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4-16
Words:
16,189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8
Hits:
278

人用一生稀释死亡(whole life is mean to dilute death)

Summary:

On a rare sunny day in Gotham, Edward, who was struggling with several unstable jobs after graduation, met a man. Perhaps you are curious about how Oz's scar on his face came about, so I tell you in this fic, it originated from Edward

Work Text:

在我死去之前,我爱过一个绝不站在光明之上的人,但他对我而言已经足够好,很反常的,我们在哥谭一个大晴天相遇,我永远记得那天的阳光有多么暖和,就像我记得每一个加密信息的排列组合。我乏于比喻,但我在之后的时光里跟他说,如果人的一生是去冲淡黑咖啡一样的死亡,那你就是我无意间倒进杯子中过量的糖。

他说他不相信,包括我的爱,包括我说要为他做的事。

2012年,爱德华纳什顿自哥谭大学毕业,凭着他过长的刘海和近乎于无的社交能力,长达三个月都没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四年没积攒出半份人际关系,同学老师给他最后的毕业赠礼就是碰巧忘了给他发邀请函的派对,从小团体的到整个系,纳什顿一个人进入校园,四年后,一个人又依旧那么落寞地走出去,形单影只,他人嘲笑这个四眼仔的常用词。

 

纳什顿喜欢在周末去最近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园里头坐坐,这里有喷泉和鸽子,非常的经典,也总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在这儿喂鸽子,纳什顿甚至没有过家庭,但在这里,沐浴在阳光下时,他能够短暂的感受到归属感。公园的正西面是一个刚开始营业的夜店,高档的那一类,或者它想营造那种氛围,迎合哥谭人的叛逆,高高的大门像是将人拒之门外,但据说每晚那里头都是爆满,这种事很难说明白,也没准只是酒吧为了宣传自己制造的谎言之一,毕竟,哥谭从来不缺谎言。人们总是非常轻易地就撒谎,纳什顿见过最廉价的谎言之一便是偷偷点了披萨的小孩,推诿给他无辜的姐姐,最后那最无辜的披萨成为了纳什顿的晚餐。
这天,他还是穿着连帽衫和宽松的运动裤,来到了这里,坐在了他几乎每次都会坐的那张长椅上,抚摸上面快被磨平的木纹,高楼大厦的玻璃每日都是蹭亮,那些无用的装饰建筑改了又改,而公园开裂的地砖、被人踩到只剩泥泞的绿化,年复一年无人修整。
正是他难得的惬意时候,却有来人坐到了爱德华身侧。爱德华只是紧张的偏过了头,完全没看对方,就那么僵硬的维持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别扭的望着右侧的姿势,随时准备着不那么突兀的起身离开。而对方却突然开口说话了:“我喜欢你的头发…”

爱德华更僵硬了,光天化日之下,这是想做什么…

“它们在阳光下是金色的,很美。”

“呃…呃……那个…”爱德华支支吾吾的想憋出句能够回应的话,但最终失败了。

“哦~谢谢!”此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那个人不是对着爱德华说的!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但刚才的声音还是引起了对方的注意,那个人向前倾身,笑着打量起此时想找条缝钻到地底的爱德华“嗯?年轻人,刚才是你跟我说什么吗?”

“没,没什么!”爱德华猛地起身,背着的双肩包差点打到对方。这回他看清对方的样貌了,一个有点壮的中年男人,鼻子尖尖的,身上穿着笔挺的暗紫色西装。

这种人在爱德华为数不多的生活经验里,是需要避让的对象,即便他骨子里并没有多看得起这类豪绅。“嗯,抱歉先生,我只是以为你在同我讲话。”

对方笑了,“我就是在跟你说话。”

爱德华环顾了一周,发现刚才那个女声的来源是一位挽着男伴的黑发女子,正坐在喷泉旁的石凳卿卿我我。
“我…?”爱德华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和对方再拉开些距离来,然后说出了今天他也认为是最愚蠢的开场白:“我的头发其实是浅棕色…”

“不重要,哥谭平时的天也不是蓝的。”

“我…”爱德华的鞋一直在试图往后挪,向今天的蓝天阳光发誓,他百分之五百想赶紧离开。
“别那么紧张,孩子,就算我是什么什么人…我今天也只是想享受一下难得的阳光而已。”
“那…你是什么人物吗?”爱德华暗骂自己总胡乱好奇的坏毛病。“我是说,你既然都这么讲了。”
“也许你知道新开的酒吧,我是那儿的老板,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不过我想那里不太合适你这样的…”对方又用那种让爱德华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你还在读书吧?”

爱德华谨慎的点了点头,想着如果对方开始询问他的大学地址他就报警。

“真是个美好的年纪啊…”

爱德华几乎要撒开步子逃跑。而对方像是看穿了他的一切想法,于是拍了拍长椅的另一侧:“坐下吧?别让我毁掉你一天的计划。”
“嗯………”爱德华机械般的坐回原位,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我叫奥斯瓦尔德…你可以叫我奥兹。”
“企鹅人?!咳咳咳!额…我是说……抱歉…”爱德华脱口而出那个更为人熟知的外号,但很快意识到这个外号不太友好,想用点什么掩盖过去,如果他刚才没有说的那么大声的话 。

“怎么,我又不是什么都市传说,都住在哥谭,总还是会遇到本尊的。”对方倒是云淡风轻。

“呃,我以为企鹅人,你知道的,还是有很多人对这个名字造谣…我以为你真的会那么…怎么说呢,再矮一些?再丑陋一点?”爱德华盯着自己的手,试图去描述,奥兹只是看着他笑。“没什么,我也从来没有自满到觉得自己长得好看。”

“比我好多了。”纳什顿坐在椅子上深深低着头弯着腰,看着自己卫衣的绳子。“我永远不知道怎么打理我的头发,眼镜戴了四年还没钱换新的,您…会让人一眼就觉得很有气质吧,至少,很有钱。”

奥兹看了眼周围,也往前倾身,靠的离爱德华更近了一些,“那你这么说,就已经在质疑我的眼光了。”

爱德华突然大笑起来,像是把对方刚才那句话当了助燃剂,甚至引得路人回过头张望。
“哦你猜怎么的,跟你继续说下去才是真的毁掉了我的一天。”然后他像刚才自己一直想的那样拿起背包跑走了。奥兹没有去追,甚至没有起身。
爱德华后来说,从来没有一天像那天跑得那么痛快过,也没有一天再揣着那么七上八下的心情奔跑。他那一瞬只是无法容忍和那种记忆里最憎恶的人说下去了,他们的语气像是把人当成物品,再聊下去怕不是要开始给自己精心贴上价签了,那太荒谬了。

