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Part 1
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这个街区一向很安全,但没有人会放任两个身高不到大人腰际的孩子在这个点的街上闲逛。
他们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女孩把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男孩走在人行道旁边的石阶上,这让他显得比女孩稍微高一些。他在女孩的身后保持一点距离,时不时伸开双臂,像是在测试自己的平衡能力。女孩不为所动,沿着路灯投下的灯光笔直地朝前走去。
“我们不能明天再出来买东西吗?现在都两点钟了。“男孩说。他的声音比这个年龄段的男孩要稍微低沉一些。
“是我,不是我们。”女孩纠正说。
男孩把他戴的那副过大的眼镜取下来,放到口袋里。”这个点的街区很不安全。“
女孩简单地嗯了一声。这一声既可以表示认同,也可以表示嘲讽。
男孩用力地挠了挠头。两个人看起来都十分疲劳,不是那种小学生刚下十点钟补习班的疲劳,而是一种仿佛想把童年生活统统跳过的疲劳。
“你不会是想吃便利店新出的那个雪糕吧——那个叫什么——*芒果热情,*期间限定的那个?”
“博士的牙刷该换了。家里没有多余的牙刷了。”女孩平静地说,仿佛一个小学生在凌晨两点钟去便利店买牙刷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男孩从石阶上跳下来,膝盖不自然地弯了一下。一瞬间他不得不咬住嘴唇,努力保持平衡。他的右腿膝盖上有个很深的伤口。他吸了吸鼻子,仿佛闻到了火药的气味。
“不提这个了。你的肩膀——”他试探性地问。他感到伤口上的绷带变得湿漉漉的。
女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男孩的膝盖瞧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今晚不应该出来的。出门时我还以为事务所楼下有个鬼魂在招手叫我呢。”
男孩皱起眉,努力想讲出一句与当下两个人的境况相匹配的绝妙评语。但在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与这评语毫无关系。他突然意识到女孩为什么总是喜欢在白天的课堂上打瞌睡,而在晚上像个夜游神。
白天对她而言更安全。他想。
男孩迈开步子往前走。 “我在想昨晚宴会上我们碰到的那个导演。一头蓝色假发的那个。”
“哦,他呀。”女孩跟上男孩的步伐,两个人的肩膀保持平齐。“那个人将来肯定会拍出一系列糟糕的爱情电影的。那可是个大工程。”
男孩忍不住笑了。街道转角处可以看到便利店的灯光。“但我觉得试映会上他的短片还挺不错的,——我是说,虽然很刻意,但是刻意过了头就有会种滑稽的感觉。“
“想不到你会喜欢这个。”女孩说,语气里并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
两个人一起走进便利店。谁也没提宴会上后来发生的事情。试映会结束后,导演走到屏幕前,宣布要和所有看过短片的观众同归于尽。他朝坐在台下的女主人公开了一枪。人群惊叫着四散开来。男孩在一片混乱中冲上前去,一时没有注意女孩的行踪。会场周围燃起火焰,枪声还在继续。他感到膝盖上一阵剧痛,知道自己被子弹射中了。
他没有问女孩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的肩膀受伤了。也许那导演开枪打了她。也许伤害她的另有其人。这样的事发生过太多次,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孩子的身体能承受住那么多痛楚。他知道作为成年人的自己是做不到的。
女孩在货架上仔细挑了几支牙刷,又拿了罐咖啡。男孩径直走向杂志区。架子上的杂志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封面大部分是些彩色漫画或是模特照片。男孩并不看那些封面一眼,而是拿了一份报纸,开始浏览各版头条。他注意到柜台后的店员在盯着他们看。
“报纸上还没有报道这件事。”他对走过来的女孩说。
“到了明天,也许他们会把死者的名字放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
男孩打开旁边的冰柜,拿了一支橙色包装的雪糕。“你要吃什么?我请客。”
