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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不宜杀人。
但很不凑巧,月夜是一个杀手。
所以今晚,他必须要杀一个人,这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任务。
他已在山崖边等了七天七夜。
东方未明正躺在床上。
任谁不眠不休地从滇海走到洛阳,都会想在一张舒舒服服的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可惜不知怎的,在既不是牡丹花会也不是白马寺讲法会的日子里,洛阳客栈竟然生意好得连一间空房都找不出来。
所以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东方未明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柴房伙计小憩的房间自然不能让人舒舒服服地好好睡上一觉。若是你还在柴房里闻到了煤油的气味,便更不能睡得安心了。
东方未明离开的时候,柴房后边已经起了黑烟。等他走出洛阳的时候,柴房的火却熄灭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也蹲在山崖边上。
怀里的板鸭有些冷了,好在那个做板鸭的人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师傅。
因而东方未明撕下一条鸭腿的时候,杀手闻到了板鸭诱人的香味。就像一坛好酒,外表裹满了烂泥,封口也已发黑,一掌敲开却是满满的醇厚滋味。他不应该想到酒,也不应该去想美食,他已在此地等了七天七夜,只有寒冷的夜风和嚼蜡般的干粮才能提醒他,这是一个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任务。
“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
东方未明咬了一口鸭脖子,言语含糊地说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来到山下的时候就已察觉到了这个杀手,当他从山间小路走过去的时候,那个杀手仍是一动不动。
所以他折返了回来。
“怎么样,来一口吧?我看你等了这么久也挺辛苦的。”
“但是吃饱了人会犯困,人犯困时拔刀就会犹
豫。”杀手在心中默默反驳,眼睛仍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条小路。
东方未明不觉得受挫,继续撕下一片鸭肉,缓缓咀嚼着。
“我倒是觉得那个人不会来了。你在这里等了几天?三天,还是五天?……你知道明天会下雨吧,下雨天我都不爱出门的。”
“这个人话真多。”
杀手在内心评价。
“你等了这么久都没等到。平白浪费了这么多力气,你的雇主会给你补贴吗?万一是情报出了问题怎么办?他们要怎么联系你,你又要怎么确定?”
“如果他死了,一定是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的。”
杀手这样想着。
“你能等这么久,说明你的目标一定很值钱。我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钱,一颗九转还魂丹就要一万钱,我有时候出门去洛阳转一圈,十万钱就花光了……哎,那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赚钱,只能干干苦力活打打地鼠。”
“你现在年纪很大嘛。”杀手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如果能靠打地鼠挣钱谁想做杀人的行
当。”
话音刚落,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下来。
“坏了,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杀手内心一惊,紧接着他就看见身边之人双眼炽热地望着他,还把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身上。
要命,他刚刚才用这只手摸了烤鸭。杀手眉头一挑,就听东方未明说道:“原来兄台也是同道之人。”
“什……?”
“我以前游历江湖的时候常觉得有些人行为言语怪异,但是旁边的人都是当没看见一般。我只能在自己心里默默点评,时间长了总是觉得寂寞。”
东方未明不由叹气,“这次见到兄台,我才明白,原来我那些想法都是正常的。”
“不,你现在就很不正常。”
杀手已经产生了动摇,恨不得即刻把旁边的人扔下悬崖去。然而此人的手指就像定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般,竟是分毫动摇不得。
东方未明好似没有察觉到杀手的神色变化,继续说着:“我觉得你这一行干得实在辛苦,要
不我给你介绍一个别的生计。保证吃饱穿暖月底还有结余。”
“不用了。”
杀手冷冷地拒绝。
“不比在这里吹冷风好。”
东方未明锲而不舍。
“那个人会来的。”
杀手重新打起了精神,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杀手,不会被任何人扰乱心绪。
“所以那个人到底是谁?”东方未明追问,“我帮你参谋参谋,说不定能帮上你。”
“是你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人。”
“话不能说太满。”
东方未明偏过头思考,“我应该还没有不认识的人。”
“你吹牛。”
“我没有。”
“我不信。”
“你说一说,我一定认得。”
杀手大约是被他缠得烦了。
“武林盟主,你认得吗?”
