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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果根本就不是新竹人,一次修學旅行、一季以此為名,至此說完他和新竹全部關係。
國中畢業以前林志果就沒離開過南投。南投有日月潭,初春看梅花、平時爬樟樹,林志果借住在開農場的親戚家,從小在田間跑來跑去、翻過籬笆鑽進山裡,天黑了也懂路回家。
柳杉林裡跑出聰明腦袋,國中升高中的考試林志果拿到全縣第五名,老師帶他們一隊人去北部玩,集集線往西匯入縱貫線,要沿海線一路到北段,老師說:同學們看,是海。
有人住在島上一輩子也沒見過海,他們中很多人的家人都是如此,生在山裡、死在山裡,想埋到土裡貢獻一點海拔吧,還要跟人爭玉山最高點是在南投還是嘉義。爭完了,人家說:不可以在玉山埋喔——那就又回去,兜兜轉轉,一輩子在南投,悄無聲息。
同學們看海激動,林志果也激動,與山和林不一樣的風景。偶然瞥見那個戴眼鏡的第一名安坐在位置上,同學問他怎麼好像不激動?他面帶神秘平靜微笑:小時候和做生意的家人來看過海,不算特別新奇。林志果聽完,不自覺也收回前傾的半個身體,雙手從窗臺挪到膝。
不過是海而已,不算特別新奇。他在心裡默念。
1999年南投大地震,集集線鐵路幾乎全部斷裂,柳杉林也變忘憂森林;林志果心裡的震盪遠比那更早,後來他也早早忘記在南投的日子,嫌窮,到死沒有再提。
他們在新竹下車,本想在海邊好好玩個痛快,沒料到大片烏雲跟著他們一起到了新竹,同行一路還挺客氣,等一行人下榻後才潑大雨。一群十六七歲的學生在房間裡打牌,冰汽水都能喝到醉醺醺,林志果去趟廁所回來,雨差不多停,屋裡東倒西歪一大片。
牌沒得打,林志果只好沿著走廊回自己房間去。他們就住海邊,小樓每層一條走廊一邊連通好幾個單間,一邊能直接被海風吹,後來他知道大陸把這種樓房叫筒子樓,但當時只知道陰天的海風好像是在引誘他,讓他離海岸再近點、再近一點。
他也不知道他急什麼,從二樓陽臺就翻下去,邁腿朝岸邊跑。岸邊捆一艘無人看管的小木船,他鬼使神差往上爬,鬆開麻繩就想遠行。聽見同學在遠處喊:「林志果你做什麼!很危險!」被呼嘯海風錘碎四散。
他就這樣登上一艘翻湧在海浪上的破船。一開始站不穩,蜷在船的一角不敢動,漸漸覺得大浪翻湧怎麼會這麼像搖嬰兒搖籃?鼓起勇氣伸平手臂慢慢站,彎著膝蓋、直起膝蓋,到最後挺胸抬頭,一站就不願意再坐回去。
新竹的風是大欸,卷著大塊海水朝他身上砸。木船負載不了他滿心勇氣的重量,搖擺著想甩掉他,他反而在船上走起路,風把海水吹成鹽粒,老天也降大雨,他把那些當禮花,踏、踏踏、踏踏踏、踏踏,開始練習剛學不久的踢踏。
大浪把他從甲板上掀翻,連帶著小船也翻成頂蓋。他這才意識到船已行得太遠,岸上的紅上衣如蝴蝶蘭一樣小,他的同學正揮舞著它,好似擱淺島上的捕魚客等他救援。
