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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三月，地处偏北的侠客岛很快浸透了春光，正是山青水明、繁花如锦之时。
替师兄祭拜过燕南飞后，少侠拉上唐青团一同回家小住。
因久离未归，荒芜的苗圃已有笼笼郁郁的绿草长成。等连绵阴雨过去，少侠特地起个大早，一个人吭哧吭哧地在田里忙活了半日，回到廊下时只觉得两眼发饧，倚坐在柱子旁连打了几个呵欠。小猫围上前喵喵叫了两声，不停地蹭他的裤腿。
“哎呀——”少侠一把将猫抱在怀里，抚摸它的头问，“你这是发春了？”
唐青团端着烹好的龙井走过来，看那猫窝在少侠的臂弯，眼睛舒服地眯成一条缝，不由笑道：“它可真会享受。”
“哼，我觉得它比某人勤快多了。”
少侠轻拍小猫的后臀，放它到一边玩去，小猫却赖在怀里不肯下。少侠只好顺顺它的毛，道：“等过几天，我就带你去丁姑娘那里，给你找一只帅气的小公猫，好不好？”
“噗嗤。”唐青团在旁边出声，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盛着促狭。
少侠板起脸看他：“你笑什么啊？”
“我笑有人和这只猫一样，黏黏糊糊的，”唐青团忽然贴近少侠的耳侧，“非常可爱。”
气流吹动少侠鬓角的绒毛，使他不禁打了个激灵。他揉揉耳朵，而后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两人床笫间的韵事，不觉一下子红了脸。他没想到唐青团也会拿这个调戏人，一时又羞又窘，却见唐青团料到他的反应后，笑得连端坐的仪态也不顾，更觉得面颊发热，索性趁唐青团松懈之际，转身将他扑倒，并以咬牙切齿道：“是——我和它一样，还会挠人。”
可是少侠的张牙舞爪丝毫没有使唐青团收敛。他被压在下面，倒不着急起来，反而曲臂为枕，仔细端详起少侠的表情。
此时少侠背对着太阳，周身仿佛散发着柔软的金光，发红的耳朵更显绯色。唐青团注视少侠的眼睛，里面含有羞涩的嗔怒，却依然清澈、温柔，令人见之忘俗。他想，当初他就是被这样的眼神打动的，每当这双眼望过来，心总会变得柔软，积攒的怨恨也淡忘了许多：少侠待他，赤心无违，他实在不该把恨意施加在少侠的身上。过去，他囿于“隐龙”的身份，一心想除去白玉京的真正继承人，摆脱成为替代者的命运，从六岁到十八岁，几乎每个夜晚不在怨愤，对抱负无法施展的不甘，和被徒然安排的无法逃避的使命，总是如鬼魅蚀咬他的心。
杀掉白玉京之子，我就能得到想要的吗？唐青团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自己。
他将视线重新聚焦到少侠身上，抬手抚了抚少侠的脸。
是眼前这个人的话，唐青团想，如今自己已无法再冷漠地对这个人下手。这样一个至纯至善的少年，从不以恶意揣测身边之人，哪怕遭遇了他的欺骗，依然选择涉险将他从袁青青的囚禁中解救出来。无论如何，他总归欠下了一份情。
春日渐深，柔软的风吹动园中草木，发出簌簌轻响。唐青团眯起眼，心中如有一汩清泉缓缓流过，带来前所未有的惬意和平静——他不是甘愿辜负美好的人，春光短暂，纵然驻足贪恋一时美景，又何必自问值不值得。
正这样想，少侠却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风情。看唐青团阖起眼皮不说话，就捏了捏他的脸：“喂，团子，你睡着了吗？”
“别动，”唐青团捉住少侠捣乱的手，“你不觉得现在的氛围很好吗？”
“……”少侠并不觉得，盯着投在对方脸上的阴影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你就是想让我给你遮日头的吧？”
“哈，也不全是。”唐青团被少侠的这句话逗得发笑，他睁开眼，用腰若无其事地向上顶了顶，“还有，想起来一些美妙的事。”
“……！你大爷！”少侠狼狈地赶紧从唐青团身上下来，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胳膊。