“武林盟主?”
东方未明显然吃了一惊。这是杀手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心里很是满意,不由多话了起来:“有人出高价要武林盟主的性命,可惜只有我知道武林盟主近日会出现在此地。”
“别人都不知道?”
东方未明仍有些震惊。
“哼,做这一行,耐心武功手段都是其次,情报才是最重要的。我早在一个月前就知道武林盟主会孤身来此与一个神秘人相会。据说那个神秘人行踪难测,约期不定。武林盟主必然有独身的时刻,届时就是我下手的机会!”
“啊!”
东方未明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好像在赞同杀手的话。
“那么你呢?你又是来做什么的?看样子不像是同行。”
杀手斜睨了他一眼。
东方未明这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个那个神秘人。”
谷月轩最近很忙,忙到焦头烂额,饭都没能好好吃一口。
最近江湖上又兴起了很多帮派,当官要考试,可惜当帮主不需要,做强盗就更不用。因而这些帮派成分大多良莠不齐。占地盘,抢生意,偶有一二起人伤人。
谷月轩常常以行侠仗义为己任,逍遥非逍遥,拳掌平不平。但若是事事都要他行侠仗义主持公道,即便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来了,恐怕也要合手低声念几句佛号。
“怎么连欠了一千两银子这种事都要找谷哥哥你出面?这些人是没有长辈吗?”
卫紫绫只是随手翻了翻堆在桌案上的文书,那弯月似的眉儿便连成了一线。
“还有人写信要你的签名。竟还不是一个两个!谷哥哥,你每天都在处理些什么事情!”
卫紫绫瞧见谷月轩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便气不打一处来:“你都已是武林盟主了,雇个人给自己打下手也不过分吧。”
“武林间大小事,总免不了有一二件不想为他人所知,何况其中还有各大门派的机要。如果被人传出去……”
“那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卫紫绫不满地指责,“不过还好本大小姐来了,让我勉为其难
地……”
正说着,卫紫绫突然没了声。
谷月轩心里奇怪,抬起头发现她正对着一封信愣神。
“紫绫?”
谷月轩走过去,也瞧见了信纸上的笔墨,虽然有些模糊了,但谷月轩立刻认出了这是东方未明的字迹。
是师弟的信!
谷月轩忙拿起细细阅读起来。
“他写了什么?”
卫紫绫对谷月轩突然的反差有些讶异——方才不是还讲大道理摆出游刃有余的神态,怪哉,谷哥哥什么时候会露出这般表情了。
“未明说,下个月就回来了。”
上来就直呼其名,有问题。
卫紫绫暗自思忖,面上还是一派好奇的模样,凑过去看:“下个月,下个月什么时候?”
然而这信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两个人不管怎么横竖对照左右摆弄,都无法看清那“下月”后面的几个字。
“东方未明这小子是带着信在湖里游泳吗?这
墨迹怎么能糊成这样?”
“无妨,师弟四处游走难免有疏忽大意的时候。”谷月轩将那信件叠放好,“能回来总是件好事情。”
坏了坏了,太怪了。
卫紫绫瞪大了眼睛瞧着谷月轩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
谷月轩回过头,见到卫紫绫一脸木楞,疑惑道:“紫绫?”
“没事没事。谷哥哥你先忙,我还有事,等会来帮你。”
卫紫绫回过神,赶忙跑了出去。然而没跑几步,就遇见了外出回来的荆棘,两人险险撞在一起。
“见鬼了,干什么慌慌张张!”
荆棘方要埋怨几句,见是卫紫绫,生生又将那些话吞了回去,改成了极为变扭地关切。
“喂,你怎么回事?”
“出事了,怪事大事!”
卫紫绫没注意到荆棘的不自然,急切道,“谷哥哥好像喜欢了一个人。”
“……”
荆棘仿佛觉得听错了什么,“他喜欢暗恋别人又不是一个两个、一天两天的事了。”
“可是他喜欢的是你们的师弟!”