留着长头发的青年狂奔至精疲力尽,停下时眼镜上都蒙了层雾气。在确定对方没有跟着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和一直没关好的双肩包走进拥挤的地铁站,听着随身听里的雷鬼回到了不大的出租房。墙面被钉满了各式各样的剪报,墙皮脱落在地上也只是被扫到墙角,宠物笼子如高楼大厦般堆叠成山,房东没太管教,这一带均是这样的租客,再相看两厌也没有比无视更好的出路。房间乱中有序,层层叠叠的各类书本埋藏着爱德华纳什顿全部的安全感。
多少无名小辈在最初的道路就被这些重量压垮。

其实他的住所对面就是冰山会所,以至于楼上楼下都是凌晨两点才会回来的人。爱德华从来对人多的地方没有喜好,在他看来,被一群舞蹈着的人簇拥着喝酒吃饭,和在啃快餐时被老鼠包围没什么两样。可现在的他又处于让人挠破头皮的困境—失业。他有存下钱的习惯,但三百美元说实话没人会觉得能维持他一个多月的生活,我是说,再加上那些该死的房租时。

 

于是爱德华抱着刚才那人现在绝对还没回到这里的想法,拨通了冰山会所对外公开的招聘电话。

对面说他现在就可以去进行面试。

爱德华小跑着过去,从冰山会所白天唯一开放的右侧小门进去,两个看着凶神恶煞的高大壮汉领着他上了楼。

然后,他和奥兹四目相对,在对方张嘴要说些什么的那一刻扭头就要离开,是,他该死的忘掉对方才不用和他一样傻傻的跑步和去挤高峰期地铁,自然能在这么段时间内轻松回到这里。

但这里不是公园,在他想如法炮制一小时前的行为时,那两个人就轻松把他架了起来。
“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有着不小的误会,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奥兹走近了爱德华,他的雨伞尖拄着地面,然后,他抽出了雨伞把手上的匕首,不得不说那小玩意真精致,如果不是此时锋利的刀锋正抵在爱德华的脖颈上,青年会愿意去欣赏一下它带有的工艺的。“如果说在公园,你只是想一个人待着,那过来应聘…?”刀又向上移动了一寸。“我不得不怀疑你的动机。”

 

人终究是会死去的,组成大脑的物质腐烂生蛆,爱德华不忌讳死亡,他看不到活着和死去在自己身上最本质的差别,但他同时不想让那些几乎一切已经如愿的、普世价值观认可的“成功人士”再得到一具他的尸体。他们拥有的够多了。

“我在问你话。”
爱德华在被威胁时神游起来,但他很快被锁骨处被划开口子的疼痛感拉回冰山会所。“你他妈有什么毛病!我只是在找份工作,你多一个不喜欢你的服务员又不会导致丧尸爆发!天呐!”

奥兹几乎要被对方奇异的关联句逗乐,他抿了下嘴唇,用匕首滑过对方一头自然卷的长发,“我说过你这样的人不适合这里。”
“这有什么,那有人很适合睡在垃圾堆里吗?”爱德华试着挣脱抓住他的人,他现在想淬一口唾沫到对方那写满自以为是的脸上。至少在脑海里,他已经夺下那柄匕首把对方的脸划成一堆烂肉了。“放开我!”
“像洋娃娃一样的家伙火气这么大呢。”奥兹说着,却示意两人将他放开,爱德华一下失去了支撑,跪倒在了铁皮板子上,“你!”锁骨上的血渗进衣领,暴露在空气的伤口刺痛着,“人渣!”

“我不反驳这个称呼。”对方拉爱德华起来。与此同时,一个穿着短款皮夹克的男人一路跑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三五个人。“奥兹!那个枪手!”对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一个长头发瘦高的男人被押了进来,对方低着头,爱德华看不清他长相。

“看来,我们这确实是一场误会!哈哈!”奥兹大笑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用手抬起对方的下巴,那个男人长相十分秀丽,几乎像是模特儿。
爱德华扶着栏杆站着,腿还软着,手心的冷汗是没法骗人的一种情绪表达。他开始用仅有的信息拼接这一切。那个死胖子…觉得自己是他妈返回犯罪现场的愉悦犯…而现在这个“枪手”才是真正该被追责的倒霉蛋。

奥兹让那群人把长发男人带走了,转过头笑着对爱德华说:“哦,你,我赔偿你,来入职吧!不过你得填些东西,至少这一部分…”奥兹指了指周围,“是合法的。”
爱德华在心里早翻了无数次白眼,但他还是瞪着对方咬牙切齿的回答:“好啊…”

为什么不呢。

 

这个有着一双长腿的服务员很受同事的喜爱,尽管每晚穿梭在拥挤人群之间让爱德华感到有点困扰,但这份工作的薪资…确实足够抵消这份不满。他还是住在之前的出租房,只是变成了那些凌晨才归来的人的一员,他不喜欢酒精带来的混乱,但他认识了一个做甜品的服务员,对方会在快下班时给他吃余下的布丁或者舀上两个新口味的冰激凌球,对方是个烟瘾有点大的红发女生,年纪不比爱德华大出多少,但谈吐就像是已经闯荡社会十几年的老成感,爱德华和她相处久了,好像也能看出对方一些缝隙,即便对方擅长将情绪全掩盖在呛人的大麻烟下。

“咳咳,你来哥谭干什么啊?”对方喜欢在小憩时逮住爱德华问话。

“不是来这里干什么…只是未曾离开,我是这边长大的。虽然…虽然不像。”爱德华喝着在外面自动售货机买的橙汁,眼睛盯在员工储物箱的铁皮柜上。

“哈?你是哥谭人?”

“以为我是被拐卖来的吧?”和她熟悉了,爱德华不免也学到些幽默感。
“这倒也不至于。”对方的烟都喷到了爱德华脸上,“我一直希望我那时候能被人拐卖。”怪声怪气的笑了两声,“我其实记得你说过你在孤儿院长大,这也比被继父性侵好点。”

爱德华只是看着她,对方的妆总是透着一股用力的浓,像是想把自己原本五官都抹去,她笑起来,像是口红的形变,她哭起来,像是面具在无可挽回地融化。所以爱德华不知道说什么,她陷入漫长的沉默,然后拿起员工的马甲走了出去,回归喧嚣的红蓝灯下。

爱德华真的上班一段时间后发现企鹅人确实不总是在这的,但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时常会提起这个名字,带着一部分嘲笑,带着一部分对于看不见的人的幻想。但爱德华清楚的是,这一切拼凑在一起,都不如那天那把刀割开的伤口和阳光刺眼的暖意…更能完整奥兹的人格。

 

“跟我讲讲你上学时的事。”在爱德华闷头吃点缀了彩针糖果的草莓味冰激凌时,那一头红发又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今天她没有在抽烟,只是含着个红色棒棒糖,“我没上过学,我想听你讲讲。”

