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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你今天的确挺心不在焉的,我的意思是,难道你自己没有察觉吗?”
阿周那抬起眼,对上眼前一副反射着室内光线的平光眼镜,和在那之后的与自己面貌相同的男青年,对于这家伙的问话,他显得好像有些无奈又难以言说,所幸他们确实不需要过多修饰性质的言语和情感。
“如果我说只是今天的咖啡太清淡,你会相信吗?alter。”他放下手头的文件和档案,同时轻轻将身子往后仰,人体工学设计的办公椅背接住了他,稳稳地托扶着。
alter瞄了一眼那只杯子和其中已经凉透的深色液体,无声吸了吸鼻子。“毕竟在我的印象中你从来不会喝这种东西。”
阿周那拿起杯柄啜饮一口点点头:“就像玉藻说的那样,她们会喝咖啡只是因为工作时不能喝酒。”
“而现在你需要这些无益于身体的物质刺激神经了。所以你是失恋了没错吧?”alter淡淡回答道。
阿周那砰的一下放下杯子,紧盯着眼前的这个语气未改,却一下子让这个话题趋近失控的话语,可这罪魁祸首居然只是坐在那里,裹着略长袖子的手掌托着那张天真无比的脸蛋。他们分明有着同样的基因结构和生理年龄,而alter却看起来总是比他年幼一些,或许是因为他身为人造生命,或是其他不可抗力的客观因素。
——不,这可不能成为这家伙如此胡言乱语的借口!然而正因为是alter,阿周那想要怪罪也难以有什么情绪,过了一会儿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你究竟都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些什么啊。”
“听说你知道了消息,为此深受打击。”alter说道。
阿周那点了下头:“那我本人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这么回事。”
“所以是他结婚的事情,还是他的身世?”
“你这么说会让我怀疑,你其实原本就知道,身为母亲的同伙来欺瞒我。”
“你这样才会让我伤心的,毕竟我被制造出来,就只是为了站在你这边的。”alter抬起脸说道,“再说了,我这样的存在本身还是有限制性,如果母亲不使用公司内联网安排这些事情,那么我也无从知道。”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阿周那摇头感慨。
alter认真地回应:“当然了,我只是载入超级计算机功能的人造人,又不是看透一切的全能之神。”
见对方许久没有再出声,他又挺起脊背,继续说道:“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你不会希望成为他人的附庸,但还是应当为了般度集团的未来考虑选择一位alpha让他入赘成婚,可无论如何,哪怕只是为了遗传学的角度考虑,那个人至少不应该是你同母所生的亲哥哥。”
阿周那的脸色慢慢变冷,轻声干笑道:“哈哈,所以母亲决定为他安排一桩婚姻,并且在木已成舟对外公布的时候才让我知道,连你都没有办法进行干涉。”
虽然自从事情揭露开始,他已经说了很多次自己没有事,可真正有没有事并不是逞强就能决定的,更不用说他面对的人可是alter。
“既然事已至此,还一个月也是你的生日,我提议聊一些能够让你感到放松的东西,虽然我并没有被植入处理情感问题的模块。”
阿周那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轻轻合上了手里的卷宗,将它们放到一边:“同样也是你的生日吧。”
alter略微歪过头笑道:“或许我还比你年长那么一些。虽说我的出厂日期与你的生日是同一天,毕竟在你还未来到世上的时候,‘母亲’就已经开始着手创造我这个存在。”
和被寄予厚望的阿周那同样,人工生命科技正是当年般度集团引以为傲的新技术,alter正是采用了阿周那的基因组才有着与他同样的相貌和声音,开始陪伴在他左右。
“我理解他们的用意,让我使用你是为了规避生活中可能会出现的那些风险,从而能够作为集团的继承人平安长大,但结果就是等到青春期来临之后,我只是分化成一名omega,”阿周那合眼微笑,坐在办公室的窗前耸耸肩,“想必让所有人都失望了。”
alter所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唔。真是不知道他有什么魔力,作为没有身世背景可言的普通人,却能让一直心高气傲的你这样念念不忘。”
他说的只是普通的人称代词冠以形容,而不是现在人们谈论他人时喜欢使用的第二性别,这位omega,那位女性beta。作为被“制造”出来的存在,他自然不会拥有这些人体中最为复杂多变的激素,生长腺体的部位一片光滑整洁,也不会被任何所谓的信息素困扰折磨,这也让他胜任了记载计算阿周那发情周期、并及时提醒他服用抑制剂的工作。
阿周那的眼神在往边上飘忽,因为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上的抑制颈环上,他无声移开了视线,用手带着遮掩的意味轻轻摸了摸它皮革的质地。安全抑制剂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流通市场,在如今的时代,一位omega还需要佩戴这样的东西,便说明他(她)的伴侣alpha已经很久没有为他带去新的临时标记,不得不全天候使用他为腺体处供应如此高浓度的剂量,才能压制住信息素紊乱造成的影响。
“你误会了,我的不爽只是不满她这样傲慢自大的安排……也不过仅此而已。”话语之间,他又摸了摸脖颈间的抑制环,尤其是注入抑制剂的有机塑料处。
“真的是那样么?如果确实如此,你怎么还会和我说起你是怎么遇见他的?”
