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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阶在黑暗中吱嘎作响,拾级而上,楼梯尽头有扇门。安欣驻足,握住把手一拧,丝绵的暖光顿时迎面浇洒,照亮一方空荡戏台。他四顾无人,回首举目,只见门楣之上高挂彰彰二字:出将。
“你来了。”
含笑的嗓音似落潮,倏尔卷走安欣的注意。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西装革履负手而立,春河般的眼眸波光粼粼,漾出千真万确的生机。
安欣长舒一口气,脚踏轻风一般奔促上前,轻斥道:“跑哪去了,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你?”
高启强嘴角弧度加深,怡然注视着安欣步步趋近,慢声回答:“我一直在台上等你啊。”
“是吗?刚才好像没看到喔。”心头升起的困惑即刻又被新的疑问取缔,“你等我干嘛?”
高启强但笑不语。安欣不喜他故弄玄虚,继续迈进,恰好停在足以展臂相拥的距离。他置身戏台中央,凝眸细审,谁料对方好整以暇地睨回来,垂柳似的眼梢犹在摇曳,袅袅婷婷,写满风情。
相顾片刻,高启强忽而眨眼。
那轻飘飘睫毛翻飞,却犹如重锤敲击,冰层轰隆一声遽然碎裂,从中哗啦啦涌现的记忆刹那间挤占整片脑海,淹没了寥寥无几的杂念。
安欣茅塞顿开,不免有些赧然。
怪不得这副态度,原是自己姗姗来迟,他当然要等他。
“终于想起来啦?”高启强幽幽道,“昨晚约好一起检查戏台,今天就忙忘了?遇上安队长这么尽职尽责的守护神,我们京海人民好幸福呀。”
这一记补刀很是到位,安欣理屈词穷,又惯不会哄人,只好干巴巴地企图转移话题:“那个…哎我说老高啊,检查戏台子做什么来着?”
高启强额角一跳,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安欣你没撞到头吧?不是你说伯父伯母喜欢听戏吗?”
话一入耳,安欣不由怔在原地。高启强观他神色有异,连忙先发制人:“可别又让我现在就喊人,都说了万一养成习惯,当面忘记改口,你说二老应是不应?”
“我爸妈肯定会应的。”安欣脱口而出。
“行了,懒得再跟你争。”高启强反手一指,“来看看,这个光线啊角度啊,还有舞台大小之类的。要有不妥,趁着人下午才到,我赶紧安排改动。”
安欣仍在走神,心不在焉地环顾四周,双手习惯性地探进口袋,冷不防触到一方形物体,微微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怪今天总不在状态,光顾着想这件要紧事,大脑宕机也算情有可原。
俗话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千禧年末以来,他和高启强朝夕相伴共枕而眠,吃饭先夹哪道菜、走路先迈哪条腿都彼此门清,可这流氓耍得越久越是当局者迷,一个闭口不提,一个毫无意识,直到孟钰前阵子来叙旧,一语惊醒梦中人。
安欣你傻啊,不说不代表不想,他肯定在等你。
当初守在警局门口送海虾,如今候着榆木脑袋的警官开窍,高启强仿佛永远先行一步。幸而经人点拨,铁树生花,作为一名实打实的行动派,安欣上午醒悟,下午就选购戒指,制定方案。
而今正是付诸行动的日子。
确认戏台无误,二人前往机场迎接父母,一番嘘寒问暖,重返梨园。高老板出手阔绰,不仅翻修整座戏院,还包场请了诸多友人以及大半个警局来听戏。
应邀而来的都是熟面孔,席间几近满员,帷幕徐徐升起,演员粉墨登场。安欣的手自始至终插在兜里,攥着巴掌大的丝绒方盒,指尖在钝钝的盒角上反复摩挲,把那绒面裹上一层薄汗。
快了,就快了,他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演练。戏终之际,他偷偷拉走高启强,单膝下跪打开盒盖,佳人惊呼,含泪点头,戒指丝滑地套上无名指,一个动情的吻,手牵手去找父母,当场认证婚事。
多么完美的计划。
一想到高启强哭得眼尾红红,哑声说好,他的心就像溢满蜜糖,空中好似飘起浪漫绚丽的肥皂泡泡,台上也配合着传来咿咿呀呀的柔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经典戏文如流水淌过耳畔,纯属对牛弹琴。安欣如坐针毡,好容易熬过将近半场,眼瞅曙光将至,却见高启强掏出手机粗略翻看,扶额轻叹,凑近耳语,公司有事,我得去一趟。
啪。
泡泡破了,计划殁了,安欣傻眼了。
胸口凝聚的士气当即泄掉大半,他一下慌了阵脚,嗫嚅着吐不出任何回应。高启强浑没在意,招人嘱咐几句,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就要离场。
安欣急得直瞪眼,计划自然可以提前,可且不论此等贸然之举从职业角度考虑是否得当,他秉性内敛,众目睽睽之下高调求婚,不亚于把那张薄脸皮按在砂纸上摩擦,简直比挨枪子更要命。
事发突然能怎么办,不如等下次机会,他这般安慰自己,细想又觉不甘,胸口像窝着个硬疙瘩,闷闷地堵得慌。匣角陷入掌心,硌得流血般疼痛,安欣在原地纠结着,迟疑着,眼睁睁看着求婚对象渐行渐远,忽闻有谁在耳畔飘渺地轻唱:
你即怕又何必想,即想又何必怕呢?
一句悠悠戏词却如火苗点燃引信,噼里啪啦向上流窜,原则和面皮以及其余所有无意义的顾虑于顷刻间轰然炸裂,化为一片炽盛的火烧云。
安欣刷地起身,椅子咣当一声翻倒,引来数道惊诧的视线。可他已顾不得许多,迈着凌乱的步子横冲直撞地追上去,战士出征一般视死如归地大喝:
“——高启强,你给我站住!”
当啷一嗓门乍然唤醒在场观众的职业本能,视线齐刷刷地聚焦,更有甚者不自觉去摸后腰。高启强也吓了一跳,回头见安欣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俨然一副抓捕犯人的架势,若非他素来遵纪守法,保不准不会撒腿就跑。
安欣在他面前急刹车,后退一步,深吸了口气,“你先别走,我有话讲。”
戏唱一半,台下比台上精彩,演员很有眼色地噤了声。高启强目露讶然,倒没嫌他当众突发神经,而是耐心地等他开口。
安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糟了,他是应该先跪再说词,还是先说词再跪来着?