“想试试吗？”唐青团坐起身，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试、试什么？”
“今天你去苗圃拔草，我在你的书案上发现一本册子，就随手翻了翻——”
“册子？等等，我才不是……！”没等唐青团说完，少侠急忙倾身掩他的嘴。
“哈。”唐青团闪过一丝得逞的神色。他出手如电，迅速扣住少侠的脉门，企图将其钳锢进自己怀里。少侠顿觉不妙，立即扭动小臂，如游鱼般拨开挣脱，直朝唐青团的头佯攻而去。唐青团向后躲闪，却感侧腹有腿风忽至，他阻拦不及，生生抗下袭击闷哼了一声。
两人未用内力，在手上腿上缠斗了数个回合。唐青团方才拉扯少侠入怀，正坐于下位，此番便被少侠牢牢箍在位置上无法动弹。他无法反制，干脆不退反进，主动贴紧少侠的身体，作势要吻上他的唇。少侠心神一晃，眨眼就被唐青团卸力并挣脱束缚。唐青团抬起少侠的腿翻身压倒，顷刻间身位置换，攻防易势。
“团子你！”
少侠瞋目而视。他发觉这人近日来越发大胆急色。平时二人相互喂招，少不了肢体接触，但心无旁骛时顾忌不了许多。直到他们回了侠客岛，精神不似在江湖时紧绷，唐青团忽然说要研究些新花样，少侠就糊里糊涂地跟着配合，事后又为自己的乖乖听话感到懊恼。他安慰自己，不是因为美色当前，一定是正值春暖，动物思情，人也会受些影响。
“看来你的定力还不到家。”唐青团说得一本正经，“万一哪天有人在你身上施美人计，你也这样轻易露出破绽不成？”
“我对别人才不会这样。”少侠嘀咕道。
“嗯？你说什么？”唐青团笑眯眯地俯身靠近，不知是否真的没有听清楚。
少侠无心向他辩白，试着动了动被压的胳膊，颓丧道：“我输了。可以放开了吧？”
唐青团摇头：“既然输了，是不是应该满足一点我的小愿望？”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变得很轻，笑意仍残留在其中，像羽毛尖儿若即若离地拂过少侠的心头。
又是这样，少侠暗暗咬牙。这个黑芝麻馅的团子似乎掌握了如何向他撒娇的本领，偏偏他心底柔软，完全无法拒绝心上人的请求。原本，他决心要让唐青团随他起舞，开口却是：“好啊，你想做什么？”
唐青团眼眸一亮，只道：“一个，小要求而已。”
他的嘴唇在少侠的眼尾边贴了一下。少侠怔愣地眨眨眼，侧头想说些什么，唐青团已经松开对他的禁锢，重新坐回到身边。
“这么看着我干嘛？”唐青团问，“你以为我打算做什么？”
“我、我……”少侠想起了那本书册上的活色生香。
“噢——”唐青团联系到方才两人未完的话题，“我以为是你不愿，早知如此，唉，白白错过了一个机会。”
“才没有！混蛋团子！”
“嗯？这么说以后还有机会？”
“……”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唐青团赶紧端起茶杯送到少侠面前，“我特意托人在江南买的狮峰龙井，头尖儿的，花了很大的功夫烹制，再不喝就要凉了。”
少侠忿忿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
“怎么，不喜欢？”
“不是。”少侠又缓缓啜了一小口，“香气馥郁，回味甘甜，果然是茶中珍品。”
唐青团笑道：“有你这句话，倒也不枉我在炉火前费神那么久。”说罢，他也端起杯子，细细品尝茶汤的滋味。
少侠侧脸看他。和自己这种饮茶如饮水的人不同，唐青团文雅得多，端看仪态，的确有世家公子的气质，足见白玉京的家教之严格。
“我很好看吗？”唐青团察觉少侠盯着他出神，问道。
少侠点点头：“英英玉立，俊采风流，乃八荒第一美男子也。”
唐青团听了却皱眉：“虽然我的确长得不错，但你的用词也太夸张了，显得一点都不真诚。”
少侠大笑。
方才，他观唐青团行止，心中不由浮现一个假设：若当初没有被送出云城，自己如今该是何种模样？或许也是满腹诗书，如珪如璋，才智和气度真正担得起少君的称号。
只不过，十几年的岁月早已使他生成另一副样子。他长在八荒，吃的是粗茶淡饭，学的是快意恩仇，他钦佩荆轲刺秦王的孤勇，赞赏红拂女为爱夜奔的侠情，以天地为一朝，仗剑走马，自在优游。这和从小接受复唐理念的唐青团不同。
——他和唐青团，一个身系李唐血脉，却无意庙堂，只愿如乌龟在泥潭中悠游摆尾，恣情笙歌；而另一个，虽生不得时，身不称意，却有经天纬地之志，常作轻王侯之叹。
