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接到对神研的电话时，时永正歪在自家沙发上喝啤酒。
认识了带川之后，自己一个人喝啤酒的机会几乎没有。倒也不是嫌那家伙有多粘人，而是放着像小孩子一样的天然派朋友在旁边不管总会给人带来一些负疚感。虽然这样说，但不论是小孩子气的挑食，还是缺乏分寸感的动手动脚，都不能说没有给时永沉闷的社畜生活带来一些热闹。
不过，那也都是以前的事了。时永喝着啤酒想。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喋喋不休，但时永已经不想去理会了。带川以蛇神的身份回来之后，那些人就变得紧张兮兮的，时不时地打电话过来，询问带川的动向——“我又不是他的妈妈，为什么要一直跟在那家伙身边？说到底，他是个比成年人还多活了不知道多少个成年的[神]吧？”
“你也知道他是IPO吧——带川他从监控底下消失了，和那个该死的兔子玩偶一起！听着，时永，我们需要祂……人类不可能击败IPO的，经历过上次的事，你更应该清楚这一点——”
恼人的声音突然中断了，然后换了一种温和一些的语气：
“你是他的朋友，时永，你得负起责任来，不是吗？”
“他不是我的朋友——不如说经过了上次的事，你们还觉得IPO会和人类做朋友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时永挂断了电话，倒在脏兮兮的沙发上，用小臂掩住双眼。塑料杯里，白花花的啤酒泡沫泡沫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澄黄色的恶心液体。
“该死……”
他用力捶了一下柔软的沙发，抓起丢在一边的面罩，起身向玄关处走去。
“时永先生——”
远远地，就看到扎着黑色马尾的少女站在对神研的门前，好像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那群没人性的东西……他们派你去？”
时永看着和花，在心里把躲在地下室里的老头子们骂了一万遍。
“不是她，是我。”
在人眼无法捕捉到的某一瞬间，和花的皮肤变深变暗，最终成了鲜艳的深红色。
“只有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欧拉得意洋洋地说，咧开嘴笑了，
“想出来透透气可真不容易，真希望我那个好朋友能多被捉走几次。”
“被捉走？”
“……你们不会觉得那家伙会自己叛逃吧？”欧拉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过——”他突然换了一副神色，戏谑地看着时永，“倒也不是不可能。”
“什么意思？”
时永费力地翻过翘起一个角的混凝土板，抬头看着前面的欧拉。
“你问问他自己不就知道了。”欧拉满不在乎地说。
“喏，就用你们人类的那个那个，电话——你应该有他的号码吧？”
时永愣了一下，于是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在轻微的电流声中，传来了带川开朗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
时永怀疑地瞥了欧拉一眼。
“带川？你现在在哪？”
“在乘电车——时永要来找我吗？”
“……混蛋骗子！”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带川有点茫然地看了看身边的玩偶朋友。他们正走在被改造成电车内部的样子的走廊里，或者说，带川正被裹在巨大玩偶的手心里，飞快地向深处去。
乘电车，这不算骗人。带川想。虽然是狡猾了一点，但没有人类狡猾。
“厄罗伽比——快给我那个那个——”
沃洛夫摇了摇手里化身人类的朋友，兴高采烈地说。
“才不要——我好饿啊。”即使人类身体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给对方的力道弄断了，带川也没打算抵抗，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对方毛茸茸的手上。
“为什么为什么，厄罗伽比，给我给我——”
“我可是神耶，神不用吃东西也能活着吧？但是真的好想吃掉他……”
“做什么……欧拉也找不到了，你不是我的朋友吗？喂——厄罗伽比——”
“本来以为是因为尾巴被那些人类拿走了，但是不对——吃了那些人也不够。”
“明明都给他我的血了，为了让他恢复力量，为什么不给我那个那个——欧拉——”
“好饿啊……”
“好想——把时永吃掉。”
带川垂下头，金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闷闷地说。
然后——最开始是一阵风卷着外面的粉尘味溜了进来，然后地面好像在开始轻轻颤动，这场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谈终于被背后传来的响动打断了。
时永和欧拉站在熟悉的门口，是和之前来找吃了小熊软糖的和花和喵巴巴时一样的大门。时永伸手去推，普通的入户门却好像突然变得无比沉重，无论使了多大的力气都也还是纹丝不动。
“……”
时永瞪了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的欧拉一眼，对方才收起满脸看好戏的表情，状似无辜地摊开手耸了耸肩，走上前来搭了把手，推开陈旧得吱呀呻吟的大门。
穿过貌似平常的窄门，人类和IPO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长得过分的华丽走廊。
“你来这里做什么？”时永开口向红皮肤的神提问。
“来见一个老朋友——他好像正念叨我呢。”走在前面的欧拉回过头笑着摆了摆手，就在时永的眼前消失了。
“高层的那帮家伙真是老糊涂了……”时永自言自语道。
不过，就是他本人也没有发现，不知不觉间欧拉的力量已经恢复到了这样的程度。上次的事件之后被从玩偶模样的IPO手里救出来的和花似乎与平常没有什么区别，如今看来却只是欧拉的伪装而已。随着神力的恢复，他根本就可以随意控制这具身体，听之任之的话，作为人类的和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完全消失也说不定——但现在还不到关心这些的时候。
时永按了按开始突突地跳动的太阳穴，头痛地步入眼前巨大的建筑之中。
与上次来时相比，沃洛夫的家变得更加凌乱了。逐渐崩溃成团块状的建筑中，四处都是不合时宜的杂物和无法分辨出具体形状的建筑材料，只有建筑物残存的轮廓勉强显示着此处亦真亦幻的华丽过往。被打乱了的走廊和房间随意地堆砌在墙边，乱糟糟地分不清楚。