“没什么,只是坏人多了一个地方抢你的午饭钱而已。”

“坏人?我们现在在冰山会所工作。”

“哈哈…呃,我知道。”

“抱歉打断你,继续讲。”

“我也没有过正常的家庭,政府的补助不知道流向了哪里,四年来我一直是勤工俭学的状态,收我的只有一家又一家不同的快餐店,但我说不出吃薯条炸鸡快吃吐的的话,那是我当时最好的午饭。接到一条客人的投诉可以让月结的工资少三分之一,然后自此…早早到店炸薯条给经理倒咖啡什么的都是我的工作了。但学院里还是会有看不起身上没两件带牌子装扮的人,所以…”爱德华放下塑料勺子,盯着玻璃台面,若有所思的继续讲下去,“有次我被打进了医院,骨折,一个大个子拿起椅子砸到了我身上。好在之后恢复的还行…留疤还是留了,但也不会有人在意这种事,对方只是被警告了一次。”

对方没有表露太多吃惊或同情,只是笑着讲起自己那段时间的故事:“我继父让我成年了就去做妓女,可能是气话也可能是认真的,总之,我成年那天被扫地出门,我没如他的愿,至少在午夜的红灯区他不曾遇见过我,我去做了送快件的,赚了钱偷偷给了我亲生母亲一些,希望能帮到她和我还在上学的妹妹。”对方那么开朗的笑容不多见,爱德华忍不住多问一句。

“哦,今天她和那个种马离婚了。”她这样说。“你从来没有说过你为什么来冰山会所,我是说,你知道这里虽然一直公开招聘,但确实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对吧?”
爱德华由衷的为她母亲脱离苦海感到高兴,但他对于表达这种情绪不擅长的很,所以他选择只是顺着对方的问话回答,他如实讲了那天的事。没想到对方又笑起来,“企鹅真喜欢从外头捡回漂亮石子啊!”

“嗯?”

“我的故事和你大差不差,好吧,还是有很多差距,但我也是奥兹让我入职的。”

“他本人都不在这边的吗,我进来后再没遇见过他。”

“他本来就是挂名的小弟。还有,他在的,不过不是这中间,他一般在楼下或者楼顶。”

“哦…谢谢。”

 

爱德华第一次知道这地下还有好几层的空间是在一次送酒的路上,领班塞给他一张卡就把他推进了电梯,出了电梯还有一个长廊的距离,舞台上的人在这里补妆,一张张脸在镜子前刷得惨白了。

“新来的?”一个神情恍惚的男人从爱德华的托盘上拿了一杯莫吉托,他看起来没有恶意,甚至看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这两年内我能坐上DA的位置…哈哈,我一定再来这边…请你一杯。”爱德华不敢说话,只是瞟见了卡座间各种吸食的器具,他不至于不知道这是什么,结合冰山会所背后的那些人,完全没什么不合理。他在孤儿院时就见过因为毒瘾死在角落的孩子,尸体恶臭,还泛着不太属于肉身的尖锐味道,形似枯槁。

“刚才你下去了?” 爱德华还愣愣的,“对。”

“少去。”对方很少那么言简意赅。“他们可能看你有点下面的人会喜欢的特质,才让你去混脸熟的。”

“我好像看到企鹅人了。” “哦。你看我没在骗你吧。不过记得,入职以后少和那些人再有关联,你越亲近,他们只会多点廉价的炮灰。要是警察来这,”对方压低了声音,“你指不准哪天就握着一把沾满自己指纹的手枪醒来。”

“我知道的。”

 

但爱德华心底尖啸着的施暴欲和反叛裹挟着的好奇心,让他依旧一次次拿起电子卡乘电梯下去,那里头的人们从不吝啬小费,夸张到一个月下来快可以赶上他平时的工资,他并没有因此染上毒瘾或被骚扰,他像是深入下水道的老鼠那样如鱼得水,他远远看着人群里的奥兹,想象那个人在一块锋利玻璃又或是一把精雕细琢的匕首下被开膛破肚的惨烈模样。空气中过量的二氧化碳让他脑子昏沉,酒杯里红色的液体在托盘上晃荡,他快忘记了曾经一头红发的女人,现在他的小费足以支撑他去甜品店或咖啡馆好好点那些不属于残羹剩宴的点心。

 

咖啡馆的灯光蓝蓝的,像哥谭周边的海得不到的颜色,倒在血泊里的人头发紫紫的,红蓝的灯在她周身交替闪烁,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人们纷纷把灵魂寄托于伞下不到一平方米的安稳,拥挤着。

紫色是蓝色对红色不够成功的稀释。

 

“谁死了?”如同早饭间友好的问候。“我怎么没看她今天来值班?”

“谁?你说那个红发黑鬼?满嘴谎话那个矮个子?跟嫖客意见不合被杀的吧!别说她了,扫兴子!”

 

爱德华嘴唇张了张,想说她没做过那种生意,但某一时刻,他也不太相信了

 

有个撑着雨伞的人站在冰山会所的后门抽着香烟,爱德华愈来愈缺乏的恐惧感让他走了过去。

“她死了。”

“你说谁?”

“该死的!”爱德华拿过奥兹的烟,猛地抽了一口,呛得他咳到肋骨生疼。

“这里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死去,怎么,你的新朋友吗?你喜欢她?”
“她说谎了吗?您是怎么遇见她的。”爱德华更想知道真相。
“有次…有人通过这些可怜的小快递员夹带毒品,她不知道,但那是我手下的人干出来的事,货也是我的,所以我赔她一条命,让她来这边工作。”

雨下大了,爱德华失魂落魄的从奥兹的伞下走了出去,戴上蓝色冲锋衣的帽子,单薄的身形在雨中缓慢消融,一点点的看不到了。

 

—————————————————————————————

 

爱德华开始一周只下去一次,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段时间他发现楼下的男女比例是五五开的,赚得最盆满钵满的是一个会跳钢管舞的寸头男孩,感觉年龄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几乎只是堪堪成年,穿着也是十分正常的舞蹈服,露大腿只是方便舞蹈动作不打滑,他腿上有些旧伤,他说一开始还没成茧的时候很疼,他说是一个外号罗马人的人带来了奄奄一息的他。
爱德华说你平时的表现是装的吗?
男孩笑了,“当然是,绝对是啊。”他说,“人们爱看。”
“来这种地方爱看这么正经的表演?”爱德华带着一点诧异,他不敢说,对方的台风简直像是什么高校的才艺展示。
“但在表演结束后出最高价的人可以把我带走。”
爱德华开始看着对方的眼睛发呆,他无端想起那个死去的女孩。
“对了,没见过你这么不会来事的,你怎么还会下来这里工作?”
“我需要钱。”爱德华木木的答。
“我猜那群变态就喜欢这种样子的,”男孩去勾爱德华的头发,卷起一小缕在指尖,“我叫保罗,认识一下?”

