着他,面无表情,那眼神如有千钧之力,生生止住了高启强的脚步。

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了,只这么一眼,高启强便忽然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用的。他准备给报纸的,给公众的,那些漂亮说辞和沉重歉意,在安欣的眼睛里,是让人厌恶的虚伪。是如果真敢说出来,是会被安欣憎恶至极地视作蔑视。

所以他顿在那里,任由安欣沉默地,像阳光穿过洋槐树折出来的一道影子,血腥气伴随着烟烧火燎挤上来,挤着那些从空中飘落的黑色的棉絮灰和白色的花瓣,还有那些被烧成糊色的口号纸。

他忽然就害怕至极。

几近慌张的,他去拽安欣擦过去的左手,下意识开了口:“安欣,我——”

“松手。”安欣漠然地看着他,轻声道,“松手。”

他茫然松了手,于是那影子终究远去了。

 

柒.

1932年七月,安欣毕了业,和孟钰一起回了京海。

京海和他去年回来时又不同了,十里洋场,声色犬马,七重天在的那栋楼已经重修完成了,一楼原本的店铺被撤了,白金翰漂亮的彩灯大字挂在外头,高楼上的霓虹灯在晚间特别璀璨夺目,红色的英文字,绿色的中文字,交替隐现*,给京海平添了几分景色。

他们两人像是几年前京海遗留下的两段历史,和这热闹繁荣的新京海格格不入,沉默地搬回了雍园。孟钰盘下了城南深处的一家小院子,过了一周,在那里经营起了一家小小的面店,不怎么开门,只做午餐。

安欣则给各大报纸供稿,不怎么出门,除了这几年帮安欣守着房子的刘婶和园丁,似乎谁也没注意到雍园深处那家宅子的主家回来了。

但是七月七,安欣被刘婶告知说门外有雍园附近街道工作人员来拜访时,一出门,还是看见了高启强。那时他们已经有将近一年没见过了,高启强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上暗色勾勒花纹的领带被银边领带夹妥帖地夹着,三七分的油头,看着便觉气势熏灼,不能近身。但他又看着安欣在笑,在京海盛夏的夕阳光里,周身泛出昏黄的柔软的光晕。

安欣刚迈出门的脚步却猛地一滞,便再也不往前,停在那扇漂亮的由整棵柳安木雕成的大门前,微微皱了眉,看着院外的高启强。

他的右肩抽过一阵轻微的疼痛,他压了口呼吸,将那痛压了下去。

“有什么事。”安欣这么问。

“知道你回来了嘛,”高启强挥了挥手,就有好几个人从后面跟着的一辆车上往下抬东西,安欣一见,立刻皱了眉。

“你要干什么?”他看着那几个箱子。

“老朋友了,”高启强还是在笑,“京海不比北平,湿气重多了,你不是受过伤吗?我给你送点东西,认真涂涂,能少点折腾。”他又挥了挥手,让那些人把那几口箱子给安欣抬进去。

他与以往再不同了,高家如今在京海只手遮天,车门都有人给他开,嫌脏的地只要皱皱眉都有人立刻上来帮他清理干净,站在那,便让人无法忽视。安欣的手指颤了颤,忽然想到了在北大的教室里回头看到高启强的时候。

“不用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园丁关院门,“不用高先生挂记了。”

他说罢,转身就要进屋。

“安欣,”高启强院外叫他,他还是靠着车,语气不徐不疾,“孟钰呢?她最近好像很忙?”

安欣转身的脚步顿在那里,背影像嵌在那扇漂亮雕花门上的一张线条僵硬的画。过了好一会儿,那画才翻过面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画的语气平静,甚至没有失望。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高启强弯着眼睛笑。

安欣的书房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书桌放在一个五层高,雕着花纹的书柜前。不少书都被翻开了,随便地扔在编织着繁复花纹的土耳其地毯上。安欣以前就爱盘腿坐在地毯上,在旁边窗户打进来的阳光里愁眉苦脸地收拾,又会在他进门的时候,微微偏了头,视线仍停留在书籍封面,脸颊却在等他的吻。

那画面让高启强忍不住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但安欣却已经回过了身来,冷漠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你肩膀上的伤,好全了吗?”高启强问。

“好全了。”

“我看看。”

安欣皱起了眉,侧了肩,没让他伸过来的手碰到。“高启强,”他叫了这个名字,又重复了一遍:“你想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高启强逼近了,脚尖几乎怼到了安欣脚前头,他身上的热气逼上来,撞上了安欣,“让我看看。”

安欣的下颌绷紧了,眼里的漠然松动,几乎要将他的不可置信暴露,那双眉头紧皱着,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可是高启强比他更快,手已经拽住了他的长衫前襟,男人身上带着股淡香的雪茄味卷上来,把他拉进了一个近乎掠夺的吻里。

安欣猛地推了他一把,推的高启强后退了几步,他自己也撞上了身后书桌,撞出了凌乱的一阵响,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高启强,还是在太阳的光里,只是那太阳接近迟暮了,已经掺了夜色的蓝,化作一片混沌的昏黄。

他站在昏黄的光里,渡了一层金身,像一尊太阳消失便会一同消失的佛像,看着没开灯的书房那头的高启强,忽然说:“出去。”

高启强脸上有一种诡异的杂揉着愤恨的羞恼一闪而过,但不愧是京海如今权势滔天的高老板,下一秒他已经神色正常,站直了,嘴角甚至还勾着笑,撇了撇嘴,无所谓似的对安欣说:“记得吃药啊。”

他下了楼,把大门关出一声砰响。

太阳在那声砰响里彻底落了,书房里完全暗了下去,那个颓唐靠着书桌的身影也隐入黑暗里,化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月后,安欣和孟钰的结婚启示登了报,大概成年人巴掌大,带着两人的照片,下书两人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经过双方父母同意,因事务繁忙,不举行典礼,特此敬告诸亲友。油墨晕开的印刷不太清楚,典礼的典字糊了半边,看上去像一个墨团。

旁边压了一句报纸的赠语:“祝新婚伉俪白首到老、永结同心。”

那天早上,高家大宅的厨娘做了两次早饭,泡过两次咖啡。

再一个月,京海的初秋,白金翰在的那栋楼外结了十八道大红的绸,从顶楼气势轩昂地垂下来。七重天张灯结彩,每到一个正点,还会从七楼的窗口撒糖,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都是包装漂亮精致的舶来糖果,棕色的包装,上面用金色的英文花体字写着名字,又或者是牌子——京海大多数人看不懂这英文,但他们知道这糖好吃,平日里买是贵得很的。是以不管是乞丐还是摊贩,都会卡着点去七重天楼底下守着抢,不少糖蹦到角落里,又被人踩踏,那糖很软,踩一脚就能踩扁了,但好在有些包装没破,也会被来晚了的小乞丐捡起来揣进兜里。

安欣和孟钰路过一个馄饨摊时,见那老板急匆匆从远处赶回来,手里抓着的一把糖果正匆匆往腰上的白布袋里装,和他们说不好意思,家里小孩喜欢吃这糖才去捡的。这就给他们煮馄饨。

孟钰轻轻笑了,随口问了句:“什么糖呀?”

那老板一边给孟钰下馄饨一边掏了一颗出来递给她,“我也不认识,您也吃一颗。”

孟钰弯着眼睛,接过了那颗糖,辨认了一下上面的英文字,“太妃糖,是挺好吃的,甜,孩子喜欢。”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安欣,手心摊着那颗糖,“吃吗?”

安欣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是啊,”那老板接过她的话,“这糖贵得很,平日里我们家是买不起给她的,但今天不是高老板结婚吗,撒一天呢。”

“高老板?”孟钰愣了愣,手不自觉攥紧了,将那颗糖攥进手心里。

“就是高家,高启强高老板呀,”老板麻利地给她做了碗汤,几下把馄饨从沸滚白汤里舀出来,“他今天结婚呢,和陈家的小姐,那小姐是个寡妇,就没登报,但是这场面,嚯哟,和登报也差不太多了,我看那高老板大概可人得紧,给了人陈家小姐这么大一场婚礼。”

孟钰下意识看向身边安欣,却见男人的脸藏在平沿礼帽的影子里,看不出情绪。

 

捌.

1933年正月没过多久,曹闯死了。

李响打电话来通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天才蒙蒙亮,刘婶在楼下敲孟钰房间门的时候,安欣就跟着醒了。

窗外才微亮,透着太阳还没升起前的幽蓝色,他在这光里恍惚了一会儿,听到刘婶上楼敲了敲他的门,低声道:“主家,曹先生去了。”

安欣有些茫然,他前两天才去过一趟城北,和李响曹闯吃了顿饭,曹闯身体硬朗,怎么会突然去了。

匆忙起了身,披上大衣和围巾,孟钰已经穿戴好了,正在门口等他,看他走楼梯上下来,给他递了伞。

“怎么回事?”他接过那把伞,打开门,门外正在下雪,门一开,风便掀起他的长衫衣角,冬日寒气迅速席卷了他的身体。“是军火那事吗?”

孟钰撑着另一把伞,她带着一顶毛帽,将她的齐耳短发妥帖地压着,她的声音很轻,在风里却很清楚,“应该是,赵立东要找一个帮他善后的,腊月那次袭击他已经露了尾巴,西风那边的消息是他会有动作,没想到他会选曹闯。”

“师父……”安欣下意识开了口,想说师父不会真帮赵立东做事,但又想到即算是亲近爱人也有可能对面不识,还是换了话题,“师父有两个孩子,你联系一下渤北那边,我们先把孩子和师娘送出去。”

孟钰点了头,上了院门口已经停好了的一辆车。

安欣上了另一辆车,“城北巡捕房。”

曹闯是遇袭而死,他在城北巡捕房值班,那天巡捕房里关着几个因为小偷小摸关进来的惯犯,也一同死了。李响只穿着一件薄衣,看得出是刚从家里被叫出来,冻得鼻子发红,看到安欣,眼眶也发红。

安欣没说话,他去看曹闯的尸体,才又对李响说:“快回家去。”

李响一愣,他这几年从警校毕业了之后就跟着曹闯在城北巡捕房当警察,对于有些事了解并没有安欣那么多。

安欣着了急,拽着他就上了车,拍了一下司机让他往前开,“除了我们,今日还有谁来过吗?”

李响晓得安欣这样必有理由,一边接了他递过来的棉衣先凑合套着,一边摇了摇头。“我听到枪声就从家里赶来了,没看到其他人。”

“你要小心,”安欣皱了眉,看了眼身后远去的巡捕房大门,“之后不管谁问起这事,你都说你今日在城北遇见了我,和我一起回了家。”

“你怎么会在?”李响为他这说辞的漏洞皱眉,“这大早上的,你怎么会在城北?”

安欣不确定李响在这事里牵扯有多深,如果可以,他希望是一点都没有的,一旦让赵立东盯上,李响前程难测。

安欣皱着眉,让司机带他们回雍园。

“今日你先在我那待一天,”他告诉李响,“明日一定会有人来找你,让他们找不着,总会查到我这。”

李响裹着那棉衣看他,眼眶不再红了,从安欣的话里大概明白了过来曹闯的死绝不会是一个简单意外。“那你呢?”

