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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弃之地,只能通过闪电频率变化来辨别的“傍晚”,克莱恩坐在一块大石头旁,啃着从火上取下熟透的蘑菇。
鲁恩时间已经过中午了……他估算了一下。下一秒,烤架和格尔曼·斯帕罗消失在空气中,“愚者”克莱恩的身影出现在“源堡”内部,看了下某颗深红色星辰。
贝克兰德,刚把自己裹进被子不久的佛尔思·沃尔翻了个身,被仿佛响在脑海中的声音唤醒:“准备好召唤格尔曼·斯帕罗的历史孔隙投影。”
又来?佛尔思早已失去第一次召唤时的郑重,打了个哈欠,将被子拉至下巴,从缝隙里伸出一只右手,向空气中一拽。格尔曼·斯帕罗的投影出现在房间内,眼神灵动起来,随即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世界”最近每天回贝克兰德做什么?还好每次消耗的灵性都不多……佛尔思将右手也缩回被子里,恢复了平躺。
冬日晴朗的下午,面容冷峻的格尔曼·斯帕罗传送进平斯特街7号。
他传送进客厅,物品略微杂乱的客厅里没有人影,黑色风衣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伦纳德?”他略微提高了声音,房子里安静得出人意料,他脚步轻而迅速地冲上楼梯,二楼的卧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克莱恩?”伦纳德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从床铺里传出来。
克莱恩在床前紧急刹车。“啊。”他尴尬地说,“我来了。”
伦纳德凌乱的黑色头顶从被子中间升起。“我刚睡下……老头没在楼下吗?我有提醒他这几天你都会来。”他目光发直,转着眼睛看向克莱恩,嗓音黏糊地说。
应景地,楼下客厅方位传来一声干咳。
……“他在。”克莱恩麻木道,“……刚才,我没看到。”
“噢,或许是他刚才在收……在忙别的事情。”伦纳德眨了眨眼,目光渐渐清醒,“我有三个小时假期,等到睡足了就下去找你……”
“我会在楼下。”克莱恩保证。伦纳德点点头,倒回被子里,闭上眼睛,呼吸迅速平稳,很快又睡着了。
克莱恩没有立刻下楼,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伦纳德深睡眠的时候表情很平和,看起来像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没有非凡世界和战争的烦扰,即使炸弹投在窗外也不会轻易醒来……但这不是真的。如果真有未经允许的闯入者,床铺里的青年可以不着痕迹地将闯入者拉入噩梦,或者跳起来用双手拧断对方的脖子。这段时间克莱恩透过对应的深红星辰,很多次看过伦纳德办事的样子了。
他的目光从伦纳德脸上溜走,做贼似地扫视了一下卧室。比一般的单身汉房间整洁一些,看起来不太符合伦纳德本人的风格,但伦纳德的那位老爷爷,据子爵莫贝特所说,是一位爱好整洁的,哈哈……克莱恩眼角忽然瞥到几芒反光,从床头柜上发出来的。
刚才没注意到的,床头柜上散放着几颗宝石,各色均有,晶莹溢彩,看起来很是眼熟……认出来了,是之前从“秘之圣者”布提斯身上获得的战利品的部分,克莱恩从“旅者的行囊”里倒出来看过的。
克莱恩:……
你一下拿走二十颗高品质宝石就是为了摆着看?诗人同学???
他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瞬间产生冲动想摇醒伦纳德一问究竟,看到伦纳德眉眼舒展睡得很沉的样子,又想到非紧急情况不应该打扰睡着的人,这是礼貌。童话里的王子舍得吻醒睡美人,原因大概是她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楼下又干咳了一声。
……克莱恩轻轻掩上卧室门,返回一楼客厅,看到单人沙发上靠着一根深黑色镶嵌银白金属的手杖。帕列斯·索罗亚斯德的声音响起:“昨天的知识这么快都理解了?”
