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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天使，天使，
我要说的问题，
事关某个男人。”
黑发的恶魔在昏暗的室内依旧戴着副把眼睛遮地严严实实的墨镜，漂亮的颧骨支撑着瘦削的脸，他看上去醉的不轻，浑身软倒在布艺沙发上，坐没坐相，冲在他对面酡红着脸，同样醉得厉害的天使嚷嚷。
“事关一个比利时男人。”
“比利时？”拥有一头银白色闪亮卷发的天使抬起眼皮，拇指夹起杯子，透过玻璃杯观察着提出话题的恶魔，“那个拥有美味巧克力的地方？”
“1968年，Godiva，我曾经带给你一盒，你爱的跟什么似的。”魔鬼记性非常好，指出了天使和比利时的发生过的关联。
“对对，美味的巧克力，”天使咂摸了一下嘴唇，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很快变成了惋惜，“可惜那片不是由我负责。”
“听我说，我要说的不是巧克力，”魔鬼比划着双手，比出一个圆球，“我要说的是足球，你看足球吗？天使？”
“足球？”天使皱起眉头，“我不热衷这种狂热的粗野的活动，那里臭烘烘的，你们的人到处寻找丧失自持的普通人，随时准备诱惑他们做出点出格的事情，好让气氛更加，失控。”
“没错，就是足球，狂热的，失控的，粗野的一项娱乐活动，”恶魔接连引用着天使的修辞，薄嘴唇翘起来，做出举杯的姿势，“这么多年来，我从没遇见过还有比从事这个职业更容易诱惑的人类。”
“比利时男人。”天使指出他们最初的话题——他们约好了不谈工作上的事情，即便谈工作，也是工作中遇到的趣事，他想恶魔要说的应该就是后者。
“啊，对，比利时男人。”恶魔恍然大悟，大力点点头，“我要说的就是一个踢足球的比利时男人。”
“贪婪是人类的本性，天使，要不是因为这个，我当年怎么能成功诱惑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呢？当然，把那玩意儿放在他们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却不让他们吃，这本身就不合逻辑，你说是不是？
至于那个比利时男人，天使，要我说，我们活的日子也不短啦，遇到像他这样贪婪的人类，我也还是头一回。
上个月我在西班牙度假，碰巧遇见了他，看在撒旦的份上，我不是有意去诱惑他什么的。要我说他还有什么可以交换的，我的天使，他的灵魂现在稀薄的就像，就像一个闪了的灯泡，里头泛着黑气，随时都能炸裂。
他甩开同伴，独自找到我，像多年前一样，问我他还有什么可以交换的。
天使，你该看看他那个样子，他五年前用容貌交换了超快的反应速度，叫我一下子都没认出来他的脸。要不是调出我的记事档案查看，我还以为他用寿命交换过什么。”
“等等，比利时男人，”天使打断恶魔的话，好奇道，“我们是不是见过他，在伦敦？”
“没错！2014年，斯坦福桥。”恶魔为天使鼓掌，“他就是那个，长得像长颈鹿一样的家伙，要我说他多半有点巨怪血统，我这个魔鬼比他足足矮了一大截，叫我言语诱惑他的时候恨不得踩个椅子才好。”
“他又要跟你交换？”天使皱起了眉头，“仁慈的上帝，他赐予人类珍贵的同理心，那个人居然毫不犹豫地用神圣的赐予来交换，交换，呃，那是什么能力来着？”
“下地速度，天使，”恶魔说道，“他是一个门将，他需要这个。”
“可是他搞砸了，”天使耸耸肩。
“对，他搞砸了。”恶魔点点头，就连经营古董书店的天使都听说过当年那引起轩然大波的新闻，几个月内，报纸头条被两个比利时人，或者说三个比利时人霸占着，就连天使最喜欢的餐厅推荐栏目都暂时停了，叫他好生懊恼。
“我听闻他们曾经是朋友，”天使回忆脑海中那些新闻内容，“他背叛了他，人类。”
“别提啦天使，”恶魔道，“我后来去了一趟德国，陪伴一个伤心的家伙度过了一整个冬天，我从玻璃窗望着他的房间，那里整天整晚地熄着灯，我在他的梦里跟他说话，给他看他们过去的回忆，他叫我滚开，又哭的停不下来。
破晓黎明延续至晃晃白昼。
宝贵如金之物岁月难保留。*
天使，我搞不懂，当我变成那女人的模样，他只叫我离开，当我变成那男人的模样，他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流。
天使，我搞不懂人类。”
“后来我跟在他身后参加了一个葬礼，要不是我确信没有其他恶魔敢跟我竞争这单生意，我得说，他准是用眼泪交换了什么东西。
他一滴泪也没啦。
我看他向棺材抛下泥土，天使，那天我就决定回来见你了，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样难搞的家伙了！”
“痛苦是一场修行，亲爱的魔鬼。”天使为有如此坚定的人类而感到自豪，他已经见过太多人类了，就像眼前这个恶魔所说的，如此坚贞不屈的灵魂实属罕见，天使举起了只剩一点酒精的杯子，“让我们为不屈的灵魂举杯！”
“得了吧，”恶魔不忿，“我只是受不了他了。我从没见到谁那么能掉眼泪，我的一双鞋子都被泡坏了，那是一双很贵，很贵的鞋子！”