“这种天气我就不用了。”
男孩在冰柜里翻找着。“你夏天总买的那种好像没有了。”
“没关系。”女孩说。她常买的那种雪糕用比其他雪糕小一点的纸质包装袋装着,白色奶油里零星嵌着几颗红豆。那种老式雪糕消失了也是正常的。她想。但是遗憾之情清楚地写在了她的脸上。
两个人走过去结账。店员担心地看着男孩。”你们该回家了。路上注意安全。“
男孩刚想说什么,被女孩一把拽住夹克下摆。“我们会的。我比他大一岁。”
他们出了便利店,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去。
“刚才那句话真的有必要吗?”男孩问。
女孩没有回答,而是把咖啡打开,喝了一小口。
“….算了。反正明天也是家政课。”男孩把雪糕包装袋丢进垃圾桶。“好吧,短片本身当然很糟糕,但是里面设置的谜题确实巧妙。那个导演不应该去拍爱情电影的。”
“那个谜题和答案根本没有什么神秘可言。那只不过是个象征。”女孩反驳说。
“什么东西的象征?”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应该回应这个话题的。每次一谈到爱情——或者和爱情没什么明确关系的话题,比如偶像CD、神社的护符、手机挂坠、平安夜、伦敦的钟声——她就疑心走在她旁边的人有点不正常。他老是在一些根本不重要的问题上较真。这让她感到好笑,同时也有点失落。那个不正常的人本该一直是她才对。
在谈起这类话题时,男孩局促不安的神情里总是夹杂着某种焦虑。她不明白这焦虑是哪里来的。她很清楚这和时间的流逝无关,虽然男孩总是对她说时间不够用。破案的时间,研制解药的时间,调查组织里那些来了又去的人的时间。他的时间总是不够用的。
和他一起度过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她已经习惯于把一些短暂的瞬间拉长,变慢,然后反复回放。这让她在半夜醒来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比如说,在今晚的街道上。在她七岁那年,她开始梦到自己会消失在一条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会来救她,只有月光照亮整条街道。
“关于女主人公知道,但男主人公不知道,也不可能猜到的事情。所有事情。”她最后说。
男孩不再说话了。看得出来,这句话对他产生了一些影响。
他们走到研究所门前。“这世上有些谜题是不可能由人类破解的,我承认。但所有谜题都有解答。否则人类——我是说,包括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男孩说。
“所以说,是什么让我们的伤口在黑暗里不再存在,在阳光下不会愈合?”
男孩愣了一下。他想问女孩这是不是一个玩笑。
这个谜题听起来一点都不难。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很乐意破解对方抛过来的谜题,还会详细地和她讲自己的思考过程。但是,但是——永远不要回答一个女孩在凌晨两点半抛过来的谜题。无论那个女孩你有多熟悉,或多不熟悉。无论自己知不知道答案。他想。
“好吧,我不知道。”男孩说。他试图掩盖自己语气中的沮丧,但是没有完全成功。
女孩轻轻抬了一下眉毛。这个人还有药可救。她想。
“明天上课前别忘了给你负责照料的那盆花浇水。它下面的叶子都快变成棕色了。你不应该那样对它的。”她说。
“唉,我会的。晚安。”
“晚安。“
Part 2
许多年后的一天,男孩——或者说,一个青年——在一间地下室的桌子上趴着睡着了。地下室里布满灰尘。十几年来他弃之不用的破案道具,小时候收集的漫画杂志,还有几台旧电脑通通堆放在一起,用纸箱装着。纸箱里飘出来的灰尘落在他的鼻子上。青年毫不在意,照旧睡得很熟。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首先,他结婚了。他和新娘一起从夏威夷出发,经过太平洋上的几座小岛,最后回到纽约。他们又从纽约赶往伦敦,在那里呆了三周。蜜月旅行总共花了他两个月的时间。之后他回到警视厅那间他们为他特别准备的办公室里,开始处理堆积在桌面上的一宗又一宗案件。犯人被逮捕,新闻报道被印刷,真相被公众阅读。他处于一种近乎梦幻的朦胧状态中。他的妻子,他的新家,他已经完成和尚待完成的工作,他的生活。他一直以来坚信自己能得到的美满结局终于实现了。
等到他从这一连串追逐幸福的举动中抬起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他向幸福不顾一切地奔去,却在幸福过来拥抱他的时候晕了过去。