“……”
alter捧起的小脸被手指轻轻挤着,微微显出一些俏皮的脸颊肉:“但是没关系,我愿意听你讲,阿周那,无论第几次。”
但实际上那是两年之前的事了。或许是因为作为人造生命兼超级计算机的原型机,alter并不适合被带离般度集团内联网的环境长途出门,而对于没有切身接触过的事物,则需要经过数次叙述以及综合其他资料来进行学习,同样也是他的特点。与此同时,大概率是出于情感模块缺失的缘故,alter尤其热衷于这一类方面的学习。
总而言之,故事的开头他很清楚——因为航班取消导致的行程临时变更,当时的阿周那比原定晚了将近半天结束此前欧洲的行程,不得不在见面当天凌晨才抵达与合作客户商谈的海岛酒店。他习惯了早晨六点就起床了军事化生活时间,即便因为出差不得不跨越时区,也会在alter的协助下选择恰到好处的航班与时间安排,唯独这一次旅程当他十分疲劳且狼狈,于是,为了见面时不至于面色太难看,他补眠到了当天早上近九点的时间才醒来,随后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去酒店的大堂餐厅吃早餐。
当时餐厅的人似乎并不多,因为这座海岛并无太深度的商业开发,她的招牌是自然风光和野外潜水或帆船,也是这吸引这些旅客前来的原因,无论是远足、潜水还是帆船的发烧友,都得在一大清早就做好准备出门。这里供应早餐的品类也是种类繁多,而当时的阿周那显然没有缓过神来,他依然没什么胃口,只打算喝点果汁,在吧台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处理自己补觉时被投递而来的那些邮件。也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落下的投影在他的余光里晃动。
“抱歉,这位客人,是菜品的种类不合口味吗?”
男人开口说话的声音带着些低哑的质地,当阿周那抬起头,却注意到对方长了一张可谓十分漂亮的脸,顿时好久都没有说出话,过了好些时候才找回自己的状态。
“不是的——我只是还不饿,”面对着那张脸斟酌多时,他看着对方左耳耳垂上的小小耳孔,总算挤出些像样的词句,“总之没胃口吧,柳橙汁就够了。”
男人仔细端详着他:“原来如此,是还没有睡醒吗?嗯……没有关系,倒时差的时候也常会有这种情况,这是很正常的。”
不知是出于他注视的距离过于靠近,还是话语间如同邻家哥哥一样的松弛与关切,阿周那仿佛一下子猛然醒悟过来,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噢,这样一来,服务人员只能对着客人说抱歉确实也变成‘很正常’的事了。”
到此为止,他也很意外于这样的发展。作为般度集团的三公子,他已经习惯于在外担当为家族争取利益和发展的武器,对于身边的一切普通人自然是体面有礼又温和,然而今日之时,面对这个未曾谋面的男人,他却莫名生出了这样一种怪异的感觉,如不可抗力那样推动他快速拿回自己在往日里与人竞争那样的姿态,唯独不甘屈于这个男人之下。
而与他完全相反,男人的漂亮小脸上没有显出服务生被顾客问责的慌乱与不安,端着一副淡淡自若的模样,用手比了比吧台边上托盘里摆放排列整齐的一只只小杯子,正经地朝他解释:“因为确实常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酒店特制了一种早餐饮品,但我想它应该不能算是十分主流的味道,怎么说,可谓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总之,我认为你不会太喜——”
很遗憾,话没能说完,他就保持着最后一个字母的口型,眼睛直直地看着阿周那二话不说拿起其中一只杯子,将其中的东西一饮而尽。
下一秒,他轻轻放在面前的台面上,抬起略微发红的双眼看着他:“如何?”