“什……”
“是真的!”
“啊?”
卫紫绫的到来确实帮了谷月轩不少忙。原本繁杂的事务经她妙手归类,瞬时少了一大半。再由两人分工合作一番,月底前,这桌案竟变得焕然一新!
连谷月轩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该找个帮手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能出现在洛阳城。
谷月轩站在夜色里。
什么样的人才会在晚上不睡觉。
什么样的人才会偷偷摸摸出现在人家窗口。
这几日既不是花会也不是庙会,洛阳城却多了许多不速之客,甚至连洛阳客栈都客满为患。
谷月轩轻轻一跃,落在了那人身后。
柴房里的人早已不在了。
这鬼祟之人毫无察觉一般,仍拿着火折子往柴
火的煤油上凑。
谷月轩暗暗一叹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东方未明的相约之地并非在洛阳,也非是逍遥谷。他还记得入谷后的那年元宵节猜灯谜,猜到第四题“安邑”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谷月轩”那三个字看,明明知道答案是“夏侯城”,他清楚得很,他怎会不知——尧舜旧居,夏朝建都。东方未明仍是在两个名字之间犹豫,连谷月轩都不由为他着急起来。
好在最后还是赢得了猜灯谜的大奖。
谷月轩替东方未明接过了大包小包的奖品。后者仍沉浸在得胜的喜悦之中,比当初在谷里与两位师兄切磋赢了还要高兴许多。
“真想看看二师兄吃完元宵回来看到这两袋奖品的表情。”
东方未明暗暗想着,得赶紧回去替二师兄煮一锅,给他一个元宵节大惊喜。
谷月轩猜出了东方未明的小心思,轻轻笑道:“想不到师弟初出江湖不久,就已认识了这么多朋友。”
说不出是恭维还是指点,又好似在提醒,江湖险恶,广交好友纵然不是坏事,防人之心也不可不无。
那时怎么会懂,满目都是花灯,满心都是温情。星星点点的光落在地上,东方未明每一步都恰好点在上面。
光就落在了脚尖,落在了肩头,落在了那笑颜。
谷月轩落后半步,十四五岁的年纪正处于长身体的时候,少年人的肩膀已经舒展开来,眼角还带着一丝幼稚,再过不久,那双手掌便能握住另一人的手。
谷月轩看得出神,想得出神,于是开口提议:“师兄带你去个地方吧。”
沿着小路直走,就能到一处断壁。站在上边,能看清洛阳城繁华的景象,如果正当节日,还能瞧见绚烂的烟火。
只是这种夜晚,这种天气,并排走着的一人还是个杀手。
东方未明滔滔不绝地和他讲着此地的花草树木,还有那个因为被大师兄拖着看了烟火结果来不及炖元宵错失了坑害二师兄机会的旧事。
“你就放一百个心。”
东方未明恨不得拍胸脯保证,再就地立个字据,“我大师兄是谦谦君子,手段温和,胸纳百川,绝对不会因为你的就业经历歧视你。”
杀手不敢多说,只能点头应承。心里无奈地想着,如果我睡觉做了噩梦,一定是因为听多了“大师兄”这三个字。
又想着,到底还要走多久,反正这单生意已经黄了,加入武林盟主麾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到时候改头换面取个新名字又是一条英雄好汉。
“还有,我跟你讲,别看我大师兄人畜无害专长很多,但是如果他给你吃东西,你千万要拒绝——轻则吐血,重则躺尸。我第一吃了在神医那躺了三天都没起来。”
“……”
“……”
那你们逍遥派弟子的铁胃功一定已经大成。杀手默默想着,然后他们就见到了武林盟主。
谷月轩不知何时,竟比他们先一步来到了山顶。
若不是东方未明一路铺垫,杀手真觉得这是一个风姿绰约、不落尘俗之人。
“我就说吧,来这里的路不只有一条,大师兄
肯定是抄近道来的。但是碍于武林盟主的形象,所以他抄近道的时候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好好好,你的大师兄最厉害了。”
杀手只想无语扶额。
谷月轩远远地就听见了东方未明扯皮的声音,不自觉一笑,正要迎过去,又看见了另一人。他想起未明在书信中说有要事相商,莫非就是这个人。
“大师兄!”