“我叫爱德华…爱德华纳什顿。”

“哈?别说真名啊,那就不好玩了…”保罗看了看爱德华的工牌,“我叫你Eddie好了。”

 

这天爱德华不到午夜十二点就下了班,他收拾了一下东西,走出去时他看到那个男孩在一个瘦高的老男人臂弯,他呆站了一会,对方扭过头不知道有没有在看他,然后笑了一下。爱德华赶紧罩上帽子就一路小跑离开了。他最近都很按时交房租,不知是这种守信行为打动了谁,之前住他对门的醉鬼不再每天半夜狂踹爱德华那扇本来就快坏掉的门了,有人说那家伙挨了一顿好揍。

 

三个月过去,女生的母亲给她立了墓碑,爱德华有时间会去放一束花。

 

他很平静,邻居都说他病入膏肓了,又或者被金钱滋养得没了脾气。只有爱德华能在拉紧窗帘的白日看清心尖有东西在攀缘生长,绞断了他的肋骨,刺穿了他的鼓膜,让他如行尸走肉。

 

那天还是造常的下班,爱德华刚一出门就被一双有力的手提起来狠狠撞在了旁边的铁栏杆上,爱德华不擅长认清人脸,一时间脑子因为受到撞击感到眩晕和昏胀,只听着对方骂骂咧咧的说一大堆污秽挖苦的词汇,他只从中听到了保罗这个名字。

“我,我只是服务员,我不是…”

“他妈的老子才是那个一直能给那么多现金的人!”

爱德华一直想辩解什么,他迟迟没有组织好语言,但对方声音却逐渐弱下去。

那个人敢说他最后一刻看到的爱德华是在笑的,满脸鲜红,头发乱成一团…
爱德华跪在地上,他爆发出一阵瘆人且癫狂的笑声,像是一种抽象的对于社会的另类控诉,那些黑色的荆棘顶出他的眼球,在笑声能传播到的范围内疯长起来,代替空气塞满了年轻人的肺,爱德华嗅着鲜血干呕起来,却又兴奋的在那具已经开始丧失温度的尸体上一刀又一刀继续捅着。

 

“天呐!爱德华!”一个一瘸一拐的脚步声停住。他的声音让爱德华猛地起身,甚至没来得急站稳,他就拿着小刀冲向了奥兹,刀尖触及对方颧骨位置时手也被奥兹死死抓住了,但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刀还是一路向下划开了不小的一道口子,看着那些血染了对方一半面孔,爱德华犹豫的瞬间,刀被奥兹夺了下来。
“你疯掉了?!”

爱德华的眼镜掉在地上碎掉了。

“他想带走你?”奥兹捂着脸上可怖的伤口,深深叹了口气,看着地上死相难看的人,努力压制着怒火问爱德华道。

“没,”他声音轻飘飘的,“他误会了我跟保罗的关系。”他眼里丧失了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他看着奥兹手里的刀和腰间的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我带你回去。啊…听着,我会去处理的。如果不想我把你一起处理了就跟过来!”

到了奥兹那辆缺乏高级审美的轿跑里,爱德华看着对方有些狼狈的自己处理伤口,刚才杀人带给他的不真实感仍然在蔓延,爱德华短暂变成了他更有意思的那一面,所以他忍不住打趣道:“这种事经常发生?”既然对方有这么多急救的医疗包。

“你指什么。”奥兹现在说话有点不清晰,可能是爱德华刚才一并划开了他的嘴,也可能是疼痛侵占大部分感觉时导致了语言的紊乱。

“你知道的…人死在那里,你被弄伤,尸体满地都是什么的。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杀我,我很聪明,我知道活人更好运输,不会让你需要多给会所里那些清洁工加班费。”爱德华身上的血迹涂抹在奥兹车内的皮座椅上,他坐在后座,自言自语的说着,“你说我身上有第二把刀可能性是多少呢?”

“零,如果有,你已经动手。”

“那可不一定,奥兹,万一我喜欢你呢,把你的尸体和那个无名氏堆在一起,太没品了。”

“你百分之一百不像是考究的罪犯。”奥兹的回答夹杂着痛苦的嘶嘶声。

“因为我不是西装革履的?”他玩弄起后座放着的一些卡片。

“听着,孩子,你刚才的行为只是自卫,别延伸到那些七七八八的。”

“是吗?”爱德华自言自语,他想看到奥兹的死相,只是或许不是此时此刻,他摩挲着兜里另一把小小的折叠刀,选择了他这么多年最擅长的沉默。

“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说话。”奥兹说。爱德华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那次她的事你都没想认真讲。”“抱歉,但我不知道怎么聊起。”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爱德华先开口:“为什么想跟我…聊天。”

“我觉得你是特殊的。”

“有什么特殊?”

“你在那下面工作了好一段时间,你被人带走过吗?”

“没有。”爱德华回答,他脑海里浮现出保罗对着他笑的样子,忍不住一阵干呕。“你要成带我走的那个人吗?”爱德华斟酌了很久要不要在句尾加上对方的名字,久到他意识到已经不需要。

奥兹擦着脸上流到衬衣上的血,他本想斩钉截铁的说不是,但很快意识到现在的局面。“你是在跟我说冷笑话吗?”一个在冰山会所门前杀了客人的人,让他拍拍屁股就走人?他还不知道法尔科内会怎么怪罪下来,那个人好歹也是…该死的!男孩这个坏脾气真会给他添麻烦!
“也许吧。”爱德华不再看他。
“我叫人把尸体处理了,但,是的,今晚我要带你走。”
“把我给法尔科内?”
奥兹等着对方什么聪明绝顶的其他建议。
“你可以说那个人坏了规矩什么的,奥兹,有点自己的主意。还有我,你不是说想跟我聊聊吗?”