他与高启强四目相对,思绪僵凝,浑身像冰雕一样动弹不得。高启强蹙眉,状似不解,安欣立刻想不行,我得支棱起来,紧接着膝窝就挨了一脚,腿一软扑通跪倒,膝盖结结实实地砸上地板,诚意可谓天地可鉴,若赶过年肯定能讨不少压岁钱。事后他揉着青紫的皮肉暗道哪个犊子下脚这么狠,但此刻安欣的心中只回荡着六个字:听我说谢谢你。
“高启强。”他调整姿势,掏出戒指盒。
围观者发出一阵低呼,高启强微微瞪大眼睛。大庭广众下的求婚兴许更合他心意,毕竟现今的高总讲究形式主义,好张扬,要面子,这下给足了排场,肯定很开心。
而只要他开心,安欣就觉得蛮好,什么都变得没关系。
他举起盒子,以每秒一毫米的速度打开盒盖,动作很慢,但没人催促,完完整整袒露一颗心的过程合该庄重。终于安欣奉上那枚戒指,说出那句话,他跪地昂首,以一种近乎引颈就戮的姿态等待判决。
高启强除了好还能说什么呢?天晓得,安欣的眼神快把他烫死了。
掌声四起,高启强款款地伸手,安欣眼前雾蒙蒙天旋地转,戒指哆哆嗦嗦怼了两次没戴上去,心里一沉,完蛋,不会把尺寸记错了吧?
可他明明确认过了。安欣不信邪地继续,第四次失败的时候,高启强不得不微笑着提醒:
“安欣,这是我的大拇指。 ”
喔,幸好尺寸没错,安欣松了口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凭一己之力拉低整个京海市局的人均智商水平。
接下来的步骤:一个动情的吻。
这大抵是最简单的环节。安欣瞄准那花苞似的嘴唇,加速炮弹一般从下方直愣愣地撞上去,然而情绪紧张导致预判失误,弹道偏移,嘴没对嘴,脑门儿反和鼻子来了个密接。
砰!
遥想当年安欣只身硬刚赵立冬,刑侦队众人皆叹他头铁,殊不知此形容在修辞比喻和物理现实上均适用。这个动情的吻因此十分硬核,高启强被撞得脑袋一仰,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周遭霎时鸦雀无声。
安欣彻底懵圈,梦游一般飘到高启强旁边,磕巴着说对不起没事吧。可怜的受害者脑瓜子嗡嗡,捂着口鼻有苦难言,令人欣慰的是事到如今,这离谱的现实至少有一处与安欣的计划相符——他确实哭了。
疼哭的。
高启强眼泪汪汪,缓缓移开手掌,两条温热液体咻地滑落。他看了安欣一眼,后者呆望回来,下意识伸手去抱他,袖口笨拙地、徒劳地擦拭血迹。洁白的西装转眼被染红,高老板情定终生这一天下面没流血,上面倒是淌得稀里哗啦畅快淋漓。
二人面面相觑,狼狈至极,像一对天造地设的冤家,滋滋冒着傻气。
吃瓜群众不知谁噗嗤一声,很不厚道地笑了出来。单一的笑声迅速传染,继而演变成哄堂大笑,轰隆隆地填满整间房屋。掩嘴的,捧腹的,捶桌的,抹泪的,以张彪为首的一干人等更是边拍照边笑得满地乱爬,功德起码减十年。
脸都丢尽了,安欣搂着自己的未婚夫,很想找处悬崖殉情。
这时忠心耿耿的龙虎兄弟冲上来递纸,神情古怪,两张脸涨得通红。高启强接过纸巾,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想笑就笑吧,别憋死你们。于是兄弟俩一秒叛变,小龙掩面,小虎一口白牙阳光灿烂。
好一出精彩的荒诞喜剧,潮水般的笑声永无止尽,他们被迫逃离现场。临走前安欣匆匆告别父母,朝李响隔空点头,意思是哥们我先撤了,帮忙照看下场子。后者比了个大拇指,肩膀抖动,憋笑憋的五官扭曲像面部抽筋。
他们冲出戏院,一头钻进车里,关门挡住外界的纷纷扰扰。高启强忙着擦脸,安欣忙着跟自己生气,俩人各顾各的,车内一时分外寂静。
过了半晌,安欣突然说老高,你给我一拳吧。高启强扑哧一下乐了,我有病啊,好端端地干嘛揍你。安欣瞧他泪朦朦地弯起眼睛,愈发懊恼,闷声说可我搞砸了,还害你被人笑话。鼻头发红的高老板扔掉血纸,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衣角。
他们懂个屁,这叫不落俗套。
婚礼定于三月后,由高启强全权负责,办得轰轰烈烈声势浩大,喜帖长着翅膀飞到京海每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桌上。安欣本欲只请二人的亲朋好友,但见高启强正处在兴头儿上,也就随他去了。
婚礼当日,高朋满座,谁也不愿错过安队长和高老板的喜宴,无数人顶着无数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蜂拥而至,围着他们团团打转。高启强费了好大劲脱身,转而遭遇一群手持长枪短炮的记者,咔嚓咔嚓的闪光灯让人头晕目眩,勉强应付几句,借口回到后台,只见安欣抱臂独坐,正在闭目养神。
高启强默默上前,紧挨着他落座,安静靠了一会儿说:“抱歉啊,烦到你了吧。”
安欣睁眼,慢吞吞地调侃,“原来咱们高老板也有应付不来的场面?”
“本来想帮你找回场子,结果那群人还真拿我当教父,以为我不会在婚礼上拒绝他们。弄巧成拙,自讨苦吃…哎。”高启强叹气,“算了,晚点还有仪式和敬酒环节,你趁现在好好休息,外面交给我就行。”
说罢他让安欣躺在腿上,轻柔地按压起太阳穴。他早年从事体力活,指腹并不细腻,安欣却格外钟情这种金钱抹不掉的痕迹,由此确认万事如初,那个善良鱼贩的灵魂依然完好无损。
按摩的力道很舒服,安欣抬眼望向高启强,他似在出神,面上挂着淡淡的倦态。他与肩上的担子融为一体,习惯负重而行,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飞黄腾达后亦未好转。太多束缚加身,人自该越活越疲惫,可安欣执念深重,偏想打开他眉间锁,腹中忧,允他一世自在轻松。
看着看着,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我们跑吧。”
高启强怔神,千言万语蓦然涌上心头。他想说安欣你疯了,你以为我们在拍八点档吗,又不是毛头小子可以任性妄为,成年人要讲责任的。他想说就咱俩的身份,做这种荒唐事会沦为整座城的笑柄,我没关系但你不行。他想说你知道外面坐的都是谁吗,随便哪个跺跺脚都能让京海震三震,届时有我们好受。他想说最关键是你爸妈在,朋友在,我家人也在,把他们抛下不管像什么话,我做不来的。
数不清的驳斥在舌尖翻滚,可安欣只是看着他,伸出手,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高启强,我们逃跑吧。
好。高启强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
我跟你走。
宴会厅富丽堂皇,人声鼎沸,心思各异的宾客等候着两位主角闪亮登场,然而盼星星盼月亮,最后却是惊慌失措的司仪冲进大堂:“不好啦——”
“——新郎新郎私奔了!”