“和你一起。”

三天后,曹闯的讣告上了报纸,只说贼人恶极,竟然因私仇袭击独自在城北巡捕房的队长,并且残忍杀害了在场的三个收监犯人。

这事在京海没掀起什么波澜,死个把人在城北可太正常了,安欣作为在场者,也被警察厅叫去问话了,他只说自己和曹闯是旧识,那日恰好经过城北,到了巡捕房外就看到已经有人守着了,便离开了。

天太黑了,没看清是谁,没在那见过谁,也没碰到过什么。

李响回了家,城北换了个新队长,传言四起,说是曹闯借职位之便,私贩军火才被灭口,也有说他不要命了,在搞大烟买卖。但无人在乎,他的妻儿在京海销声匿迹了,只剩西山一块石碑,是安欣和李响凑钱修的。

出殡那日,三柱青烟渺渺袅袅,燃在曹闯墓前。

“此事之后,赵立东大概会盯上你,”安欣轻轻道,看着李响插上香,“现在那个队长是警察厅派下来的,他不好掌握,过不了多久便会寻个理由换掉的。届时,便会轮到你。你最合适,城北出生,父亲尚在。”

李响没说话,他只是擦了一下曹闯的墓碑,看着远处京海。

“需要我送你和伯父离开吗?”安欣跟着他的目光,投向京海北边那片黑灰色,那里巷弄极窄,还有连成片的黑色屋棚,哪怕是这白雪盖地的冬日,仍然黑得像京海的一块疤。

李响叹了口气,“我走了,也总会有下一个,城北已经够穷了,今年冬天又死了好多人,谁知道他选上的下一个会怎么样。”

“他手眼通天,”安欣看着他,“你极难独撑。”

“不是还有你们吗?”李响在笑,却没什么笑意,扯了纸钱折好,就着烛火点燃了。“你和孟钰到底在做什么?”

安欣没说话,李响生于京海城北,自幼贫苦,其实这样的人更适合拉进来,可他和孟钰大概都不是完全的理想主义者,若是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投入浪潮之中,可是李响是他们的朋友,李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们便舍不得了。

其实要这么算,孟德海和安长林也只有他和孟钰。可是这事不能这么算。

没等到他回答,李响侧头看了一眼他,又问:“说起孟钰,你们结婚竟然都不叫我?我还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孟钰在城南开了家面馆,”安欣轻轻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也蹲下来陪他一起烧纸,“你要是找着什么好姑娘了,带来面馆,我们先帮你看看。”

“看什么看,”李响还在揶揄他和孟钰没告诉他这事,“我要是找着了,我也学你们,孩子生了再通知你们来给红包。”

“我们和你又不一样。”安欣挑着眉毛瞥他,又问,“真不走?”

李响摇了摇头。“生在这,长在这,能去哪。”

安欣从西山回雍园的时候,孟钰正好在家,女人风尘仆仆,刚从渤北回来,对上了安欣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安欣放了心,又见孟钰从大衣里掏出来一张叠着的纸,“这是今日上午渤北那边收到的电报。”

安欣接过来,瞟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赵立东的一个姨娘前日投了江,”孟钰把衣服挂上,靠着客厅的沙发,“高家人的车在那附近出现过。”

“他那批军火的消息,和那个姨娘有关吗?”安欣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纸。

“我们不知道。”孟钰叹了口气,“她不是我们的人,但我查了,她以前是渤北人,有个弟弟,后来那弟弟不见了,她也从渤北流落至京海。你猜她那个弟弟最后在哪里找着的?”

“京海?”安欣轻问。

“京海。”孟钰想到那女人的经历,“京海没人认识她,就连渤北,也是我这次查了许久才找到她以前住的巷子的邻居,说那女人父母死的时候只有十来岁,弟弟才刚会走路,亲手养大的,后来没消息了。但是知道叫邓唯稚,说是请教书先生起的名字,所以记得清楚,我查京海的报道,查到了五年前,赵立东还在工务局的时候,有过一个秘书,姓邓。后来失踪了。”

“他没怀疑过?”

孟钰摇了摇头,“他在女人方面似乎一直……”她没找出一个形容词,只是厌恶地皱起了眉。

安欣将那张纸折起来,就着桌上的蜡烛点火烧了。

半月后,《时事新报》在京海悄无声息发了新刊,四开四版铅印,头条便是怒斥赵立东为官横征暴敛,剥削脂膏,高启强身为京海本地商人,左右逢源,巧言令色,唯赵立东的命令行事,令人发指。

京海的报纸原本不止一家,但各位创办者大多和赵立东有些交情,即算是会登些阴阳怪气的文章,也只会放在第四版或者第三版广告页,时事新报第一刊甚至不用钱,满大街就那么放着,需要者可自取。

赵立东知道了消息,派人去收,但去晚了一些,时事新报早就被发了满城,尽管并不全是用来看,用法各种各样:穷苦人拿它回去糊窗户,包碗;混混拿它擦屁股;小贩拿来当抹布;有钱人拿它回去看热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做到了物尽其用。

高启强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时事新报的头版,没人敢往高家大宅带一份在标题里就开始骂高启强的报纸,还是他陪陈书婷去逛街,看到自己的名字明明晃晃地印在路灯杆上挂着的那半拉报纸上。

他拽下来,把那半张报纸扯裂了一点,瞟了一眼那标题,眉头才刚皱起来,眼睛又跟着滑到底下署名。

方块字,铅印,指甲盖大小,是一个小小的安字。

他愣了几秒,愣得站在商店门口的陈书婷都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老高,看什么呢?”

“没什么,”高启强在笑,尽管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是各位高家的保镖就看着自家老板勾着唇又压下去,把那半张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才又跟上陈书婷的脚步。

“哦,你们——”他拉住商店玻璃门的把手时回头看着身后跟着的一个手下,那手下是个刀疤脸,一条疤横在他左半边嘴唇,看上去很是有一些凶狠。要是有人认识发家前的高启强——比如安欣,在场的话,会发现这人以前是常来找高启强麻烦的固定摊贩之一。不过世易时移,如今他已经是高启强的手下得力干将了,听高启强开了口,立刻看了过去。

“给我去找份完整的时事新报来。”高启强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要新的。”

那手下听了,有些发愣,时事新报这名字不耳熟,但愣完还是立刻点了头,回头吩咐手底下人去了。

从那之后,时事新报便时不时发刊,一开始发刊时间不太稳定,一个月能有两回就不错了,都是放在街头巷尾,任君自取。后来便销声匿迹,订了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份报纸会偷偷送到大门口,时间上仍不规律,但能稳定到一月四刊了。

但内容上没什么大区别,逮着赵立冬一通好骂,也骂高启强。

但骂的内容又有区别,骂赵立冬时毫不留情,用词激烈,是明枪,骂高启强时却是隐晦,用词含蓄,通篇读下来只觉锋利,属于是暗箭。读的人都要觉得这报纸的供稿人们该恨极了赵立冬,骂高启强只是顺带的。

可是高家大宅还是每一份时事新报都能被摊到早晨的餐桌上被仔细阅读。

高启兰见过她哥读那报,她年纪还小,才刚升上中学,对于时事新报对她哥哥口诛笔伐这事有种小孩子护短的生气。

“你怎么又在看这个!”她逗完自己还在摇篮里躺着的小侄子,一转头看到高启强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读时事新报,立时皱了眉,“那报纸就喜欢瞎说。”

高启强看着自己妹妹,对于自己妹妹的气恼不觉有甚,招了手让女孩过来,搂着她的肩亲了亲她发顶,他今日心情好,不知怎的,忽然很想和别人说说这个。“报纸这东西呢,”他指着那上面的字,“你看啊,他说哥哥‘揣奸把猾,唯利是图’是不是。”

高启兰不肯看,把头埋进他哥怀里,一副高傲的小天鹅样子。

高启强被她逗得笑,也不硬拉着她看,只是自顾自地问:“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坏。”高启兰的声音闷闷地,挤在他穿的呢子大衣里,又挤出来。

高启强轻拍了一把她的头,拍得高启兰噘着嘴从他怀里跳走了,“他们就是坏,”高启兰冲他皱鼻子,不肯听他的话,又怕高启强再伸手来拍她,从餐桌上捏了一片面包,捞起自己扔在椅子上的书包就飞速跑出了门外。

“慢着点!”高启强从报纸后头抬起头来,冲她喊了一句。

他这一喊,摇篮里的那个小婴儿被吵醒了,哇哇大哭起来,奶娘连忙去抱,高启强放了报纸,对她道:“抱给我吧。”

这孩子不是他的,陈书婷嫁过来的时候肚子就已经大了,是她前夫的遗腹子。但是高启强挺喜欢小孩的,总能让他想起来小兰还只有这么丁点大的时候,反正他这辈子就没打算有过自己的孩子,得了个便宜儿子,也挺好的。

陈书婷从二楼下来,正看到他抱着高晓晨在花园里看树上的画眉鸟,她轻轻笑了笑,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些许庆幸,虽然这婚姻和爱情确实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她这个年纪了,早就不相信爱情了。

世道要乱,良禽择木而栖,那只画眉都知道要落在高家院子里。

“老高,”她坐到餐桌边,透过雕花枫杨木门中间的玻璃看院外的高启强,“今日小龙在吗?”

“他要随我去趟苏州,”高启强抱着高晓晨转头看他,幼儿瞥见自己的母亲,张了手让她抱,被高启强拽住了藕节似的小手,“怎么了?”

“想带晓晨去趟儿童医院,”陈书婷喝了口热牛奶,“最近不是有了伤寒疫苗的名额吗?带他去一下。”

“打那些东西作甚?”高启强对这种东西的观念还是老一套,却也只是说说,不会阻止。

陈书婷晓得,所以只是低下头吃早餐,又看到桌上那份时事新报,目光闪了闪,问:“怎么又看这份报纸了?那上面骂你不是骂得挺厉害?”

高启强抓着高晓晨小手晃着逗乐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时已经又在笑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

“孙子兵法·谋攻,我知道”陈书婷把那份报纸折好,她其实无所谓高启强会做什么,看着报纸又在想什么,只要高家永远能护住她和晓晨,高启强把那个写报纸的娶回家她也无所谓。“那书你每天都要翻烂了。”

放在高启强书桌上那本孙子兵法,扉页上有个小小的安字,陈书婷早知道了。

但还是那句话,这份婚姻本来就只是一纸婚约而已,所以她对高启强这行为甚至有种年少时看着自己兄弟追女孩追不到的看热闹感,站起来接过高启强怀里的婴儿,忽然笑了,“过段时间我老爹要举行一个晚宴,京海叫得上名字的人大概都会去,你有什么特别想邀请的客人吗?”

高启强愣着,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名字,但他晓得那人大概是不会出席的,“暂时没有。”

“那行,”陈书婷拎起了自己的包,“你若是想去,记得把那天晚上的时间空出来。”

其实时事新报也并不全是骂高启强和赵立冬,大多数时候都是讲讲时局,批判一下南京那边最近又一拍脑子搞出了些什么昏庸规定,说他们饱食终日,黑漆皮灯。

京海其他报纸有时也会就时事新报最新刊的内容反击,说时事新报危言耸听,供稿者就是些冬烘学究,酸腐至极,才会围追着进步商人和优秀官员不放。

骂供稿人骂得狠了的时候,会呈现出一种那一刊基本上卖空,却没多少人能读到的诡异场面。

一来二去的,他们也就回击得少了。

陈泰的晚宴定在八月十四,说是与民同乐,但不搅扰各家团圆。

时事新报早早地就嘲讽上了,与民同乐四个字被他们印的和时事新报四个字一样大,文章内容阴阳怪气,‘故宫时日已不见乾隆,原是因为爱新觉罗正统在京海。’

文章遣词造句故意压了韵,念着竟然朗朗上口,发了两天,京海街头巷尾到处疯跑的小孩谁都能念上两句了,把陈泰气得不轻。

嘲讽是嘲讽,但是八月十四,陈家铁门大开,京海富商名流的车络绎不绝,都是来捧这位京海著名侨商的场,哪怕他已经老得路都走不动,膝下也只有陈书婷一个养女,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家大业大,众人还是得阿谀求容,谁让他女婿是高启强呢?