 

——————————————————

 

奥兹的住宅。很豪华的复式公寓,有些复古的装修风格。爱德华没有对拔高的全景落地窗进行任何公式化的感叹,只是低着头径直走向餐桌那边。

“呃…有冰果汁吗?”爱德华打开显眼的冰箱,拿出一瓶冰镇橙汁。
“你的脸挺严重的,你打算怎么说?”
“被狗咬了。”奥兹几乎是赌气地说,他摇摇晃晃的走到餐厅,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奥兹,”爱德华直接坐在了他对面,“对不起…至少,对于你的伤。”
“我能理解,你只是吓坏了。”
“我没有。”
奥兹叹了口气,这种青年人的倔强好像永远不会有哪个这种年龄的人能够幸免。
“我很兴奋。”爱德华又说。“他的眼球好像滚到下水道去了,希望你的人清理的时候注意这点细节。”

奥兹皱着眉头,干涸的血液留在他脸上的沟壑间,像一只无赖的笔将他的脸画花了。
“你带过多少人来这?你带过很多人来…”爱德华自言自语的,然后咕嘟咕嘟喝下大半瓶橙汁,凉爽的感觉自舌尖向下,平息了他胃里本开始翻涌的不适。
“比你想得少。”奥兹干干的笑两声。
“我仍然讨厌你。”
“因为你锁骨上那一道吗,但你也报复回来了,我认为即便是以牙还牙,也够了。”
爱德华掏出口袋里的折叠瑞士军刀,轻轻放在餐桌上,嘴角向下,以几乎委屈的表情看着奥兹,眼镜后的眼睛饱含着怜悯,和法尔科内曾给予的不同,对方高高站着俯视他,却不是蔑视,就好像这个青年自骨子里悲悯世人的肮脏。奥兹那一刻确确实实的愣住了,他从来不是虔诚的教徒,他的信仰跟客户身上佩戴的装饰挂钩,十分灵活,基督徒和撒旦之子,只要来者皆是客。
爱德华在教堂唱过圣歌,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发觉那也只是谎言的一个部分,多么容易收买一无所有者的人心,多么容易让富贵者登神。

神爱世人,难道不是因为祂乐意收上供奉,愿主保佑,怎么不是给自己的无能为力开脱。

到头来一切只是在无限稀释终将到来的死亡与苦难,或许需要一场大水,让蓝色的汪洋洗净地狱的火红色。

奥兹身上的颜色足够表明他的立场,爱德华无力非拉他上来不可,他只是恨,他恨为什么预知一个女孩的命运,还要像教堂的七彩玻璃窗一样给人最后一口可呼吸的空间,既然认可自己的混沌为何还要扮演宽恕者,为何能选择清澈却还为血腥气顿足。

 

爱德华深呼吸,拉开椅子坐在奥兹对面。“让我看看你的脸。”
奥兹先前拿来胡乱止血的纱布还在上面,他只是看着爱德华。

“让我看看你的脸。”爱德华重复着说,“你有医用的针线吗?酒精?”
爱德华一边回忆着那天自己在签入职协议书时锁骨上的血一点点浸湿衬衣的凉意,一边给奥兹缝合伤口,他会一部分简易的外科手术,但大部分还是在小鼠身上练出来的,所以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但就如爱德华在崩溃时时常讲给自己的,这都是他活该。
爱德华从不太以外貌评价一个人,哪怕对方纹身满面,也可以只当作给学徒练手赚点饭钱的孩子。所以一个伤疤又能怎么样呢,甚至淹没在企鹅人其他更令人发指的罪行里,都算不上功勋。

 

那把红色的瑞士军刀依旧突兀的出现在餐桌正中央,谁也没有去动它,好像那是什么放射性物质。
那把刀很干净,那把刀是红头发的女孩送他的。

 

“人是我杀的,你把我交给法尔科内也无妨,但法尔科内应该也想知道为什么马罗尼不再从他那里要货了。”
“你…?”
“我在零下44度工作。”
今天冷笑话的滥用程度倒是十分点“冰山会所”的题。
“你可以拿这个去领功,我不需要你施舍我一条命,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那天爱德华在奥兹的客卧沉沉的睡下了,说实话他不太期待第二天还能醒来,但他实在是累坏了,跟奥兹无比严谨的汇报完那些情报,眼皮已经在打架。

不稳的脚步声在深夜来来回回经过客卧的房门,只要一枪,再没有什么潜在的麻烦,企鹅人从来不是难以权衡利弊的人,他是商人,他这次想赌扔回山谷的肉能否再次攒满钻石的回到他身边,该死的睡前故事。直到天蒙蒙亮了,他在镜子前看着那蜿蜒的伤疤,想着一些拿来应付一起打台球的人的无厘头借口。

 

———————————————————————

 

“天呐,奥兹,你怎么了!”对方眼睛都没抬一下,用故作惊讶的戏剧语气说,随后开了球。

“野猫,你知道这一带多。”

“哈哈哈,看来你真是遇上性子烈的了!怎么样,搞定她了没?不常见啊,还以为你是那种绅士呢。”
“差不多吧。”由于昨天的经历,听着对方的话,奥兹此时脑海也只能浮现爱德华的脸,对方站在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那一幕几乎像烧红的烙铁,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为什么跟着法尔科内做事,为什么坡着一边腿,为什么总是陪着笑脸,为什么愿意无偿帮助流离失所挤进会所讨生计的女孩们。但爱德华在问问题,他在问为什么他自己的生活会变成这样,他同时不介意问其他人,本身是幼稚无比的行为,但像奥兹这样在灰色地带混久了的人,竟从其中得到了莫名其妙的救赎感和感动,像夏日海滩上炽热的沙砾,自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就由暖阳代工嵌进了奥兹被毒药透得稀松的骨骼。

击球的声音拉奥兹的意识回到现实,他赶紧从面无表情换回那副漏出一颗金牙的笑脸,“我们不聊这些,老大,更多的是我听到了比较有意思的故事。”他故意说得尽可能模糊,“如果您一会有时间的话。”

“处理得干净吗奥兹?”

“特别干净。”

 

———————————————————————

爱德华午时才醒来,柔软干净的大床让他平时几乎只要躺下就会伸展不开的腿脚得到了久违的彻底放松,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才确认这一切不是自己濒死时的幻想。顶着一头乱成鸟窝的头发,爱德华在奥兹的冰箱里找到了夹着培根和芝士的牛角包,可能酒吧老板也会有没时间好好做早餐的时候吧,冰箱的下层还有不少未经处理的肉类,看起来奥兹还是有自己下厨的时候…

他潦草的把一些加热就能食用的东西放进烤箱,像之前在快餐店工作时一样,把旋钮扭到一个看上去不会烤焦的时间,听着计时器哒哒的声音,坐在餐桌上,也不太意外的发觉那把红色的刀不见了,然后他趴在桌子上,大理石冰凉的触感贴在他柔软脸颊。很快,食物的香气开始蔓延出来,爱德华走向烤箱,试着寻找隔热手套取出烤盘,然后,大门打开的声音让还一半在睡梦里的爱德华心跳加速起来。能让他感到些许慰藉的是,进来的只是奥兹,至少不是一群来讨伐昨天杀人犯加告密者的人群。他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那个…我不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所以没有准备你的那份,所以擅自动了你的东西。好像都过于礼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这么良善,又是思考占用了时间,爱德华只好陷入了沉默。

