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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均朔坐上高铁时,是打算戴上降噪耳机睡一路的。
他刚刚结束了在长沙的拍摄,立刻又赶往深圳准备下一场面试。生理的疲劳大于心理,精神亢奋,但他知道自己该好好休息。环顾一圈,商务座车厢都是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没有老年人,没有小姑娘,没有粉丝。最后一点或许尤为重要。徐均朔放心地阖上眼。
意外发生于轻微的走动,然后是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的一句:“哇这里都是老板吧?”
刚刚寂静的车厢被点燃,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们叽叽喳喳炸开了锅。“不是的呀,我是打工的啊,陪老板来开会的,老板报销。”
“那你们谁是老板啊。”
“你看肚皮谁最大谁就是老板啊?”
徐均朔睁开眼,看见这群人不知何时都站起来,围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攀谈。方才被集中调笑大肚皮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严肃、一丝不苟,他一扭头,正对上徐均朔的眼神,便说:“是这位小老板带队的呀。”
所有人一道大笑,瘦高个的男人和善地靠近,熟稔地问他:“小老板哦,怎么称呼?”
徐均朔猝不及防被卷入了对话中,只能快速扯上了营业的假面,乖巧的小徐笑着说:“哪里呀,叫我小徐就行了。”
瘦高个的男人伸手同他握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说明这比起社交礼仪更像把他当作一个可爱的孩子逗弄。“小徐哦,叫我老张就行。”
老张又问他们,“你们怎么称呼,做什么工作?”
他们依次介绍,都只说了姓。“我是打工的呀。”“我才是打工的哇。”
“小徐宜家做咩呀?”一个方才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问,他后面另一位大哥老何狠狠拍了一下他,“老刘你哦,说什么人家听不懂。哎呀,小徐你做什么的?”
徐均朔笑纳了对方的体贴,没有说自己其实家在福建,从小听得懂粤语:“我呀,我才是真正打工的,男研究生。”
“研究生了不起呀。”五个男人又交口称赞。
被称作老刘的人却说:“小徐睇着,看着,就靓,像明星。”
徐均朔脑海中敲响警钟,理智却告诉他这里的大哥没有一个像是会看音乐剧或者声入人心的。于是他腼腆地笑:“多谢大哥夸奖。”
好在话题很快从他身上扯开了,他们很快聊起了美国大选,“拜登胜选喇。”
“没出结果,你怎么就笃信。琴日你也这么说特朗普。”
“只差内华达嘛。”
“那有什么区别,拜登或特朗普,边个上都一样哦。”
“遵唔遵守规则,系有区咪嘅,至少贸易形势冇咁紧张。”
徐均朔重新坐下,靠着柔软的垫子,半阖眼休息,听这群人从美国大选聊到了经济形势、医疗体制。他无意涉入这场对话,但也放弃了重新入睡的打算。
从对话中能听得出他们中有三个是旧识,从广州来长沙开会的,另外两个,包括最开始搭话的老张都是独行。意识到这点他轻微错愕。在他看来,这类同旅途中的陌生人侃侃而谈的记忆,只留在绿皮车的时代,而不是发生在高铁商务车厢,一群西装革履,素不相识的成功人士之间。
这些人说着说着,话题拐到家乡那儿,老张离他最近,又主动问他:“小徐哪里人呢?”
“福建的,离得不远。”徐均朔说。
老张点头,颇为亲切的表情,“福建人哦,福建人懂饮茶。”
那个被调侃大肚皮的男人,徐均朔听着被叫老许的,突然抓住自己前面的箱包拖近翻找,“有懂饮茶的人在,恰好,我买了新茶具。”
“我还带了毛尖茶!”一群平均年龄40起步的男人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起欢呼。于是几个人手忙脚乱自发动员起来,拆茶具,茶叶袋,有人洗茶壶,有人去接开水。
老张扭过头看见徐均朔,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诶,小徐会不会觉得我们很搞笑哦,老人家在这里这样好笑。”
这一幕确实是有点好笑的,滑稽中又透着温暖。徐均朔连连摇头,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这群人不知何时已经纷纷脱去西装外套,不少连口罩都摘了。老张把泡出的第一盏茶递给徐均朔,“小老板先,感受家乡温暖。”
徐均朔礼貌地推让几句后接过,老许带头举起茶盏,说:“你们干杯,我来拍照。”
“还要多谢你的茶具呀。”
徐均朔慢慢啜饮。毛尖茶很香。
“小徐看起来蛮多心事。” 温热的茶水下肚,陌生人间最后的距离感也渐渐消失,话匣子彻底打开。
徐均朔听到这句话还是愣了一下,老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却是第一个这么开口的陌生人。
他思索了一会,慢慢措辞:“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啊,你做错了事,被讨厌你的人正好看到了,便狠狠攻击你。爱护你的人为你反驳,但是你的确做错了呀。就很矛盾,该怎么办呢。”
徐均朔其实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纠结,他总是很清醒的。何况他刚刚在听这群与他年龄职业与经历相差巨大,仿佛身处两个世界的人闲谈。听中年男人絮絮家事,心里也觉熨帖。徐均朔现在纠结的事放在他们这个年龄,恐怕根本不值一提,如蜉蝣之于天地。众生皆苦,而他如今为之烦扰,不过因为自己的心胸与见识还不够宽阔罢了。
徐均朔问出问题的瞬间便释然。承认自己只是二十四岁的人,远不如四十岁男人的见识与胸怀,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很多事情在时间面前无能为力。对于他来说也是这样。
徐均朔不想为自己辩护。
然而老张和其他人相视一笑,“那多好。哪个人都会犯错,可不是哪个都有这么爱护自己的人。”
“是啊,我很幸运。”徐均朔也释然一笑,慢慢喝尽那碗茶,把茶碗拍了照,和刚刚拍的照片一起发在微博上。
他知道上一次演出忘词后针对他的攻击与非议,也知道粉丝的担忧。而轻松笑着,聊聊旅途中的趣事,正是宽慰她们最好的方式。
徐均朔噼里啪啦打着字,突然听到一句:“怎么回事?”