讽刺的身份错位，性格竟叛逆到了一处。少侠大笑，笑世间果然悲哀甚多，无奈甚轻，万般痴缠，最终也不过一句“欲说还休”。某种意义上，他和唐青团是同一种人，都想在滔天的风波浪涌中到达自己的彼岸，而命运将他们牢牢捆在一起，他们注定相识相交，然后相悖相离。可时至今日，他们仍未斩断牵扯彼此的“绳索”，默契地对前途之事绝口不提，回首而望，竟一起携手了这么久。
“喵呜。”
一声猫叫忽然传进少侠的耳朵。少侠闻声望去，见自家小猫从花丛钻出来，轻盈一跃就到了坐榻上。不知在气主人冷落了它，还是恼方才的笑声打扰了美梦，它无视少侠走向唐青团，两只前爪踩在唐青团的大腿上伸了个懒腰。见主人伸手要抱，就倏地钻进唐青团怀里。
“还会耍小脾气了。”少侠挠挠它的后脖颈，“我平时对你不好吗？”
唐青团道：“你平日里宠它惯了，所以才这么恃宠而骄。”
恃宠而“娇”？少侠看了他一眼：“嗯嗯，说的没错。”
唐青团失笑：“你是在说我？”
少侠道：“哪有。”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小猫的背部来回抚摸。小猫被侍候舒服了，扭着身体在唐青团的怀里翻了个滚，朝二人露出柔软的肚皮。
不过唐青团没有多余的注意看猫咪撒娇。他只见少侠逗弄着爱宠，高高的马尾垂到胸前，相比往日的意气风发，更多了些乖顺安宁的气质。
他的视线而后随着对方落到小猫身上，于是也捋了两下猫肚子，然后就势握住少侠的手，轻声道：“怎么，心情不好？”
“没有。”少侠道。
“喔，那就是我不好？”
少侠笑道：“这么没自信，可不像你。”
唐青团莞尔：“在珍重之人面前，人总有没信心的时候。”
少侠动作一顿。他的猫咪已经对刚才的爱抚心满意足，见主人停手，立刻翻身直起，欢快地迈着小步子回猫舍吃鱼干。
少侠道：“人如果像猫一样，饿了吃，困了睡，喜欢谁就真心相待，不喜欢便无视远离，没有必须承担的身份，也没有虚与委蛇的关系来往。这样的生活岂不是快乐很多？”
唐青团道：“人和猫不同，人总是在追求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世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很多，人的欲望也很多，实现了第一个，便想着下一个，永远没有尽头，也永远得不到满足。更有甚者，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江湖的风浪推着向前，可能终其一生也找不到心之所归。”
“但人就是在一个个期盼中活下去的，不是吗？也许，他要的不是什么权倾天下，而是为自己荒唐的命运找一个结果。”
“这是你的真心话？”
唐青团反问：“你觉得呢？”
少侠沉默了片刻。
“我的确没有资格说这种话，我也不过是八荒中的一员。有时，连我自己都怕，所做的就像蚍蜉撼树，将来某一天，我仍然会走上那条路，变成那个人。”
“……呵，”唐青团冷冷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但你别忘了，人不是蚍蜉，想撼动的也不是大树。”
他抬头乜了天顶一眼，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
“人最可笑的地方是自不量力，最宝贵的同样如是。人的生命力，在于他不甘屈从天命的拼争一搏，知其不可而为之。”
“那若失败了呢？”
“即使输了，也是无愧于心，虽死……”唐青团尚未说完，但对上少侠的眼神，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略微转头撇开视线，却感肩膀倏然一沉。垂下眼睫，见少侠的脑袋伏在他的颈窝，两条胳膊也攀上来，虚虚地将他环住。
“唉。”
唐青团听得一声呢喃，感到少侠把他搂得更紧。
“团子……”
“嗯。”
“我好喜欢你啊……”
状似无意的细语，让唐青团不禁微怔。浓烈的情绪随即席卷胸腔，在少侠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褪去了凛冽，变得痛苦又复杂。