全场一片哗然,爆发的噪音只差掀翻屋顶。这消息过于疯狂,有种不可置信的荒谬感。众人四顾茫然,忽有记者瞄到身着黑白礼服的二人从门前飞奔而过,立即高喊人在那儿,别让他们跑了!
各类人等鸡飞狗跳,一窝蜂地涌上去,却被一左一右两道凭空出现似的身影半路拦截。
“各位有事找安欣,可以先跟我说。”李响率先开口,面带客气的笑容。
高启盛冷哼一声,摆着终始如一的臭脸:“今天的酒,我替我哥敬了。”
前者带着张彪陆寒刑侦队一众,后者领着龙虎兄弟和陈金默,双方人马中途汇合,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把遁逃的新郎官们牢牢护在身后。
多亏婆家娘家的临时结盟,安欣和高启强得以逃离烦闷的婚礼现场。他们手牵手踏上街头,在暖融融的日光之下持续奔跑,犹如两只冲出樊笼的鸟儿,不顾一切地挥霍着千载难逢的自由。
高启强逐渐跟不上安欣迅捷的步调,气喘吁吁地大喊,安欣,我们去哪儿啊!安欣回头笑得恣意飞扬,眉宇间的快乐几乎满溢而出。
我不知道!
假若全世界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那么听说只要跑得够快,即可让光阴倒流。安欣拉着高启强不松手,在阳光铺就的道路上狂飙,逆向追逐着他们遗落在时间长河中无拘无束的自己。甩掉职责,忘记对错,顶天立地的躯壳渐渐褪去,余下两名孤独少年的剪影,命运啊你糊涂,他们分明早该相遇,谁的十三岁都行。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跑不动了。高启强提出找个地儿吃饭,安欣灵光一闪。他们步行至旧厂街,安欣找啊找,怎么也找不到记忆中的面馆,于是高启强建议吃别的。
不要,安欣固执地说,我就想和你吃面。
倔驴,有本事变出个面摊来,高启强腹诽,肚子咕噜噜地叫。他好声好气地哄着安欣到就近的铺子,点了肠粉和白粥,先垫垫,下次肯定陪你去找。
饭吃一半,他们尴尬地发现彼此口袋空空,手机也丢在了会场。高启强想了想,干脆摘下腕间的江诗丹顿。安欣制止,你不是最喜欢这块表了吗,咱再想别的办法。还有什么办法,高启强瞪他一眼,总不能让我老公去给人洗盘子吧!
安欣哑火,耳根燥得似滴血,仓促喝粥,白的,甜的,糯的,味道还不赖。当日新婚之夜,他细品身下的软玉温香,白的,甜的,糯的,味道特别棒。
从今天起,彻底而永远地属于他一人。安欣捧起高启强的脸盖章,嘴唇一个,鼻尖一个,额头一个,天生多情的眼眸最可恨,一边必须来两个。
脖子以上的章盖完了,他秉持积极进取的态度向下扩张领地。高启强配合地缠住他的脖子,眉眼荡着涟漪,吐出千回百转的音节。
安欣纳闷,我还没进去你叫那么欢。高启强捂嘴哧哧笑,哎呀长官,这不显得您枪法准嘛。
…大胆!安队长向来清风亮节,平生最看不惯阿谀逢迎之辈、溜须拍马之流,旋即决定严惩此等明知故犯的行径。他舍身取义,把邦邦硬的自个儿当刑具,一番急风骤雨的训诫,被凿开的泉眼扑哧扑哧往外溢水,雪白上满攀着玫红烙印。
高启强张着嘴,断断续续地吸气,像一条搁浅的鱼。不一会儿被弄得太舒服,受不了的迭声求饶,脸蛋像新出炉的桃花糕。安欣咬他的颊肉,嗷呜一口,软软弹弹。高启强痛呼,捂着齿印绵绵地骂,你属狗啊。安欣反问,那你不成母狗了?高启强不答,眼睛湿漉漉地盯着他,唇瓣忽地一动。
汪。
安欣当时就觉得要死了,被可爱死的。他俯身去吻险些害他英年早逝的凶手,衔着那颗莲子、樱果、唇上的玉珠,把自己塞进他的身体,又将他塞进自己怀里,终于寻回遗失的肋骨一般严丝合缝。
结束时几近深夜,月色溶溶,他们汗津津地贴在一起,像两尾依偎在月河中的小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高启强问爸妈喜欢那天的戏吗?安欣说应该吧。什么叫应该,高启强无语,麻烦给个准话。
反正乱七八糟讲了一大堆,安欣答,他们爱听戏,我又不爱,搞不懂当然记不住了。
高启强登时心中暗喜。他十三辍学,文化水平不比本科毕业的安欣,从来只有听课的份,虽诚服却也难免怅然。然而今日不同往昔,安欣父母来访,他意欲投其所好,为此做足功课,如今风水轮流转,总算能过一把授课的瘾。
机会果真只留给有准备的人。高老板钻出被窝,挺直腰板,做作地清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开了腔。
安欣这你就不了解了,别小看戏剧啊,光是戏台子就很有学问的。比方说,台上两侧的出入口被称为虎度门,门上悬着'出将、入相'二字。登台意为猛将出征,退台则似归来入朝,理当拜相封侯…
他愈说愈来劲,不自觉加快语速,身后像有条无形的尾巴在神气地荡来摆去。
…演员想演得精彩,就像沙场上的将士想打胜仗,所以才用这两个词。所谓一入虎度门,便是戏如人生,真假不清…安欣,你干嘛老盯着我啊?
被点名的安某人轻咳,不好承认高总翘着尾巴掉书袋的样子太讨人爱,以至于他看入了迷。讲得蛮不错。他假正经地点评,从书上学来的?
一部分吧。晓晨之前教我上网,也查了不少资料。
却不想随口一句正中靶心,安欣眉毛微扬,凉飕飕地斜他,原来跑去陈书婷家补课了喔。
冷不丁挨了一记,人精似的高老板哪里不懂,幸而经年的套路早已烂熟于心,身子一歪,白花花的娇皮嫩肉贴上去,指尖点着手背,猫儿似的轻挠两下,声调掺着一丝埋怨。
“我还不是为了咱们。”
安欣板着脸,心却酥掉一半,细细碎碎地往下抖甜渣。他反握住高启强的手,忍不住开口教训:“你少和她来往,陈泰是落网了,可陈书婷到底有涉黑嫌疑,人际关系复杂不明,容易牵连到你。”
高启强点头,眼神嗔怪似绵里针,刺痒地扎着剩下的半瓣心,“你就说,我哪回不听你?”
