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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强？高启强！大过年的，别浪费时间了行吗？”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高启强头痛欲裂。
记忆的碎片汹涌而至——高举证据的黄瑶，面目狰狞的蒋天，盖着白布的陈书婷，笑里藏刀的赵立冬……
“阿盛……”高启强眉头不安地皱起，脸部肌肉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紧接着猛然睁开了双眼，“阿盛！”
头痛迅速蔓延到全身，他的身体疼痛得仿佛骨头都在一点点裂开。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线，高启强终于在模糊的视线中看清了面前的人，随即便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李响？
下意识的恐惧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发出任何声响。当他的余光瞥见了李响身旁的人时，他的脸上露出了更加震惊的表情，嘶哑而干涩的喉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安欣，你的头发……”
安欣疲惫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茫然，但还是反应极快地微微一抬手，打断了高启强的疑问。
“接着说，”李响不耐烦地瞪着他，“到底谁先动的手！”
高启强张了张嘴，眼神迷茫地看向了安欣。
两人眼神交汇，安欣站起身，拍了拍李响的肩膀，“响，你出来一下。”
“这口供还没录完呢。”李响啧了一声跟着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一眼高启强，警告道，“你坐好了，别动啊！”
“这最多就是个寻衅滋事，”随手带上门，李响皱起眉头，压着嗓子无奈地念叨，“咱把口供录好了，移交派出所了，任务不就完成了，你……”
终于注意到了安欣的反常，李响收了声，看向了一声不吭的安欣。
刚才还为高启强义愤填膺着呢，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没了精神，就在一边儿绷着脸，干瞪着自己。
瞪就瞪吧，怎么眼圈儿还瞪红了呢？
“怎么了这是，”李响一脸疑惑，小声问道，“年三十儿值班儿，心里委屈了？这不你主动要求的吗，你看给张彪乐的。”
安欣张了张嘴，一个“响”字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就是吐不出来。
鼻腔越来越酸，他赶紧埋下头，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手。
“安欣，”安欣的沉默让李响更摸不着头脑了，“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胃疼，”安欣哑着嗓子，低低地应了一声，“老毛病了。”
“早说啊，我那儿有药。”李响啧了一声，拔腿就往办公室走，“等着啊，我给你拿去。”
清晰的痛感从手指处传来，安欣抬起头，微微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穿警服的背影正匆匆离开。安欣抿了抿嘴，终于没忍住冲上去，结结实实地搂了李响一下。
“怎么了这是，”李响被撞得向前冲了一步，笑着揉了揉被安欣一肘子撞歪的下巴，回头调侃道，“你一胃疼喜欢撒娇啊？”
走廊灯光昏暗，看不清安欣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地说道，“我想喝茶，就师傅平时喝的那个。”
“哪儿有胃疼了喝茶的。”李响无语地挥挥手，“行吧，你进去等着吧。”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不放心地叮嘱道，“口供你好好录啊，这种事儿肯定他说他有理，你可别犯错误。”
盯着李响消失的方向愣了一会儿，安欣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双手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步伐沉重地回了审讯室。
“啪”地一声合上了录像机，安欣目光直直地望着高启强，低沉的嗓音略带沙哑，“老高，好久不见。”
高启强却没应他的话，只是不安地小声问道，“安欣，可不可以让我见见阿盛？”
安欣抿了抿嘴，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高启强。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狼狈的高启强了。脏兮兮的衣服沾着血污，脸上青一块紫一快，新的鼻血不断地从的纸巾中渗出来。高启强本人却顾不上这些，只是不断地恳求他，“安欣啊，让我见见我弟弟好不好。”又无助地低声嘟囔着，“安欣，小盛他们在外面很冷的。”
即使是同他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知道这人贯会装可怜的安欣，都有些于心不忍。
安欣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个女声：“安欣，门口有人找。”
“好的。”安欣深深地望了一眼情绪逐渐激动的高启强，快步走出屋门，将哗啦啦的手拷声关在了审讯室内。
“安欣……安欣！”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高启强颓然倒在了椅子上。
除夕夜的京海，空气中弥漫着烟花爆竹的味道。安欣提着崔姨送来的水饺从值班室出来，总觉得2000年京海的冬天比之后要暖和些。
大门外瑟瑟发抖的高启盛和高启兰格外扎眼，安欣迈向市局大楼的脚步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注意到了身穿警服的安欣，高启盛迟疑了一下便立刻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警官您好，请问高启强是关在这儿吗？我是他弟弟，我、我那个怕他关在监狱里冷，想给他送件衣服。”
安欣心情复杂地望着眼前的青年。
见多了高启盛嚣张跋扈的样子，安欣很难把他和眼前这个衣着朴素战战兢兢的青年联系起来。
沉默了几秒，安欣迎着两人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你……你们先进来吧，外边好冷的。”