他牽著船上的繩吃力遊回岸邊,撲在灘上時已是氣喘吁吁。同學撲過來:「喂,你還好吧?」
「誒,他每年橫渡節都遊到完。」
「日月潭是有這邊風浪大嗎!」
林志果爬起來,回頭看那只小木船。沒人想到拽一下木船的繩,大家都在他身邊,已經開始爭論橫渡日月潭到底算不算困難,小木船自己牽著麻繩漂遠了,他還想跳進海裡去追,卻被同學們七手八腳捉起來:「尋死也不要在這邊尋好嗎?你想想,臺北的學校欸!」
他只好在五六隻手臂織成的網裡,怔怔看著小木船消失在海平面,無言。
海哪裡會不新奇?他後來一輩子都愛海,每次親吻大海時他都帶著無盡感激,海回報他以多次生命。
七月底那個戴眼鏡的第一名收到建中錄取信,林志果以為自己也行:全南投第五名欸,建中、成功還不隨他挑,不然師大附中也勉強可以。拿到錄取信後半天回不了神,每個字他都懂念懂寫,拼在一起卻完全不熟,他去打聽其他人,也差不多一個樣,說來說去,去建中的只有第一名一個。
林志果以為自己放下了,報到那天拎著箱子從班車上跳下來,小小校門前路過幾個穿白襯衣的學生、沒幾步就消失在旁邊白色大門的陰影裡,他眼神好,看清人家胸口口袋五瓣花裡繡方方正正兩個字:「附中」。他又看看隔壁自己校門歪歪扭扭鐵圍欄,覺得鑽進去如爬狗窩。
附中學生親切,他也總往附中跑,那裡有社團和大球場,他去跟人家打籃球、玩吉他,結交朋友,不出半個月就和人勾肩搭背;吉他社後來出大明星,他念的高中後來被推倒蓋銀行,但後來的事誰料得到?他只高興球場和臨時舞臺總有人遠遠就喊他名字,林志果終於混成半個附中人,以假亂真。
附中和北一女聯誼也有朋友叫他一起,他猶疑,被朋友笑:「你是在忙考試還是怎樣?不是就走啊,還有什麼事比認識女生重要!」
他難得扭捏,朋友問:「你有女朋友?」他倒不扭捏那個,在北一女學生面前,有沒有女朋友都能硬說沒有,他只艱難開口:「你們還有沒有多的校服?」
對人家來說都不算事。林志果從小游水到大,胸鼓臂膀粗,穿短袖襯衫也有模有樣。斜陽被雲遮住時他們送女生回到校門口,本來那天就應該像次普通聯誼,只有聊天交往時按捺不住的心情和少數幾對已經約著晚上去吃冰的男女,只可惜,他眼神太好。
朋友問他,你是跟我們一起還是回學校?他說,我隨便走走,然後直朝那個女孩子走去。
其實不用他眼神太好,那女孩子是郵差綠中唯一一點白,只要不瞎都能看清。林志果挺起胸膛努力壓低聲音:「妳好。」
「你好。」她對他笑笑,十四五歲的面孔裡帶著與他無關的友善和喜悅。
「妳也是北一女的學生?怎麼沒見過妳。」
「我不是。」她回,「但我希望我是。」
她明年才要考高中。林志果的底氣又回來,領著女孩子在學校周邊壓馬路侃侃而談,說的都是剛從聯誼的女生那裡聽來。女孩子聽著饒有興致,問他,你是附中的學生?
他堅定地撒了謊,女孩子說真好,他又自覺扮演起靠譜學長的角色:妳也可以啊,明年放榜的時候我來北一女校門口,慶祝妳好消息。
女孩子說:我加油吧!