这倒是所言非虚。
当年卧底归来,安欣主动造访旧厂大院,咚,咚咚,门敲得很腼腆,却很坚定。同桌吃饭,他察觉到对方在强颜欢笑,逼问得知开店缺钱,当即嘱咐他无需担心,次日便揣着东拼西凑的万元现金登门。高启强惶恐不已,却被按住推辞的手臂。
老高,你听我的,这钱你先用着,等手机店赚钱了咱们慢慢还,时间不是问题。
新的,旧的,皱的,脏的,大到百元小到五块,高启强接过那一厚沓破烂票子,似捧起一颗无价的心。他默然良久,眼睫一颤,竟当场落下泪来。年轻的安警官手忙脚乱地把人揽进怀里,绝口不提自己掏空积蓄,讨尽人情,且将数月工资预支,只暗忖道:若能用你这人还一辈子,更不是问题。
我本来打算和小龙小虎跑一趟,高启强哽咽着坦白,有个活能赚钱,但大概不是好事…安警官,对不起。那泪盈盈认错的模样我见犹怜,安欣忙不迭收拢臂弯,低念着没关系,没关系。
有我在,不要你去。
若将人生比作无数次投资,安欣的这一笔可谓收获颇丰。发迹后的高启强知恩图报,还钱当日如债主所愿,把自个儿当作利息囫囵交付。赚翻了天的债主咧嘴傻乐,忽又正色直言:既然如此何必分那么清,遂将刚收回的欠款尽数奉还。
后来高启强日渐展露锋芒,因工作结识陈书婷,收到建工集团抛出的橄榄枝。理应是平步青云的机遇,可安欣表示反对,他自断然拒绝。
事实证明这是明智的决定,以安欣为首的专案组很快成立,徐江陈泰等人接连倒台,背后的保护伞也被一个不落地连根拔除。
京海从此恢复湛湛青天,再无不公之事。又过几年,安欣提出小盛理该和小兰一样出国深造,省得浪费那份聪明才智。高启强深以为然,不顾弟弟抗议送人读研,同时顺势转行,站上时代的风口浪尖,转眼成了当今闻名遐迩的高老板。
数年来,每逢人生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高启强都依安欣的期望而做出选择。安欣是他的航标,灯塔,指路牌,高启强在其引导和陪伴下走得四平八稳堂堂正正,一步一个脚印地通往更好的未来。
思及至此,安欣攥紧那暖烘烘的手掌,不由慨叹,老高,你要是一辈子都这么听话就好了。
哇,安欣你也太贪了。我都抛下一切跟你逃过一次了,还嫌不够啊。
不够,远远不够…他喃喃自语,神情渐变,眼神迷离又执拗得近乎怆痛。高启强,我要你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你一辈子听我的。
控制狂啊你,大半夜的少犯轴。高启强正欲开口,一对上安欣积火烧炙的漆黑眼瞳,嘴边的话就掉头直奔反方向。好吧好吧。
我保证,永远听你的。
安欣探出小拇指。幼不幼稚,莫非误食了返老还童的丹药。幸好高启强最不缺哄小孩的耐心,他竖起小指,与对方缠成锁扣,唱起久远的童谣。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们挨得很近,鼻尖蹭着鼻尖,手勾着手,无名指上的对戒熠烁着,像两颗从天而降的星星。他们并未在众人见证下交换戒指,承诺余生,如把这场儿戏般的宣誓当作替代,考虑到此前闹剧般的求婚和堪比狗血爱情片的私奔,倒也未尝不契合。
这下满意啦?
安欣略略颔首,默不作声。高启强歪头瞧了会儿,突然抱住他的脑袋,在后脑勺胡噜两下,往怀里拢了拢。安欣呆了一瞬,随即像只吃奶的小兽拱进他的胸口,低伏蜷缩,聆听那心跳谱就的摇篮曲,婴儿泡在羊水里的感觉大抵如此,甚至不如。
即是爱人,又像母亲,安欣着迷似的深深叹息,恨不得重化为一团无意识的血肉,溶入高启强温暖潮湿的体内,从此无须苦熬与他分离的每一秒钟。
高启强摸了摸他的头。你看起来有点难过。
安欣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净瞎说,我哪里难过了,你这么乖,这么好,人也平平安安的,今天婚礼又来了那么多人祝福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唉,我难过什么,我不难过。
“你不讲真话。”
安欣一惊,发觉这冰冷生硬的声调竟源于自己。他坐在桌边,持着把水果刀,足有半厘米厚的苹果皮颤巍巍地悬在空中,螺旋状似一圈圈的年轮,镌刻他们婚后共度的历历春秋。
真快啊,安欣想,时间原来是跳着走的。
“苍天有眼,我发誓我们只吃了顿饭,连酒都没敢喝。”高启强翘着腿,慵懒地陷在沙发里,“你知道蒋天最近多过分嘛?明里暗里跟我作对,我得预防起来,朋友多总没坏处,以后或许能帮忙的。”
“杨建是禁毒队的,你找他有什么用?”
“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高启强摊手,开玩笑道,“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安欣拍案而起。高启强一哆嗦,遂又轻慢地勾起唇角。安局,我们凡人和您不一样。您多大公无私,旁观老婆被人欺负,还牢牢抱着您的正义公理不撒手,在下佩服。
安欣閤眼吸气,放下苹果。我已经着人调查沙海集团了,你耐心等等,咱们好不好走法律程序解决这个问题。高启强近年愈发恃宠而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发嗲似的顶嘴道,不好,我觉得太慢了。
安欣眉头一跳,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被晾在原地的高启强不知所措。天可怜见,撒个娇而已,该听话时难道还会装聋不成,他孤零零地坐着,一边想追上去一边委屈又窝火,无意瞥见桌上丑得狗都不吃的劳什子,抓起来往门口一扔。
带走你削的破苹果!
安欣就这样两手空空地住进警局宿舍。一众倒霉的菜鸟警员被迫承受局长的低气压,与其同吃同住抬头不见低头见,终日提心吊胆,大气都不敢喘。局内老人则对此类滥用职权的行为见怪不怪,偶有胆子大的,甚至敢在路过时打趣:
“哟,安局又回婆家啦。”
张彪正是其中一员,极热衷于打听安欣的家务事,且时常在得知详情后大肆发表言论。
这个高启强显然有问题。什么叫酒都没敢喝?意思是想喝但怕被发现呗?这不就是心里有鬼嘛!
那是我不让他多喝酒,对身体不好。安欣解释道。
…行吧。那这话又算怎么回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把咱警察当什么了?马仔吗?
