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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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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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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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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

1.
赵嘉豪十五岁那年夏天,林歌死了。他拉着赵嘉鸿的手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到自己母亲面容狰狞地大口喘着气,眼神绝望而愤怒地望着病床旁的赵杰。不一会儿母亲削瘦如枯骨的苍白脸颊涌上密密麻麻的血点,像一只只猩红色的虫子从母亲的血管里爬出来吞噬了她的生命。心电图低鸣着死亡的讯号,嗡嗡在赵嘉豪耳畔作响。七岁的赵嘉鸿的脸皱成一团,挣扎着用手拍打着玻璃,哭喊着妈妈。
赵杰从病房里走出来,望着赵嘉豪的眼睛。
那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半垂着,外面的光是照不进去的。
赵杰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心里未免还是多了一份恻隐。赵嘉豪长得像林歌,白净圆润的脸上嵌进去一双乌黑的眼睛;只是母亲死了,这双眼睛难免失去光彩。
“你们妈妈死了。”他拍拍赵嘉豪的肩膀,抱起哭得狼狈的赵嘉鸿,平静地宣告妻子的死讯。
赵嘉豪久违地坐上赵杰的车一起回家,开到一半他问赵嘉豪是不是考上了附中;见赵嘉豪点头,赵杰也满意地点点头。“你一直很好。”他夸奖他,“从没让我费心。”
赵嘉豪没说话,一路沉默。

不出赵嘉豪所料,夏天还没有过去,赵杰就急不可耐地把骆意敏和骆文俊带回家。朱姨带着佣人们识相地回到边楼,留下五个人在偌大的客厅面面相觑。赵嘉豪低着头,用冒汗的手拉着赵嘉鸿;眼皮稍微抬起来就能瞥见赵杰搂着骆意敏的腰,而骆意敏牵着骆文俊的手腕。
好像赵杰、骆意敏和骆文俊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赵嘉豪想,他盯着昂贵的地板,咬住下唇。
赵杰的口吻里难掩如愿以偿的高兴:“这是赵嘉豪,这是赵嘉鸿。梦梦,你快带着弟弟和文俊打招呼啊。”他甚至喊起赵嘉豪的小名。
赵嘉豪迟疑地看着赵杰,在赵杰催促的眼神里慢吞吞带着弟弟冲骆意敏和骆文俊鞠躬:“阿姨好……你好。”他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骆文俊。夏末的花园里传来歇斯底里的蝉鸣,苦夏凄惶灼人的太阳越过窗户落在别墅里,别墅里却是被空调吹得人发凉。赵嘉豪觉得自己的鼻尖就要沁出汗来,惶恐地去扶眼镜。
骆意敏和骆文俊的存在并不陌生,女人黏腻的口红痕迹、车子里莫名其妙的零食、陌生学校打来的电话藏在赵杰长久的夜不归家和林歌逐渐忧郁的眉心中。骆意敏在舞团上班,演过舞剧《梁祝》中的祝英台;舞剧最后骆意敏被男舞伴托起来双手展开,薄纱在手臂的挥动下宛如翅膀,她腰身柔软,像一只暴雨中挣扎的蝴蝶,有着狂乱的美。正因为太过美丽,骆意敏像一只蝴蝶落在赵杰心里,扇动翅膀毁掉了赵嘉豪的世界。
赵嘉豪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在他和母亲每个晚上苦等赵杰回来吃饭的时候,赵杰或许会和那个女人和孩子其乐融融;在林歌午夜梦回悄悄走进他房间搂着他啜泣时,赵杰或许也搂着那个女人;在林歌的癌症反复转移发作的病房里,只有他守着他软弱的、不愿离婚的母亲,而赵杰总是匆匆到来、匆匆离去。就像一支蜡烛,希望也会慢慢被烧完只余灰烬,蜡烛燃烧的哔驳声会远去,心会被烧穿变成一颗大洞。
赵嘉豪盯着眼前的骆文俊,他和他的母亲一样长着一张很饱满的天生往上翘的嘴唇。目光撞在一起,骆文俊挑挑眉,赵嘉豪连忙挪开目光。其实他们并不是第一次相见,有一年夏天他在游乐园同娄运峰玩沙子,远远听到秋千那边的哭声。他望过去,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孩子被围住,无助地从秋千上摔下来;娄运峰一心做沙堡,撇撇手说你去吧。于是赵嘉豪在夕阳里走到葡萄藤低垂的秋千处,蹲下来把那个孩子的手掌翻开,用林歌放在他口袋里的纸巾擦干净男孩擦破的掌心和膝盖,擦干净他眼泪和鼻涕糊作一团的脸,最后把皮卡丘图样的创可贴仔细地贴在掌心被石子划破的伤口。
赵嘉豪问他怎么回事,男孩只是打着哭嗝一句话不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葡萄的香味在空气里甜甜的,赵嘉豪握住男孩的手,直到骆意敏和赵杰走到男孩的面前。赵杰在看到他的时候愣在原地,几经骆意敏催促才回过神。两个人一人牵骆文俊的一只手离开,赵嘉豪看到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骆文俊回过一次头,他看着骆文俊的眼神,觉得心底裂开一道口子,让他忍不住痛得流下眼泪。娄运峰还在做沙堡,一边把黄色的沙子徒劳地拢在一起,一边说那个小男孩被欺负是因为他没有爸爸,他妈妈抢了别人的爸爸。
而此刻夕阳下重叠在一起的三个人和那时候一样站在赵嘉豪面前,从此他们会在父亲的别墅一起生活,别墅里的他们的气息会像刀子一点点割破自己的神经,哪怕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等骆意敏和自己打完招呼,赵嘉豪拉着赵嘉鸿蹬蹬蹬地慌乱地跑回自己房间。他把年幼的弟弟抱在自己大腿上,弟弟正在哭,赵嘉豪只得低声安抚他。赵嘉鸿哭累之后他一个人走到阳台往下看,花园里骆文俊正坐在秋千上玩手机,月光是苍白的,落在骆文俊薄薄的背影。一阵风吹过,他看到赵杰走到骆文俊跟前递给他一条毛毯,两个人聊了几句后骆文俊敷衍地背过身,赵杰把毛毯披在骆文俊肩膀上。
原来赵杰是这样对他的。
赵嘉豪取出自己的手机往下拍,光线太模糊,他连拍几张都不满意。