克莱恩也不客气,在手杖对面的长沙发坐下。
简单来说,“海之言”手杖的出厂设置是每隔6小时放送超凡歌声,意味着它拥有发声的能力,所以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利用寄生在“海之言”中的分身,可以进行直接的语言的交流……天才构想。克莱恩初次见到时,简直大开眼界。
当然,这也是克莱恩来这里的正式理由。帕列斯·索罗亚斯德虽然已经掉到序列2位阶,但漫长生命中积累下的经验和见识仍然大有裨益,经过这段时间频繁地返回贝克兰德与之交流,克莱恩对于“偷盗者”途径领域的法术简直是思路打开,配合“星之杖”的再现,已经能使用数种相应的折扣版的超凡能力。
至于不正式的理由……克莱恩转动眼珠,很快地瞥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目光转回对面时,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觉得自己从一根手杖上看出了“无语”的情绪。
帕列斯·索罗亚斯德什么都没有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地开启了下一个知识点。
两小时很快过去,听到楼上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时,一人一“杖”默契地将话题转向不涉及太多高层隐秘的部分。伦纳德睡眼惺忪黑发凌乱,穿着睡衣溜达下来,从餐椅上拿起浴巾——为什么浴巾会在餐椅上——又溜达上去,片刻后,二楼响起淋浴的水声。
帕列斯:“你可以尝试这样解读‘时之虫’的灵性花纹——最近‘红手套’很忙。”后半句祂对着目光跟到二楼的克莱恩说。
是的。为了选择合适的时间前来学习,克莱恩最近经常通过“监控”观察伦纳德的动向,看他什么时候在家。
伦纳德最近简直忙到飞起,虽然没被派去正面战场,但随着战争的时间不断拉长,留守贝克兰德的负担也不可避免地越来越重,刚在教堂的小型弥撒上动用非凡能力抚慰过人们的情绪,脱下用于伪装的教士袍、换上风衣就要去抓凶犯。每次克莱恩来到平斯特街7号,总遇到一个正准备去补觉的伦纳德,和在客厅看报的老爷爷。
这次确实是反应过激了。克莱恩反省一秒。在“神弃之地”待得太久,即使一直定期进行心理咨询、以及跟伦纳德在灰雾上下的日常闲话,精神状态也不可避免地变差。刚才来到这里,一时看不到伦纳德在的痕迹时,感觉格外焦急,竟然短时间被冲昏头脑,想立刻一探究竟。
谢谢帕列斯对此什么都没说。又有的没的谈了一些小知识,浴室的水声停了,伦纳德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楼梯走下来,一屁股坐在克莱恩旁边。
克莱恩的脑袋不自觉地偏向他那边。他看着毛巾下露出的伦纳德的耳垂和后颈,问:“最近很累?”
“是啊。”伦纳德低着头擦头发,声音被压得有点扁,“大家都很忙——我回来之前的十分钟还被叫去讲了个课。”
他拿毛巾在头上一顿糊弄,大概觉得发梢不会滴水就差不多了,把毛巾往头顶上胡乱叠了两下,转头看过来:“克莱恩,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有吗?”克莱恩说。
伦纳德笃定道:“你有什么烦心事。”
这来源于他从小的经验。野外的猫狗们在冬天总是格外温柔而热情,轻声叫着凑过来,玩闹中被碰到耳朵尾巴也不会轻易还口,因此可以蹭到屋子里,甚至在温暖的床上过夜。小伦纳德是孩子中尤其讨它们喜欢的一个。有些猫格外善于社交,一个冬天过去,不仅被无奈的修女们抓着洗了好几次,洗得溜光水滑,而且还变肥了。
“……你猜对了,我有。”克莱恩说,“但是……哎,只是时间久了累积的……你可以给我说说你最近遇到的事情吗?”
伦纳德碧眸隐含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对面传来纸张翻动声,“海之言”手杖已经脱离了那种特殊的选中状态,帕列斯·索罗亚斯德似乎还另外寄生了一只无形的灵,在沙发背后把报纸翻得哗哗响。
“唔。”他想了一下,没有拒绝,慢慢地讲起来,“我以前挺喜欢的一家面包房,昨天又开始做生意了——是老板的孩子。我还以为它不会再开门了。”
“哪家?”克莱恩问。
伦纳德说了一个店名。克莱恩说:“我也去尝尝。”
伦纳德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克莱恩,你现在是……意识进入历史孔隙投影?吃下的东西,在投影解除后会怎么样?”