“诶，诶，好。多谢警察同志。”高启盛脸上露出一丝激动的神色，急忙对高启兰挥了挥手，两人跟上了安欣的脚步。
安欣，你还是这么善良，要怎么跟坏人斗啊。
耳边似乎响起了高启强的声音，安欣自嘲地笑笑，沉默着向等候室走去。
回到等候室，安欣轻车熟路地调大了电视机的声音，自顾自地说，“这样啊，我们这儿呢也不冷，衣服你们就拿着吧。至于饭呢，根据规定也是不能拿给他的。但是这个饺子呢，是我们自己的饭，一会儿给你们哥哥吃这个，你们俩也吃这两份跟他一样的，同不同意？”
“好的好的，谢谢警官。”高启盛忙不迭地鞠着躬感谢。
高启兰在站在一旁看着安欣忙活，眼神里的欣喜和崇拜都快要溢出来了。
安欣瞥见高启兰的表情，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他甩甩头，翻着白眼将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将这张突发恶疾模样的脸扭向高启兰，“同意还不把筷子给我。”
高启兰一愣，亮晶晶的眼眸瞬间充满了疑惑。少女暗生的情愫被医学生的使命感取代，高启兰默默盘算起一定找个机会给这位善良的警察同志问诊。
虽然心思开了小差，她手上却不敢怠慢，把手边的筷子递向安欣。
“我也没有手拿。”安欣扭头看向高启盛，示意他拿着，“这样，小盛你帮我拿过去吧，拿到门口就行。见到你哥不要说话哦，不然可不是关三五天的问题了。”
小盛？高启盛一愣。
可当下的情况不许他细想，他接过筷子，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警官我我一定配合工作。”
安欣端着饭盒快步向前走，高启盛便乖乖跟在他身后。
走到了审讯室的窗前，安欣停住脚步，两人同时望向了屋内的高启强。
透过厚重的玻璃，只见高启强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安欣抬手敲了敲玻璃窗。
迟疑了两秒，高启强抬起了头，有些迷茫的双眼在定格到高启盛脸上后骤然瞪大，一瞬间便蓄满了泪水。
“阿盛？”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声音都变了调。
高启盛牢牢地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眼前是一片血色，从哥哥嘴角的伤口，蔓延到被鼻血浸透了的纸巾，顺着鼻梁中横着的创可贴、高高肿起的左眼，一直蔓延到残留着干涸血迹的额角。
他仿佛突然被带回了旧厂街那间小屋，眼前伤痕累累的哥哥也从成年人的模样变回了那个小小的瘦弱少年。而他仍旧是那个只能被护在哥哥身下，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高启盛，是你他妈没出息，你哥才会一直被人欺负。
高启盛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旧时的绝望和当下的愧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盛……”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尽管眼泪不断地滑落，高启强的脸上却浮现出温暖的笑容：“阿盛，哥哥很好的。”
像是想佐证自己的话，高启强似乎要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脏污。可清脆的手拷声响起，高启强只能放下了刚刚抬起的右手，窘迫地笑了笑。
高启盛颤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去，他迫切地想检查哥哥的伤势，却又在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后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没事的，”高启强的脸上全然没有受伤的痛苦，反而洋溢着异常满足的笑容，“阿盛，哥哥没事。”
高启盛张了张嘴，但他谨记着安欣的嘱咐，又死死地咬紧了下唇。
高启强见状也不再多话，只是一脸幸福地笑着，轻声说道，“新年快乐，阿盛。”
高启盛缓缓低下了头。
一旁的安欣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高启盛的肩膀，低声说道，“你哥呢，我们都带到医院检查过了，不严重的。”他看着高启盛发红的眼眶，安慰道，“我们会照顾好他的，别担心，过几天就出去了。”
“好、好的，”高启盛声音颤抖，他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不停地向安欣鞠躬道谢，“谢谢，谢谢警察同志。”
“好了，去隔壁吃水饺吧。”安欣接过高启盛手里的筷子，回了审讯室。
高启盛抬起脚，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后的高启强，无声地用口型说道，“哥，新年快乐。”
高启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同样无声地回道：“乖仔。”
他右手轻轻抬起，一下一下，像是在隔空抚摸弟弟的脑袋。
直到一盒水饺被塞到手里，眼神粘在玻璃上的高启强才回了神。他闭了闭眼，真诚地望向安欣，“安欣，谢谢你。”
安欣抿了抿僵硬的嘴角，偏过头，没有说话。
推门而入的李响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怎么去这么久？”安欣接过了李响递过来的热茶和胃药。
“你不胃疼吗，我想着也不能光吃药啊，就去门口超市买了个面包。这大过年的，也没什么热乎的了，你先凑合凑合……这哪儿弄的？”正从怀里往外掏面包的李响，看到了桌上的饭盒，惊奇地问道。
“崔姨送的。”安欣接过面包，把饭盒给李响打开摆好。
“局长夫人哪，我跟你可是沾了大光了。”李响一脸惊喜地拿起筷子，一转头看见高启强正抱着一盒水饺狼吞虎咽，无奈地瞪他一眼，“吃完赶紧签字啊。”
见安欣对着手中的面包出神，李响一把抽走面包，把另一份水饺推到安欣面前，“这还吃什么面包哪，赶紧吃点儿热乎的。”
安欣夺回面包，缓缓摇了摇头，“不要紧，我吃这个蛮好。这个好吃。”
他撕开包装袋，在李响疑惑的眼神中，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电视上春晚的新年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高启强抹了抹嘴，展开手中捏得皱皱巴巴的纸杯，带着安欣熟悉的笑容，举起了手中的纸杯。
“安警官，新年快乐！”
安欣一手紧紧攥着面包，一手举起了有些烫手的玻璃保温杯，哑着嗓子回应道，“新年快乐。”
他又狠狠地啃了一大口面包，低下头灌了口热茶，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