“这饮料是芒果混合了辣椒提取物,再加上当地的黑胡椒所制成的,”男人看看他快速眨着眼睛不让生理泪液掉出眼眶,又来回看看残留霜气的玻璃小杯,“只是因为芒果的缘故,让它看起来像水果冰沙那样人畜无害罢了。”
阿周那表现得有多轻松,他仍然被困在这个激烈气味中的程度便有多深,很显然,当对方提出要为他提供退而求其次的选项时,某种奇怪的胜负欲在这个年轻人的心中点燃了,让他想也没想就端起了那个杯子,甚至都不知道杯子里装的是什么……于是到现在他只好自行承担后果,强行按压下辣椒与胡椒灼烧胸口造成的不适。
不过之后的发展有点出乎他意料,这种奇葩饮品的调配方式或许还确有它的道理,一杯顺着食道下去之后不久,阿周那反而因这种强烈气味的饮品清醒了不少,甚至长途飞行带来的疲劳都变得不那么容易察觉。男人看到他的模样,也着实放心了不少。
“我叫迦尔纳。”他递上自己的名字道。
阿周那抬起脸,朝他轻轻挑了下眉:“我知道。”
迦尔纳看起来很意外,双眼中映照着一点微光,过了几秒,他诧异着开口:“难道……我们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吗?”
“你说呢?因为你的胸牌上写着。”阿周那笑笑,又留心瞧了一眼,“嗯,原来你还是见习生么?”
“短期工罢了,酒店经理看中我有酒吧调酒的经历,因为旅游旺季时忙不过来才招的我,尽管他们的酒吧只供应软饮。”
他用一个玩笑说明了这件事,阿周那也微微抿了抿唇角。
“那如果合同到期了,你准备去哪?继续去找下一份短期工吗?”
“哪都不成问题。老实说,我很喜欢这样自由浮动的生活。”迦尔纳手提咖啡壶,无谓地耸耸肩膀,“况且大学辍学的家伙也不配提太多要求,我父亲在我入学后的第三个月患了肝病,直到后来我为了打工不得不放弃学籍也没能救得了他,却足够把一个普通家庭彻底掏空。”
“对不起,我不知道……很抱歉让你提起这些。”阿周那心生愧意和不安。
迦尔纳眨眨眼睛:“为什么道歉?明明是我主动和你说这些的。别看我这样,虽然不能和白领相提并论,但也终于还清了当年所有债务,至少可以让妈妈能够好好生活,过上安稳的晚年了。”
阿周那用手掌托起一侧脸颊静静听着。所以,为什么一个陌生人会和他说起这些呢?谁也不知道,只是当时的氛围且算得上让他舒适,才没有察觉到这个事实有多诡异。可惜无论聊得如何舒适,终究也不过是才见了第一面的陌生人,就像两根不同轨迹的直线,在相交之后,便要继续走向前方,迎接各自的终点。这并不令人悲伤,甚至不值得感到任何情绪。
“对了。我需要预定今晚八点半行政餐厅包厢的三人晚餐,能请你帮我安排预定吗?”
在合上笔记本电脑离开之前,阿周那回过脸,看着正在清洗杯子的男人,迦尔纳点点头,“当然。是商务场合吧?”
这么看来,他也还算很有眼力见。“嗯。配餐的酒会在另外两位到达以后再挑选。”
迦尔纳似乎想说点什么,还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我明白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在这一刻也意料到了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也正是那一晚的一切,让他和阿周那的人生轨迹,从单行线成了彼此交缠不分的曲线。
“所以你们后来到底选了什么酒?”