“……”克莱恩,“我用献祭,再祈求赐予的方法邮给本体吃。”
哦哦,伦纳德恍然大悟地点头,絮絮地说起圣赛缪尔教堂门口竟然飞回来两只久违的鸽子,在千疮百孔的地面上落了一会儿,很快又飞走不见了,看到的人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
克莱恩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答话。下午的很好的阳光在客厅里浮动,伦纳德的三小时假期只剩不到三十分钟,他披着半干的头发,在客厅里聊一些闲得不能再闲的琐事,“值夜者”内部流传的各种八卦。
时间一滴一滴过去。
“……大主教让我准备晋升‘守夜人’。”伦纳德低声说。
克莱恩的目光移过去:“你早就消化完‘灵巫’了。”
“我一直很期待成为半神。”伦纳德爽快地承认,“我只是……好像没有曾经想象的那么高兴。”
他也靠在沙发背上,跟克莱恩视线平齐。凌乱下垂的额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克莱恩想摸摸他的头发,毛巾已经拿下去了,没有什么织物的阻碍;但他抬起手,最终还是拍了拍伦纳德的肩膀。
伦纳德由着他拍。善于与人社交的猫得到冬天温暖的床铺,愿意摸摸猫的孩子也得到一个温暖的毛绒绒的朋友,在你没有起床的时候跳到你身上看看情况。
空气缓慢地流动了一会儿,客厅的挂钟发出整点的滴答声,克莱恩抬头看过去,伦纳德一惊:“啊,我要上班了!”
他急火火地冲上二楼,很快在上面换好外出的衬衫和长裤,用手指梳理着头发冲下来。克莱恩目光追着他上楼下楼,欣慰而不无遗憾地发现现在他上下楼的脚步还挺稳的。他从门口的衣帽架上揪起风衣,克莱恩坐在沙发上向他挥挥手。
“加油!”克莱恩说。
伦纳德愣了下,抬起手向克莱恩挥挥:“为我加油!”
他从外面关上门。克莱恩目光在门上停留了小小的一会儿。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操纵分身翻完所有报刊,重新用“海之言”手杖发出苍老的声音:“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克莱恩听出送客的意思。今天补充的知识确实已经够多,还需要回去深度理解和试验——要攒着回到本体去试验的主要原因是“魔术师”小姐的灵性不够用。她究竟什么时候能消化完“旅行家”魔药、晋升半神……克莱恩莫名觉得平斯特街7号的沙发挺舒服的,有点儿黏屁股,费了点工夫把自己从上面拔起来,礼貌地向空气告别,催动“蠕动的饥饿”传送到门外。
他换了张脸,占卜了一下伦纳德所说的那家面包店的方位,决定用两条腿走过去。
……
亘古不变的灰雾之上,佛尔思·沃尔再次来到青铜长桌旁边,反复“记录”着自身委托“世界”格尔曼·斯帕罗展示的各种非凡能力。
与此同时,她还有把“莱曼诺的旅行笔记”委托给其他成员进行记录,这是在为计划将来前往战场中心的“旅行”做准备。
只在安全地带打转并不是合格的“旅行家”所为!