东方未明招了招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路上遇到的新晋武林高手。”
新晋武林高手闻言一愣。
“这位兄台耐力好,能吃苦。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一心向着武林正道,为了能与你见上一面,他已经七天七夜没吃没喝了。”
不不不,没那么夸张。
杀手想要澄清谣言,但是东方未明哪里给他这个机会。
“大师兄你为人心善,不会拒绝这样一个人吧。”
谷月轩望着东方未明,沉默良久。
“这就是未明要和我说的大事?”
“啊,难道不是吗?”
“确实是。”
“师兄你可别和我摆出武林盟主的样子,说什么要从长计议之类的话。”
这氛围,也太糟糕了。
杀手的目光已在两人身上逡巡数次,武林盟主从欣喜到迟疑最后落入失望的表情他一个都没落下。可他身边的小子就和瞎了眼似的,仍自顾自讲着。
如果逍遥谷三位人才的武功可以排武林一二三,那么他们的情商一定是倒着数一二三……杀手默默给他们排完了名次,终于,这两人也敲定了自己的去处。
“你就放心跟着大师兄吧。”
杀手忙点头,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太好了,终于不用讨论自己了。东方未明每提一次,谷月轩的眉头就皱得更深,杀手便觉得自己要折寿五年,只能祈求——武林盟主您赶紧把这位大佛带走吧。
然而没想到东方未明话锋一转。
“对了师兄你吃过晚饭了吗?我赶了几天路,
都没吃过几顿饱饭。”
大半夜的你怎么问得出口这种话,何况你刚刚不是才吃了一只板鸭?杀手几乎要破口骂出。谷大侠你闻闻他嘴巴,里面肯定还有味道。
谷月轩听了东方未明的抱怨,心里一阵心疼。忙说自己已经为师弟准备好了一桌菜肴,就在离逍遥谷不远处的湖畔凉亭。
东方未明自然欣喜答应,还将杀手也一并带了过去。
我其实是迫不得已。
杀手看见谷月轩把菜夹到东方未明碗里,东方未明又为自己倒了酒、为自己蹲守七天七夜的事迹长吁短叹。
杀手只能一杯又一杯地给自己灌酒,恨不得马上双眼一闭醉死过去。
“师兄你看他感动得喝了这么多酒。”
“这酒……”
谷月轩想到这名酒是自己托人周转了大半年才得到,便有些不是滋味,“兄台喜欢就好。”
“喜欢就多喝点。”
东方未明慷慨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杀手举着酒杯的手一顿,他是杀手,自然能察觉到细微的杀意,谷月轩仍然笑着,一丝不苟挑不出缺点,但杀手只感觉一股寒意漫上自己的脊背。
他绷着脸放下酒杯,还未开口,又听东方未明说道:“来多吃点菜。庆祝你成功入职逍遥谷。”
这桌菜肴还是温热,口感上乘,显然是武林盟主精心准备来为师弟接风洗尘的。
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棺材。
他确实差点就要进棺材了。
黑夜里突然有了一道光,这是一道剑光,剑光直逼杀手的后背。
就在此时,东方未明猛地睁大眼睛,他好似早有准备,一掌击向杀手,一手弹指射出几道精光。
谷月轩也出手了,仅一指就将那个刺客制服住,还顺势扶住了被东方未明推开的杀手。
直到杀手咽下口中的菜,他也没有瞧清两个人的动作。
明明这么有默契,为什么讲话和鸡同鸭讲一样啊。这是他晕倒前最后的想法。
“坏了。下手过猛了。”
东方未明挠着头不大好意思地看着被谷月轩揽住的杀手。
谷月轩轻轻将杀手放在地上。做完这一切,两人才去看那个刺客。
被解了穴道,刺客还是瞪着他们,咬牙切齿。
“你们两个助纣为虐!”