原本前年,陈书婷那个短命老公刚死的时候,谁都要背地里说两声陈家祖业将败,陈泰福薄灾生,两儿一女,两个儿子都没活过二十岁,好不容易招了个女婿能传传家业,还因为生病死了。结果没成想人家哪里福薄,京海如今的首富成人家半个儿子了。

你说他们见风使舵也好,通权达变也罢,反正都来了,人嘛,还是不要和钱过不去。

高启强在厅里和各位喝酒聊天,聊得众人都是一团和气,个个笑脸,陈泰坐在主位,对陈书婷选的这个老公很满意,他已经被捧着太久了,便很喜欢能继续让他被捧着的年轻人。

招了手,他甚至还心情好地逗弄了一会儿他的小孙子,高晓晨看着他咯咯的笑,在摇篮里咬完手指咬脚趾。

“陈老,”管家上前轻声禀告,“安老来了。”

这称呼许久不见了,陈泰有些诧异,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那老家伙什么时候回的京海?”

安长林自从辞官后就搬去渤北了,今日竟然来了京海?

“昨日,原本想禀告您的,”管家低着头,帮陈泰呈了茶盏,“您那时在休息,小姐就说算了。”

“他回京海作甚?”陈泰接了那杯茶,浅浅喝了一口。

“听说是来看儿子,他儿子成家后便定居京海了。”

“谁给他们递的帖子?”陈泰又这么问,他倒不是害怕安长林来这有什么,他们年轻时斗了一辈子,但两人现在都退了,以前的恩怨实在也没什么此刻算账的道理,再说了,安长林一个致仕了的,要算也算不清楚。

“小姐递的。”管家轻声答。

这边安欣和孟钰已经跟着安长林进了陈家主宅,不少人看到安长林都有些惊讶,毕竟曾在京海为官,不一会儿,人都依次上前来和他叙旧,问他最近在渤北养身体养得怎么样,又说渤北那地方还是没有京海好,让他别在那呆了,早点回来,等儿子儿媳生了孩子,也能享享孙儿绕膝的天伦之乐。

安欣拉了孟钰,不动声色地看向在场的一个富商。

那富商是北平人,和赵立冬也有些关系,手上似有一批货即将到位,他们今日来此,便是为此。

孟钰从小跟着孟德海,出席的酒宴没有一千也有三百,此刻穿着素雅长衫,笑得极漂亮,较之场内其他穿着洋装的各小姐们,也优雅得毫无差别,齐肩短发别在脑后,像一从富丽牡丹里长出的雏菊,气质恬淡得让在场的一些先生们忍不住想要上前攀谈,却见她手始终勾在身边人臂弯里,又只得放弃。

她身边人倒也气质磊落清俊,也是一身灰色长衫,两人看着极相配。

高启强转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相配的场景。

他没想过安欣会来这里,他以为安欣该永远呆在雍园,不用和这些达官显贵们交际。他会一直写那些稿子,骂他或者骂别人,骂谁都行,反正就是不应该和孟钰神仙伴侣似的出现。他喝了不少,脸也有些绯色,盯着那方向的眼神便一时没有控制住,直到陈书婷端着一杯红酒挽上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回神。”

他回过了神来,偏过了头改成盯着陈书婷手里的红酒杯了。

陈书婷有些想笑,又觉得有些悲凉,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爱人,也曾这样看过她,她见到高启强的时候曾恍惚过,但从遇见过高启强起,他便一直都是那副样子,待人接物,是套着一层外壳的游刃有余,还没结婚时她在宴会上碰到他,看到有漂亮小姐抛出橄榄枝时,他也会调笑着去和她们跳舞,目光却冷静。

她还以为他不会爱。

没想到是人不对。

她看着那边穿着素色长衫的恬静女子,心想,原来高启强喜欢的是这种,怪不得。她要是知道高启强其实是在看旁边的安欣,估计得跌掉下巴。

这边安欣没看见高启强,他一直注意着那富商,视线跟随着那人进了花园,便冲孟钰点了点头,也在琳琅光影里跟了过去。

一般趁人酒醉套近乎和情报这事多是孟钰做,但谁让这位富商品味确实不同呢。

“当心,”陈家修得错落有致的花园里,安欣快走了几步,牢牢扶住了被一截突出树枝挡住差点跌倒的冯姓商人。另一只手从他手上端着的杯子过,一枚极薄的白色药片便伴随着气泡沉入杯底,迅速化开了。

那商人借着他搀着的力站直了,正准备道谢,却见月光之下眼前人清瘦如竹,似一张卷好的竹简,让人恨不得能立刻翻阅。

“冯先生,”安欣笑了笑,手里杯子在男人端着的红酒杯上撞出了一声轻响,“好久不见。”

其实根本没见过,不过是查过这位先生长居北平,去过几次孟德海做东的宴会罢了。而故人他乡重逢,从来都是个极好切入的话题点。

他们攀谈起来,所幸陈家花园极大,亭子和长椅几步可及,那位冯先生喝了酒,便来不及细细思考这人他到底见没见过,算不算故人重逢了。八月十四,月亮正圆,风也是温和的,卷的那位冯先生满脸烘热,不过一会儿,便不知东南西北了。

喝到最后,他往凉亭的石桌上一趴,嘴里还不忘嘟囔着:‘来北平找你冯哥,我请你喝酒。’

安欣把杯子里剩余的酒随手倒进了亭子边的月季花丛里,一转身,就看到了高启强。

当然会有高启强,安欣这样想。毕竟是他岳父的宴会,只是不知道站了多久,听去了多少。不过安欣不太在乎,他和高启强之间,实在是太会假装看不见对方所做的一切了。

高启强站的那个地方,有棵极大的月桂树,此时开了满树金色小花,簇成一团团的花束,被风一吹,会轻轻落下来,香味飘飘荡荡,缠上安欣的长衫衣角。

“套话呢?”高启强看着他,用词竟如此直白。

安欣没回答这话,只是放了那空杯,转身欲走。

“为什么不来问我?”高启强拽住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不就是想套赵立冬接下来那批军火的消息吗?为什么不来问我?”

安欣皱了眉,瞟了一眼四周,怕他这话让其他有心之人听了去。

“松手,”他拽了一把自己的左手,可高启强扣在他手臂的五指似镣铐一样,狠狠扣紧了,他语气便带上了不悦:“我让你松手。”

“我不松,”高启强瞪着他,“上回你便让我松手了,我乖乖松了,然后呢?”

安欣愣了愣,意识到他嘴里的上回是棉纱厂那回,想到棉纱厂,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所以呢?你还要我奖励你不成?”

“你该奖励我。”高启强答得毫不犹豫。

“高启强,”安欣看他那毫不犹豫,便知道他如今不太清醒,声音和表情陡然冷淡起来,混进银白月光里,像是淡得像立刻就要从高启强手里消失,“这里是陈家。”

是他夫人的故宅,此刻他夫人和岳父就在那大堂里,替他招待来宾。高启强没回话,只是拽着安欣,他今晚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显得干净利落,和安欣的深灰色长衫其实同色,可安欣就是显得极冷清,那双眼神看着高启强,忽然又道:“我夫人还在等我。”

右手来掰高启强手的时候,凉得像冰。

不知道是不是他说的话起了作用,这回那手轻而易举就被他掰开了,安欣退了两步,不再看他,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去。

“安欣,”高启强扬声喊道,声音惊飞了月桂树上停着的鸟,“你夫人知道你骂我都舍不得用脏字吗?”

没人理他,只有月桂花的细小花瓣从树上飘下来,安欣消失在花园深处。

 

玖.

1934年正月,李响升了城北巡捕房队长。

时事新报停了几个月,又在这年正月卷土重来,骂人骂得更狠了,把赵立冬的罪状一条条一件件,列得明明白白,京海人看了都要愕然地程度,那报纸才发了一上午,宪兵队和警察就轰轰隆隆上了街,所有持有时事新报的人都被挨个问话了,有订阅嫌疑的都被带去各区巡捕房问话了,闹得沸沸扬扬,在京海工人里也引起了不少讨论,因为那报道顺便又骂了高启强,说他帮赵立冬欺行霸市,倒卖烟土,克扣工人工资。

这篇稿子不仅在时事新报,甚至在大公报上也有发布,订阅量较之前翻了一番,详细写了高启强和赵立冬的定交始末,天津那地方,赵立冬管不着,于是有人偷偷从天津带几次加印那版大公报回京海贩卖,被赵立冬知道后,宪兵队开始在火车站搜行李了。

高启强和赵立冬之间的私交断了好几个月,没有赵立冬让他做这做那,他一心扑在了高家的生意上,生意越做越大。京海的其他报纸上,高启强这一年的消息不断见诸报端,有时事比如‘高启强提倡女子教育。’‘京海渔市开幕,高启强致辞’也有商业版图的扩张诸如:‘高启强,王晓籁等投资组织大规模制片公司’‘高启强等昨飞昆明筹办纱厂纸厂’‘高启强等京海商人创设平民时疫医院’。也有捧得实在有些过头了的:‘海上十八罗汉像:神龙云游尊者高启强’‘京海商界纳税行会主席法公董局华董急公好义慈善大家高启强先生’*

时事新报或者大公报总会紧跟着那些报道写一些短评回击‘道貌岸然——学费或许十八大洋每年’——这是在说高启强办私人女子中学这事;‘囤积居奇,投机倒把,网罗电影明星替自己赚钱。’——这是在说高启强办电影公司这事;‘建议高先生:上回给你写评那个作者不要用了,他吹得太过了。’——这是给神龙云游尊者那则评的。

算有良心’——这是给办那家时疫医院的。

他们也时常见面,自从上回在陈泰的酒宴露了一面之后,京海谁都知道安长林原来有个儿子在京海安家,尽管安长林致仕了,但他们也知道了孟钰竟然是北平那个学者孟德海的女儿,这两人就这么成了京海各位名流的酒宴邀请名单前列。

两人挑几个不同的去几回,也不去多了,但总能碰上高启强带着陈书婷,还有那个抱在手里的儿子,大多是时事新报刚骂完高启强没多久的时候,孟钰和陈书婷都是富家出身,太晓得怎么周旋了,见着了,也能面不改色地说上两句。

安欣却不同,他即算是能周旋,他也不喜欢,碰到了两回高启强,他就不愿意去了。高启强后来也不去了,陈书婷还以为他是单独见着了孟钰伤心,——她竟还以为那是因为孟钰。

后来那些宴会,都再请不动他们两家人了。赵立东的除外。

1934年夏,高启盛从国外回来了,高启强在七重天办了好大一场宴会,欢迎他唯一的弟弟学成归国,立刻给他办了个印刷厂,还买下了一家报纸,叫《京海日报》,高启盛顿时摇身一变成为了强盛印刷厂和京海日报的总经理。《京海日报》新刊在一个夏日热热闹闹地发了,高启盛知道人爱看什么,更别说背后还有赵立冬的支持,时事新报发什么,他们就怼什么。还时不时发一些电影明星和文学大拿的花边新闻。

高启盛从好莱坞学来的这套,高启强没听过好莱坞,但他乐意让高启盛折腾这报纸,只是在高启盛有回实在受不了《时事新报》在那‘胡言乱语’——高启盛原话。找了几个供稿人准备回击时,高启强就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报纸对他说:一份报纸,有什么要紧的。

一份报纸不要紧你干嘛天天看?高启盛腹诽,但懒得和他哥犟,翻了个白眼算了。

 

<京海三>

3.