老高有时会这样的,一不小心用错成语,怪可爱的哈。你倒提醒我了,下次得告诉他正确用法。
张彪无语。他一集团老总怎么可能一不小心,明显潜意识里就那样看我们,看你。安欣说老高不是这种人,他很单纯。张彪说你是瞎了还是失忆了,当初他不就是利用你攀高枝才爬上来的吗?安欣说两情相悦的事怎么能叫利用,是我主动帮他的。
张彪瞪眼。主动?行,你主动就不怕别人也主动?安欣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张彪说他每次来警局屁股都快扭出花了,招蜂引蝶的勾引谁呢?安欣说他就喜欢那样走路。张彪说喜欢个屁,他以为自己老几啊,一身富贵病还招摇过市,有够嚣张的。安欣说我惯出来的,有问题吗。
于是张彪不说话了。
唉,聊着聊着怎么没声了。安欣转着笔问。冤种张彪翻白眼,我他妈虽然爱嘴贱,但不爱犯贱。
安欣扼腕叹息,悠悠地说真可惜,人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天赋,怎么说放弃就放弃呀。
…安欣你有完没完,不就说你老婆几句吗?小心眼也得有个度吧!
你还知道是我老婆。安欣挑眉,所谓老婆这种存在,就是我说可以但别人不行…喔差点忘了,你没老婆,教你也白费。
你你你…张彪气得血压飙升。行啊安欣,你就用这张缺德的嘴回去抱着你那宝贝老婆啃吧!
安欣一听,顿时有些恼火。哪壶不开提哪壶,掐指一算,他已经三天没啃老婆了!
当晚他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一会儿觉得硌腰,一会儿觉得被薄,总之从头到脚哪儿都不对劲,尤其是两条胳膊,空荡荡的没着落,怎么放怎么难受。最后他不得不把被褥卷成一团,侧身抱进怀里,将近凌晨才勉强攫住一丝困意。
一、二、三、四…整整四天,安欣迷迷糊糊地数着,人再不来或许真该回家了,绝非他服软或认输,只不过若传出京海公安局长因想老婆而失眠猝死,未免太拿不上台面了。
次日下班,安欣顶着一双黑眼圈收拾床铺,隔老远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皮鞋跟每磕一下地面,他的心就跟着猛跳一次,砰,砰砰,那人踩着挑逗而游刃有余的旋律,走路都在勾魂。
“你们安局长就住这儿啊?”
得到肯定的答案,高启强推门而入,视线掠过屋内全员,在安欣身上一触即过,转而打起招呼。“各位警官好久不见,这些天安欣给大家添麻烦了吧…”
他身穿束腰风衣,腰臀格外抓眼,话语间含情凝睇,在晚霞的衬映之下愈发明艳动人。不出几句,一群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便个个眼神游弋,支吾着把安欣近日说几句梦话都交代得一干二净。
“…来,就当犒劳诸位为京海治安的无私奉献,没有你们,哪有我们老百姓踏实过日子的今天。”高启强变魔法似的掏出一沓房卡,“正巧我们集团新投资的酒店需要客人测评,今晚拎包入住,麻烦各位帮忙看看哪里值得改进,好不好?”
众人惊疑不定,纷纷抬眼去看安欣。局长眼皮子底下打擦边球,莫不是纯纯找死,可安欣倚墙抱臂,一声不吭地盯着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的高总,就跟全世界只剩他一人似的。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高启强用房卡刮了一下小年轻的手背,“警官行行好嘛,就当帮个忙?”
…高总一撒娇,罗汉也折腰。
三两招送走无关人士,高启强伸个懒腰,晃到窗边哼着小曲看风景。没心没肺的妖精,安欣回忆起刚才他花枝招展蛊惑人心的姿态,不禁暗自磨牙。
“你这是赤裸裸的贿赂。”他冷声道。
红霞斜着照下来,高启强微微侧首,露出床笫间艳如桃李的笑,还带点恶作剧得逞之前的顽皮。
“安局长,你可小瞧我了。”他噙着嘴角,拆粽子一样慢条斯理地解下腰带,缓缓拉开风衣两侧,亮出寸缕未着的皎白内馅,笑眯眯地说:
“这才叫赤裸裸的贿赂。”
一时之间,安欣切身体会到古代贪官掀开礼盒后看到满目雪花纹银的心情,他妈的都快晃瞎眼了,谁还顾得上什么理智。原则这玩意儿本不是好坚守的,何况架在情爱的火炉上一烧,心和脑子全烤化了,他又没戒过毒,如何招架得住。
只可怜宿舍的硬板床,吱嘎吱嘎摇了半宿,以差点散架为代价,体验了一把从家具到乐器的跳槽。
“警局明明禁止外人入内,你怎么又能进来?”事后安欣发问,裤子还没穿就开始不认人了。
面对这种死心眼的问题,魅力大到荒谬的高老板表示懒得解释。拜托,门卫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拦局长夫人,况且他脸都混熟了,实在不行随便报个名呗,比方这次不就是李局长领的他。
不过高总才不会实话实说,他还没活够呢,可不想被醋淹死。他动动手指,作势要取下婚戒,目光幽怨道,“今天才知道,原来我是外人啊。”
“你少来这一套。”安欣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许摘下来,回答我的问题。”
高启强见状立马更换招数。“每次来每次睡完都要问这个,安欣你是属驴还是属复读机啊?你不烦我都烦,孟小姐当年那一脚就是踹得轻了。”
“踹我?”安欣明知这人在故意转移话题却还是上钩了,“…你说求婚那次?她踹的啊?”
“不然呢?”高启强冷哼。“我当时使眼色使得眼角抽筋,你后头一群大男人全跟瞎了似的,就人家孟小姐独具慧眼,帮我给了你一脚,否则瞧你杵在那像个稻草人,指不定要拖到哪辈子。”
“所以你早知道我要求婚。”安欣低声嘟囔,又有点说不出来的高兴。
“何止知道,连孟小姐找你都是我拜托的。”高启强撇嘴,“安警官,总不能真让人等你到四十吧!”
安欣乐了,在他脸蛋上吧唧亲一口,认真地说,“老高,谢谢你当年愿意提醒我,但独具慧眼不是这么用的。”
高启强嘴角一抽:“……谢谢你啊,欣华字典。”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以前明明会乖巧懂事地说安警官我记下了。安欣轻轻叹气,虽然这样也可爱,但貌似一不留神又让他蒙混过关了。
…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胳膊终于能够久违地履行天职,安欣搂紧怀中的高启强,低低一声喟叹,像把人揉进了心里。天花板上的吊灯散出昏暗光线,此刻落在眼底,却似漾漾月华洒满人间,美不胜收。
有时我在想,咱俩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高启强突然说。如果是男孩,应该像你一样勇敢正直,别那么轴,但一定要懂得明辨是非,恪守原则。若是女孩,希望有你的聪明善良,还有你顽石一般的坚强,倔点也没关系,女孩子就要坚持自我,不过长得可不能像你,没有双眼皮…安欣,你在听吗?