“苏玳产区的贵腐。说起来你关心这个做什么?你又没办法喝。”
那一晚的商谈十分顺利,毕竟准备得已经差不多,原本的欧洲之行就是在为这项合作铺垫前提,已在水到渠成处的事情自然不用担心。在会谈过后的第二天上午,酒店服务中心接到了一通客房电话,指名道姓他们的服务生迦尔纳,说他在昨晚捡到并归还了自己的钱夹,因为其中有和离世父亲的旧合影,希望能够当面感谢他。于是迦尔纳来到他房间外面一头雾水地敲门,不多时穿着白色衬衫的阿周那从里面打开了门,无声地请他进屋,用眼神示意他坐在一边的沙发椅上。
迦尔纳正打算问和那个凭空出现的钱夹有关的事,阿周那先发制人,他坐在另一边的座椅上,从衬衫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在沐浴液的淡淡香气里,迦尔纳看清了那是一支录音笔。
“只是我的朋友马达夫教给我的一点小技巧,在生意里还是得随身做些准备,防止对方在小细节处做文章,避免引起更多麻烦。”看对方有些吃惊的样子,阿周那自己解释道。
迦尔纳用手比划着:“是你自己……放在你自己衣服口袋里的?”
“我自己放在我本人口袋里的。这不违法不是么?”阿周那看着他,“也多亏它让我知道,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这话,他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按钮,将它放到两人之间的小台子上,随后饶有滋味地抬眼去瞧迦尔纳的神情反应。从中传出的音频近乎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带着有人呼吸加重的声音。
“天呐……您……还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开口的是最晚阿周那商谈的合作对象之一,他的声音慢慢地变清晰,能够想象他离着录音笔的主人也越来越靠近,才能查看他的情况。
另一个人的声音也浮现了出来:“他带着房间的钥匙卡吗?总之先带他回去休息吧,服务生去哪了……”
“我还是送他回去吧,也能放心一些……”
而后便又是撞击声和相似的沙沙响,混杂着电梯铃声,似乎是有人正搀扶着他行走在酒店的走廊上,直到一个十分不客气的声音拦住他的脚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到这里,阿周那刻意瞟了一眼迦尔纳的眼睛,看着始作俑者无声避开视线。
“嗯……您误会了,因为这位客人,他看上去是出于酒精或者因素导致身为omega的发情期提前了,我想送他回房间……”
男人支支吾吾的解释被他很快打断:“是吗?是这样吗?您有什么证据来证明,您对他毫无居心不良呢?”
很明显,无论是方才还是现在所发生的事,都表示了这个男人是个性子挺软的人,面对迦尔纳的三重质问这会儿就说不出话了:“我我我……”
“抱歉,作为alpha的直觉不允许我高估我们这群人的本性。”
迦尔纳这么说着,却毫无真切抱歉的意味,下一刻摩挲声一下子被放大了许多,应该是他就在这时把阿周那从对方那里拉到了自己这儿,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句:“碰到这种情形,你应该喊服务生的。”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因为容量有限,但毕竟后面的发展属于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地步,存不存在也不再重要,阿周那回过头来,抱着双臂打量着眼前的迦尔纳已经有些无地自容。
“说真的,我都不理解你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去做这件事的?”他纳闷发问道。
迦尔纳没有看他的眼睛:“……”
阿周那皱起了眉头:“他真的只是想要扶我回房间休息而已……况且再退一步,哪怕作为彼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你对他的态度是不是太过激了一点?”
难道说,你就是为了……我么?可是到最后,他没有这么问。
“毕竟我并不敢保证他对你全无恶意。”
“可是你不是也什么都没做吗,”阿周那说,“不如你先问问自己,昨晚送我回到房间以后……你又做了什么,迦尔纳?你是不是以为当时的我什么都没能记住呢?”