倒也不算是完全扯不清的一比烂账——安欣将车开进雍园时这样想,从高家大宅开回来这短短一路,竟然也够他把这一段回忆得清楚。

他想起高启强刚刚那通电话,猜想时事新报那几个孩子应该不会有事了。眉头又轻轻皱起来,他对自己和高启强竟然还有话可讲这是有种隐约地自我厌恶。

下了车,安宅在夜色里是一团漆黑的影子,刘婶大概睡了,熄了灯,这屋子这些年都是他的家,此刻却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他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大衣就那么随便地仍在一边,他忽然很想抽烟。

可他身上没有烟,其实这些年他很少抽烟了,以前还在读书的时候,高启强带去北平的有各种各样当季的小饼干和甜点,还会故意把他买的烟藏起来,让他写稿写烦了就吃饼干,后来这样变成了习惯,他就再没怎么抽过烟,哪怕是和高启强闹掰了,这习惯也没改过。

但今晚——他叹了口气,今晚到底还是有些太多了。

他想起刚刚开车进来时门口大街还有卖烟的,大概是等着从白金翰最后一批客人。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出去,出了巷口,果然看到那个卖烟的小贩。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木盒子里压着的烟,随手指了一包:“拿那个吧。”

那卖烟的小贩低头一看,是盒三炮台。

她开了口,声音里都有笑意,“您这么多年了,还爱抽这个呢?”

安欣一愣,看向那个小贩的脸,是张陌生的脸,他微微眯了眼,试图从回忆里找出他们见过的证据,那卖烟的女人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您以前还救过我,不记得了吗?我以前也在这里卖烟的。”

安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许久以前的画面,久远到他想起来,都只剩模糊的路灯昏黄色。

“你是那个——”他有些惊喜,指了指身后以前高启强摆摊的地方,“和高启强一起卖过烟的是不是?”

那女人点了点头,她只在这一段卖烟,安欣回来好多年,她日日看着安欣从这过,从没打过招呼。

“这么多年还在这啊?”安欣笑了起来。

“高总给我划了这块,他说他还记得在这摆摊的日子,让我留在这,只要是为他工作的人,路过这都得在我这买包烟。”女人说起高启强,很开心的笑,“亏他照顾,我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安欣愣了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接了那包烟摩挲着烟壳,下意识接话:“那就好。”

“你没开个店什么的?”他四下看了看。“怎么还是这么个小摊?”

“只能摆摊,不能开店,”女人对着要求不觉得有什么,在京海能安安稳稳地占着一块离雍园近,离白金翰也近的地摆摊,还不被警察和其他摊贩和混混打扰,已经算神仙日子了。“您可算来了,我这啊每月换一次三炮台,换了这么多年,总算等来您买了。”

安欣皱眉,疑惑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这的三炮台,”那女人指着他手里那包烟,“只能卖给您的,每月一包,若是没卖出去,高总会派人来买的。”

她见安欣没说话,又继续说:“我猜高总也记得您以前帮过他吧,想报答报答您。您去北平之后,他被欺负得可惨了,不过好在后来发达了,没人敢欺负他了。”

安欣没说话,只是低头撕了香烟纸,叼了根烟进嘴,女人赶紧擦燃了火柴帮他点燃了烟。

“谢谢啊,”他冲女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三炮台不经抽,他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着京海的晚风抽完了,他又坐回了自家台阶上,想抽第二根,又想起自己没有火柴,索性撕了根烟外层薄薄地纸皮,木然地把那些棕色的烟丝塞进了嘴里咀嚼。

烟丝直接嚼,先是发苦,直冲鼻腔,接着才是甜,三炮台的烟丝烤得过了头,焦糊味也跟着甜味冲上来,冲得安欣埋下了头。

他在月光里,像是一团被月光揉成了团然后放在台阶上的石头,头埋在自己的手肘里,嚼完了那根烟。

 

4.

1934到1935年过得可以算是毫无波澜,安欣不再常居京海,经常提着行李箱全国各地跑,孟钰也是,两人常常早上在京海火车站告别,晚上已经一南一北,相隔万里。安长林和孟德海对这事都跟消了音似的,起先逼他们结婚那劲似乎一点都寻不着了。孟德海34年年底从北平搬去了英格兰,安欣劝安长林和孟德海一起去,可安长林比他还倔,拎着拐杖把他赶出去了,孟钰上门劝了好几次,才让安长林在35年三月同意迁往香港。

偶尔在京海的时候,还是因为两个人特意约着日子都回雍园,孟钰城南那家小面馆偶尔才开,有一日回来,数着几张纸钞说今日面馆只来了一个客人,让安欣猜猜是谁。

安欣一遍埋头写东西,一边说猜不着。却听孟钰声音清脆,说是李响。

李响——安欣倒是有一段时间没听过这名字了,他想起那日在曹闯墓前,然后好奇地抬了头:“他带谁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带人来了?”孟钰疑惑看着他。

安欣偏了偏头,没说话。

“是个男人,”孟钰对他那态度撇了撇嘴,“高启强的弟弟。”

安欣写字的手顿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抬起了头,“高启盛?”

孟钰点了点头,又问:“我们需要担心这个吗?”

安欣压了口呼吸,想了想李响,才又道:“或许不需要。”

孟钰把那钱塞进包里,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李响现在帮赵立东做事了,我们是不是——”

“准备一下吧,”安欣叹了口气,咳嗽了一下,“他会答应的。”

他咳嗽的声音引得孟钰侧头看了两眼,又看到了他桌上那包三炮台,眉头皱了皱,“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安欣面色不改,却压住了下一声咳嗽,端起茶喝了一口,“只是随便抽抽。”

1935年秋,京海日报换了主,白金翰也在三月后划到了高启盛名下,安欣还是不常在京海,反而更多呆在天津了,《大公报》开始筹备南方各版,京海是他们最先准备的一块地方。1936年春,安欣开始天津京海两边跑,招聘合适人手,联系京海上下各级,获取开报资格和各种许可,因为这原因他又见了几回高启强。从上回那包烟丝之后,他面对高启强已经镇定许多了,好像那些带着烧灼痛意的烟丝在破坏他口腔之后又给他镀上了一层厚膜,痛感都变得迟钝,要许久之后才会发觉。

“怎么长白头发了,”高启强见到他的时候却还是那样,态度油滑浮浪,看到安欣头上几根白头发都要调侃两句,他乐于看安欣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安欣听了那话,只会瞥他一眼,可瞥这么一眼高启强都受用,从楼里出来,脚步都是轻松,开了车门对唐小龙说今天晚上给雍园的宅子送点何首乌过去。

雍园的宅子,他总是这么称呼安欣的家的,唐小龙都习惯了。

“强哥,”唐小龙沉默的眼睛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高启强,“安先生最近都有去买烟。”

“买烟?”高启强愣了一愣,“春娘那?”

“嗯。”唐小龙点了头,“每日一包。”

唐小龙算是看着高启强发家的——也不对,不算看着,中间他因为打架被抓进提篮桥监狱关过一年多,理由是组织工人起义,这事说来可太长了,总之他进去之后,周家的棉纱厂就改姓高了。出来了,他变成了高启强的司机。名义上是司机,实际所有事都在帮着高启强管,他以前是固定摊贩,对做生意也算能上手。

春娘那之前每月卖不出去的那包烟,就是他每月去换的。

他看到高启强的眉头微微一皱,片刻前那副轻松已经消失不见了,这么多年,他对高启强的状态已经太了解了,了解到这么一眼,就知道他强哥在烦躁了。

高启强烦躁时,是不喜欢别人说话的。

他踩下油门,静默地开车,还没开出平江路,就听高启强问:“晚上有什么事吗?”

唐小龙回忆了一下,道:“兰小姐的中学聚会,她邀请了您。”

高启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敲,“阿盛呢?”

“他……”唐小龙顿了一顿,“他刚从苏州回来。”

“今晚让他去。”

“是。”唐小龙应了,大概晓得今晚高启强会去哪了。说实话,他搞不明白高启强和安欣的关系,好多年前,安欣似乎是高启强的朋友,现在似乎又不是,可高启强又事事都要管,明明高家的产业已经多到就算分给他和小虎还有高启盛都有些管不过来,更别说东南亚那边的业务。可是雍园,却永远都在高启强的事务表里占了一席之地。

不过这么些年,他早就习惯了沉默。果不其然,晚上八时,高启强从书房里出来,道:“去趟雍园。”

高启强早几年去雍园去得很勤,雍园那栋宅子那时候没人住,高启强就让他把车停在那,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上一刻钟或者半个时辰,唐小龙以为他喜欢雍园深处的静雅,提议过让他在这买栋房子——虽然雍园的房子很难买,但那时高家在京海已经没什么做不到了。

高启强听了他的建议,只是一边看账一边轻轻笑了笑,没回答。

后来就去得少了点,那时候安欣已经回来了,有时候他就让唐小龙绕个路,停在后方,关了车灯,只坐几分钟,有一回还碰上安先生和他夫人从外面回来,他们车关了灯,那两人没发现,进了屋,过不了多久,二楼的房间亮了灯,高启强看了看那灯,又让他走了。

再一次,唐小龙真的搞不明白高启强和安欣到底是什么关系。

普利茅斯驶进了雍园深处,停在了老位置,能看到那栋宅子二楼房间透出来的灯光,高启强下了车,去敲门,可是没人来应门。

高启强有些奇怪,灯亮着,却没人来开门,就算是安欣不在家,刘婶也该在的。

他退了几步,去看二楼的那个房间,还没看清呢,就听院外的巷子里,有人踢踢踏踏地走近了,他回过头,和手上捏着包烟的安欣对上了眼神。

“买烟去了?”他这么问。

安欣的手指紧了紧,在那包烟的外包装上摁出浅浅的印子,他看着高启强,胸膛弧度是压着的,不仔细看甚至看不见。“有什么事?”

他总这么问高启强,单刀直入,没有问候,也不回复高启强的问候。

高启强皱着眉头看他,之前没有察觉,现在一旦被戳破,他忽然发现安欣是如此的疲惫,肩膀都塌下去,伴随着微咳轻轻颤抖。

“怎么又开始抽烟了?”他这么问。

“忙嘛,随便抽抽。”安欣这么回答,擦过他身边走回自己的院子,“你有什么事?”

“我要说的事你愿意和我聊吗?”高启强回头看他,看到安欣插钥匙的手果然顿在那里。

他以为安欣会装作听不见,和过去许多年一样,忽略他这句话,像忽略他存在一样,可是今晚的安欣只是转过身,拉着打开的那扇门,“进来吧。”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只是地板上堆着的书更多了,高启强一进去就闻到了浓重的烟味,呛得他皱了眉,不过是瞟这么一眼,就明白这地方很久没人打扫了。

“刘婶呢?”他看了眼在开窗的安欣。

“随我父亲去香港了,”安欣把窗户搭好,又去拉书桌上的台灯。

高启强看了眼那些书,忽然好奇地问:“你那些诗集呢?”

“丢了。”安欣靠着书桌倚坐着,看着站在灯下的高启强。

“都丢了?”高启强眉头微皱。

“都丢了。”

“茵纳斯弗利岛呢?”

“丢了,”安欣坦坦荡荡,然后像是开玩笑似的,“你现在能记住英文了啊,蛮厉害的。”

“什么时候丢的?”高启强盯着他,像是忽然意识到安欣的疲惫一样,他忽然觉得距离自己不过两米的人非常遥远,在身后台灯映出来的光里,好像他再也碰不到的存在。

“不记得了,”安欣的肩膀塌着,低头捏了一下自己书桌上其他的书,然后才又抬头看着高启强,“还有什么事?”

他这句话音刚落,灯下的高启强忽然动了,逼到他近前,手又拽住了他长衫前襟,侧着头来吻他,安欣没有反应,只是任他吻,嘴唇被齿尖碾磨,甚至高启强舌头撬他牙关,他都漠然任了。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吻了。

高启强震惊地松了拽着他衣襟的手,这些年叱咤京海的这位商人忽然像个茫然的孩子,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手上的玩具火车忽然坏了,明明上一秒它还能喷着模拟出来的蒸汽滚着小轮子在铁轨上运行,为什么这一秒,却突然停了下来,汽笛哑了火,蒸汽也消失,轮轴崩了,几个轮子散落下来,再走不动了。

安欣没对他的震惊有任何反应,只是低下头,扯着长衫的袖口抹了抹嘴,又问:“还有什么事?”

