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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亚得里亚海讲述:不知已经是多少代的传说。传说,在夏秋之交的九月下旬,就在月亮迎来一年中最亮的满月前转瞬即逝的三日,如果你从威尼斯蛇形的水道出口,松开一只贡多拉,舍弃你的帆和桨,只让风和海波牵着你往前,一直到,赫斯珀洛斯星(注1)之边,你就会登上奇迹的艾尔·萨普勒拿岛,但你不会再有见到她那兄弟的机会。因为艾尔·萨普勒拿岛吃人,连骨头也不吐。那儿关着的怪物翼展如天马,当他的阴影笼罩你,你只会疑惑为何乌云遮掉了月亮的光。然后,在你开始尖叫之前,身后魔神们的力量就将你的肋骨一根根旋转着扭出你的身体。你,在月光下被撕成一朵鲜红的骨之花。你的血将一直流到你停靠的贡多拉边,那可怜的小船还以为你会回去。
魔鬼们一共有一个名字,各自也有自己各自的名字。杀戮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存在的方式,每当他们睁开眼睛或者挥挥手,那必然会招致灾难,因此要终结他们带来的杀戮,只有终结掉他们恐怖身躯里的那条生命。然而,在轰烈的杀戮与快意的死之间,三只怪物却被永远地不可思议地困住了。对于手无寸铁的人们来说,幸运的事情是这些魔鬼只是几个囚徒:一位伊丽莎白竟用神功将魔鬼困在她神奇的岛屿上。就像传说不知道天地之间从何时起诞生了这座艾尔·萨普勒拿岛,传说也没能回答那个叫伊丽莎白的女人从何而来,存在了多久。找不到关于这女英雄的传说,没有传说则意味着没有任何她是人类的暗示,没有少女出走历练,发誓要为民除害的史诗,没有纪念碑,也没有后裔的传闻。如果要提起她,附近的威尼斯人崇敬地称她“女杰”,或“红宝石夫人”,因为据说她缀在胸口那颗血般艳丽的红宝石就是唯一能满足这三个魔鬼之物。魔鬼要离开这岛饮血杀戮,就要冒着失去宝石的可能;要夺走那颗宝石,就要杀死那女人,但就像那女人无法杀死他们,恶魔们也无法将她置于死地——平衡,这个词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古老的魔术把戏。砝码伊丽莎白,三魔鬼,红宝石与艾尔·萨普勒拿岛大概从日月诞生之初就存在,女人和魔鬼就对峙着,在人们的视线和双脚能够到达的世界之外。一直到传说被人忘记之后。
魔鬼中那为首的名为卡兹,翼展如鲸,狡猾如活剥过一万只狐狸。他永远不会放弃夺走红宝石的可能,渴望和阴谋总在他紫水晶般的眼中跳动。有一天,他终于成功设下一个圈套,伙同他的同伙,利用千年一遇的月相引发大潮,将伊丽莎白困住。卡兹将伊丽莎白倒吊在她城堡的高塔上。伊丽莎白那头乌黑的秀发像夜行的马鬃般在风中散开,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的意味。卡兹扇翅,到她身边而停住,把发丝拨开,盯着这张毫无瑕疵的脸,恨得将捕猎前的尖牙磨利过匕首。他呵气,伊丽莎白轻轻侧头,闭上了眼睛......卡兹把手伸向她的胸口,红宝石——胜果!......一万年的刑期,终于,要得到释放了啊!他下令让伙伴将她活活烧死,要烤坏这白瓷般紧绷的皮肤,要这人偶般的外壳缩水生出皱纹,每一寸都崩裂,散发最原始最蛊惑的香气。可是,就在他的伙伴要动手的时候,尖塔的塔楼里忽然跳出一具矫健的身影,那魔鬼毫无防备,正是最脆弱的时候!飞影利剑一击,剑斩头落!月下血柱高喷数尺。才听见那头颅落地之声。
“——艾斯·迪斯!”