“……我回宿舍冲凉了,为了让自己赶紧冷静下来,因为我确实……兴奋了。”迦尔纳合了下眼睛。
阿周那看着他,气得有点好笑:“噢,就是说,被我的信息素激发了易感期到来之后,分明眼前有一个彼此状态契合,并且同意你任何行为的omega,可你却选择给我喂了片抑制剂,然后跑到浴室用冷水冲自己?”
结果对方一本正经地回应他:“毕竟作为酒店服务人员,我不能和客人上床,也不应该这么做。”
“……”深褐色皮肤的青年低头用手指叩了叩前额。所以在昨天晚上,他到底是把自己当成那种俗套文学里一旦陷入发情期就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omega了,还是压根没接收到自己的信号?那么你知道,当时你转身离开的模样让我莫名感到很挫败吗,他很想这么问,最后还是缄默于心。
于是代替这些像乱麻一样的心绪,他挠挠黑色的头发,这么问他道:“我真搞不懂你,难道你这家伙对你的伴侣也是这样,在发情期准备好抑制剂和热水,然后就像鸵鸟一样落荒而逃?”
迦尔纳的眼睛盯着他,认真无比:“说实话,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如果你同意让我追求你试试看的话,大概就能知道了。”
“等等,刚才你不是还说你不和客人上床么。”
“所以我离职了,今天早上刚刚的事,现在你就不算是客人了。”他又一本正经了,“那么现在,你还愿意邀请我吗?”
“看来他追求你的进展还挺顺利的啊。”alter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的样子。
这是当然的,如果不顺利阿周那和他的关系也不会保持了近两年——尽管大概没有两年。他们的初次相见是在两年前没错,不过这一切似乎在半年前无声地结束了,而在当时他却没能察觉到这个信号,因为一开始贡蒂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
“你不会责怪怖军哥吧。”看到阿周那逐渐黯淡下来的眼神,alter探问道。
“怎么可能,当时怖军哥只是心直口快罢了,他又没有恶意。”阿周那眯了下眼睛,否认了他所说的。他是般度集团的第三个儿子,在他之前的长兄坚战是一名beta,当前的法律下并没有继承的优先权,二哥怖军虽然分化成了众望所归的alpha,却因为其性格与意向完全不适合作为继承人,比起亲自捡起这些让人头大的东西,他本人更加乐意为其他兄弟辅佐协助,自己则作为一位享受美食的厨子生活下去,所以在青春期分化之前,身为三子的阿周那会成为继承人的首选,而他与迦尔纳关系的结束,也正是因为怖军的性子直爽冲动,没有多想就在母亲面前提起了自己弟弟与别的男人约会……的那家餐厅。阿周那还记得那一天来赴约的迦尔纳,那晚自己赶到时,看到他正站在夜幕的霓虹灯之下,穿着一身并不名贵但熨烫地很整齐的正装,那张漂亮面孔上的神情,让人看了会以为他们是情窦初开的小男孩第一次约会。
起初贡蒂知道他们的事情以后,也选择了这家餐厅三人一起见了一面,毕竟她一直苦恼于自己这个儿子的终身大事始终没有眉目,而今好不容易从人海中冒出些许可能性,尽管对方的家庭背景似乎是……太普通了一点,但让阿周那真心喜欢却是很难得的,哪怕是入赘,能把这件事定下也算了却她为人母的一大心事。
接下来按照传统,双方的父母需要见面商定这件事,才能算正式订婚,到了这一环节阿周那得奔赴另外几个城市连轴转,只在其中与迦尔纳通过一次电话,了解了母亲前往对方家里花店的事情。
“你家还有间花店?”
“很意外吗?我妈妈她一直是想开间花店的,但原先没条件,之后为了我爸的病也熬坏了眼睛,前些年我盘了一小间店铺,如果身子允许的时间就去做些小生意,就当打发时间了。”
“喔……倒是有点形象上面的反差就是了。”阿周那喃喃说,“那么,情况怎么样?”
没想到对方说:“我换个地方和你说吧。”
过了一会儿,对面似乎是换到了更加空旷开阔的地方,迦尔纳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做足了准备以后才继续说:“我实话实说吧,这边出了一些状况,很难讲清楚……贡蒂夫人和妈妈太激动了,恐怕到现在大概情绪都不太好。”
所以他刚才要换个地方说,大概率就是为了避免自己母亲提及当天情况又激化情绪,阿周那一下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下意识往喉咙口做吞咽动作。
他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迦尔纳?”