这回轮到东方未明不明白了。
“你说我们助什么纣为什么虐?”
“谷月轩身为武林盟主,却纵容海河帮侵占他帮土地,他不得好死!”
东方未明看了一眼“不得好死”的谷月轩。
谷月轩微微一愣,朝东方未明摇了摇头。
“无凭无据,如何说明谷月轩做了这些事?难道堂堂武林盟主还能分身不成?”
刺客显然不是很有耐心,“呸”了一口地上躺着的杀手。
“海河帮有武林盟主亲手签字的文书,难道那还能造假不成?”
两人又是一愣。
签名?
大师兄什么时候变成好大喜功的人了?
东方未明犹豫再三,才忍不住指出:“那什么……你呸错人了,我旁边这位才是武林盟主,地上这个是盟主的手下。”
刺客的耐心终于被耗尽。
“那你们两个为什么一个给他倒酒一个给他夹菜啊!你们两个是白痴吗!”
东方未明想也不想抬手一刀,刺客应声倒地。
“对不起,大师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被人侮辱。”
待刺客醒来讲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原来那海河帮不知从哪弄来了谷月轩的签字,又找了个书法大家仿在了自己造的文书上,正在各地招摇撞骗。
名门正派他们自是不敢招惹,偏偏近年来江湖上拔起了许多小帮小派。加之海河帮帮主说谎脸不红心不跳,不少人就被那张文书唬住了。还有甚者把自己的亲眷家属也一并献了上去。
刺客正是来自海河帮隔壁的清平帮。清平帮帮主不信那文书,但任由海河帮壮大,他这清平帮总有一天也会被吞并。情急之下,才派了心
腹辗转迂回去寻武林盟主。
刺客心系帮主,又看武林盟主半夜不睡觉与人饮酒作乐,才一时起了杀心。
一番至诚言语,令东方未明直摇头。
“你放心吧,等我们盟主稍作准备,就和一起去海河帮。”
东方未明就替谷月轩应下了此事。
安顿了这位刺客,两人都不免有些心力疲惫。
“大师兄,你的签名到底是怎么落到他们手中的?”东方未明仍有不解,他自己都没有,这些人居然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实在不能不让人在意。
谷月轩在听那人叙述时便猜到了几分,把上月有人写信求签字一事向东方未明说了一遍。
“别人让你签你就签,你倒是好说话。”东方未明轻声嘟哝着,“那下次有人把你婚书寄给你,你难道也要签吗?”
“师弟?”
“师姐说得对,你真的应该找个人帮你,省得再被人骗了。”
“未明不是已经给我找了一个。”
谷月轩轻笑。
东方未明眨了眨眼,也笑道。
“这位仁兄可是个大大的人才。”
“你若留下来,能抵上一百个一千个人才。”话毕,谷月轩才发觉自己失了言。
东方未明却觉得颇有意思,顺着他的话说道:“可惜我身价贵得很,不知道盟主大人出不出的起请我的工钱。”
“这……”
谷月轩微微一愣,竟好像真的在考虑聘请东方未明这一事。
“罢了罢了,我开玩笑的。”
东方未明忙摆手,手还在空中,手腕却已被对方握住。
少年人的骨架已经完全长成,握在手里是与过往完全不同的触感。谷月轩记着当初指导师弟握拳出拳时的日子,汗水从脖颈滑落,即使日日练习,那孩子的气息仍是有些不稳。
谷月轩不像荆棘会出言嘲讽,他伸手点了点师弟的手臂,东方未明立刻又打起了精神。
可当时的心情是什么。
谷月轩已记不太清了。
对于这个师弟,更多的是珍惜。如果好好培养,一定能成为武林栋梁,甚至接管逍遥派掌门,弘扬壮大本门理念。
然而今非昔比,谷月轩看着少年人蜕化成大人模样,看着那双目光赤诚地装满了自己。他几乎要闭上眼不去看他,像是克制着什么,谷月轩抱歉似的一笑,松开了手。
与人交往,微笑可以拉近距离,自然也可以产生隔阂。东方未明不喜欢谷月轩朝他笑,就算是批评他,指责他,也好过不冷不热的态度。人真的可以完全做到一视同仁无欲无求吗?