一次一次的“记录”之下,佛尔思的灵性渐渐干涸,脑袋开始抽痛。她条件反射想忍耐,忽然想起今天不是格尔曼抓她来记录、而是她委托格尔曼进行展示,于是立刻举手,表示了今天到此为止的意愿。
可以回去补觉了……佛尔思隐含喜悦地想,如果不是那么惧怕格尔曼,马上就要主动向长桌上首的空座位说出“愚者先生,我们结束了”的话语。
“等一下。”格尔曼说。
等一下……佛尔思眼神呆滞了些许。灰雾中,格尔曼的身影不动如山,淡淡道:“我还有一个私人委托。”
佛尔思一抖,心想什么私人委托……如果很危险的话我可以拒绝吗……然后听到格尔曼说:“帮我买一对耳坠。”
“什么?”佛尔思脱口而出。
格尔曼理直气壮地说:“买一对耳坠。”
神啊,冷峻的疯狂冒险家在私下找人帮他买首饰,佛尔思心想,我要把这个桥段写进小说里。
佛尔思是那种紧张时很容易胡思乱想的人,考医学院的时候题路不顺,她在考场上挠破头皮,脑内从“撞狗屎运答对题目考进学院成为名医”快进到“因为医疗事故身败名裂改头换面逃往费内波特”,那道题最后也没答出来,但她考进学院,用努力填补知识的空白,考场上的狂想变成她写下第一篇小说的剧情,因为文笔过于生疏被报社退稿。那时她正用大量咖啡逼迫自己两天连学40小时,将稿子反手丢去不知道哪里,毕业搬家时才从橱柜底拖出一沓湿润如文物、一碰就碎的稿纸。
停一下。佛尔思从不可自拔的“格尔曼要耳坠是自己戴还是送人”畅想中拉回思绪,毕恭毕敬地问:“……款式?材质?颜色?有什么要求?”
格尔曼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说:“要绿宝石,……没有耳洞的人能戴的那种。”
耳夹款。这个简单,换一对钩子的事。佛尔思自行翻译,追问:“托槽呢?什么材质?”
与此同时她隔着灰雾偷看“世界”的耳垂:没人说过格尔曼·斯帕罗有打耳洞……
“……银托。”格尔曼说。
几天后佛尔思通过献祭给愚者的方式交给格尔曼一对装在木盒里的耳坠,银色托槽上的花纹精细华美,一对绿宝石嵌在中间闪闪发亮。克莱恩坐在青铜长桌前研究它:附带序列7以下免催眠免麻醉的效果,有效期两年……他对着空荡的灰雾吐槽:“给一个‘梦魇’这种效果的物品管什么用?“
翻检几下,克莱恩挥手具现出假人“世界”,做出祈祷的姿势,传达了希望伦纳德接收礼物的话语。
在朦朦胧胧洞开的赐予之门中,木盒飞向虚幻通道的另一头。
“天气不错,伦纳德。”
“好久不见,辛迪。”伦纳德对酒红长发的辛迪点点头。后者眼尖地穿过黑发看到他耳垂下的坠子:“你打了耳洞?……噢,是耳夹。”
伦纳德主动拨开鬓发,露出完整的绿宝石吊坠:“怎么样?”
“有点眼熟……”辛迪拖长音调,目光向上地回忆了下,“是你在回圣堂特训之前戴过的那对?”
“你竟然还记得?”
辛迪诚实地说:“记得。我还记得当时我说它的花纹太啰嗦,跟你的风格不搭。”
伦纳德笑出了声。辛迪也笑起来,作为伦纳德曾经的同事、下属,她深知这人是不管地位高低都能一起开玩笑聊八卦的随和性格。“我要被风暴教会的上下级关系憋死了。”——在刚刚完成的针对玫瑰学派的一场行动中,她的队伍跟一支“代罚者”小队联合协作。
笑了两声,伦纳德心情很好地说:“其实我也觉得它戴起来很麻烦,但这是别人送给我的,你知道,有时候必须得戴一下。”
辛迪了然道:“女朋友?”
“嗯——是那种朋友吧。”伦纳德哼哼着含糊过去,转变了话题,“睡美人的故事,其实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王子会去吻醒公主。”
“因为王子的自制力比较差?”辛迪冷酷地说。
“说不定是因为,公主看起来也并不想沉眠的样子。”伦纳德神神秘秘地说,补了一句,“——睡美人要苏醒了!”
他带着那种神秘的微笑跟辛迪告别,转身走向教堂深处。辛迪站在原地,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早就习惯了伦纳德偶尔说一些跳脱的怪话,并没有追问的打算。她的队员远远地跑过来:“队长!有新的电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