“这是我家。”奥兹无奈的叹了口气,看着对方一头乱发,猜出了个大概。他走近爱德华,在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双手套递给他。爱德华拿过刀叉开始吃自己的食物,时不时瞟向还站在那里的奥兹,“你会做饭?”他冷不丁的问。
“嗯,而我现在就准备开始做午餐。”奥兹看着他,像是在询问是否要给他也做一份,而爱德华只是盯着他脸上的伤,然后无比真挚的说道:“我建议…你还是去找医生处理一下吧。”
“我会的。你还要吃什么吗?”
“法尔科内怎么说,我看他至少让你活着回来了,你看上去心情也蛮不错的。”
“这不关你的事了,要喝点什么吗?”
“我以为我们是合作伙伴呢。”
奥兹不再回答爱德华的问题,他开起火让肉排的油脂发出滋滋的响声。爱德华低头看着白色盘子里剩下的酥皮碎,白日里,他不再真切的觉得昨晚把那人捣成肉泥的人是自己,长久以来他不认同那些精神分裂者逃脱法律制裁的行为,但这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一点。思想是很不具象的东西,人开始发疯不必有所先兆,只一个人的死去、一个人的暴行足矣。
从来没有什么完美受害者和完美加害人士,往往只是一个念头和不够用力的反抗嘶吼,就有人在死去,就令人沾满血污。

“你要吃吗?”
爱德华无比放空的眼神被对面的人误解读为他想吃,叉起一块肉的叉子悬在两人中央。爱德华没有接过,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向前倾身,咬上了那块肉。

“嗯…挺好吃的。”
少年人清澈的绿色眼底像一汪冷冽的湖,褐色的长发勾勒着白皙的肤,他背光坐着,光线却能自耳尖的软骨、细软的发丝间透进来,亮得人愣神,纯洁这一词独一回自一个杀人犯的面孔展露的那么完全。

“法尔科内大概以为我杀了你。”奥兹不敢再看、再聊关于对方。“放心,他不知道具体是谁。”

“他一向很信任你,就像你信任了我一样。”

“你才是那个像汇报工作一样跟我列出表格讲内幕的人。”

“呃…呃我好像,该离开了。我的外套呢?”

“拿走一切证物,专业。”

“别取笑我,奥兹。”

 

———————————————————————

 

爱德华开始在零下44度更卖力工作,他擅长灌醉一些看起来满肚子憋屈又封死嘴巴的伤心人,可能是人们看到他,就像回到了年少时和同学在快餐店吹嘘自己能追到哪个女生,然后又在对方经过时低下头的时光。爱德华拿着这些杂七杂八的醉后真言,去奥兹那里换一个躺在沙发上吃冰激凌打开电视来看的下午。
那个人的右边眼珠最后还是爱德华捡出来的,他把它泡在了一个小罐子里,有时摇晃一下,对方就死不瞑目的看着自己。
爱德华纳什顿的偏激也在审判他自己,想起自己对他人做的恶行,每每拉开抽屉看到对门那个人的一节跖骨…那个东西被自己洗干净放在那里,是属于自己的安静,他不能再用那只脚踹自己的门,抬起另一边腿,重量压在这只脚掌的感觉也够他夹着尾巴回到自己的出租房里。

保罗跟爱德华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已经不再为他说话不看场合而嘲笑,还会教他很多保罗自己试过见效的话术。保罗说:“我知道是你干的,我知道,唉别走那么快!我知道只能让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他还说,“那是那些人里面最粗鲁的一个,给的钱也不阔绰。”
爱德华不愿意去否认对方的话,有些吃惊的问:“你还和不同的…人…?”
保罗摇摇头:“不,大老板也有班要上,来这里的人每天都不同的,而我天天在上班,能以最高价睡我也是公开了的,我甚至没有拒绝一次的权利。因为拒绝谁都不合适,哪怕是因为你自己精疲力尽,对方也不免认为是你在针对他。”
爱德华惊讶于他说的如此直接。
“有什么不能说的?如果你想,你也可以买我一次。”
爱德华只是说,“我该去上酒了。”然后快步离开。

他开始在休息时间驻足看保罗的表演,他开始注意到对方每天添上的不自然的新伤。

 

———————————————————————

“奥兹,今天的东西,我希望可以换五千元。”爱德华在连续给对方提供了半个月无关痛痒的事情后,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哦,亲爱的,你需要钱是做什么,你要换地方租房了吗,你知道其实你可以…”奥兹走近爱德华,满脸堆着十分无所谓的笑容,他金色的牙齿依旧显眼。
“我要去…买他一晚。你别管这个。”爱德华倚在大门背后,好像随时准备好了撒开腿逃跑。
“什么?”奥兹几乎觉得自己听错了。
“保罗。至少他让我那么叫他,怎么了,最高价可以带走零下44度里的人,你不知道这个规矩吗?”
奥兹知道,奥兹在知道他们让爱德华下去工作那天就让人在可以出价的名单里划掉了爱德华纳什顿的名字。
“你不是真的想…”奥兹叹了口气,“算了,我可以给你这个钱。”
“谢谢。”爱德华离开门框一些,“我…”他倒吸了好长一口气,像是快哭出来前的呜咽,“我想让保罗休息一个晚上。”人好复杂,人没有完全的善意,人只是想借由一些事情去跟自己的人性本恶和解。人容易后悔,爱德华觉得自己没对那个红发女孩做过任何事,可他也再不能补偿一个死人。

爱德华当晚让保罗去了他的出租房,并为没有两张床而感到抱歉,最后两人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了垫子就这样睡下,那是保罗去过最逼仄的房子,那是保罗说他睡过最安心的一晚上。

爱德华借着外面的光看着保罗,后者皮肤比他光滑,五官比他精致立体,大家上的同一份班,保罗却几乎没有黑眼圈,眼睫毛长长的,对方也不近视…睁开眼不像自己那样无神和狭长,自己的左右眼不那么对称,眼镜反而起了遮掩这一缺陷的作用,自己的牙齿甚至也没有对方那么整齐,自己唯一狠下心去给牙医交钱的项目…是之前心情崩溃到不是割开自己,就是抱着冰激凌吃的日子里滋养的龋齿。如果要问任何一个去零下44消费的人,他们都会选择保罗而不是爱德华,是吧,这里面没有什么蹊跷可以去揣测。哪怕是…

 