见到伙伴的死,卡兹不能自已地放声。在千年一遇的月相下,他的呼号如疾风,连海洋也被震慑而沉默。
伊丽莎白已经在那个不速之客的解救下站了起来,恢复了冷漠的骄傲。她身边的不速之客,双手沾满魔族的鲜血,是个年轻人,英姿如云,又如雕塑般健全美丽,金发即使在黑夜中也可想见必是灿若骄阳。夏季浅海般的眼珠,还因为刚刚惊心动魄的绞杀微微跳动。
“就是你们将老师困在这岛上么?”
他唾了一口,剑指卡兹。
卡兹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转头,靛紫的魔瞳盯住伊丽莎白,沉默着。
伊丽莎白开口了:
“你们有你们的计划,我自然也有我的。”那女人说,“我在海滩上救下的他,西撒·齐贝林。我需要一个徒弟。”
“噢利兹(Lizz)。省了吧,你知道你在避重就轻。我不关心你要什么。只是你要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们的平衡已经打破了。”
说完瞟了一眼那叫西撒的张牙舞爪的小斗士,说:
“看紧你的男孩。”
不久之后,一个海岛上宁静的正午,西撒趁午后荫,独自来到海滩边放漂流瓶。他的漂流瓶里有奇巧的贝壳、给四个小妹妹的家书、还有以防万一被陌生人捡到可做指示的说明书。就在他往威尼斯岛的方向向远去的瓶子挥手的时候,死亡的阴影从后袭来:卡兹没有使用他的魔力,而是像一个最暴力的杀人犯一样,用海边的礁石将那男孩活生生地砸死了。途中,那男孩一直反抗,起初一直大声唾骂着,后来声音渐渐小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血肉飞溅的水声。卡兹每一次举起那石板要砸下去之前,都能看见西撒那张人类独有的情感丰富的面孔是如何在极致的扭曲中维持至死不渝的恨,每砸一次,举起一次,就有更多的鲜血,脑浆迸发在空中,那张英俊的脸也就离完全崩坏更进一步。西撒最后留下的尸体简直令人看一眼就作呕。卡兹面无表情地把那被血染得赭红的礁石,朝缓缓走来的伊丽莎白扔去。如果她不接住那沾满西撒之血的礁石,她就会被砸死。伊丽莎白接住了那石头。
他们谁也不再说话了。卡兹夜空般暗紫色的长发,打起绵密的小卷,此刻全是被西撒的血浸透的颜色。两三缕被海风吹起,黏在他的脸上。他伸出舌头,把血舔干净了。伊丽莎白会怎么报复他?
一个血淋淋的夜过去了。卡兹和剩余的同伴待在一起,兴奋地期待着伊丽莎白的复仇。但是一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什么也没发生。卡兹和瓦姆乌谨慎地寻找起伊丽莎白,却发现她已人走楼空。城堡中的一切、西撒的葬身所和尸体、海滩上她走过的脚印,全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仿佛伊丽莎白从来不曾在这艾尔·萨普勒拿岛存在过。一开始,他们以为这是伊丽莎白反击的圈套,小心翼翼地登堂入室,翻遍她的城堡,摧残她的花园,打碎窗户,打碎她房间内令人眼花缭乱,重重叠叠的镜子;金银餐具被熔铸成尸棺,高贵的藏书室被像棉花那样扯开,有古文,骑士小说,还有秘密绘制他们这些异种生物的剖面图的百科全书,可真正的意外发现却是在西撒的起居室里。那个临时腾出的房间手足无措地立于门廊的角落,连衣架都未来得及填满,青涩得仿佛不属于这座岛屿的时空,然而卡兹和瓦姆乌却在床下的暗柜翻出了整整一沓未寄给伊丽莎白的情诗,默记在羊皮纸,卷卷细心捆好。并非比喻,卡兹细细地咀嚼,像吃小山羊一样咀嚼发酸的纤维。直到四个胃壁的褶皱都被填满。