安欣蒙蒙地应了一声,抱着他独一无二的安眠药,眨眼的功夫便滑入沉沉梦乡。
翌日清晨,一夜好眠的安局长神清气爽地踏入办公室,椅垫没坐热,就见张彪从门口路过。借你吉言,我啃到老婆啦,他嘴角上扬,听见张彪没好气道:“好心提醒一句,你那位又来了。”
这厢通风报信,那厢其乐融融。高启强端着纸杯,与李响寒暄着,眼珠滴溜溜地转来转去,不住瞟向门口,又被对话内容牵回来,如此反反复复,一杯水喝得那叫个顾盼生姿。
李局长,平时辛苦你了。哪儿的话。安欣那个脾气,劳烦多帮帮他。都是战友,应该的。我代他谢谢你呀。没事儿,还喝水吗?我再给你…
“高启强。”安欣喊道。
高启强眼睛一亮,像听到主人呼唤的小狗一样扭头跑走,只留下一扇匆匆背影。李响眉毛微挑,没忍住在心底犯了句嘀咕,话没说完急什么,当初你那开店的资金里头还有我五百块钱呢。
“我想你没带午饭,就回来送一趟。公司附近新开的寿司店。”高启强指向桌上的精美方盒,“给大家也捎了一份,食堂油大,偶尔来点清淡的,没坏处。”
做事当真滴水不漏,一旁的张彪斜睨着高总收买人心,却见他捧着一份豪华礼盒,不慌不忙地停在面前。“张队长,这份特意为你准备的。”
“…啊,给我?”张彪不受控制地张大嘴巴,对突如其来的公开示好无所适从,顶着一脸傻样去看安欣,而后者不知为何居然关注起旁人的双眼皮,挨个扫视过去,李响有,陆寒有,施伟有,再一瞧张彪,哇塞,不仅没有,眼睛貌似比他还小。
有人垫底,安欣心里一秒平衡,连带着语气也和颜悦色起来,“张彪,你收下吧。”
张彪摸摸鼻子,对上高启强诚挚的眼神,突然怪不好意思的。人是浪了点,花花肠子多了点,可到底不算坏人,犯不上被他指摘。再者心眼多又如何,往好处想,那叫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呢。
“张队慢慢吃啊,很贵的,不要浪费。”高启强莞尔一笑,张彪双手接过盒子,晕乎乎地狂点头。纠正前言,不是浪了点,是非常浪!
“我送你出去。”安欣无比自然地牵起高启强,忽又皱眉说你手好冷,本能地拉到嘴边哈了口气,唠叨着天凉了,多加件毛衣,别老因为臭美就穿得少…
许是冻到了吧,高总的脸竟有些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柿子。他点着头,乖乖地让人牵走了。
张彪目送二人并肩离去,牙根莫名有点酸,脑中猝不及防闪过之前和安欣的争论,恍然大悟。单纯?单纯?原来如此。
单单对你纯是吧。
与此同时,安欣和高启强停在警局门口。你给张彪的那份加料了吧,慧眼如炬的安局质问道。被审的犯人对罪行供认不讳,对呀,一半加了芥末。安欣眨眨眼,一半有一半没有,你非逼他都吃完不可?高启强笑了。安欣,你好懂我。
…下不为例。安欣摇头,你怎么知道是他说你坏话?高启强哼了一声,我又不瞎,从眼神就能看出来他不待见我,不过安欣,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当然,安欣说。每一次都是?每一次都是。
高启强眉眼弯蹙,拍拍他肩上的二杠三,警察同志加油哇,我等你。安欣问等我做什么?高启强踮脚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声音轻快又俏皮。
“等你回家给我削个苹果。”
掌握一项技巧需要练习,而练习需要时间,万幸他们眼下最不缺厮守的年华。刀刃紧贴着圆滚的躯体滑动,嚓嚓嚓,嚓嚓嚓,又薄又匀的果皮冉冉垂落,红绸带一般向下延绵不曾断开,似情意,似缘分。安欣专心致志地埋首削皮,在岁月流转中雕出一个个渐趋完美的米白果肉,某一瞬间骤然抬头,病床上的高启强正缓慢地睁开眼眸。
…你醒了。安欣如释重负。
你快躺下,伤员一个。高启强嘴唇微蠕,吐出嘶哑的催促。安欣为他捻被子,我没事,倒是你必须再输几天液。出那么多血叫没事,你熊猫血,血库都供应不上,高启强脸色苍白,眼中隐隐泛起水光,堂堂局长办案受伤,你太不惜命了。
安欣猛地攥紧拳头。我昏迷三天,一醒你就晕倒,老高,谁才是不爱惜自己的那个。
话音落下,二人相顾无言。
“…不说了,没力气吵架。”高启强扯了扯唇角,就着安欣的手喝水。“对了,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这次正好赶上了。”
医院,病床,裹着病号服的人,此情此景给人一种微妙的即视感,受伤未愈且连续熬夜的安欣脑子一抽,紧张兮兮地问,“你不会有了吧?”
“有你个大头鬼。”高启强虚弱地翻眼睛,“是个地方,等咱俩彻底活过来了,我就带你去。”
墓园新建于依山傍水的城郊,园内空位刚被预购,尚未真正迎入顾主,因而少有沉抑的碑石或花圈,乍看竟似一副幽雅宜人的好风景。高启强所选的坟茔位置极佳,驱车上山,绕过弯曲的山径,步行穿过僻静松林,恰是一隅与世隔绝的鸳鸯冢。
冬日寒风瑟瑟,无孔不入地灌进衣领,打得皮肤生疼。安欣凝望着他们未来的永眠之地,目光沉静如海。高启强在旁边问他选址如何,是否满意,他垂首不语,半晌忽然道:
“以后来看我,记得戴条围巾。”
高启强愣了愣,不假思索道你当我傻啊,我肯定要先走的。安欣转头看他,嘴角显出一抹轻巧的笑意。怎么还想甩掉我,岂非便宜了你。
高启强也跟着笑了。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雪,静默似霜冻的眼泪,纷纷扬扬地落在二人身上。他抬手替安欣拂去肩头的雪花,打了个寒颤,安欣皱眉,抓起那只冰冷泛红的手塞进兜里,我们回去吧。
“往这边走。”高启强说。
安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纵使飞雪漫天也依然分得清该走哪条路,遂摇头道:“不对,是那边。”
真是这边,你信我。高启强扯他的衣袖,我都来好几次了,不比你可靠?但是安欣固执己见,像棵树似的扎根在原地纹丝不动。高启强苦劝无果,被这犟种生生磨光了耐性,心一横牙一咬。
你不走,我走!