他似无知无觉一尊泥塑。高启强忽然意识到,好像他再做什么都不能让这尊泥塑有反应了。

他忽然一下极度慌张,比许多年前在棉纱厂前街看到安欣坐在那里还要慌张,这慌张催着他开口,催着他不管说些什么都好,只要让面前这尊泥塑有反应,说什么都好。

“你知道烟的事了?”他先看到那包三炮台。

“知道了。”安欣像是被他提醒了,撕开那包新的烟,叼着一根点燃了,又把那包烟朝向高启强,“你要抽吗?”

“那本诗集什么时候丢的?”

“哪本?”安欣抽了一口烟,白白袅袅烟雾萦绕在脸前,他那双漠然眼睛在烟里却毫无改变,“我有那么多诗集。”

“你知道我说的哪本!”

“不记得了。”安欣低着头往烟灰缸里敲烟灰,“我刚刚都说了我不记得了,我每天要写那么多稿子,早就没空读诗了。”

高启强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心跳因为呼吸过快而猛烈地跳着,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异常暴躁,他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书房,好像想找出还有什么东西可用来谈论似的,然后他忽然道:“孟钰呢?”

“去吉林了。”安欣抽着眼,冷漠答道。

“这种时候,你让她去吉林,”高启强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不怕她回不来吗?”

安欣只是靠着书桌,叼着烟回答,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她只是去那边办点事。”

高启强像是一个孜孜不倦试图找出敌人漏洞的将军,这一秒,眼里原本极端爆燃的愤怒瞬间冷了,那股属于乱世商人的冷漠无情忽然从他身上弥漫出来,他站直了,半抬了下颌,睨着桌前的安欣,一字一句缓慢地重复:“你不怕,她回不来吗?”

“她只是——”安欣弹烟灰的手顿在那里,再抬头时,那副泥塑的壳终于松动了,他微眯了眼睛看向高启强:“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高启强满意于此,斜斜靠向身边的书柜,“吉林那边日本人占着,现在有多乱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该不会以为她这些年在外面奔波,用的学者身份真就完美无缺吧?。”

安欣夹着烟的手几不可觉地微颤,他不会蠢到以为高启强在拿孟钰威胁他,高启强这样的反应,只有一个可能,孟钰此行早就被人盯上了,高启强知道这件事——

“谁,什么时候,”他陡然一下站直了,认真看着眼前人的脸,“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啊,”高启强撇了撇嘴,那副油滑浮浪又冒了出来,若是他能清醒,他便能意识到他有多病态,可他不清醒,他早在十年前在火车上看到安欣的时候就不清醒了。他满不在乎地偏着头,享受着安欣的焦急:“我只是瞎猜。”

“高启强!”安欣叫他名字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些许愤怒和冲,和以前一样了。“你到底知道什么!”

高启强听了这声音却还在笑,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京海春末,气温还未完全回暖,他穿着西装和深色的呢子大衣,那双柔和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控制欲,他现在都无所谓安欣看到会怎么想了,他倾了身子,靠近了靠着书桌的安欣的脸,轻声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嘛,我只是瞎猜。”

安欣下颌绷紧了,后槽牙在脸颊边绷出了形状,他痛恨自己如此了解高启强,了解到他此刻清楚明白地知道如何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搬家时弄丢了,”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说,“从北平回来的时候弄丢的,东西太多了。”

“为什么不再买一本?”

“因为我现在不需要读它了。”安欣说这句话时却平静,转头看向男人的眼睛,“我不需要读它了,高启强。”

高启强的眉头轻轻一跳,眼眶随着这一跳微眯了些许,却只有一秒,又恢复了正常,他站直了,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

“告诉我,”安欣先说了,“谁,会做什么,在什么时候。”

高启强看着他,却问了另一句:“今天如果是我,你会这样低声下气地去求别人吗?”

安欣沉默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看着那副油滑从他身边褪去了,京海富商这个名头给他带来的所有一切都在这瞬间褪去了,他似乎是平静地看着安欣,好像很多年前那个高启强,

安欣顿了许久,久到高启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才轻轻道:“哪有那么多如果。”

听了这话的高启强不可控制地眨了眨眼睛,几乎是立刻转过了头,视线定在安欣书柜里那些厚重的英文书上,胸膛起伏,又被他皱着眉强压了下去。

安欣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低下了头。

那大概是个几不可见的点头,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低下去,可那都不重要了,因为没人看见,甚至连点头的主人自己都不想注意到,只有月光,静谧地从窗外洒进来,如过往上千上万年,照着这世界的悲欢离合。

 

5.

一周后,孟钰从吉林回来了。

她受了伤,伤在左肩,但好歹不致命,安欣没问她具体是怎么回事,只是上前轻轻抱了抱她,轻声道:“没事就好。”

“要乱了。”孟钰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轻声道,“日本国内事变*,南京那方仍认为保有中立是上全方法,但你知道的……”

她抬头看着安欣:“日本分治中华之心,岂能容他中立。”

“言秦那边有消息,”安欣拿出压在书桌上的那封信,“驻京海日军陆战队本部有关。”

孟钰听这词就知道事情重要,连忙接过来,视线扫过纸页,接着便将那纸一折,用火柴燃着在烟灰缸里烧成了灰。

立夏之后,京海局势更加严峻了,京海三百七十万人口都似海底火山爆发前的鱼,焦躁地游动在盛夏炙热空气里,不少名流富商已经开始清点自己的产业,九月,海宁路发生枪击事件,雍园人影攒动,将一位施姓青年送往了武汉。

36年冬,高启强将高启兰送去了英国,由唐小虎护送。那年冬天来得异常早,雪从冬天到的那天就开始下,跟不要钱似的,电车都停了,只有一些赚辛苦钱的黄包车夫们还在活动。

李响在城北的处境举步维艰,安欣让他先注意隐藏,不要再传送赵立冬的消息了,正月,京海大雪,灰黑色长衫外罩着深蓝色棉衣的安欣匆匆回了雍园,雪落了满身,孟钰上前来接他的帽子和大衣,却没说话,只是微皱着眉头看着他。

安欣的眸子里是如屋外大雪般的沉,忽然缓慢地,点了点头。

高启强在一个月后,将高启盛送往香港,繁荣京海沉寂了,像是被那场大雪盖了满城蕃昌,孟钰收拾了东西,紧随高启盛之后,离开了京海。

雍园彻底静了,京海所有地下党都进入蛰伏期,在那一天彻底来临前似河底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在水面之下。

六月,高启强又来了趟雍园。

他没进那个院子,京海的夏日正盛,恍惚有点像许多年的那个夏天,四周还是高可蔽日的巨大枫杨,梧桐,矮一些的那些乌桕,黄檀,他站在树荫里,看着二楼的书房。

他记得那个书房的窗口,下午会有阳光撒进去,此刻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那里,是安欣在窗口看书。

高家在京海的产业变卖的变卖,托管的托管,他今晚五点,就要乘火车先去广东,再往香港,陈书婷和高启盛都在那,等他过去,在想办法去伦敦,和高启兰团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雍园永远都是雍园,即算是上海乱了,雍园大抵也不会乱到哪去。可他还是忍不住敲了敲唐小龙的椅子,后者便像能读他的心,开车到了这里。

他下了车,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来,乱世,安欣那本诗集早就丢了,他即算是开口询问,也是丢了。

他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站到阳光都斜斜打到了那扇窗户的玻璃上,反射出了刺眼闪耀的光,他眯着眼睛,试图透过那光去盯着窗口里那个影子,最终发现只是徒劳,还是低下了头,转身上了车。

“走吧。”他对唐小龙道。

身后那间洋房二楼的窗口,影子晃了晃,窗帘落了下来,便看不见影子了。

1937年八月,快长堤万弩,平岗千骑,波涛卷,鱼龙夜。

雍园深处并未受太大影响,安欣沉默地写稿,甚至还救下了雍园附近一个开花店的小姑娘,那小姑娘也是莽得狠,哪怕人都跑光了,仍时常来给花店开门,哪怕都有好几个月没有花送进来了,店里的花都枯死了。安欣问她为什么不跑,她说她住在城北,城北早就炸没了,她是京海人,还能去哪。

她那副慢腾腾说还能去哪的样子,不知为何让安欣想起了李响。只能无奈地笑着,帮着她把花店往雍园迁了,叮嘱她如果形势更甚,她这花店也得避避风头。

他维持大公报京海版的运行,可时事已更,饶是他用尽办法,也只勉力维持至十二月中旬,宣布停刊。

他收拾了东西,离开了京海。

昔日繁荣的京海街头已是处处废墟,白金翰在的那栋楼,外墙漂亮的彩灯和霓虹都被打落了,电线垂落在地。原本那些小贩,商人,西装革履的士绅名流,通通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唯剩无数空荡的建筑物,城北更是被炸的只剩残垣,破碎的墙体在路边堆成了半人高,还立着的墙上也全是大大小小的弹孔,有几条野狗游荡在那些碎石间,似乎是野狗,又或者是主人逃命去了遗留下来的家狗。

安欣坐着的车驶过这街道,车轮声甚至能激起回声。

有人来查他的身份,看了司机提供的证明,又不耐烦地放行了。他拎着自己的手提箱,沉默地离开了京海。

 

<香港>

6.

1938年夏天,安欣抵达了香港,还是因为《大公报》要创香港特刊。

香港就像另一个京海,繁华绚烂,张灯结彩,安欣放了手提箱,先去见了安长林,他的父亲已经很老了,住在太平山的疗养院里,孟钰和他一同去了,见了孟钰,安长林愉快地打招呼,看到安欣时却愣了愣,手在轮椅上发着颤,然后才又疑惑着问孟钰:“小钰,他是……?”

安欣顿在那里,尽管孟钰已经提前告知了他,在听到的这瞬间,仍是不可自控地迅疾低下头去深呼吸了几次。

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在笑了,坐到了安长林旁边,说自己是他学生,这次是特意从京海来看安长林的,还带了好多京海的好吃的,把安长林哄得很高兴,睡着的时候甚至都带着笑,他从轮椅上把安长林抱起来,放到床上,那床垫得很厚,极软,软得人都能陷进去,根本不像他那个以前只爱睡木板床的父亲乐意睡的,安欣站起来,突然慢慢地说:“他好轻啊。”

孟钰轻轻皱起眉,握住了他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他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安长林,床上的老人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安欣问:“你真的是从京海来的吗?”

安欣抿着唇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话,就感觉到老人枯槁的手握住了他的,有些偷偷摸摸地说:“我儿子还在京海呢,你要是回去了,帮我去问问他,他什么时候来太平山见见我,这里无聊得很。”

“好,”安欣皱着眉,难以自抑地皱了皱鼻子,想把那些泪意压回去,但出口声音还是带了轻颤:“我一定让他来见你。”

“要注意安全啊,”安长林喃喃着,闭上了眼睛,那浑浊不清话语还是从他嘴里冒出来,“要注意安全。”

临走前,孟钰看着副驾驶上的他,忽然又说:“高家大宅就在这上面不远,你要去看看吗?”