于是他逃出那间办公室,在研究所的地下室躲了一天。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他读厌了推理小说的时候——他深信99%的推理小说都不值得一读——总会来这里翻一翻博士那些老掉牙的科幻漫画。这里是全世界唯一不需要他进行推理的地方。这里是查资料的地方,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查了。
清醒点,别那么紧张,深呼吸。这一切都是真的。青年在睡眠中对自己说。
他又听到头脑里的另一个声音说,小心点,这根本不是真的。在他的身体复原以前,这声音一直在他脑袋里回响。
不,这是真的。他想。
就在这时他意识到,他一直痛恨的青春期终于在他眼前结束了。他永远地变成了一个成年人。他右腿膝盖上的伤疤已经彻底消失了。那是青春期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他不知道这伤疤为什么愈合得那么慢。他确信这和女孩的研究有关,或者说,和女孩有关。一个人在童年和青年之间穿梭的次数总是有限的。这像是女孩会和他说的话,但却并不是——这是他自己的梦。他做过很多次这种梦,现在也如此。在梦里,他青年的身体萎缩,变形,直至焦黑,像被火焰灼烧过一样。然后他变回一个孩子,四肢软绵绵的,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滴血。
他不感到愤怒或恐惧,甚至不感到屈辱。相反,他确信自己依然活着,一次又一次。他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一会儿,像是一直要看到骨头缝里去。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完好如初。
青年惊醒了。
他发现自己不小心按下了面前那台电脑的开关键。电脑的显像管屏幕亮起来,把他的双眼刺痛了。他用手把头支起来,视线落在自动开启的邮箱窗口上。
邮箱的主人上一次登录还是一年前。现在邮箱里充满了广告。有些来自大学,有些来自他觉得十分可疑的研究机构,更多的邮件来自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品牌。
他已经一年多没和女孩——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称呼她——联系过了。他一直在下意识地拖延这件事,就像他曾试图拖延自己那无比漫长的、和她一起度过的青春期一样。现在这些都结束了。
青年点了一下鼠标,在收件人那一栏输入女孩的地址。他让光标在第一行停了很久,最后只是简单地敲下一个逗号,继续往下写。他的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濒临疯狂的钢琴家进行最后一场演出。
***
,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这边一切都挺好的——我是说,至少还算顺利。我在研究一个要过了追诉期的案子。有个大学生从研究所的图书馆里人间蒸发了,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尊重。我希望你那边一切都好。抱歉过了这么久才给你写信,这不是因为我太忙了(请相信我),是因为我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写起。便利店那些难吃的新品都下架了。红豆雪糕凯旋而归,每天下午前都会卖光。博士发明了一种能在天花板上倒立走路的脚蹼,登上了本地新闻头条。我用它把研究所天花板上的泡泡糖痕迹清理干净了。那几个家伙上了离研究所有点距离的中学,所以不太来这里玩了。
不过这些事你恐怕早就知道了。我实在不知道我这边发生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美满的结局——正如你会说的那样——确实无聊透顶。我想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生活得快乐一些。我知道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但我确实想知道。
我还想知道你的伤口有没有愈合。他们说要三个月左右,可是我看不到你,无法确信这一点。我知道那药的副作用是让一切都变得更难愈合,但你还是把它给了我。