他扭头看,车厢门又被打开,一位穿着制服的乘警走进来。整个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嗨,乘务员说这边动静太大,叫我过来,我还以为有人吵架呢。”乘警环顾一圈,看到这其乐融融的场景,也忍不住笑,笑完说:“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啊。”
老张说:“不急,来一同饮碗茶。”
乘警笑着摆手,“嘿,你们还挺有情趣,自己慢慢喝茶,我先回去了,等会别的车厢就该找我了。”
徐均朔忍不住笑着把这一句加在微博评论区里。
他还在打字,突然听到老刘问:“小徐有无意中人呀?”
“怎么,你替女儿看上人家了?”他同行人便打趣问。
“小徐靓嘅,肯定很多人中意。。”
徐均朔只得道:“没有没有,我太忙了,没时间谈恋爱。”
他这也是实话。且不说事业在上升期,谈恋爱这件事根本不在他的规划中。单看他的每月日程,天南海北到处跑,便塞不下另一个人了。
“点会,心里有一个人,再忙也会惦记着。”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抽丝剥缕,拔茅连茹,带出了去年一整个夏天的回忆。徐均朔刚刚离开长沙,长沙是什么?是热气笼罩的夏天,是茶颜悦色前长长的队伍,是岩哥清晨泡茶的香气,是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地练歌,是……是郑棋元,是他不认识的郑迪40年生命中与他另一次相交。
虽然只有三个月。
徐均朔知道自己应该感激。人与人的缘分不能强求,相遇更是巧合。动如参商,星宿本就是独来独往的。
那时他们总是很忙,忙着记词,忙着练歌,忙着适应从舞台上走到舞台下的生活。他们甚至很少谈及未来,谈及节目结束后的生活。
徐均朔记得郑棋元邀请他去看阿尔兹的记忆,那是他第一次提到节目以后,像是玩笑一样地说:“十月份鼓浪巡演要去福州,正好在你家,你可要来呀。”
你可要来呀。是朋友玩笑,前辈叮嘱。无论哪样都不过界。于是徐均朔也不问郑棋元是否给别人也留了票。他想他还是要心存感激。如果没有这个节目,他就算买票去见郑棋元,挤在人群里,也未必能说上一句话。
但又怎么能说他们距离遥远呢,明明刚刚在上海排练,还是朝夕相处。
郑棋元是很好的前辈,老师,朋友。所以提到声入人心,哪怕只是提到长沙和夏天,想起他,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徐均朔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可他的表情也许已经泄露蛛丝马迹,这自然逃不过面前那群人精。
“老刘你别想了,小徐有中意的人,他刚刚就在想人家。”
徐均朔辩解道:“我刚刚就是想到一个朋友。”
“你一说就想起她了,哪里只是朋友。”
是啊,徐均朔在面对陌生人时,反而不知道怎么撒谎了。他们的确不是朋友,比朋友更亲近点,暧昧点,他也送岩哥花篮,和彬彬偶遇会一起发合照,豆豆来上海也要做向导带他转转。可是送给郑棋元的花是他自己选的,和郑棋元私下里每次见面,两人默契地揭过发微博的事。
也许还是那三个月的余悸:他们在镜头下营业,亲昵要恰到好处的分寸。一旦做熟练了,平日里也难保带出三分。干脆离镜头都远远地,手机摄像头也一视同仁。
郑棋元喜欢男人,这件事和徐均朔是个直男一样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在光鸣岛,大家都有分寸,谈起专业头头是道,私下的事却鲜少过问。郑棋元单身至今,从未和哪个女性传出绯闻,平日里却总习惯肢体接触,大家心知肚明,都有默契。
而徐均朔呢?熟一点的朋友知道他谈过女朋友,一般熟的也知道朔哥平日大大方方,和棋元哥关系是真的好,但营业只是节目组的要求罢了。于是大家一笑而过,从没把这件事当做什么。
对于徐均朔其实也没什么。心动么,暧昧么。都有。可谁规定心动的人不能只做朋友呢。
徐均朔知道郑棋元和他想的一样。他读得懂男人风平浪静的伪装下任何一点暗流。他们只需对视,便沉默着传递了千言万语。微妙的平衡,无需言明的默契。
“小徐说说你中意的人嘛,一定也很漂亮吧。”
“是,他是挺好看。”