高启强这一年在香港干的还是老事情,盘下大量产业,帮政府做事,也卖东西,也往南洋,势力较之京海有增不减,甚至还担了银行的职务,内地的钱要最快变现,都得找他。

安欣晓得这事,他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去了吧。

孟钰疑惑,但她不爱多问这些,安欣的选择就是安欣的选择,虽然她不理解,但她尊重。她和安欣两人,年幼相识,多年好友,后来哪怕只是表面夫妻,至如今也有六年,她记事起便认识他了解他,哪能猜不出来他和高启强之间大概有些什么。

她不知道高启强知不知道安欣来了香港,但她猜测大概是知道的。

因为接下来半个月里,她陪着安欣和以前一样为了那些许可和开报资格四处奔波,身后总有一辆黑车隐秘跟随,她不知道安欣察没察觉到,但她想安欣就算是察觉到了,也会装作不知。

好复杂的两个人,她送安欣上回广东的船时这样想,又回头瞥了眼那辆黑车,玻璃反着香港夏日的阳光,好像只是停在那,可孟钰察觉得到那里面投射出来的视线。

安欣应该也能看到,可安欣只是拎着手提箱,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那天下午,高启强的车从码头回了太平山,唐小龙坐在大厅里坐了一下午,坐到晚归的高启盛回来,高启强还是没有出书房门。

“怎么回事啊?”高启盛挑着眉去敲高启强的书房门,语气是刻意上扬,才又伸手拧开书房门,“哥,你自己不准备吃饭,也得打发一下小龙去吃吧,不然等会儿高晓晨回来了看到他跟个菩萨一样坐客厅里又得吓——”

他顿在那里,他哥书房桌上地上摆满了报纸,不同的报纸,不同的版面,大大小小,四版的,八版的,还有一些杂志,翻开在某一页,他哥坐在这一地报纸中间,正在发呆。

“你干嘛呢?”高启盛被这阵仗吓到,一边低头去看那些报纸,一边下意识绕开了它们想找块地方下脚,去到他哥旁边,他扫视了几眼那些大大小小的标题,发现都是些批判他们高家的报道,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怎么都是些骂你的。”

“你怎么回来了,”他哥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疲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源吉行那个派对你不想去吗?那家店现在归你了,你也得多去看看。好好经营经营,那些汽车的零部件,汽油,都是生钱的。”

“没什么意思。”高启盛没找着下脚的地方,索性坐到了门边的椅子里,搭着脚看他哥书房里的报纸,书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现在受不了沉默,总能让他想到那个春天,于是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收着他们?”

高启强没说话,只是又开始一份一份报纸折回去,压进身边一个四开大的薄薄木盒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随着他压报纸的动作拉出一道又一道的褶,高启盛突然忍不住想,他哥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穿黑色衬衫了?

 

1941年十一月中旬,安长林去世了。

知道这事时高启强正在读报纸,每天早晨看报是高启强的习惯,不把当天的《大公报》从头到尾翻一遍,他是不会去上班的。他也不只看《大公报》,高启盛知道,对他这个从京海就有的习惯一向嗤之以鼻,唐小龙来报告这事的时候,他正嗤着呢。

高启强听了唐小龙的话,轻轻皱起了眉,还没开口,唐小龙已经低了头答:“来了。见到了,听说认出来了。”

高启盛就眼见着他哥的肩膀松了,好像这几个字对他很重要似的。高启盛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似无意一样开了口:“谁去了?”

高启强瞥了一眼他,只答一个故人。

“住在山脚疗养院的那个吗?”高启盛也学着他哥翻报纸,这年头,报纸上也只有哪里开战了,哪里休战了,哪里赢了,哪里又输了,他只捡自己关心的看。他知道有个高启强认识的人住在那间疗养院里,他打听过,是以前京海的一个官员。

“你要去吗?”没等到高启强回答,高启盛就接着问了,“离咱们离开这的日子还有半个月,你要是想去悼念,抽一天出来没什么打紧的。”

高启强听了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得能停飞机,温厚眼睛垂下去,这是在想事,再抬起来,这是得出了结果。

“不去了。”高启强这么说,又抬头对着唐小龙道:“以银行的名义,多送些花吧。”

“叔叔,我们要去哪儿啊?”高晓晨,高启盛那个便宜侄子,第五百遍问这个问题,哪怕陈书婷和高启强已经不厌其烦地告诉了他八百遍。

“我们要去英国,找小兰阿姨,记不记得?”高启盛从报纸后头偏着头去看小孩,“你不是最喜欢小兰阿姨了吗?”

“晓晨喜欢小兰阿姨!”毕竟是小孩子,已经完全忘记自己问什么了,抓着热牛奶捧着喝,接着开始喋喋不休地向他爸爸还有叔叔表达他对小兰阿姨的喜爱之情。

半个月后,一个乌云密布的下午,高启强带着高启盛、陈书婷和两个小的,登上了前往英国的客轮。

孟钰把这消息告诉安欣的时候,安欣正在写稿,听了这话,只是抬了抬眼,嗯了一声。

“他们今天下午三点的轮渡,”孟钰看了眼墙上时钟,时值下午一点三十,完全够安欣从这去一趟码头了,“你不去吗?他们这行的目的是英国,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安欣写字的笔顿了一顿,恢复如常,又嗯了一声。

孟钰无奈地笑了笑,低下头整理信报去了。

两天后的12月7月,航空警报忽然毫无预兆地响了,那时还是凌晨,安欣却几乎立刻睁开了眼,他从床上翻下来,将大衣罩在身上,听门外一阵动响,他冲过去打开门,一边将桌子上瘫着的那些稿子和书往手提箱里装,视线滑过某本书的封面时顿了一秒,然后迅速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塞进了巷子里。一边看向客厅中迅速收拾东西的孟钰。“空袭吗?”

她正把公寓的大门打开,以免空袭导致房屋变形卡住门,一股浓重的烧灼火药味立刻涌了进来。

“空袭!”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去西摩道!*”安欣飞快收拾好,打开窗看了一眼,窗外,刚蒙蒙亮的天空,无数架挂着军旗的飞机正飞速掠过,两发炮弹在远处爆炸,火舌卷起浓雾,炮声轰鸣,安欣迅速关上了窗,那个方向是启德机场,他们的目标是英军的军机。

这不仅仅是一场空袭,后续只怕是一场战争。

安欣转过头,和孟钰对视了一眼,两人立刻离开了这间公寓。街上满是睡梦中被惊醒逃出家中的市民,远处落下的炮弹发出尖锐的轰鸣,爆炸声炸裂了空气。震荡烧灼的风一股一股从远处飘来,身边不断传来车启动又碰撞的声音,太乱了,他们的耳朵都被撞出来一阵一阵的耳鸣声,安欣拽紧了孟钰的手,以免在人潮中走散。

又传来一阵炮声,四周的路灯和那些公寓里没关的灯忽然一闪,尽数熄灭。

整个香港,登时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7.

“如果明天还没有消息,”孟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们得出去了。杨慕琦投了降,他们的戒严只会日益严重。”

此时是12月26日下午三点,半个月前,九龙半岛已经彻底沦陷。

日军见胜利在望,就派人到香港岛威逼杨慕琦投降,没能得逞之后,日军就立即派兵登陆了香港,与英军展开了激烈作战。

战斗持续到了12月25日,那时,英军已经无力再进行反击,香港港督杨慕琦便选择了举白旗投降,并在日方的要求下签下了投降书。*

他们在这里,竟然已经躲了大半个月,八九亩见方的地下室,还挤着不少人,几乎都在睡觉,当你在一个需要尽量省电,水和食物的地方,睡觉是最明智的选择。他们都是香港往日那些抗日志士和进步文化人士,安欣虽然不能认全,但好在孟钰这几年都在香港,和他们都算熟识。他们原本是准备去西磨道的保盟总部,可是孟钰买下的那间小公寓离西磨道到底还是有些距离。所幸在路上遇见了司徒先生*,才一同躲入了中央电影院的地下室。

这地下室有水,却没食物,这些天,都是安欣借着自己的身份出去找食物的,日本人查过他几次,幸好那日出来时虽然匆忙,但所有证件都带上了,挑不出错。

“廖先生三日前说的就是重庆那边来的消息,是要他全力营救滞留香港的爱国人士。”安欣知道孟钰在着急什么,他在黑暗中以一种冷静的声音说:“稍安勿躁。”

“等会儿我出去一趟,”安欣在黑暗中动了动,“吃的又该不够了。”

“你这样他们总会怀疑你的。”孟钰算了算,“查你三次了吧。”

“没事,”安欣笑了笑,“我就说我养了只特别能吃的猫。”

“去你的吧。”孟钰轻笑了声,第一回和安欣说了脏话,然后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我昨天看到你翻那本书了。”

安欣顿了顿,还在装傻:“哪本书。”

“少装了你,都这时候了。”孟钰隐约觉得这回大概是极难逃脱,忍不住想和安欣多说说话,“叶芝的那本。”

她如此直白,安欣想再装也没法了,只能轻轻笑了笑,然后又像找补似的:“无聊嘛。”

“你昨天出去的时候我也无聊了。”孟钰的声音很轻,后半句没有说安欣也懂了。

他没有说话,孟钰便接着:“什么时候开始的?”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上北大前那阵,”安欣缓慢地说,他和孟钰,认识的时间长到他根本没有概念,这个女孩从他有记忆开始便存在了,那些事,藏在笔锋下的那些感情,如果真需要让其他人知道,孟钰似乎是他最愿意告知的人。

“那么早啊,”孟钰听了他的话,捏着手指算了算,“怪不得我说那时候北平乱成那样,你还每天和打了鸡血似的写稿投稿,原来是因为这样。”

安欣低哼着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现在应该在英国了,”孟钰又算了算,“从这过零丁洋,经马六甲,再到伦敦,半个月够了。”

“是啊。”安欣的声音沉沉,听不出情绪。

“后悔吗?”女孩的声音顿了顿,“没去送他这件事。”

“我发现你真的很适合当记者。”安欣看着她,其实只能看到一团黑色的影子。

“那能不适合吗?清华第一好不好,”孟钰有些得意,“问你呢,后不后悔呀?”

若是在外面,安欣早就用沉默,用转移话题,来回避这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了。可这里只有幽幽黑暗,地下室之外,是沦落的国土,敌人虎视眈眈。这问题避无可避,再说了,感情这东西,若是一直压着便能一直压着,可一旦开了盒子漏了光,便无法自抑地想告诉所有人多一点,再多一点。

他忽然想起高启盛在京海撒的那场用报纸做的大雪,他其实并没有立刻看到那份报纸,他一向对《京海日报》很不屑,毕竟他们除了捧着赵立东就是夸高启强。更别说高启强派人把那些报纸都回收了,他那日在家写稿,错过了那场疯狂诡异的情事兜售,还是后来言秦在送李响出京海的时候,将那份报纸交给了他。

他才知道原来有人可以疯成这样,他却不能,他留在报纸上的万千洇墨文字,都在声讨他的爱人。

他的爱人。这称呼让安欣在黑暗中低低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声音便嘶哑了,对着孟钰的方向道:“我怎么会后悔呢?”

孟钰听了,往他身边凑了凑,握住了他的手。男人的手心微热,擦着微微湿意,她皱着眉把他的手揣进怀里,脸轻轻靠上去贴着手背,试图安慰他。

“安欣,”孟钰的声音轻轻,“从小呢,你就轴,安叔让你往左,你偏要往右,我以前觉得,我哥哥——不许笑啊,我觉得你就是我哥哥,不对,咱俩一般大,我是你姐姐也是可以的,说远了,反正吧,我就觉得你这样的人,以后一定会是个大英雄。”

安欣的手动了动,感觉到女孩的体温从手背传过来,在这冰冷的地下室里,让他觉得温暖异常。

“因为大英雄就是得轴嘛,”孟钰继续说,“就得虽千万人吾往矣,得寄意寒星荃不察 我以我血荐轩辕,还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还得——”

“行了行了,”安欣好笑地打断她,“在这背书呢?”