“他为什么哭？”天使好奇了，“他们过去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吗？”
“不止，”恶魔换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打了个响指给自己和天使的杯子满上，“不止。”
“所以他为什么背叛他？”天使问道。
“亲爱的天使，因为很多，”恶魔摇摇头，手指在空中随意地划过，留下一个个烟雾般的字母，组成了暴食、色欲、贪婪、暴怒、懒惰、忧郁、虚荣及傲慢七个单词，他点点桌面，暴食和暴怒随之消失在了空气中，天使用手指接住了傲慢和虚荣，它们在他的掌中停留了一会，很快便消散了。
“堕落的灵魂。”天使感慨道。
恶魔从口袋中拿出一串暗淡的珠子，它们大小不一，足有七八个的样子，被恶魔细长的像树枝一样的指尖来回拨弄，天使一眼看出其中装着的应该是被用于契约交换的东西，蓝色的是同理心，白色的是善意，红色的是激情，绿色的是平静，橙色的是活力。
“他怎么交换了这么多？”即便是见多识广如天使也咋舌了。
“他还剩下什么啊？”
“还有不少，天使，他视若珍宝的身体，运气，头脑，他还有很多可以卖给我的。”恶魔收回战利品，那些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绞尽脑汁地要跟我交易。
换来名利，财富，数不清的崇拜和爱。
他现在住在自己的大房子里里，窗户可以看见雪山，对了，他还养了好几只狗，他现在就是个典型的成功人士该有的样子了。工作之余飞到世界各地度假，大多数人类都没有他这样的好命。这些可都是拜我所赐！”
“那么，他快乐吗？”天使指出了重点。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啦。”恶魔撇撇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他要跟我换快乐的能力。”
“你哪里有这个能力。”天使明白了过来，看来那家伙还是后悔了。
“我跟他说，你拥有这么多钱，这么多人喜欢你崇拜你，你什么都有了，你为什么会不快乐？”
“他怎么说的？”天使这下是真的好奇了。
居然有人类试图跟恶魔交换到快乐，这真是千古奇闻。
“他准是把我当成什么许愿精灵啦！”恶魔道，他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摊开长腿，像极了一条软塌塌的爬行动物。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可以把他的快乐回忆交给我，我再给他一些更棒的能力。”恶魔说道，“天使，你知道我的，我们恶魔做事就是这么个风格，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结果他立刻拒绝了我，这可是二十多年来头一次。
我又不是没见过他那些回忆，天使，我看过不止一次，不止一个版本，要我说，那些踢球的回忆有什么特别的，他现在可是已经拿到那个叫什么欧洲冠军杯啦。
而且，天使，这家伙恐怕不知道，他已经把美好回忆卖给我一次了。”
恶魔讲到这里，似乎感到非常滑稽，张嘴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捏爆了一枚粉色的珠子，里头的烟雾飘出来在空中拼凑出一些变幻的生动的场景，主角是两个男孩，有他们一起表演节目的，一起划船的，一起爬山的，一起做水上游戏的，天使看着两个男孩陌生的笑脸，不忍心地挥挥手驱散了烟雾。
“也许，”天使撑着下巴，眼皮逐渐沉重，“也许他正是想要回这些呢？”
“没有这个道理，天使，”恶魔复原珠子，收回口袋里，“我花了二十多年，精心培养出了这么一个美味空洞的丑陋灵魂，别西卜和哈斯塔准会说我干得好。”
“这根本不公平，”天使指出，“这些人类根本不知道自己用什么交换了什么，他们不明白代价。
那些语焉不详的词语暧昧不清，很多人直到失去了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没错，天使，”恶魔赞赏道，“这就是我们恶魔的工作，我们不是做慈善的，不是让人们心想事成的什么许愿精灵，我们是恶魔，我们用好处诱惑人类，目标是他们根本不在意的灵魂。”
“总有人能顶住诱惑。”天使说。
“也许你是对的，天使，也许只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恶魔摊开手。
“总之那个比利时男人不是这种人。”
“你刚才说二十年？”天使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算算你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他做过交易了？”
“要不我怎么那么重视这个客户呢？”恶魔得意洋洋地承认了。
“他那时候还傻乎乎的，以为我是个什么守护天使，天天在梦里许愿，说自己宁愿受点伤也想要赢球。那些都算不上什么，我顺手就达成了他的愿望，并且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礼物。