哪怕是奥兹。

但在那天之后保罗莫名其妙的和爱德华疏远了,他不再用“Eddie”这个可爱的昵称叫他,据他说,他觉得爱德华是那种会干出可怕事情的人,而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说他拯救世界的梦想早就在他第一次被强奸时就过期了,但他不会阻止或告发爱德华想要去谋划的事情,他开玩笑的说爱德华可以当他就是诺亚方舟上不懂得知恩图报的鹿,仍会冲撞救命恩人,仍愿意归顺降下暴雨的神。
爱德华感觉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开始与自己走散了,好像他真真是大灾星。除了奥兹,对方几乎养成了在冰箱添置爱德华喜欢的橙汁和香草冰激凌的习惯。
只是,有天爱德华凌晨下班时,奥兹打开车门邀请他一起,爱德华再次撒开腿跑走了,然后他在奥兹面前摔了个狗啃泥,第二天,冰山会所多了个鼻青脸肿的服务员。

 

爱德华觉得有些事情开始不对劲起来,好像是自幼要自己谋生路的人的第六感,空气中每一丝水汽都凝成了冰棱,哥谭的冬天比夏日的暴雨和闷热更杀人,街头冻死的流浪汉好像都成了垃圾桶边屹立的守护神,和厨余的泔水一起冻得结实,这里没什么是正常的,一个疯掉的科学家会在这种天气穿着短袖短裤出门,但他们却评价他脆弱,只是一个死掉的女人怎么能够造成这种局面。

 

奥兹的家换了电子锁,爱德华可以不必再在按了门铃后忐忑地等在门外。

“你是?”

爱德华一推开门,一个戴着红色短款假发的女子突兀的出现在那里,随后就是对方慌张关上一个抽屉的声音。“没什么,我就是过来拿东西。”对方拎着一件厚外套,爱德华分明看到了她手里拿着个发亮的小玩意,他没给她让开路,一方面,他好想再看看那头红色的头发,一方面,他看到了往这边走的奥兹。爱德华眼神示意着女孩右手握着的东西,但奥兹只是拎着爱德华背后的兜帽让他把路让开,“赛琳娜,这是爱德华。”

赛琳娜,这个名字在爱德华嘴里浑囵的过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去牵女孩的手,当然对方误以为他想夺下她拿的东西,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奥兹也察觉气氛有些诡异,他向前一步打开门让女孩就这么离开。
“爱德华,这一部分不干你的事,知道了吗。”奥兹歪着头,看着还在失神的爱德华。

“她也在零下44度工作吗…”爱德华的声音几乎只有二十分贝。

“听着,爱德华…这是我的自由,你也别想找她麻烦…”

 

“你就他妈的告诉我!奥斯瓦尔德!她在那该死的酒吧工作吗?!!”爱德华突然猛地抓住奥兹手臂,未修剪得完全无害的指甲都快嵌入对方皮肤,他眼眶通红,他想对什么施展暴力,源自他此刻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我和她没有关系!爱德华你冷静一点!”奥兹依然在答非所问,爱德华开始过度呼吸,伴随着抑制不住的干呕,“你他妈你个…你个混蛋!”爱德华的身体在剧烈的起伏,痛苦钻进四肢百骸,他感觉鲜甜的味道在自己口腔,咽下去,又只余铁锈味沉淀在味蕾上。“她是新来的,她是…法尔科内的女儿。”

爱德华抱着一个装菜的牛皮纸袋闷着脑袋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什么?”
“法尔科内不知道,她只是来跟我讲这件事。”
“然后…咳…偷你的东西?”爱德华的脸几乎没有了血色。
奥兹愣了一会,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那应该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们是不是都在骗我。”
“什么?”
“你们骗我她死了。”爱德华的手指在大理石桌面上完全没节奏地敲着。
“你去给她上了坟。”
“我知道。”

 

“让她离开那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等到真正接受一个人死去再去怀缅,他无端再没见过她,他可以当作她只是离开了哥谭,直到…他遇到一个长相和她百分之八十相似的女孩,一个人突然的离去是没有痛感的,过去一些时日发现无数人像她却再没有百分之百一致的面孔看着自己了,这时延迟了很久的眼泪才现形。

“是你和保罗闹掰了吗?”奥兹接过那个袋子放在一旁。“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为什么她在所有人心里都不重要!”
“如果你真的在乎她,你不会连她的名字都说不出来,是吧,爱德华。”奥兹叹了口气,他脸上的伤疤早已经愈合,但爱德华没用心的缝合还是留下了后果。
“不是的。”
他在尽力回忆,墓碑上刻了什么,她胸前的工牌写了什么,她第一次教他该怎么端托盘才优雅的时候,她介绍自己为…
可回忆里却只有那一头鲜红的发,只有大麻烟的气味,只有她的笑声,和最后一句告诫。“少去。”她说。
而他却把她送自己的刀都弄丢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自己不再想着她的时候,也许是他刻意在让自己遗忘。

 

“你今天最好还是离开,法尔科内可能会来找我。”

“对不起,奥兹,我知道我搞砸了一切。”

“你指什么?不不不你不必这么说。”奥兹想伸手去摸摸爱德华的头发,又还是停下,悬在了他肩膀的位置,“我没有怪你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惹上麻烦事,孩子。真的。”

 

“你说的对,保罗不再跟我有来往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吗?”

“或许只是他不想让你干涉他的事情?冰山和零下44度都是可以随时退出的地方,如果他真的过不下去,不会还待在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爱德华,他们只是会和你交谈,而不是你的、或者你的理想的一部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有时候不得不令我也感到有些偏激了。那些钱…”奥兹实话实说的。他轻轻拨开了爱德华长得遮住眼睛的刘海,“还不如去打理一下自己,你也该去剪个头发了。”

爱德华抬起头看奥兹,像是抓住耶稣衣角的小恶魔,“你喜欢我。”眼神勾着对方。

“我喜欢你给我带来的情报。”奥兹像是不小心咬饵的鱼,鱼钩上的倒刺剌破了他的喉咙,钩扯着他的舌根,“当然,你也知道我们最初是怎么认识的。”

“你把我的名字划掉了。”爱德华听到那么多的东西,这完全不是难事。

“那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你怕我误会你跟…赛琳娜的关系,你不是真的需要那些情报。我想听你告诉我…”

“有什么区别吗,爱德华,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任何人都不该成为让你留下的原因。”

爱德华扯住奥兹领口,“别对我说谎,告诉我,回答我的问题!”