半晌，他轻轻应了一声，双手像拢住蝴蝶般小心而郑重地抚上少侠的肩头。
向来伶俐的口齿在此时失了水准，唐青团张了张嘴，最后连半个字也没讲出。
自知晓身世之日起，他对这个世界总抱着一丝漫不经心而又轻蔑的态度。说游戏红尘也好，兴风作浪也罢，他只当自己是一个游走在历史之外的人——命运曾眷顾地瞥来一眼，然后无情地离去。故而，面对这样的人生他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可是，当少侠出现在荆湖那个布满埋伏的山洞时，他的的确确生出过对上天的感激；而眼下，少侠温热的唇吻了过来，柔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茶香，让他恍若春回冰消，整日在体内咯吱作响的声音终于沉寂下去。
或许，命运对他还不算太坏。唐青团微微呼了口气，伸手揽住少侠的脊背，将他搂进自己怀里。少侠颤动了一下，仰起埋着的脸打算说什么。
唐青团心领神会，松手整理少侠额前凌乱的碎发，柔声道：“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嗯。”少侠这才移开视线，片刻又抬起来，和唐青团眼神相对时心中一荡，不觉再吻上他的唇。唐青团不紧不慢地回应，舌尖点探挑捻，意乱情迷间两人就滚到了一处。
缠绵一阵后，唐青团捏捏少侠的小臂，停下来微喘道：“好了——你刚在园里忙了大半日，别累着。”
少侠支起身体，见他的嘴唇光泽水润，忍不住又亲了亲：“那我们好好坐着说说话。”
唐青团笑道：“你这样真像家里那只黏人的小猫，怎么我说你还不服气。”
少侠道：“它只在我们面前这样，平时漫山遍野得跑，呼朋引伴、仗义行侠，威风着呢。”
“这样啊。”唐青团像是听到了很开心的话，歪头凑到他眼前：“看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以后是不是该称它一声猫大侠？”
少侠认真道：“行是行，但对小猫咪还是不要太捧着比较好，否则它会飘飘然的。”
“哦，那就可惜了。”唐青团摆正身子离远了些，“少侠对小猫都如此克制严明，我还想用自己做的桃花糕向你献献殷勤，看来是没什么机会了。”
少侠听了忍俊不禁，啪地搭上唐青团的手，站起来道：“对有的人嘛，好说。”
两人收拾了茶具步入屋内。少侠见桌上有一个镶钿玲珑八宝盒，掀开盖子，里面码着精致的糕点，外形似桃花，表皮以浅红色铺面，花心有鹅黄的点缀，还是温热的，掰开内里流出细软的红豆沙，入口软糯清甜，细品弥香。
“可以啊团子，还会做这个！”
“喜欢吗？本来想当作饮茶的点心，但料你从田里回来，口干舌燥地应该顾不上吃这些，不如留到后面慢慢品尝。”
“哈，你懂我。”少侠拿起一块点心端详：“真是好看又好吃。你什么时候学的，怎么之前没见你做过？”
“几年前了。”唐青团回忆起当时，忽然道：“记得吗？五年前，有一回你跟着师门去了中原，在一家酒肆里有人请你吃饭，还送了你一坛青梅酒。”
青梅酒？少侠仔细回忆一番，想起的确有这么回事。
“虽然请客的人没露面，但我猜到是一个一直躲在门后观察我的少年。如今想来，不就是团子你？”
唐青团笑道：“是我。还不笨嘛。”
他接着道：“之后的第二年，我采了那片桃林里的花瓣做点心，想着等你来时一定给你尝尝。可惜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后来我随他们去了云滇，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还做过这种东西。”
少侠道：“那时江湖上因孔雀翎而人人自危，师门也是多事之秋，我老老实实练了几年功夫，希望小有所成后师父能放我独自下山。”他看了看唐青团，涩然道：“抱歉团子，我不知道……”
唐青团却摇了摇头。“好好的道什么歉，”他拈起一块点心，往少侠面前一塞，“难道晚了些日子，这糕点就比不上当年的不成？”
“唔。”少侠咬住递到嘴边的糕点。香甜的豆沙在嘴里逐渐化开，在唐青团灼灼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也融化在一片甜意里。