我把野心注入他的心灵。我确信，漫长的时光只会增加他灵魂的腐朽，他注定会是地狱的子民。
我煽动他的嫉妒，助长他的贪婪，我放任他去收集一切，美好的爱情，友情，亲情，反正它们最终都不会属于他。它们只是他被我引导一步步坠入深渊的交换工具。”
“一切就那么顺利吗？”天使疑惑。
“并不，”恶魔说，“有过一个阻碍，2012年，他差点脱离我的控制。这小子沉浸在棉花糖一样虚幻的快乐里，他跟我炫耀他要跟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去英国了，他说他太满足了，他什么也不想要了。”
“那么发生了什么？”
“失败，他失败了。”恶魔简单地说，“他发现自己的那点能力完全不够在新的舞台施展，他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他感到痛苦，疑惑，暴躁，然后他找到了我。
我跟他说，你得给我点重要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他问我。他看上去真糟糕，眼睛红通通的，面色蜡黄，活像生了一场大病，他说他什么都可以换，亲情，爱情，友情，什么都行。我叫他冷静下来选一个，
你猜，天使，他选了什么？”
“……人间惨剧。”天使不忍心地摇着头说。
“他选了爱情。”恶魔揭晓了答案。
天使和恶魔同时沉默了下来，恶魔的拇指盘弄着一颗紫色的珠子，天使猜测里面可能是某个男孩可悲的几段回忆。恶魔没有展示里头的内容，眨眨眼睛说他看过，多少有点少儿不宜，就不给天使看了。天使瞬间涨红了脸，掩饰性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总之，他换到了更加强大的能力，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变成了我的稳定客户。他什么都肯换，一段时间内几乎达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甚至短暂的把健康抵押给了我。”
“那么你们最近的交易就这么失败了吗？”天使问。
“我们商讨了一番，他提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恶魔皱起眉，神情也认真了许多，“要说还真奇怪啊，天使，
他明明已经把爱情抵押给我了，怎么还会对爱情念念不忘呢？”
“多半是你们交易失败了。”天使猜测。
“不可能，”恶魔断然否定，“我的契约是生效的，这说明交易成功了。”
“哎呀，克劳利，你们恶魔对爱的法则总是一知半解的。
爱情可不是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他的爱情属于他爱上的那个人啊。”
恶魔克劳利听了天使的解释，愣了半晌，才开口迟疑道，“你的意思是，他换给我的是别人交给他的……？”
“真是可怜的家伙。”天使连连摇头，“他把别人给他的爱给抛弃了。”
“无所谓了。”克劳利挥挥手，却低下头仔细端详起那颗相比较其他的珠子确实要更加闪亮一些的那一颗，嘴里念叨着怪不得怪不得。
“那他这次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天使在坠入梦乡之前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唉，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主要原因了，我知道你肯定非常反对，但是我又不得不做，所以只好麻烦你帮忙赐予一个小小的奇迹……”
曼彻斯特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天使亚茨拉斐尔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西装，戴着一顶软呢帽，漫步在公园的石子路上，池子里的野鸭子划过水面，对着岸边的游人发出嘎嘎的叫声。亚茨拉斐尔拿出准备好的硬面包掰开，抛向其中一只脏兮兮的公鸭，它叼起来迅速地潜入了水中。*
“天气真好。”他满面笑容对牵着孩子路过的男人点头致意。
金发男人有点莫名其妙，下意识地左右看看，似乎在确认是不是在跟自己讲话，然后才不尴不尬地附和着点头打招呼。亚茨拉斐尔看到男人弯腰低下头叫女儿跟自己问好，小女孩非常腼腆，但还是迅速小声说了你好。
“真是可爱的孩子。”亚茨拉斐尔脱下手套，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顶，默默念动咒语送出了一个奇迹，随后在男人疑惑的神情中礼貌地退后。
“她真是个可爱的宝贝儿，我想全能的主会保佑她健康快乐的。”
“谢谢您。”男人闻言，脸上露出了放松的表情，“她最近身体不舒服，我很担心，希望能借你吉言，快点好起来。”
“一定会的。”
亚茨拉斐尔完成了任务，优雅地道别，转身消失在了茂密的树丛中。
完结
*有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