孟钰被他逗笑了,“所以啊,在京海的时候,我挺意外的。”

“哪里意外?”

“你和高启强呀,”孟钰说出了那个名字,“我以为你爱人,也会轴的。”

“我以为你爱人,会轰轰烈烈,爱恨随心。”孟钰接着说,然后又觉得自己说得不对,“不过看你诗集里写的那些,倒也能算得上另一种轴哦。”

“你还看那么仔细哦。”安欣想到那本书上他的批注,有种心脏都让孟钰翻了个遍的感觉。但也不觉羞恼,他勾着嘴角浅浅笑了笑,只觉原来人到了绝境,是真的会坦然。

“我很无聊嘛。”孟钰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安欣眉头一皱,忽觉不对,立刻拽直了女孩,伸手探上她额头,触手滚烫。

“孟钰!”他声音里带了气,下意识把自己腿上搭着的毯子往她身上扯,“你发烧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孟钰笑着回答他,声音有些含糊,“所以我才说,明天要是还没有消息,我们必须得出去了。”

“我出去给你找药!”安欣着急地站了起来,一边把那毯子往孟钰身上包紧了,非常时期,一场发烧很容易变成要命的病。他又摸了摸女孩额头,大概比对了一下温度,又对不远的一位女士道清了缘由,请求她在自己出去的时候好好照顾一下孟钰,给她递递水和食物。那位女士知道这些天都是他冒着危险去给他们找来的食物,立刻点了头,移到了孟钰身边。

“你乖。”安欣拽着自己的手提箱过来,给孟钰垫着头,让她能躺得舒服些,“我很快就回来。”

“要回来。”孟钰看着他,也只能看到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忽然有些害怕,忍不住拽住了安欣的手,重复道:“你要回来!”

安欣嗯了一声,又或者是没有,孟钰已经被困顿包围了,她只能感觉到安欣拍了拍她的手背,接着便离去了。

 

“孟钰,”有人在叫她名字,“醒醒。”

孟钰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地下室内亮光一片,地下室一周前就很少开这么亮的光了,她有些恍惚,迷茫着转向那声音的方向,那人还在叫她名字,手里抓着的冰袋往她脸颊贴,“醒醒。”

是安欣回来了,她这样想,安欣还带回来了冰袋,怎么本事这么大的。

她去贴那个冰袋,一只手又抵到她嘴边,手心是几片白色药片,“把药吃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她张嘴就着那只手的动作含住了那几片药,那只手又远去了,递上来一杯水,她喝了口水,只觉得身体好了很多,倒不是什么安慰剂效应,身体里的疲软感确实消失许多了,难道是安欣还带回来了针剂?这也太厉害了。

她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人,哪里是安欣,眼前人穿着一件沾着不少灰的黑色衬衫,头发之前肯定被发油打理过,此刻却是凌乱的,像是刚躲过了一场炮火,落着墙砖炸成的灰,温厚双眼,轮廓也跟了双眼,是温润浑厚的,是个和安欣太不同的人了。

“高启强?”她震惊地瞪着眼前人,甚至都觉得自己叫出这名字有些荒谬,忍不住四下看了看,想看清自己是不是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梦里,可是高启强身后地下室的众人都在吃东西,那些东西都新鲜包装着,一看就是不久前才带到。

高启强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去伦敦了吗……孟钰恍惚地看着他,他这个身份怎么敢回来,香港富商没人敢在这时候留在这,被日本人抓到了只有当汉奸和被杀了接管产业两条路。他怎么敢回来?

“高启强。”她愣愣地又叫了一遍男人的名字,“你真是高启强。”

高启强轻轻笑了笑,看到孟钰这样,知道她已经无大碍了,十几分钟前他进这地下室的时候,女孩烧得几乎像是要自燃。

还好他这回考虑到这些人躲藏已久,又担惊受怕,肯定会有人生病,带上了药,不然他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了。

他在孟钰旁边坐了下来,还没想好怎么问,就听孟钰先抬着头眺了一眼这地下室,然后忽然拽住他的手问:“安欣呢?”

找了近半个月的这个名字终于出现了,高启强心脏一滞,所以安欣真的在这里。他心脏因为这念头猛跳起来,但又意识到孟钰的问句后眉头一皱:“他不在吗?”

“现在几点?”孟钰着急地去抓他的手,想看他手表上的时间,“他下午出去帮我找药的,现在几点!”

“别着急,”高启强下意识这么说,也不知道是安慰孟钰还是在对自己说,他不让孟钰看表,因为那上面指针已经指向十点了。可是孟钰还是瞥到了大概时间,一双杏眼登时瞪圆了,几乎立刻就落下了泪来。

安欣不会出去这么久不回来的,他不会的。孟钰恍然地想,手不自觉攥紧了身上的毯子,那毯子上似乎还有安欣给她盖被子时手留下的温度,但她立刻意识了过来,不是的,安欣已经出去了将近八个小时,那手留下的温度早该散了。

安欣已经出去了这么久——意识到这个的高启强下意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着皇后大道附近的药局都在哪,安欣一定不敢去太远,那最近的一定会去附近的东华医院,他思考着这事,人已经往前走了,却听身后孟钰叫他的声音:“高启强。”

他思考着除东华医院之外的药局地点,下意识回了头,却见孟钰正在掰一个手提箱的搭扣,她大病未愈,手指都没了力,掰得指节泛白都没能掰开,“高启强,”她又叫了一遍男人的名字,这回声音里甚至有了哭腔,“你看看,你看看这个。”

一种可怕的预感在她心里徘徊着,让那双大眼睛泛了红,她想起安欣拍她的手,想起这些年的离散,孟德海远在伦敦,母亲和安叔都去了,她只有安欣一个亲人了,她的哥哥,她的弟弟,她的挚友和名义上的丈夫,用几近细小的钢笔字,密密麻麻写在那本诗集里写得几乎能压得她发疯的爱意,那从未告知于人,只有那本诗集知道的爱意。她不要那爱意永远只能存在诗集里,要是高启强这一走也不回来了怎么办,要是这些字永远都只有她看到怎么办?她不是安欣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想着的人,她的知道毫无意义。

她看着高启强还站在原地,几乎是吼了一声:“你给我看看这个!”

伴随着这一吼,那个手提箱终于被她掰开了,力道过了头,手提箱从她膝盖上弹开了,里面的稿纸和书登时散了出来,稿纸是轻的,擦着地滑了满地,甚至有几张都滑到了高启强鞋前。

高启强愣在那里,遍地白色稿纸里,一本浅绿色封面的书静静躺在那里,封面上的英文花体字勾着《The Lake Isle of Innisfree》,那书一定被主人翻阅过千万次,封面已经起了褶,落了印刷的表皮,剩下几丝细细的白色攀援在封面上,像时光从那上面迈过去时,留下的具体的足印。

他眉头轻轻一皱,几近怔忡着迈了一步,蹲下来,捡起了那本诗集。

手指拨开封皮,泛黄扉页上,是一个小小的安字。

心脏似乎在跳,又似乎没有,他几近茫然,又抱着那丝隐约的念头,颤抖指尖翻开了下一页。第一首诗还是茵纳斯弗利岛,小小的英文印刷着那首诗,旁边原本空白的纸面上,那些钢笔字细细密密。

他迅速翻看了过去,看着那些细碎的,无法成文的破碎的词句,脑子里那个念头恍然成型。

“他……”高启强开了口,声音极哑,他似乎极想说出这句话,哪怕面对着的是他曾以为是安欣夫人的孟钰,但他不敢确定这件事,便像个孩子似的,想要和周围求证。他皱着眉,还是怔忡地,指腹拂过那些钢笔印记,嘶哑的声音在地下室微凉的空气里破碎,“他爱——”

他的声音又断在这里,茫然地看向孟钰,女孩眼泪已经滑了脸颊,在他看过来时,用力地点头。

他爱你,从十七岁时便一直爱你,爱到如今,爱到他离开我,去往危险之地的片刻之前。

“找到他,”孟钰擦着眼泪,轻声对着高启强说:“找到他。”

 

8.

香港街头,路口层层设卡,高启强从一条隐秘出口出了电影院,神色镇定,紧攥着手提箱,裹紧了自己刚在地下室换上的破旧衣服,看上去只像滞留香港的难民,要在此时的香港街头找人,是绝不能再穿西装了。

从战争开始以来,灯火辉煌的香港夜市便已脱去了那繁华的外衣,且变得那样阴森可怕。

片刻前看到那本诗集的心情还在,他却依然皱起了眉头,安欣若是这么久没回来,一定是碰到什么事了。他不敢去设想这个‘什么事’有多严重,只能安慰自己以安欣的身份,就算被带走了,短期内也一定是争取对象或者逮捕,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十一日登港时,香港一片混乱,日军的军队接连不断地在街道巡逻,他后来只觉得自己回来得及时,因为第二天,九龙便全面沦陷,香港岛便是下一个目标,他猜测安欣该在港岛,孟钰那间小公寓就在港岛。他卡着那个时间差,和一些从九龙撤退的警察一起撤向了香港岛,接下来几天,他一边用曾经在香港政府那套来的‘通行证’在岛内活动——源吉行这两年在高启盛的管理下,生意真的做得太大了,他不得不感叹阿盛还是有些做生意的头脑的,在那时便未雨绸缪,以经商为借口搞到了数百张“通行证”*——一边暗中联系着所有能和安欣扯得上关系的人。

十八日,他在香港大酒店内见到了那些人,其实这么多年,他身为京海富商,也多多少少和他们合作过,可是这是第一回,以明确的态度参加了那些会议,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无数个安欣之中,身边人虽然都面色忧虑,眼睛里却都是坚定的光,那让他更想安欣了。

他记下了那些撤退方案和路径,所有可联系的负责人、联系地点,猜测安欣肯定是和大部分文化人士、民主人士在香港某处隐蔽了起来。但是日军封锁了香港至九龙的交通,在全市挨户搜查,同时在路口设卡,还在街头张贴布告,限令“抗日分子”限期前往日军处报到,*他不得不小心行踪,每日能找到一个隐蔽点就不错了。

那些隐蔽点的有些人认出了他——也都为他竟然自己在这找感到惊讶,他的身份太过于危险,即算是想为这事出钱出力,也该居于幕后,怎么也不该抛头露面,他只是放下补给,让他们稍安勿躁,接着便匆匆去往下一个他能查到的地方。

他原本昨日就该来电影院的,如果他来早一天……他被这个念头逼得紧皱着眉,又命令自己把思绪从这上头转开,一队日军正迎面而来,为首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开了眼神。

他穿得实在太破烂了,更别说他实在是擅长装作唯唯诺诺,不过就是将二十五岁以前的高启强放出来而已。香港漆黑的天幕挂着一簇簇云团,那是昨日的高射炮轰炸造成的,日本人又断了电——晚上十一点之后就是宵禁了,哪怕还剩半小时才到十一点,他们也早早断了电。

似乎是想到了这个,那队日军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个转向他,中国话生硬:“你,在这里做什么?宵禁时间要到了。”

“赶着回家,”高启强佝偻着腰,一副害怕的胆怯语气:“赶着回家,长官。”

他那副模样实在是装得太好了,就连高启强本人都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小摊贩,唯一能和有钱扯上关系的便是安欣。

那个士兵又看了看他,继续前行了。

后半夜,到了宵禁时间,他只能躲藏在阴影里,小心地移动了。东华医院只有大厅和寥寥几间病室开着灯,日本人开始攻港后,病人们死的死,出院的出院,留在医院的,只有一些不方便移动的病人和坚守阵地的医生,大厅里倒是挤满了人,在寻常日子里这是很多人避免来的地方,*现在却自然而然地变成了避难所。很多附近的居民都带了棉被席子铺在地上,一家大小挤在一起,蜷缩着在发抖,他们是把自己的生命寄托在这大建筑物的水门汀和钢筋上了。高启强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没有他熟悉的脸,每个人都是疲惫不堪,他出门时候,一个老妇人拉住了他,用客家话混杂着白话对他说现在出去不得,出去会被日本人抓起来打死的。

