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不是狼第一次遇见那人,当然,也绝不是最后一次。
不过是许久以前,那人要年轻很多,他身形修长,恭敬地站在城主身旁,垂下眼眸一丝不苟地盯着面前的地面。早春的风温和地拂过人们的衣袖,吹出猎猎的响动声,年轻人衣袖上的镶金家徽在阳光下泛出迷醉刺眼的光。
狼当时隐在庭院角落里,他伏在枫树高高的枝杈上,懒洋洋地打量着树下几人。义父正和城主大人飞快交谈着什么,义父板着脸,脸上的表情让狼感到非常陌生。狼不喜欢一直盯着义父看,便将目光转向城主身侧,好奇地打量起那个年龄和自己相仿的年轻人。从他的角度看去,狼只能看见那人垂下的柔软发丝和挺拔的站姿。
那人便是人们口中说的少城主罢。狼有些惋惜地想,真是遗憾,他没能看见年轻人的面庞。关于那一日,狼大概只记得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那隔着重重树叶的一瞥,这些对于狼来说,实在算不上是值得去铭记的事情。只不过此时此刻,遥远的记忆尘埃随着那人冲向自己时,毫不留情地将他拖拽回记忆的漩涡中。
心神恍惚间,一阵钻心的疼痛向狼袭来,温热的血液染红了半边夜色,腥气冲散了芦苇原的静谧,也撕破了苇名的最后一道伪装。狼震惊地看向挥刀砍断自己手臂的现任城主,他看到了一个全身武装起来的高大男人,高高的芦苇只及他的腰部。城主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那人眼中蔓延着疯狂和决绝,武士头盔上的苇名家徽不断反射冰冷的月光。
在失去意识之前,一些久远的交谈突然在狼的脑中回响:
“你的踪迹被发现了,狼。”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年幼的狼跪在义父面前听着他发泄怒气:“优秀的忍者无论在何时都会隐藏自己的气息,你今天太让我失望了。”
狼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是谁发现了他?城主大人吗?苇名一心大人发现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忍者并不让他意外,他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威严男人,和他凌驾于整座苇名城上的权力,心里不由得一紧。
狼把头埋得更深,他盯着地板的木纹,缓缓说道:“是,父亲。”
鞭子轻而易举地破开狼的外套,撕烂了他的皮肉,吸饱了他的血液。狼麻木地咬住嘴唇,浓重的血腥溢满他的口腔和躯壳,他想,千万、千万不能晕厥过去,不然醒了以后还得再挨义父的一顿鞭子。
就这样想着,狼猛地坐了起来,他的前额和胸口上满是黏腻的冷汗。还好,刚才的一切只是记忆。
狼以记忆为食,他如饥似渴地从过往中汲取能量和记忆。变强,唯有变强,他才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即使他的目标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就算是要踏破神的故乡,他也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这条道路。
神子的忍者——狼从来不这样称呼自己,事实上,狼并不在意别人加给自己的任何称号——他身上的这条命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了,早在他选择了枭以后,他便成了一个合格的、自愿舍弃人性的器,他的主人想把他打造成什么样子,那就遂了他的意吧。
器不会评价,不会说话,只默默承受。器不在意道与法,器永远在告诫自己忍者的戒律,这天下唯父母之恩、主人之命需铭记于心,要赌上性命去守护。而如今,丢掉了守护对象的器,第一次产生了自己的想法。
狼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金色的光,这让他看起来摆脱了人型,更像是一只野兽。他四处望了望,在殿门旁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佝偻身影,刻刀卷过木头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忙碌而又苍白,叩、叩。
狼艰涩地开口,他的嗓音喑哑得不像样子:“佛雕师先生。”
“你醒了啊,”佛雕师的动作微微一滞,“因果报应啊。”
狼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幅度的动作让他头晕目眩,他皱着眉忍住身体的不适,开口说道:“我有事情要处理。”
殿内静了下来。佛雕师第一次转头看向他,一层阴翳遮住了他的视线:“这么急着寻死吗?”
狼认真思索了片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死亡的无数片段,他甚至闻到了那熟悉的樱花香气。狼恭敬答道:“我想死......很难。”
狼快步走出佛堂,他感到自己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也许这一切毫无意义的争斗终将停止,如果他能做出改变,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改变也好,那也足以去扭转过去那命定的结局。
狼在山涧中,在飞檐上快速穿梭潜行。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裂痕在逐渐扩大,一些他隔绝很久了的情绪正在透过时间的罅隙回归到他的身体里。狼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战争还没有爆发,孩童们在松树林中嬉笑打闹,小小的狼在树丛间灵巧地跳跃,他不小心蹭到了松脂和花蜜,他被混合起来的浓郁气味熏得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他那时常被其他孩子说,他就像是传说中的森之子,是自然的孩子。
天守阁高处,狼轻松解决掉寄鹰众后,静静伏在角落里耐心等待着。
“神子,我再说一遍,和我缔结不死契约。”那人背对着狼,居高临下地看着九郎。
“做不到,弦一郎卿。”九郎的声音不卑不亢,“即使一度败北......”