世间伴侣多如此,倘若年轻时包容妥协,岁数大了反而退步,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干戈。高启强把手抽出安欣的衣兜,气呼呼地迈开步伐,每一脚都重重跺进雪地,像个赌气离家出走的孩童。
闷头走出一大截,背后始终寂静无声,高启强心里打起鼓,全身上下唯有脖子诚实地调转方向,确认安欣仍在后面看着,才继续肆无忌惮地往前走。怕什么,他不在又如何,高启强在心底轻嗤,然而没几步又像中邪一般,不由自主地回过了头。
安欣目视那人走得磨磨蹭蹭,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不住回望,好笑之余又觉无奈。光扭头有何用,得整个人都调转方向,重新回到他面前才行。
天地间白茫一片,高启强与他之间横亘着漫漫雪原,背影逐渐缩小,仿佛浪尖上的一缕泡沫,随时会被打散吞没。安欣心中一跳,欲唤他的名字,却见高启强回头时脚下不稳,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老高你没事吧!安欣赶忙冲上去扶他。高启强发型凌乱,昂贵的大衣上粘满雪块,咬着嘴唇泪光朦胧,带着糯糯的鼻音,控诉似的一指雪地。“崴脚了,疼。”
跟谁撒娇,和谁告状呢。安欣叹了口气,把娇养的高老板背起来,高启强不自在地扭动,他托着圆鼓鼓的软肉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人立即老实下来。
二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会儿,安欣的脑子又突发性短路。老高,你看着不重,背起来也不轻啊。
高启强气绝。嫌重?嫌重可以不背,把我扔下。安欣道你崴脚走不了,我不背你怎么行。那还真是谢谢您大发慈悲,高总回想自己刚才一步三回头的黏糊劲儿,暗骂高启强你真没出息,嘴上却麻利地推卸责任。不是因为老看你,我能崴脚吗?安欣一听觉得冤枉,要不是你走错路,我肯定跟你一起啊。
高启强忽然就沉默下来。
“…又不是我想走错的,”他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嘛。”
气氛忽而沉滞,他们却谁都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只好蹑手蹑脚地踏过雪地,像两名生怕惊醒什么的窃贼。渐渐地,最初的脚印复又被雪掩埋,高启强率先打破静寂。
安欣,你知道吗?他轻声低语,从小到大我爸只背过我一次,就是下雪的时候。
那年我五岁,京海罕见地下了场大雪,我爸没喝酒,背着我在厂院里骑大马,跑了一圈又一圈。高启强顿了顿,又道,那时还小,只记得全世界在旋转,他的后背很宽、很暖…啊!
雪天路滑极其危险,可安欣却开始奔跑,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在雪地上拐着弯踩出一个很丑很大的圆圈。
安欣,放我下来!高启强趴在他背上惊慌失措地大喊,可安局长童心未泯,咧嘴笑着,像只失控的陀螺不听人言,自顾自地撒丫子绕圈。安欣,你神经呀!高启强吓得声线发抖,语气却在不知不觉间快乐地上扬,心也跟着扑腾扑腾扇动翅膀。…安欣。安欣。安欣!他仿佛哭了,搂紧他的脖子,把脸埋进温暖的颈窝,欢喜、狂热而放肆地不停喊着那个名字,似要把余生呼唤他的次数在此刻用光。安欣!安欣!安欣——
扑通!
二人齐齐栽倒在地,摔得那叫一个人仰马翻。缓了好半天,安欣挣扎着翻身,爬到高启强旁边,一脸菜色地说,老高,我好像闪着腰了…
所以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两名年龄相加足有耄耋的伤员相视无言,同一时间向上苍祷告,但愿这山里有信号,否则著名企业家和公安局长因崴脚和闪腰而在公墓活活冻死?别太荒谬,他们真不想再上京海市新闻头条。
亏得天无绝人之路,挂断求救电话,高启强抛开手机,仰躺在雪地上唉了一声,一副郁郁寡欢状。安欣顿时觉得疼也值了,拍拍他的手背。多大点事,养两天就好了。高启强斜他一眼,幽幽地说:
“我担心的不是你,是我后半生的幸福…”
…岂有此理!安欣当晚让这没心肝的深刻体悟一把什么叫幸福,尽管全程老腰悲鸣,事后俩礼拜不得不居家办公。可惜此时的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气得咬牙切齿却只能干瞪眼,憋屈的表情逗得高启强哈哈大笑起来。
万籁俱静,什么声音都让雪捂在下头,唯独那人明快的笑声在耳边清晰回荡。听着听着,安欣忽然就不恼了,平躺着长舒一口气,唇角微扬。高启强闷笑着爬起来,费了点劲跨坐到他身上,边哈气边搓热通红的手掌,双手盖住他的脸颊。
“这样就不冷了。”
他笑着说,眉眼弯弯似月牙,眸中淌出温热的水,一点一滴地化开冰雪和寒意,也将安欣融化在他的掌心。
安欣扣住他的后脑勺下压,贴近细细查看。他委实不再年轻,笑时眼睑折出波浪般的纹路,星星点点的雪粒沾染上睫毛,犹如固体的眼泪,又好似浓香的酒滴。
高启强用眼睛酿酒,把安欣灌得醺醺然,以自甘沉沦的亲吻悉数拭去那些珍珠色的泪水,爱怜着一捧柔软的雪,朝拜着一个纯白而美丽的灵魂。
如痴如梦如幻境,但愿长醉不复醒。
一吻过后,安欣将高启强纳入怀中。铺天盖地的白将他们团团包围,驱散一切污浊,独留下相拥的彼此。这里有很干净的爱,安欣收拢双臂,满足地闭上双眼,这里有很干净的爱人。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在安欣疾驰的人生中,高启强像一架奥妙无穷的相机,透过他,世间万物的美好都被精准捕捉、无限放大,千篇一律的四季也由此被赋予新的概念。
春天是一径并肩而行的小路,晴空上飞舞着被笑声惊扰的白鸽;夏天是一碗甜滋滋的糖水,不慎倾洒将滚烫的指尖紧密黏合;秋天是一串寺庙檐头叮咚作响的风铃,屈膝叩拜祈祷平安永驻;冬天是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煮出人间百味的幸福。
安欣拨开氤氲的雾气,桌对面的高启强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刹那间他恍若隔世,仿佛刚刚还在低头咀嚼微凉的饺子,再抬首已是那人被岁月精心雕琢的颜容。
“…嗯,嗯,好。”高启强接通电话,随口敷衍着那头,给他舀了一勺子鸡肉,“今晚不聚了,我家老安还等我回去做饭,改天一定。”
瞧着他日渐稀疏的鬓边,安欣眯眼轻笑,似被升腾起的白雾晕湿眼角,老了,都老了,时光匆匆如流水,恍惚已过二十载,那天以后京海再没下过大雪,可他们依然相伴白头。
饭后他们照例散步回家,如今的京海繁荣昌盛,街头巷尾一片祥和,车水马龙之中有司机猛按喇叭,高启强吓得一激灵,安欣条件反射般握住他的手,牵着他的老伴走过余下的马路。
你这样拉着我,我心里好踏实。高启强曾说。他易受惊吓的体制或许该归咎于童年遭遇,安欣心疼得要命,于是养成了这个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老大不小还牵手,你不嫌丢人啊?高启强问。早已修出一副厚脸皮的安局长表示无所畏惧,理直气壮道我拉着自家老婆,非偷非抢,有什么可丢人的。高启强摇头,我们安局一身正气,怎么也油腔滑调起来。安欣挑眉,不都怪你的荼毒…他们就这样边踩马路边拌嘴,路过某地时,安欣忽而驻足。
“…哎,老高。”安欣双目微瞪,惊奇地问,“这不是当初我向你求婚的戏园子吗?”