可緣分似乎到此就盡完,第二年暑假林志果來北一女門口等,白裙多多,可他到天黑也沒有等來女孩子身影。
他沒問人家讀哪個國中、也沒問人家名字,好在他這個人有點浪蕩在身上,騎腳踏車回學校的路上就已經快忘記這件事,每年只有放榜日才想起來、急急往北一女趕,也習慣了見不到她。
說是習慣,其實他只去了兩次。高中三年他在附中傾盡心血,不幸自己學業額外多加一學年,虧得人緣好,上大學的朋友和前任都回來給他打氣;第二次考完聯考那個暑假本來還可以跑一趟北一女,但他是真的慌了,朋友網路太大、連國中同學都知道他林志果留級落榜要重考,他在家裡咬指甲生怕又考砸,沒顏面再見人。
果不其然還是考砸了,砸又沒砸透,反正台清交成政是想都不要想,輔仁東吳他以前看不上、現在輪到人家挑他,不得不從榜單上從後往前看,後面的學校倒是不挑他,他又嫌。
再讀一年?臉都丟到澎湖去。兵役傳單遞到他面前,他擺擺手扭身避開。林志果不是沒考慮過服兵役,他早到了年齡,可是服完出來幹嘛呢?兩次聯考的差勁經歷擺在那裡,學歷本不算障礙,成大業的美夢主要受限於臉面。
那個人也不惱,只是鬼一樣的聲音傳進他耳朵裡:特殊兵種,表現得好能做軍官,有保障的。
他將信將疑回頭,那個人又把傳單遞到他面前:再看看嘛。
這就是林志果進軍隊之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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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果不是中途被拉進訓練所臨時培訓的閒散人士,他真的是軍人。
這人沒有怕苦的時候,只怕沒有回報,正好軍隊裡事事有回應,挑戰若加上個好獎勵,無論是到森林裡自求多福度過一星期還是繞操場跑四十公里,他都第一個沖到前面去。
久而久之,他名聲傳出連隊,去飯堂打飯都比別人多得兩個水煮蛋。業務能力強和兵痞子個性不衝突,但軍隊的賞罰和紀律就是有魔力,能讓林志果暫時忘記他骨子裡不聽指揮的那股子勁。
他被好好塑成一個模範士兵,有機會被選去中正紀念堂站崗,穿挺括的軍禮服和戰友照合影、相片印在徵兵傳單上,樹葉一樣一片片往外派,他自己收了一張,塑封起來夾在書裡。夜裡別人看明星相片,林志果偶爾看自己。
軍裝為什麼要設計那麼好看?筆挺、氣派,還能哄得年輕人也進來穿一穿。他的模樣讓新兵看到了,上面的人也記住他,有次長官視察,走到他面前停下,拍拍他肩膀:「好。」
好什麼?不知道。但林志果知道他的前途可真是廣闊又光亮。
那年聯歡會,林志果獨奏。三年吉他社沒白混,台下掌聲一片,他在歡呼聲中飄飄然,好眼神趁亂又發癲,他又在人群裡看到那女孩子。
她不穿白裙了,黃綠色上衣和迷彩褲融入周圍;還紮馬尾辮,樣貌也沒怎麼變,但其實已過好多年,少女早就變青年。
下了台他問連長:那片是哪個連隊,怎麼沒見過?連長本不該說,一看是他,也就算了:訓練所。
什麼訓練所?
就訓練所。有自己的長官,練完了就聽派遣,裡面什麼人都有,不是兵。
訓練所具體做什麼,林志果沒細想,他只看到女孩子起身要離場,他怕她又不見,避開耳目就追上去。
熱鬧被留在簾子後面,走到遠處避人的長廊後更是冷清。女孩子停下腳步,聲音飛鏢一樣准准丟過來:「誰?」
兵都不一定能做到這麼耳聽八方,女孩子不簡單。他不招惹她,只在她身後十米距離:「說好考北一女,怎麼都沒見到妳。」
「北一女那麼好考?誰說考誰就考得上?」她聲音冷而利,但總算有那麼一點點軟下來。
「那兩年我每年放榜都去等妳。」
女孩子不說話了。她回過頭,月光下兩道眉毛不復從前笑意盈盈,他向前走,她沒有躲開。
那時他還是沒考慮訓練所是什麼地方,以為女孩子放任他把手從放到在她肩上開始只是因為他們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發生了一點,全是掌、唇和上身範圍的事情,女孩子說不要留痕跡,等會她還要隨隊回去。
後來他知道訓練所是什麼地方了。從操場到長官辦公室對他來說只有物理上小幾百米距離,他幫長官端茶送水聽消息,漸漸厭惡無功無名的日程,長官的職位逐漸從連隊轉移到別處,他倒茶時偷聽長官講電話,提到訓練所。
他問長官,訓練所是做什麼?長官斜眼看他:你不該偷聽。但他是林志果,小兵身份進部隊到做長官小半個生活助理只花四年時間,長官也還是夠器重他,給他透露很小一點點資訊,也足夠他明白。
那時他年輕,心還是肉質的,神經尚能帶著抽一抽。他問長官,自己有沒有可能去訓練所?長官嗤笑一聲:你這就想去?我才要去那裡。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連忙否認。我是說,我能不能也進訓練所?