高启强听懂了个七七八八,用白话让她别担心。

那老妇人还是重复着那几句,高启强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大概是卡在什么里面了,他不愿意用疯了来形容她,因为那老妇人又拽住了他的手,神情急切:不能出去的,不能出去的。儿子,不能出去的。

老妇人身边一个年轻女子握住她的手臂,一边用客家话细细在她耳边说着些什么,她才茫茫然松了手,嘴里却还是念叨着那两句,不能出去的。

“不好意思,”那女子抬头看着他,似乎是听出了高启强之前说的那两句白话带着口音,知道了他不是本地人,说得尽可能慢,夹杂着一些生硬的国语,“她儿子上周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所以她有点……”她顿了顿,“那之后她就这样,不是咒你,就连下午从这走的人她也会这样拉着人念叨的。”

高启强愣了一愣,脑海里有什么闪过,转身问下午从这出去的是不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

那女人回忆了一下,想点头,但似乎又因为不太确定而迟疑。“我只知道不是我们这的,他大概五点多到,那时候大多数人都在吃东西。”

高启强道了谢,借着夜色的掩映出了门。他内心有隐约的鼓舞,觉得那个人大概就是安欣,总归是有了消息,尽管他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去,但还是小心地绕开那些巡逻的士兵,手时不时探向怀中,抚摸那本诗集的封皮,他甚至能想到再见到安欣,他该说些什么。他可以把这本诗集藏起来,继续看年轻人那副装出来的不在乎的样子,然后他会将这本诗集拿出来,安欣一定会顿在那里,就像许多年前,在雍园,他走回他面前,请他读诗时一样。

可是这一夜,他没能找到安欣。

 

9.

1942年元旦,两个好消息接连传来,日军为了解决粮食紧缺的问题,准备疏散大批难民回内地,而办事处也已经跟东江游击队接上头。

第二天,廖承志就化妆成了难民,混出九龙关卡,并在游击队员的护送下,一路达到了广东的韶关,开辟出了一条秘密的交通线。

1月9日,十几名滞留在港的民主人士穿上了广东人常穿的唐装,拎着小包袱,假扮成难民,在交通员的带领下,一路上避开日军的检查,穿过被剪开的铁丝网,集合到了铜锣湾避风塘的海上交通站。*

剩下的一些声名显赫过于惹眼的人,则用假名字和假职业,先坐私船去澳门,然后再到内地。

高启强却一直都在香港,孟钰晓得是因为什么,没有多劝,只是推却了其他人邀请她一起离开的建议,沉默地继续在那间地下室里,等着高启强每天回来。

安欣是从这儿走的,若是还活着,便一定会回来看看的。

她晓得安欣一定会回来,就像她晓得安欣也一定会认为自己还呆在这一样。源吉行在战前换来的那些通行证起了大作用,她和高启强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政府亲属,不再是那些人的重点关注对象了。

电报每天都从这地底,躲过地面之上那些人的视线,静悄悄地传达着消息。

‘无消息’这是已经抵达了内地的友人传回来的,‘无人见过。’

‘军营内无此人’这是深藏在暗处的战友传回来的。

‘战俘中无此人’

‘难民中无此人’

‘重庆方未有消息’

‘澳门,无’

这些电报一条又一条,逐渐催皱了孟钰的眉头,她近乎平静地将写着这些消息的纸烧成灰,然后在高启强回来时沉默地摇头。

香港只有那么大,高启强已经找了半个月,即算是将整个香港翻过来也已经够了。

但两人都不提这个,沉默地对坐着解决晚饭,大多数时候是面包和水,然后在地下室里一左一右,在地上堆着的毛毯上睡觉。

很多时候,孟钰入睡之前,都能看到高启强在读那本诗集,就和以前安欣在这时一样,背影是一动不动的,只有油灯跳跃的火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在墙上晃动。

 

10.

一月下旬,大量难民仍在日军的驱逐下返回内地,形势越来越严峻,这一方地下室也来过好几拨日军,只是孟钰警觉,在他们来临前躲向了别处,返回内地似乎成了不得不选择的一条路,高启强递了一张轮渡表给她,并未多说,但意思却很明显。

“我不走,”她摇头,“没等到他回来,我不会走的。”

“他要是回来了,”高启强低着声音,“你人都没了,那又有什么用呢?”

“那你呢,”孟钰冷静地看着他,一语见地,“你在这比我更危险。”

“他们会对女孩子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高启强语气带了冲。

“他们会对前为香港富商的你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孟钰仍是冷静,“你往南洋那些船,你以为他们不想要?”

高启强愣了一下,“这你都知道?”

孟钰轻笑了声,“我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安欣知道吗?”高启强又问。

孟钰晓得他关心什么,但谈起过往的安欣,是他们这些天唯一轻松的时候,她轻轻勾着唇角,“他应该是知道的,我也不确定,我没告诉过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孟钰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开起了玩笑,“早知道高大老板你就应该贿赂贿赂我,我一定把你做的那些原原本本都告诉他。”

高启强也笑了笑,地下室又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说:“明日你回桂林吧。从桂林转重庆。”

孟钰皱起了眉,对他的话当没听见,她晓得形势严峻,也晓得高启强不仅要在外面找安欣,还得回护在地下室的她,这样行不太通,但是——“要是他回来了怎么办呢?”她轻轻地问,却没有看高启强,只是看着地下室门洞外的楼梯,像是希望着安欣出现在那里,“要是他回来了,却发现我不在该怎么办呢?高启强,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

男人的视线也和她落在了一处,那闪着微弱光线的楼梯口,轮廓是温润,穿着破旧的衣服,不像孟钰知道的高启强,良久,他的声音才在地下室里响起来。

“我会找到他的。”高启强转过头,他像安欣看孟钰一样看着她,“我会带他回重庆的。”

 

11.

次日清晨,孟钰穿着破烂的衣服,混在难民里,登上了船。

高启强站在港口,手插在口袋里,冲她挥了挥手,像当初送别自己的弟妹时一样。转身的时候,又见大量的难民正涌入,他们挤向码头,像滚滚洪流,翻涌着,奔腾过高启强身侧,只有他,像一颗顽石,又像逆流而上的鱼,分开那洪流,走向岛内。

这些难民的衣服还很新,高启强意识到,有什么念头在他脑子里擦过去,他拽住一个从他身边挤过去的女人:“大姐,”他说的白话,“你们从哪里来?”

那女人看了看他的穿着,知道他也是个难民,但是开口说的是国语,大概是从内地迁来香港的普通人,“从九龙,警察署里。”

“警察署?”高启强皱着眉,警察署关了难民他是知道的,但今日怎么——

“没饭吃了。”那女人看了一眼港口,下一班船还没来,她便不再那么急切,“他们关了我们大半个月,五六十个人,哪来这么多饭给我们吃,今日放人,让我们都去内地。”

高启强知道孟钰在监控这些消息,也知道孟钰没有收获,但还是开了口:“那您有见过一个大概三十岁的男人,叫安欣的吗?安宁的安,欣欣向荣的欣,您有印象吗?”

女人看出来他一定是在找人,也意识到这男人逆着她们走,肯定还是要回岛内,她仔细想了想,又朝一个方向喊了一句,才转头向高启强,“你别急,我叫管饭的人过来,他每天负责分发那些面包,每个人他都认识的。”

一个男人从难民堆里挤了出来,听了那大姐的转述,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道:“没有姓安的。”

高启强对这消息并不意外,只是怅然笑了笑,对他道谢,转身准备离开这里,还要许多事要忙,要回去好好收拾一下,然后再继续找人。

大概是高启强脸上的落寞刺伤了那男人,男人皱了皱眉,忽然又叫住了高启强:“确实没有叫安欣的。”他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在这时候,不确定的消息对于别人来说都只有可能是虚假的希望,可他看着高启强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就需要一点希望,所以他还是开了口:“但是有个姓高的,同名,叫高欣,你认识吗?”

 

这条路从未这么远过,高启强这段时间明明已经走了无数次,却还是觉得如此漫长,长到他因为奔跑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已经像疯了一样在他胸腔里乱撞着,血液鼓动,滚过他的耳朵,香港街头空无一人,那些巨大的,被空袭炸开的行道树,乱七八糟地横在路上,这世界像个末日,士兵列队走过街道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却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听到那个男人疑问的那句话不断在耳边盘旋,‘叫高欣,你认识吗?’

他知道,这一切有可能只是个巧合,同名的人千千万万,香港区区一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说不定就有成百上千的高欣存在,可是他还是拔腿跑着,奔向那个地下室。

楼梯还是空空荡荡,落着从楼梯口撒进去的清晨阳光,微弱地,颤抖地,扫过高启强的脚,扫过他的身体,又从他背后,一路滑下。

说来也奇怪,他一路奔跑时心情急切,到了这个门洞前却放缓了脚步,他有些害怕,怕那个希望真的只是个希望,怕那个男人不过是为了安慰他。

可是他转过那个门洞,看到了那个背影。

还是那个背影,长衫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灰泥,却被主人的脊背,撑出了利落的模样,那个人正在翻书,是高启强早上放在这,准备送完孟钰,再回来取的。

那是一本诗集,正被皲裂干枯的手指翻到一半,纸页上写着《when you are old》

他一定过得很不好,高启强这样想,那双漂亮的手,握着钢笔的手,竟然皲裂至此。

那人听到声音,转过了头,瘦削的脸上先是震惊,像是不明白高启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接着便眨了眨眼,轻轻笑了起来,眉头轻皱着,几乎失了力,身躯往前坠去。

高启强跨了两步,跪跌在他面前,接住了他。

男人坠在他怀里,像一把枯槁的骨头,但好在,还是温暖的,呼吸带着胸膛轻微起伏,声音极轻,擦过高启强的耳朵。

“好久不见啊。”安欣额头蹭着他那件破马褂,“高启强,好久不见。”

—————THE END—————

 

 


一些比较重要的注释:

注释1:应无恙:取自伟人1956《水调歌头》‘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为作者本人对神女的执念的时间操作。

注释2:安长林提到的同盟是鲁迅先生1930.2.12在上海成立的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

注释3:安欣准备回京海去参加的那个会议,是取自1931年一月十七日,在上海东方饭店举行的会议,因叛徒出卖,该会议被迫中止,以柔石为代表的的23位同志被抓,后被秘密杀害。(这个重点标注一下,因为是同盟的会议,是有风险的,所以文中所有人都在叫安欣不要回京海,高启强去渤北也是为了拦安欣才去的,所以安欣才会睡得很沉,睡过了火车。不过这里的设定是高启强知道将有袭击,并不是策划者哈,重点说一下。

注释4:孟钰提及的日本兵变:指1936年2月26日发生于日本的一次失败兵变,此次兵变由日本国内‘皇道派’和‘统制派’之间的矛盾引发,一方主张与苏联对战,一方求稳,主张对战方掀起兵变,失败。

注释5:空袭发生时,安欣所说的‘去西磨道’,是1938年6月14日,宋庆龄在香港成立的‘保卫中国同盟’在1939年时迁达的新总部,香港沦陷时,大量民主人士滞留在港,有一部分就躲藏在保盟总部。

注释6:<香港>卷 7. 司徒先生,和中央电影院地下室,为我国著名电影技术家:司徒慧敏先生,香港沦陷时他未来得及撤退,和其他人一起躲在香港中央电影院地下室。

文中提到的诗人,为威廉·巴特勒·叶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