狼想,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翻上围栏,轻盈地落在了堆满积雪的地板上。九郎又惊又喜地看向他,弦一郎听到狼的声音后,转身的瞬间,手已搭在了他的太刀上。
“您不必如此,我是来帮您的,”狼收起手中的武器,他在所有人的眼中看到震惊和不解,于是他补充了一句:“弦一郎大人。”
“狼啊......你在说什么?”九郎声音颤抖地质问着他。
弦一郎将神子拦在身后,脸上阴晴不定,他的手仍然没有离开武器,似乎在等待狼随时的发难。狼看到弦一郎戒备的样子,反倒松了一口气,对了,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苇名弦一郎。
“九郎大人,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狼说道,“只是在过去的这些时日里,我产生了自己的想法。请原谅我的任性,我想——”
“看来不杀掉你,我便无法得到龙胤。”弦一郎打断了狼,一把抽出了刀,直指向狼的眉心。
狼第一次感到了无奈,他将楔丸安放在地板上,示意道:“我不是来和您打架的。”
“忍者,别自作聪明。”弦一郎的刀反倒离狼的面庞更近了。
“龙胤也好,变若水也好,这些力量我都见识过。”狼仰头看着他,说道,“您想不让苇名亡国,我做得到,我的力量足够强大。我尊重您,您为了苇名可以放弃一切,那么请放手一搏,借用我吧。”
弦一郎的嘴角弯了弯,他嘲弄地看着狼,反问道:“被我砍掉半只手臂的无名忍者,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鬼庭形部雅孝、苇名七本枪、佐濑甚助......这些人你一定很熟悉吧。”狼观察着弦一郎的表情,他每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弦一郎的脸色便会差上几分,“他们有水平......但不够,远不足以实现你的愿望。”
“你把他们都杀了?”弦一郎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只是放晕过去,”狼认真地说道,“我无意威胁您,我......是在告诉您我的实力。”
“狼啊,你真的想好了吗?”九郎长叹一口气,他走到狼的面前,抬手轻轻触碰狼的衣袖,“我总觉得你变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一定思考了很多吧。”
“我想了很多。”狼艰涩地说道。
神子并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的脸上露出了哀伤的神色,淡淡笑着说道,“所谓主从,双方都要付出才对,你为了我做出过那样的努力,我又怎会丢下你不管呢?如果这就是你希冀的,那么......我准许你那样去做,但请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是。”狼感激地望向神子,神子的豁达以及对他的纵容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凭着两人之间的默契,九郎没有对狼产生丝毫的怀疑。
在神子的劝谏下,狼有了一个新的主人——苇名的城主,现在正阴沉着脸看向他的弦一郎大人。
狼知道,弦一郎并不信任他。
狼不担心这个问题。他每日尽职地履行自己的义务,到了午夜,他披着一身腥臭的、不知道属于何种生物的干涸鲜血来到弦一郎的房间前,语气平缓地向他报告自己的行程。弦一郎皱着眉,一言不发地听着狼简短但惊人的行程,仙峰寺僧侣们的异样、地牢里语焉不详的实验纸张,还有源之宫的淤加美蹴鞠武士,每一个异常都与不死有关,而每一条消息都在刺激着弦一郎的神经,这些都是他曾经渴求用来改变苇名命运的秘密,连他自己都觉得极端的手段,现在却被一个突然安插为自己侍从的忍者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够了。”弦一郎按住太阳穴,打断了狼。他感到怒火在胸腔中弥漫开来,为什么有人如此容易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还用如此平淡的口吻将他们都展现在自己的眼前?弦一郎想到九郎的恳求,高贵的神子私下请求城主和忍者和睦相处,毕竟两人的目的是一致的,私下的争斗反倒会让当前的情况雪上加霜。
弦一郎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抬眸看向忍者,问道,“先不说这些。我问你,你到我身边来......到底有怎样的目的?”
“实现你的愿望。”狼淡淡答道。
弦一郎听到狼这种语气不由得额头青筋暴起,狼越是淡然,弦一郎越是觉得他的语气里充满讽刺和鄙夷,他不愿意毫无来由地接受来自死对头无缘无故的好意,更不用说,他曾用并不高尚的方式挥剑砍断了忍者的手臂。弦一郎没好气地说道:“这不是我想听的答案。神子不在这里,你也不必继续伪装下去了,还是说......你想要我用更直接的方式得到答——”
弦一郎闭上了嘴。狼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狼的眸子在夜色里泛着一圈金色的光,侵略性十足,这让他看起来摆脱了平日里那个默不作声、善于隐藏自己的形象。
狼的嘴角抬了抬:“如您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