長官自詡能識人,回憶林志果過往積極表現,想了想:你不用去訓練所,那都是幹苦活髒活的地方,真想拓寬點技能面,我調你去跟技術兵練兩年。
吹空調不好嗎,吃那苦頭。長官邊喝茶邊感歎。過幾年你升軍官,想管訓練所也只是時間問題,別一輩子幹一線,現在哪有幾個人能在一線拿將軍軍銜。
設身處地、諄諄教誨,林志果聽進去了,決意把訓練所的事先放一邊。但很快長官調令下來,訓練所的事又擺回眼前,他幫長官收拾辦公室,問:「我能不能跟您去?」
「去做什麼?那裡不讓配助理。」長官上下掃他,或許是想他意志真是有夠堅毅,「不然就教官?日曬雨淋,嗓子還要喊啞。」
「謝謝長官!一定完成使命!」林志果連忙先謝,惹得長官笑:「你這小子,令都沒下知道先謝,有出息。」
調令下來,果然是訓練所教官。他跟著長官坐吉普去,上任不到一星期全所人名字樣貌全對上號,卻沒見到那女孩子。他跟其他教官聊天,哭爸啦,天降雷劈,宜蘭嘉義基隆都有訓練所,還不止咧。
他又想申請調去別的訓練所,長官嘗到新地方有自己人的甜頭、不願放他走,林志果就在訓練所苦悶地待了半年多。
那半年所裡來來去去好多人、其中不少是女孩,軍隊那套男強女弱所以男多女少的鬼話在這裡反而全然失效,一開始他連看都不忍多看,後來也能開比武室的門把人拖出來。五十歲以後會覺得年輕時候的半年都不算什麼,但那半年確實把他二十代的心磨出一層繭。
訓練所外派任務繁多,每次任務前北部地方訓練所的名單都要交來這邊過目,終於讓他等到那女孩的照片。那間訓練所報送兩個人,一女一男,花蓮和新竹,林志果才不顧他的行為可能會給一個心懷抱負的男青年礙多少路,他去找長官:「長官,我要出任務。」
「你出個叼毛任務。」
林志果長三寸不爛之舌,一張嘴說得昏天黑地。他也知道自己是向公眾露過臉的人,但有什麼關係?他早已自認天之驕子好運常伴,世界那麼大,大陸不可能有人認出他。
長官最後想很久:行吧,給你掛到那邊領導名下去,那邊是小地方,你算降級的。跟了新老闆也不要忘記我對你有恩,誒,死了也別給人抓咯,抓了不要供我的名。
隨後,林志果以他最愛、意義最深刻的「新竹」為名,登上前往金門的渡輪,如願遇到花蓮。
他是真降級了。當時很講究前後輩關係,被他頂掉的人選才服役兩年,加之他也受的緊急特訓,小組長的職責還是沒落到他頭上。在島上得知消息時他還覺得沒什麼,是自己主動要求調任在先,而且領導肯定知人善用,他是軍人,服從指揮。
可到了廈門見到花蓮,他感覺自己又變回高中時期風雲人物林志果,看誰誰不順眼。
南部地方派來的人據說也是小有能力才能當小組長,代號叫桃園,挺好笑的,比花蓮新竹還要北邊。桃園長得瘦高清雋、憂鬱憂愁,一看就不是軍人出身,到了據點新竹想和人家套套近乎,桃園搬一把椅子坐到窗邊,往桌上攤開本子,寫詩。
新竹心中警鈴大作。他自己寫不出詩,跳過羡慕先到嫉妒,而且以前被文學社男生撬走過女朋友,那種感覺輕易不能忘懷。當然,這種事後來又發生在他身上。他也有責任,漁船上桃園以身幫花蓮擋風雨和手電筒,他視洶湧大海如平地,毫不猶豫就跳下去。
一周的任務時間拖拖拖拖成兩個月,又是逃命危急關頭,哪還顧得上情誼。跳海的地方剛出港口不遠,他遊著漂著不知多久開始累,找到礁石攀上時覺得腿還在幾公里外,沒跟過來。全身到齊後他才想起花蓮,那天海浪確實大,巡邏船離他們又好近,他撲通一聲跪在礁石上,雖然不知道方向,但先磕三個響頭:
媽祖保佑,讓花蓮好往生、不受苦。
至於桃園,安心做你的夭壽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