高启强说对。此地颇具纪念意义,这些年他一直花心思维护,至今仍在演出。安欣闻言,一时兴起道:“还蛮巧的喔,咱们进去瞧一眼?”
高启强愣了下。“…安欣,你确定吗?”
“确定啊。”安欣拽着他兴致冲冲地往里走,“偶尔缅怀下过去,才能更好地展望未来呀。”
他们穿过空荡无人的戏院,共同踏上那方戏台。安欣向下俯瞰观众席,当年那场令人哭笑不得的求婚在脑中陡然浮现,又串联起之后的回忆种种,逃婚、立誓、争吵、和好…一幕又一幕的画面如电影情节般历历在目,安欣禁不住笑出了声。
冥冥之中有什么召唤他故地重游,大抵是命运使然,让他以此回顾过往,只因人生旅途漫漫,安欣想,他和高启强还有很多很多的路要走。
“安欣。”
他蓦然回首,只见那人衣着朴素双臂垂落,眸底闪烁犹如浮光跃金的清潭,声线平柔。
“这出戏,演得还算满意吧?”
一句轻飘飘的疑问却如雷贯耳,安欣身形一晃,耳畔似又响起若有似无的戏腔。他伫立原地,仿佛从未离开脚下戏台,从未跪地求婚,从未在婚礼上出逃,从未削苹果、看墓地,从未笑过、闹过、吻过、爱过,从未拥有这幸福又恣意妄为的二十余个春夏秋冬。人生如戏,人生如戏…原来如此。
这戏演了半天,只为做个梦。
而今曲终人散,正是结束的时候。安欣戚戚然地望过去,目光犹如太阳下瞬息而化的雪,融成浅浅深深的河流,不知该流往何方。
“…你要走了。”他说。
“要走的人不是我。”高启强轻轻摇头,反手指向戏台左侧的木门,其上方“入相”二字赫然醒目,他的语气平静而从容,有一种含笑般的温和。
“安欣,你该下台去领封赏了。”
温柔的字眼犹如千钧重石,沉沉砸上肩头,压得他喘不过气,脊背几乎有些佝偻。安欣听见沙哑的声音从喉管中惶惶滚落,坠入无望的深渊。
“你不是答应永远听我的吗?”
高启强这次真的笑了。
“你啊,就是太善良,被骗那么多次还信我。”他垂下眼眸,嘴角的弧度维持不变,像在哄一个平日里听话懂事却突然开始无理取闹的孩子,“况且…我这些年都听你,还不够啊?”
安欣默然。他心如明镜,却仍忍不住问,“这些年来的一切是真的吗?你…是真的吗?”
“虎度门下,戏如人生。真真假假,皆由心定。”高启强踱步到那扇门前,握住把手一拧,“安欣,别太执着。你我本来的故事,或许也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同舟共济二十载,叫人如何不执着。安欣久久不语,半晌后閤眸长叹,挺直脊梁,毫不犹豫地迈向梦的出口,步步坚定,步步煎熬。高启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欣,这个改写他一生的人自远方而来,在面前稍作停留,又渐渐远走。
“这样最好。”他说,”这世上会有千千万万个我,但从来只有一个你。”
“你是向前走的人,别回头。”
木质台阶如来时一般吱嘎作响,安欣走下楼梯,步入黑暗,那些镜花水月的记忆如蛛丝般缠绕着他,拖拽着他,几乎扯掉他的四肢,拧断他的头颅。可他依旧咬牙前行,就在背后的光亮即将消失的前一刻,那人最后一次轻声呼唤:安欣。
“以后来看我,记得戴条围巾。”
…
叮铃铃!叮铃铃!安欣睁开眼睛,恍惚间环顾四周,街边面摊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徐老板掐断闹铃,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安警官,抱歉啊,我孙女闹着玩设的铃声,忘记关了。”
安欣摇头,抬眼去看墙上的挂钟。秒针刚跑完一圈,时间是傍晚六点二十九分,而枪决将于七点半准时执行,因此他还剩下…安欣收回视线。
…最后一分钟。
安警官,我瞧你打盹儿正香,就没打扰你。这面还没坨,但您要是介意,我再给您下一碗?安欣又摇了摇头,问道徐老板,我睡了多久?
“不久,也就煮碗面的功夫。”
徐老板头也不抬地回答。他年迈闲来无事,于是拾起早年生意打发时间,想到安警官是多年的老熟客,便又添了些浇头,谁料端着热腾腾的猪脚面出来,座位上已是空空无人。
…可惜了这碗面。徐老板暗叹,依稀记起这桌位上,面对面坐着两个人的时候。
人易老,梦难长,安欣孑然游荡街头,天空竟下起了雪,又将他的满头华发覆上一层苍凉的白。他脑中思绪万千,一件件梳理着明天要做的事:先去看望张彪的妻儿,然后是小陆的母亲,最后再去墓园找师傅和李响喝一杯…
“说话不算数,骗子!”
安欣一愣,转头看去。电话亭旁的女孩一跺脚,猛地一甩话筒,抹着泪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那被抛下的话筒在空中转啊转,画出一个又一个不规范的圆。安欣看着看着,突然想到什么趣事似的,下意识地笑起来。
沙沙沙——
一阵柔风拂过他萧索的身躯,像个未成型的拥抱。一声枪响遥遥飘来,转瞬消匿在天地间。
安欣迟缓地回身,一寸寸地循着那风去往的方向找寻,却只望见一串孤零零的脚印,浸在半融化的脏污雪水里。
原来白雪终究零落成泥,而万丈红尘滚滚,繁华如旧,谁的缺席都不会改变什么,兴许人生在世,大抵不过一句戏文。
叹儿女浮生皆一梦,这世间聚散二字总成空。
又是一年将尽,远方灯火辉煌,吆喝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孩童的欢声笑语洒满世间,可与此同时,滋生罪恶的土壤仍在脚下,扫不尽的尘埃尚在身边。
夜幕低垂,肩章上的星泛起一道光,这喧闹盛世由他捍卫,却似与他无关。安欣仰头,让风擦干眼泪。
你走了也罢,如此人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