“怎么样，我这番煞费苦心的殷勤，少侠是否满意？”
少侠还嚼着东西，只得点头嗯了一声。
唐青团见此弯了弯唇角，也不再多说，从一个锡瓶里倒一小撮茶叶，用滚烫的水沏上，芬馥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少侠问：“这是什么茶？”
唐青团道：“蓝山大叶。喝起来有点苦，拿它解点心的甜腻最好。”
“我觉得酒也不错。”
“哈，知道你不喜欢这种苦洇洇的东西，但你刚吃了甜食，喝点苦茶把甜腻化开，不至于积在肚子里难受。”
“……好吧，听你的。”少侠依言吹着茶碗抿了一口，比起苦，烫倒是第一反应。他咬了咬疼痛的舌尖，一手支在桌上，对着茶汤百无聊赖地吹气。悬着的叶子随微波晃动，晃得人也有些恍然。
时近黄昏，阳光从窗楹斜斜落入，映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金纱。隔着氤氲的水汽看，那金沙竟流动似的，也悠悠荡荡地飘起来。
也许是因为唐青团提起往事，少侠罕见地梦到了刚入师门的情景。他那时懵懵懂懂，十二岁了还不认识几个字，进了师门便如鱼儿得水，学习练武，昼夜不休。之后数年，快如走马，展眼他又站在了江南的码头上，见到了他的前辈，他的朋友，还有言笑晏晏的唐青团。
“困了吗，要不去床上睡？”他听见唐青团说。
少侠疑惑地眨眨眼。神思清明的瞬间仰头便对上唐青团的视线，干燥温暖的手在少侠的脸上轻轻摩挲，少侠顺势吻了吻他的掌心，将手和他的交叠在一起，道：“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师门，又重新踏上了江南的土地。那时候只知道习文练武，一心要做惩奸除恶的大侠。后来经历过太多事，回想起那些岁月，竟真的像一场遥远的梦了。”
唐青团道：“莫计恩仇浪苦辛，安知非是梦中身。你怎知现在就不是在梦里？或许等你醒来的时候，发现经历过的一切都是幻象，色本为空，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不是你也不是我，那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哪有那么清楚的是非界线。庄周因梦蝶而产生迷思，终于明白他和蝴蝶根本没有区别，蝴蝶就是庄周，庄周就是蝴蝶。世事如梦，你我也一样。”
少侠笑道：“刚才还在讲偈语，现在又要入道了。”
唐青团也笑道：“道门佛宗本有相通之处，法无定法，唯心即可，是道是佛又有何干？”
“哈，这话倒像你的风格，听你说什么‘空’啊‘幻’啊的，真不习惯。”少侠知唐青团向来所念，不免心中诧异，于是凑近道：“都说读经宜对美人，以挽堕空。我虽不是个绝代佳人，但长得也算凑合。要不，下次你再读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时就叫上我？”
唐青团闻言仔细瞧他，许是被茶汤腾起的热气熏蒸了片刻，又经夕阳的照耀，脸颊看上去粉若桃腮，十分可亲。唐青团神情一怔，捏住少侠的下巴，慨然道：“当年毗那夜迦被女色征服而入佛门，我为少侠自是甘之如饴。”
少侠拍开他的手，笑道：“又在胡说。”
“哈哈。”唐青团收了手，不再与他调笑。刚才的注意都在少侠身上，此时向外一瞥，方见天边晚霞铺缀，不禁感慨：“少侠，你看，晚霞起了。”
少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霞光如烟如幕，也叹道：“嗯，很美。”想了想，转头凝视唐青团，又道：“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吧。”
唐青团没有立即答他。院子里种了一棵桐树，雪白的桐花簇拥枝头，在金色的余晖中舒展多姿。少侠注意到唐青团脸上泛起的光采，而当他看向自己时，那种自然平和的光采更盛。
“嗯，一定是。”他听见唐青团说，“洛阳的牡丹就要开了，我们，一起去赏花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