时永头痛地环视一周，蓦地被其中一扇门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扇电控玻璃门，透过前面的警示贴纸和广告海报，隐隐可以看到内部成排的座椅和银灰色的扶手。
“在乘电车……”
带川的声音好像在耳边响起来了。
“这个笨蛋……”
时永已经数不清自己今天皱了多少次眉头，他转身走到门前，伸手按下一边的紧急按钮，不等门完全打开就侧身挤了进去。
“时永！”
带川几乎是刚一进门就看到了从对面车厢挤进来的时永，对方当然也顺着他惊喜的呼声扭头看了过来。
然而，带川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好像从心脏深处蔓延出来的饥饿感在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朋友的一瞬间猛地涌出来，几乎席卷到身体的每一处神经末梢。胃部开始隐隐作痛，毒牙不受控制地伸长变尖，唾液也自顾自地分泌出来。曾经自称无所不能的IPO几乎要被强烈的饥饿感打倒了，偏偏自己的身体最渴求的食物还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上前来，揪住了面前眼神都变得涣散了的IPO的衣领。
“你到底在想什么？”
时永抓着带川的衣领逼问道，随着对方的回避向前步步紧逼，终于将对方困在了电车冰凉的墙壁和自己中间。
带川看着好友放大的脸，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他好像隐隐约约地看见对方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有一些闪着亮光的液体，但是下一秒，意识又被拉回眩晕的涡旋之中。太近了、太近了。他想，头脑中尚还勉强保持着清醒的一部分疯狂地发出警报。他能闻到时永身体里流动的鲜血的味道，也听得到随着对方的动作发出的、骨骼和肌肉每一次摩擦碰撞的声响。香甜的，粘腻的，让人联想起一场野蛮的宴席，或是血腥味蔓延的舞会。
——这实在是太超过了。他想，意识被无尽的饥饿感折磨得愈发涣散。完全露出毒牙的唇齿一点一点地靠近了对方。
注入毒液是靠本能进行的，时永被他按在旁边银白色的电车座椅上，没有任何伤痕的脖颈上，鲜血正自毒牙留下的小孔里慢慢地流出来。IPO为好友量身定制的麻醉剂不知道在那些毒腺里保存了多久，到了这时已经几乎全都注入了对方体内，正是归还给了原本的主人。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在IPO的潜意识深处，警报灯疯狂地转动着——然而身体不受控制。厄罗伽比像对待某种大型毛绒玩具似的搂住对方，像蛇一样分叉的舌头卷走了最后的几滴鲜血，倒三角形的瞳孔在舒服地眯起来的眼睛里微微颤动着，视线扫过时永由于失血变得苍白、又很快因为药物作用重新变得红润起来的双颊，似乎在盘算着头一处下口的地点。
“哇噢……?”
车门“叮”地响了一声，红色皮肤的IPO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脚步却猛地一顿。
“你是打算杀了他……还是上了他？”
欧拉很快反应过来，换成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还是说干脆一起？别太没人性了，小伙子。”
带川抬起头，又顿了几秒钟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半边手臂变形、伸出了触手和獠牙的IPO，猛地将时永推到身后的同时，密密麻麻的尖牙瞬间突破了左手手臂的皮肤，从小臂开始，一直蔓延到指尖。
两对倒三角形的眸子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间，然后金色的发尾扬起来，带川一手拎着失去意识的时永，以足以毁坏人类脆弱的骨骼结构的速度——从身后才刚刚敞开一条缝隙的车门里溜了出去。
“——还好有记得开门按钮的位置。“带川在逃命途中想到。“虽然不能完全变成原来的样子了，但现在的尾巴也挺好用的。“
出了电车的车厢，带川才发现——沃洛夫的房子——已经不足以被称作房子了，已经崩溃到了难以修复的程度。崩坏的房间四处飘散着混在一起，到处都充满了混着烟尘的空气，一抬头就能透过建筑的碎片看到粉红色的天空。
带川把失去意识的朋友扛在一边的肩膀上，飞快地向建筑的外围跑去。时永柔软的黑发被风托起来，痒痒地碰到带川的脸颊。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对方显得有些疲倦的面容就一下子撞进了IPO不知什么时候恢复成圆形的瞳孔里。奔跑中变得凌乱的前发无法再遮挡他人的视线，常常戴着的眼罩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于是眼下浅浅的乌青色和不安定地颤抖着的睫毛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人前，泛着潮红的脸颊显得湿漉漉的——带川的视线向下移动，发现同样湿润的还有由于失血只泛着一点点红色的双唇，小巧的唇珠和饱满的下唇之间张开一道小小的缝隙，漏出轻轻的吐息。
带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好像在渐渐加速。可是IPO真的存在心跳吗？他自己也不知道。“心跳加速”这个概念也不过是不知道从谁的哪一段零碎的记忆中偶然看到的人类的词汇，和其他的那些爱和讨厌、失望和悲伤之类的东西一样，是带川搞不明白的人类感情的一部分。
但这一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像是一股温暖的水流从身体里流过，先是从双眼开始，然后整个面部开始变得温热。带川想要靠近对方，但不是像之前那样想冲上前去将对方拆吃入腹的冲动，而是想要碰到对方的身体，感受到对方的温暖——他想到作为汜波时的经历。
同那时一样的冲动和感情，这一次没有隔着记忆的薄膜，而是真真切切地经过了每一处神经，传导进他的大脑。
还好没有吃掉时永。他后知后觉地想。
然后他的脚步慢下来，最后终于停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里泛起腥甜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