“我父亲……好吧,其实是我的养父,贡蒂夫人认出了他们夫妇俩,曾经在般度集团的名字还是它的前身时,为那位老祖父担任私人司机,到如今我也是头一回知道,我原来是被他们领养的。”迦尔纳斟酌了片刻,能想象他自己也是心情复杂,又继续说道,“那天在商量接下来的事情之前,我被妈妈支开到了店里去核账单,但还是隐约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她们说了些什么?”
“耳环,”迦尔纳说,“贡蒂夫人似乎是在质问妈妈,为什么不告诉我有关它的真相,但我只记得那个金耳环似乎一直被妈妈藏得很深,哪怕为了养父的病变卖嫁妆时也没有想过动它……我向来都以为那只是对她而言十分重要而已。”
这时阿周那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对方就留意到的,他左耳垂细小的耳洞,一个可怕的想法在他心里慢慢发芽,他只能迫使自己不要去想它。
“总之可以说不欢而散吧,不知道什么原因,临别时贡蒂夫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她甚至好像都不想看我的眼睛,”迦尔纳的语气有点低落,“连我要送她回去都被拒绝了。”
阿周那一下子也说不出话来。“我很抱歉。”他提出接下来两人都给彼此和家人一点时间,等到他为期两个月的出差工作结束,回来之后再商议如何解决,对方也同意了。然而他没能意料到,等他回到这座城市得到的消息,却是迦尔纳在三个月以后的婚约。
各大媒体也接收到了公开的消息,导致阿周那一连几天都不想打开任何社交媒体。他知道以母亲贡蒂的性情,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回转的原地,只希望至少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您说您让他是般度家教子的名义缔结下的这项婚事,”他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都感到有点好笑,“可是那天的晚餐时分明才是您第一天见到他,而您却有资格决定他的后半生。”
后来他知道了,贡蒂当然有权利,作为迦尔纳真正的母亲,在她年少无知的时候让他意外来到世上便不得不将其抛弃,多年后再拿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权利。难怪迦尔纳说他的养母罗陀妈妈在见面那天反应很大,她与这个并非自己所出的儿子之间情感已经胜似亲生母子,因此在迦尔纳还在襁褓时就摘下了那只被戴在他小小耳朵上的金耳坠——唯一一件让他有可能找回亲生父母的线索,并且藏了起来。
“可是您这么做,有考虑过两位兄长的感受吗?”
时至今日阿周那仍能想起那天发生在这里的争执。一名更加年长的男性alpha,便意味着他有优先于坚战的继承权,贡蒂看了一眼儿子,又快速避开了他的眼神:“所以你也知道,哪怕他现在亲口承认放弃后代和财产,可如果他一旦有了后代,对于将来划分财产依然是很有影响的……你应该能理解我的苦心。”
阿周那五味陈杂,看着新闻媒体为迦尔纳婚约对象配图选择的照片,一位黑色长发的女性alpha,亚述财阀的女主人塞弥拉弥斯。到这里开始,这场婚姻不过是形式契约的本质昭然若揭,只不过因为结盟的背后确有利益,于是才给了人们拍手叫好的余地。
“反正这也不是您头一回做这样的事了,”这时,阿周那按灭了手机屏幕,轻轻哼了一声,“所以您才是在父亲死后支撑起整个般度集团的女强人,就连儿子的出生也是生意和利益交换……不是么。”
看到儿子早发觉了自身的秘密,贡蒂依然很平静,轻轻按住眼神深处某种冲动的样子:“你不应该这么谈论自己的父亲。”
“您说的是谁?般度先生,还是因陀——”
“阿周那!”