没人能否认郑棋元的好看,看不出年龄的白皙皮肤,瘦削,甚至过分瘦削的身材,猫唇,凤眼,笑起来眼波流转,眼角的细纹让他多了成熟的风韵。
“他比我大很多。”
十六年岂是很多两个字说的尽的。但徐均朔又无法分辨,不能细说。听的人却已经入迷,还一叠声追问。“成熟点好,才知疼人。”
“我们离得,也有点远。”
一起排练赵孤的三个月也结束了。郑棋元会回北京。北京与上海。当然,坐飞机其实要不了多久。但是一旦被空间拉开,许多事就多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我该怎么去见你,约你吃饭,一起看剧,我该以什么理由跨越千里降落。
“那算什么,你都坐商务座了,不怕花钱。辛苦些,勤去见面呀。”
“没有,我们……就只是朋友,也挺好的。”徐均朔说。
他一直以这句话宽慰自己。毕竟和棋元哥做朋友远比和郑棋元谈恋爱要容易。做决定牵扯的不止他一个,怕难怕疼的也不止他一个。
他可以敏锐捕捉郑棋元的情绪变化,他可以为郑棋元做任何事。但他却不得不一次次告诫自己,朋友是他们关系的上限。好朋友,忘年交,知己。更换多少说法,加上多少修辞,也超不出那个界限。
还是老刘一针见血地问:“还是后生,瞻前顾后。光做朋友哪里够,不要想一辈子的知己,知己也会散的。你就想,若明天再也不见,你想不想同她说清楚?”
再也……不见吗?就像回到了过去,没有过节目,也没有朝夕相处的瞬间,恍然动情的刹那。若他真的按部就班的完成人生,郑棋元的葬礼上,他能以什么身份出席?
“我……我不知道。”徐均朔心口刺疼,他低头以逃避这个问题,看着手机闪光灯亮着,便顺势按亮屏幕,两条来自郑棋元的微信消息却静静躺在那儿。徐均朔屏息打开,第一条是:晚上少喝点茶…
隔了五分钟后是另一条:演出顺利。
郑棋元的温柔,本该是表现出来的那样,成年人之间点到为止。可徐均朔偏偏就是能看破,郑棋元他看见了那些争论,好的坏的,于是要给他发搞笑视频转移注意力;看见了他的微博,于是要叮嘱他少喝茶好好休息。想了好久,才假装不动声色地加一句演出顺利。
他怎么就能那么自然地发来问候,温柔地表露,体贴地隐藏,像冰山一角,把多得多的关心藏在水下,有时候徐均朔庆幸,有时候却痛恨自己一眼看破的能力。
徐均朔的呼吸渐渐急促,心脏砰砰乱跳。是醉茶吗?他已经这么久没喝茶了。这茶年份这么久么。
他如同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不假思索地打字:“什么时候回北京?有事想当面跟你说。”
徐均朔心一狠,点了发送。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提前看过工作室的日程,知道郑棋元这几天没有安排。不就是任性一下么,他想,大不了就承认自己的确醉了。
“列车前方到站,广州南……”
列车员走进车厢提醒这群人下车,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而几位大哥终于如梦初醒,匆匆忙忙收拾东西,披上外套。徐均朔与他们道别,同时真诚的一一道谢,目送他们下车。
相遇不过一两个小时,却转眼间吐露心底最大的秘密。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奇妙。
快到冬天,窗外天色已经黑了,徐均朔把车窗拉开一条缝,准备同他们挥手道别,但刚下车的人的交谈却不经意间,清楚地传入车厢:“你好中意果个后生。”
“边度系我中意佢,我女儿爱睇佢嘅节目,佢为人确实唔错……”
徐均朔终于又忍不住笑了,他关上窗户,揉揉通红的脸,突然感觉到放在腿上的手机震了几下。
徐均朔怀着接受审判的虔诚,打开微信。三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那儿:
棋元: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棋元:先等你回上海,我再去北京
棋元:还是你想让我去福州等你?
高铁缓缓开启,乘务员播报,下一站是深圳北,徐均朔的神奇旅程终于要走向终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