我总是做出我无力实现或守护的承诺。我很早就知道这是我的一个固有缺点。但我从来没有对你承诺过任何事情。我希望保护好你——但如果它变为一个承诺,我无法看着它因为重力而下坠,破损。
我也希望你有时写信过来。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写这封信,或者一直不写。这让我有点想笑。
我只能承认有些事我永远做不到,有些地方我永远无法到达,如果对象是
***
青年的手停住了。他把手指移到删除键上,看着刚刚敲下的那一大段文字一个一个消失。他的呼吸变浅了,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坐着的那张岌岌可危的转椅滑动了一下,靠背磕在桌子对面的墙壁上。他用手捂住脸,试图用手指把额前的头发理顺。
他看到女孩倒在自己的血里,注视着他。她的呼吸颤动着,试着想说出几个字,他知道那是关于药物的,他们的。大洋彼岸连夜派来一队急救人员,把她送上一架飞机。所有人都说,她只是肺部中枪,不会有事的。但这画面是真实的,比他一年来所经历的一切更加真实。
一年前的今天,他用谎言隔离开来的幸福完好无损。但在那之外,许多人死了。只有死亡是真实的。
青年站起来,不抱指望地把房间里的纸箱一个个打开,检查着里面的东西。纸箱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他自己的。地下室里没有女孩的个人物品,电脑里的数据也被彻底删除了。他隐隐约约地知道她从很早以前就开始这么做。只有装着药物的透明小盒还在。
青年的手在箱子里茫然地试探着。他的手指摸到一个粗糙的裂口。他小心翼翼地抓住那东西的边缘,把它从纸箱里取出来。那是个褐色的花盆,花盆边缘缺了一大块。
这花盆是他在一节家政课上打碎的——该死,他根本不记得那是几年以前了——之后他花了整整半天时间,想把这花盆修好。女孩在那天放学后把原本归他照料的花栽到了自己的花盆里。那盆花之前还在研究所放着,在落地窗旁边的书架上。一盆橙色的、长得过于茂盛的花。
青年把花盆倒转过来,残余的泥土散落在桌面上。花盆底部有张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青年站起身,盯着纸条上面的内容。他走出地下室的门,发动停在研究所对面的车子。
两个小时后,青年站在山顶一间教堂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百合。山上的风很冷。教堂旁的花园里走出一个人来。
“我来看望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女儿。您能告诉我他们的位置吗?“青年把一张纸条递给对方。
“您是他们的亲属吗?“那个人问。
“我是他们的朋友。”
“对不起,您需要征得亲属的同意才能进去。我知道,这多少有些不近人情。但我们不希望他们受到不必要的打扰。”
“没关系。我就站在这里看吧。”
“您可以把花放在这里。“那个人指着花园尽头的一处墓碑,”到了晚上,我会把花带给您的朋友。”
青年走进花园。墓碑前放满了花。他把百合花放在墓碑角落的一片空地上。青年站起身,默默读着墓碑上的文字。“以此纪念在战争中牺牲的护士们。她们用双手呵护来到此地的受伤灵魂。”
青年觉得好像有什么人正注视着他,像他注视着墓碑一样。
“您知道还有谁来看望过他们吗?“青年突然问。
“一直都有人,但不多。“
“让我猜猜。有一个长发的高个子男人。还有一个个子小些,肤色略黑的男人。还有——“
那个人笑了。“我知道你们都是这一家人的朋友。您拿一些我种的花走吧,它有让伤口疗愈的功效。这里的阳光一直不怎么充足,但我还是种了这种花。“
青年接过对方手里的花盆,里面有一簇他熟悉的花。他用手轻轻触碰着它细小的橙色花瓣。天色比他来时更加阴沉了。他打开手机,在邮件窗口里简单地敲下一行字,点了发送键。
***
答案是Calendula。我猜得没错吧?E.
***
手机的提示音响了一下,把青年吓了一跳。
***
谢谢你的来信。关于谜题的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可能猜得到。H.
P.S. 别忘了给那盆花浇水。
***
一丝微笑在青年的脸上慢慢浮现。他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在这永无止境的成年人世界。不管怎么说,他确实猜对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