阿周那抬眼看着母亲厉声断喝的模样,那双眼黛描摹的杏目凌厉无比,而与她相同的那双眼睛则柔和的许多,只是无声地注视。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您,”他当然知道母亲为了这个商业王国的延存放弃了自己身为普通女性的一切幸福,“只是怨恨让您变成这样的某个东西的存在。”
贡蒂瘫坐在身后的沙发椅上,像是彻底陷入了难以自抑的无可奈何。“可是将来的某一天,你也会坐到这个位置上。”
和回忆里的那一天同样,阿周那转身迈开步伐,来代替言语的回答,一次都没有回头。
古兰特有的植物气息充斥了街头与人们的衣物上,不得不说,贡蒂为长子选了个结婚的好日子,因为洒红节正是这个国家每年最重要的节日,这一天,人们放下所有的身份、阶层和贫富,只有彼此最诚挚与真实的模样,将天地之间都染上祝福的色彩,而二十多年前的阿周那诞生于这一天,现在他却只能在第二天看着自己的兄长兼前情人和别人结婚。人群喧闹耀眼,像是为第二天的盛状预演,迦尔纳会站在露天婚礼的舞台上,在人们的见证下进入美好的下半生。
可是现在他终于能够回到本来就属于他自己的璀璨明天,难道你要为了一己私欲剥夺这个机会?
直到第二天,婚礼还有不到数小时就要开始的时候,阿周那仍然在如此诘问自己。作为新郎家的家属,他理所当然地需要早起准备梳洗,穿上传统的华服。身为一家之主的母亲自天亮就忙碌得没有出现,她需要准备的东西也更多。阿周那对着镜子再次整理了衣服的高领,忽然响起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心绪。
看楼下——阿周那alter。他猛地朝着窗边而去,灌入的微风拂起他的衣角,让他看到了那个和自己同样的身影……和他身后不远处的那辆桑塔纳轿车。
“你怎么来了?”
alter看着气喘吁吁的自己:“我怎么就不可以来了?不过你怀疑得有道理,目前阶段人们应该不会邀请电脑参加婚礼。”
“我当然是说——”阿周那用手撑着膝盖,指着他身后的汽车,“你怎么租来的?不会被她察觉到吗?”
他指的当然是贡蒂。“可我就不能自己用手机注册账号租车吗?拜托,我也是一直在学习的。”
alter微微侧了下头,眼镜上挂着的吊坠轻轻晃动,这让阿周那感到哭笑不得。最原始粗暴的方法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方法,不是吗。
“好吧。所以你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我以为你看到我租车来就应该能明白了呢。”alter眨眨眼睛。
阿周那顿时发愣在原地:“哈?”
“不要装傻了,你也知道抢婚的习俗,”alter分秒不漏地观察他的反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是古时候刹帝利武士的传统……当然并不限于男方到女方家中,即便反过来,新娘也是可以将心仪的男子抢来成婚的。”
“……为什么你说得一副我好像应该很了解这件事的模样。”阿周那脸色有点难看。
alter没有接他的话:“如果你自己不会后悔那就无所谓了。”
阿周那猛然抬起头,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小脸,冥冥之中的命运似乎真的降临在这个瞬间,似乎要再次改变了迦尔纳和他已经被注定的分别。
塞弥拉弥斯对着手镜,看着自己的逐生百无聊赖的眼角。虽然只是形式婚姻而已,可她作为瞩目的财阀之主也逃不了媒体的注视,至少在公众面前要把场面做足。然而作为今天的女主人,她似乎有些掩盖不住的心焦,无时无刻不在留意观察,注视出入会场的每一个人。白色头发的男人走到她身边,她连余光都没有去看一眼自己的婚姻对象。
“您在等人吧?”迦尔纳问她。
塞弥拉弥斯简单打量了他一下,顿时心生不满,她可是牺牲了休息时间来早起梳妆,而他倒好,甚至还没有换掉便装,于是丝毫没有领会他的问候,十分不客气地反问:“怎么看出来的?哦,莫非你也是在——”
还没等到对方的回应,一阵喧闹像夏季的热潮席卷整片草地,迦尔纳看着那辆油门踩到底一样的桑塔纳长驱直入而来,最后停在了这里不远处,然后车门被一下子打开,看得他只能站在那里,几乎是呆在了原地。
那是穿着一身白袍的阿周那,洁白无瑕的衣袍上勾织着古典风格的刺绣,他提着自己的皮鞋,赤脚踩在洒满红色染料的地毯上一路奔来,在所有人会回神来之前跑到了迦尔纳的面前。
他面朝塞弥拉弥斯,简单行礼问候:“您好。”
下一刻他抓住迦尔纳的手腕就拉着他跑了,只留下仍然没有回过味来的人们。
“拜拜。”只有亚述的女帝毫无所谓,朝他们的背影挥挥手,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椅上继续等待,好像周边陷入的骚动完全与她无关……直到一个暗红的身影穿过躁动不止的人群,来到她面前。
男人脱下礼帽,躬身朝她行礼,此刻她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新郎都不见了,也没人在意新娘去哪了,这场还没有开始的形式婚姻便一拍而散,一切称心如意。
“你不是本来应该担任司仪么,究竟为什么等到结束了才出现,四郎?”