谷中明月,明月照人心,那何人见明月。
他哽着喉咙,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大师兄总是这样,喜欢把人推开啊。”
在未明看来,我原来是这样的人。谷月轩欲言又止,这时候是否应该说点趣话缓和氛围,例如师兄手头拘谨,工钱的事可否缓些日子。又或者,我们师兄弟这么多年,师弟不至于讹诈师兄吧。
说不出口。
一直到东方未明道了晚安,离开房间,都没能
说出口。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海河帮不在河边,清平帮也不太平。
这两个兴起的帮派,一个建在山的一头,一个落在山的另一头。两帮帮主本是亲兄弟,一个练左手刀,一个使右手剑。
刀法叫玄阳刀,剑法叫殷月剑。
哥哥觉得弟弟抄了自己的刀法,弟弟觉得哥哥不如自己的剑法。日久天长,两兄弟互生嫌隙,终于海晏河清变成了“海河”和“清平”。
原先清平势头压海河。
借着造假的文书,海河竟也慢慢超过了清平。
几人来到山脚的时候,看到两面迎风招摇的大旗,只觉得十分刺眼。
当他们走上半山腰的时候,还听到了兵器交接的声音。看来两个帮派确实互相积怨已久——清平帮则打算在海河帮壮大之前先下手为强。
“大师兄打算怎么办?”
谷月轩还未开口。
东方未明又问二师兄:“二师兄你怎么看?”
荆棘是被这两人强行拖来的,本就心有不满,
冷哼一声。
“打一顿再说。”
“好计策。”
卫紫绫赞同。
于是四人发扬尊老爱幼的精神,请两位帮主坐上了太师椅。
“两位放心,我们就是来取那份武林盟主的文书,顺便了解一下两派的爱恨情仇,哦对了,如果还有多余的签名,也麻烦交出来。省得令我们的盟主烦心。”
卫紫绫好心解释道。
荆棘抱着刀剑立在一旁。
东方未明的脸色要沉到阴影里去了。
倒是武林盟主仍然是面目祥和。
这哪里是名门正派,这分明是强盗吧。
总之这件事就这样处理完了。
但仅仅只有这件事。
卫紫绫拿着一张纸,用指节敲了敲:“我们还得去这些地方,确保谷哥哥的签名不被人乱用。”
“真是麻烦,为什么我也一起去?”
卫紫绫瞪了荆棘一眼。
“你留在谷里不也没什么事情,出去逛逛还能提升你的名望。”
“……”
荆棘无语。
东方未明偷偷凑到谷月轩耳边,坏笑:“二师兄总是吃不住师姐。”
谷月轩望着几人,也由衷一笑。
“我想起来了!”
东方未明猛地一拍脑袋。
众人也是一惊,随后便见他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这是剑寒兄托我交给师兄的。说什么干系一件武林大事,一定要交到师兄手上。这几天事情太多,我竟然忘记了!”
这信还没来得及交给谷月轩,卫紫绫先一步夺了过去。
她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所有到武林盟主手里的信件先得由我检查检查。”
有了前车之鉴,大家都未反对。只见卫紫绫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古怪,而后把信塞回了谷月轩手中。
“算了,谷哥哥你自己看。”
说罢她赶紧拉着荆棘走了。
“你干什么——”
“还不快走。”
卫紫绫暗骂荆棘不识趣。
那信上多是傅剑寒和任剑南的苦水,然后紧接着罗列了一些东方未明的事迹。
东方兄醉酒时喊了大师兄五十六次。
睡觉时喊了谷月轩九十八次。
行侠仗义时的第一句一定是“我大师兄”。
……
若谷盟主对东方兄弟也有情意,还望早日表明。
烦死了,喝个酒都不能让人喝得安心。
最后是傅剑寒的笔迹。
落款是任剑南。
剑随心动,心不动,剑往何方?拳并破风,风若止,拳无所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