爱德华的吻很青涩。奥兹是还在他身边的人,那日的阳光奔波一路穿透了此刻的寒冬,在冰棱间变成一道彩虹。

 

“Volveremos a vernos pronto”

 

爱德华从奥兹公寓小跑出去,法尔科内那没有创意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横穿过马路差点被行驶的小汽车撞到。他自那天起就没见到奥兹了,就好像冰山会所的大老板为了躲开他这个小员工就不来上班了。法尔科内来巡场的次数倒是更多了,他检查女孩们穿着的方式是直接扯着对方头发端详,那之后零下44度失踪的服务员更多了,爱德华觉得喘不过气来,把下去的通行卡交还给了领班。

 

这种恐慌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奥兹给他发了短信再次约他见面。
奥兹好像又添了新伤,他比以往沉默了很多。
“你得离开哥谭了,去哪里都好。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就当结算了工资,但你必须跟我保证你会离开。”奥兹放了一个信封在桌子上。
“警局里法尔科内安插的人准备用你当替罪羊,他怕一直在零下44度酒吧上班的那些女孩会容易狗急跳墙,你签过冰山会所的正式员工,也有可以提供的学历证明,相对清白。”

 

“这是…什么玩笑吗?”那一把沾满指纹的枪直接塞进爱德华嘴里。

“不,只是一个巧合,我更愿意相信是巧合,我无法干涉,‘为什么一个普通员工不能用’,这只会更让法尔科内起疑。”奥兹把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爱德华面前,“这里有两万,我还可以给你订这几天去任意一个地方的机票。”

“他打你了。奥兹。是赛琳娜的事吗?”

“不,要说我有什么优点让我在这一行立足这么久,那就是我是很好的保密者,我没说她的事。法尔科内坚信我搞砸了他的生意,他认为我有那么多情报是因为我绕开了他的人去安插眼线,他猜测我要推翻他皇帝般的权利,他总是有很多理由打我这个瘸子一顿,不是吗?”

“我不要你的钱。我反正也受够了,你别给我买机票…少一个人知道就是最好的。”

“难得的听话,我只是觉得我该跟你说这个,之后的事情…你自己定夺。”

“你能…陪我去一个咖啡馆喝一杯吗,离这里不远的。”

 

2014年,爱德华纳什顿死于枪击案。

一杯没有加糖也没有牛奶的咖啡洒在地面,像崩落的珍珠项链,把一个曾经完整的人切割成无数片,叮叮当当的东西滚进了下水道,滴滴答答的声音像要吓坏死刑犯的水声。恐惧到底是什么,是对过往自己懦弱无力的愤怒,还是对他人不够仁慈的失望。
不可挽回、不愿回忆、逃避谈论的死亡是恐惧吗,刮骨疗毒的方法是否以暴制暴。
有个人没等到再去零下44度请爱德华喝一杯莫吉托。
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因为没有了爱德华这个人,一大部分是因为他的头变成了一颗炸弹。

“帕特里克!今天留下来把…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文件处理一下。真是辛苦你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抱着有半个人高的文件夹踩在下班的点来到员工的办公桌边。办公室的灯很亮,枯燥规整的一格格工位框定着十几个清一色戴着眼镜的文职人员。

“我今天要请个假。”

“哦?真是少见啊?”

“可以的吧,经理,我这个月的假没用过。”他推了下自己的眼镜,手搭在关机键上。

“说什么呢,帕特里克,这是下班后的时间,我这不是看你总留到很晚怕你没新活做嘛!”男人不客气的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去吧!”

“谢谢。”他拘谨地站起身,“但或许我明天也…需要一天假期。”

“小事,发短信给我请假就好了。”

 

没有了爱德华之后,奥兹过回了他刚到法尔科内麾下的日子,开着自己的车去废弃的仓库交易,在雨天给同行的老板打伞,他试过给爱德华用过的号码打电话,久久只有机械的女声和嘟嘟嘟的忙音。他只好坐在大大的落地窗前,在没亮一盏灯的房间看着楼下万家灯火,他经营着这里最火爆的酒吧,却非应酬不喝酒,他管着哥谭最大型的毒品交易,也从来没有粘过毒,倒是这个时候,他想着干脆宿醉得了,如果不是法尔科内最近会在天蒙蒙亮就给他打电话的话。他明白为什么人心惶惶,那个一身黑的骑士追着自己在高速路逆行两公里和带来那些糟糕西语的时候不是在玩小孩过家家。

那天等戈登和蝙蝠侠自说自话完就离开后,企鹅在地面上看到了一个反光,一把固定在水泥地的小刀,不够利索,会让自己看起来相当狼狈,但足够自己割开手脚的捆绑。

他们没搜身,除了他的枪和匕首,一些现金和他的手机都还在。在奥兹拨号的时候,他拾起刀一旁的小纸片,被雨水泡得发皱了,上面是剪报拼凑的一句“no tengas miedo ”。

 

赛琳娜的好友被法尔科内杀了,她妆也没画,坐在奥兹冰山会所办公室的沙发上掉着眼泪。然后她头抬起来,“我要杀了他,你不会拦我吧。”

 

奥兹愣住,舞池的灯光打到蓝色,在咖啡馆里有个少年也这样说。

 

人只是这样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赛琳娜没有完全得手,但法尔科内还是死了,第二天人们公布了枪手,爱德华纳什顿。

奥兹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但第三日,等来的消息却是对方用了假的身份证,已证实其爱德华纳什顿为2014年马罗尼涉案的枪击案受害者之一。

过去四天,在哥谭市新市长的选举上,一场人为洪水爆发了,从来没觉得这城市脆弱至此,蓝色的汪洋摧枯拉朽地抚平了人们的尖叫和暴力,填去了市政没休整的坑洼,又像一面镜子,将韦恩大厦纵深入地下,拔高至天际。

 

奥兹看着窗外逐渐在阳光下平静下去的水平面,一个穿着雨靴的沉重脚步自他背后响起,对方似乎不想惊扰到这一刻的暮光,在五米外就停下。

“进去那个是其中一个…粉丝,所以…”四目相对,他已经知道对方心中的疑惑之处。“我留了我之前用的身份证给他,或许警方也想知道为什么几年前有一个叫爱德华纳什顿的人死去。
“啊…因为您那天喝咖啡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希望我为自己活一下。”爱德华脸上甚至有几分不好意思,他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却是如释重负的。
“就这样?”

“就这样。只是你还能给我份工作吗,看上去我因为没有报备的从公司失踪十一天被开除了。”

爱德华站到对方身边,眼神有些无处安放。“还有,你怎么又添新伤了?”
“水冲进来的时候,有个灯架倒了刮到的。”
奥兹沉默了一会,刚才爱德华说的都不是他最想问的。
“有什么变了吗,为什么现在回来。”

爱德华难得的笑出声,“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吧,我猜。”或者他从来没离开哥谭。

“不你没有。”

 

“重要吗?”

 

“No,no really.”

“给,你的东西。”是那把刀。

“你会用上的,收着吧!到时候就跟他们说—我可去你的!然后像这样捅下去!”当时她这么说。鲜红的发此刻融进了欲滴落的夕阳,爱德华不该哭的,但刀柄的刻痕都还在那里。
什么时候他看不清了远处的高楼,什么时候奥兹在他的视线里开始模糊。

 

夕阳的红还是融进了蔚蓝的天际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