天草四郎看着后视镜里的金色眼睛:“出了一些事耽误了,抱歉。”
塞弥拉弥斯用手托着脸侧:“都不用猜,是去找圣杯了吧。”
“哎呀呀,”天草四郎笑笑,“能够仰赖的对象忙于结姻,那我当然只能凭借自己的微薄力量努力了。”
“你不高兴了?我说过,但凡是有实力的对象我就愿意和他结盟,至于家家酒游戏就免了。”
塞弥拉弥斯合起了眼睛,下一刻她却因为惯性身子前倾,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毫无预兆踩下刹车的东洋男孩。
“实话实说吧,我大概已经算很谨慎的家伙,但还是被人盯上了,所以今天才险些迟到。”天草四郎转过头看着她说,一只手却摸上了车门。
“?”
“一个老朋友,爱德蒙·唐泰斯,您应该也认识的……我这样的家伙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为了让您不涉身其中,我就先走一步了。”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喂,等——”
过了十几秒,置身周围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公路,塞弥拉弥斯气到几乎都要笑出来。“真不错,这下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的可不止那个法国人了哦,四郎。”
经历了近整整一天的狂奔之后,这辆桑塔纳到达数千英里外的另一个城市同时,也临近到达它作为一辆小轿车的极限,阿周那终于踩下刹车,将车辆驶入一家全自动化加油站,他很小心,从始至终除了必要的操作都没有分毫降下过车窗,迦尔纳全程无声地注视着他,直到两人平稳离开尚有灯火的加油站,再次一头扎进无尽的黑暗。
他揉了揉眼睛,经历了十多个小时,清晨化妆师为他画的淡妆已经有些被轻微融化了,留在眼睛里。十分怪异,自从重逢开始,他们两个人愣是没说过一句话,沉默塞满了整个小小车厢,当然,很多次迦尔纳都在考虑以“我们应该好好谈谈”还是“我想你了好久不见”作为开头,然后看到后视镜里阿周那如今搭理过刘海露出额头都谈不上好看的神色,最终没有做出选择,并且一拖就拖到了天黑后。
现在,从加油站出来之后,阿周那似乎面色看起来柔和了一点,油箱满满至少能让人心里踏实不少,而读空气水准如迦尔纳便从这个表情解读,认为他心情完全好转了。
“我们要去哪儿?”于是他开口问道。
阿周那瞟了他一眼,又立马踩了油门到底,迦尔纳还没回过味来自己究竟又是哪里出了差错,一副桃色招牌的灯箱映入眼帘,一大片艳粉飘上他呆在那里的漂亮小脸,不知道到底是灯光还是其他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才想到开口:“那我们来这里是——”
“够了!你还指望能来汽车旅馆做点什么?”
阿周那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下一刻转过身去,毫无预兆用手掰过迦尔纳的下巴,将自己的唇舌献给了这个不善言辞的家伙。
我真正迷恋的是那条通往自由的坦途吗,他问自己道,同时也深刻地明白自己或许会与既定的美好前程背道而驰……而又有极大的可能,这疯狂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幻梦,片刻功夫就能清醒,在那以后他依然是般度三子阿周那。
忽然他又不这么确定了,因为白发的男人愣了一会儿,如同一开始那样并没有拒绝他。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