于是他们加倍疯狂,将女人的皮毛大衣全翻在月光射进的回廊上,远看像堆积她的一百具装潢异妙的裸尸;他们将浴室放满热水却不知关闭,并将所有的香水和香脂倒入以至堵塞,馥郁纠缠了一个月后终于发出了死水的恶臭——而寻找伊丽莎白的第五个月的某一天,一个雷雨夜过后的清晨,卡兹发现瓦姆乌浑身刀伤地死在浴缸里,那女人故意在墙壁留下了一个手印——这让卡兹在再一次伤心欲绝之后更加疯狂地相信,披散着长发和羽毛日日在城堡中踱步,想,伊丽莎白一定藏身在这里,伺机复仇;想,伊丽莎白一定藏身在这里。她那双猫眼睛。终于有一个夜晚他梦见她,梦里伊,丽莎白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腹部,那儿消化过四个木箱的情诗,仿佛想要从那里读出她男孩情人。她就那么盯着,卡兹感到他的腹部恐怖地鼓气,就像那个男孩真的要破腹而出.......就这样,他很快就被自己打破的瓶瓶罐罐弄得晕头转向,孑然一身,他索性睡进伊丽莎白的寝室那张丝绸大床上,躺在被他打碎的镜子碎片中间,巨大的翅膀被狭小的空间挤压得痛不能眠:要他挤在这里,他的翅尖甚至得露出窗外。难道凭他们之间的仇恨不足以让他像鲨鱼嗅到血一样嗅到她,卡兹想,从那之后他就不再敢轻易入眠。她的城堡被他捣烂了,可是,难道她永不出现了了——忽然,他想到这样一个可能。他从没考虑过这个可能,因为从他诞生那一刻,伊丽莎白就已经出现在他身边,冷漠地制衡他,在这艾尔·萨普勒斯岛。她胸口那颗红宝石,就专为他这全能之生物唯一的缺漏而存在,熠熠生辉。难道没了他,伊丽莎白的存在还能对其他人有意义?他们竟不是因彼此而存在?或许伊丽莎白疲倦了。
无名地焦躁让他惊坐起来,然而他硕大有力的翅羽一扇动,终于让整个房间彻底天崩地裂,砖块和家具,包括那张丝绸大床纷纷从高塔抛下,像一群黯淡陨星。艾尔·萨普勒拿岛默默承受这无妄之灾,彻夜无声痛号。
然而在消失的第十个月,伊丽莎白重现艾尔·萨普勒拿岛。
在夏秋之交,在月亮将满而未满之时,卡兹又见到她,与那最后一面毫无二致。那时,西撒·齐贝林刚刚被他砸死,温热的血液还在地上冒泡,那时,她也是这般微眯着眼,冷漠无情的模样。现在她仍是这般嘴脸,卡兹想。
而伊丽莎白环视她驻守了无数,无数年的城堡,她的岛屿,这里除了一万年的废墟什么也没剩下了。她最后看向了卡兹。卡兹坐在城堡石门的废墟上,一张只剩三只脚,向一边陷下的金红独座沙发上。她像回家一样走进不复存在的门,毫无顾忌地摘掉了皮手套,因为没有了衣架或别的什么,随手把手套扔在一边。
“你到哪里去了?”卡兹问。
伊丽莎白说:“哦,没有我,你快疯了吧?”
她踩着高跟鞋,口吻又轻松又冷漠,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过了亿万年。她走到他身边。卡兹转头,但伊丽莎白把手按在了他的肩上;他不动了,然后他感到她弯腰吻了一下他的头顶:
“哦,没什么。我去分娩了一个将要杀死你的英雄。”伊丽莎白说,“现在就让我们继续吧,可以吗?或者你需要整理一下自己。”
注:
*赫斯珀洛斯星和她的兄弟:古希腊人误认为金星在黄昏和凌晨是两颗不同的星星,称黄昏的金星为赫斯珀洛斯,凌晨的金星为福斯福洛斯,并认为这两颗星是黎明女神埃俄斯的一双儿女。在中国,分别对应“长庚”和“启明”。
(2022.03.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