骆意敏赢了,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只输给时间。赵嘉豪低估了骆意敏和赵杰的感情,他不仅迫不及待和骆意敏结婚,甚至决定为这段不正确的感情办盛大而隆重的婚礼。林歌的主卧被佣人们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母亲身上苦艾的气息消散无影,墙上挂起骆意敏和赵杰的婚纱照。骆意敏对他们很客气,赵嘉豪喊她阿姨,骆意敏就笑盈盈地应他;赵嘉鸿不理睬她不和她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她也不生气,只是在夜里嘱托朱姨多照顾赵嘉鸿,备着夜宵。
骆文俊的卧室就在赵嘉豪的旁边,一墙之隔。骆文俊是个很安静的人,像一株玫瑰静静在这栋别墅抽枝发芽,一言不发却会因为骆意敏和赵杰的关心而被无微不至地照顾。
高一开学,因为担心弟弟的缘故,赵嘉豪没有选择住宿。他的高中和骆文俊的初中紧挨着,赵杰给他们配了司机接送他们放学。高中上学早,偶尔骆文俊起不来,赵杰就会亲自单独送骆文俊。他们在车里吃早饭,骆文俊喜欢吃烧卖和虾饺,赵嘉豪则喜欢三明治;骆文俊喜欢喝牛奶,赵嘉豪则喜欢咖啡;骆文俊吃完早饭后会赶忙翻出课本背早读要默写的内容;赵嘉豪则会摘下眼镜闭目养神。有一天骆文俊在他身边背单词,背到“scheme”,赵嘉豪吸吸鼻子,睁开眼扭头看窗外。明净的玻璃上是自己的倒影,骆文俊的侧脸藏在自己后面,只模糊映出一道阴影。
赵嘉豪想起自己在很多个夜晚曾经拍着弟弟的背安抚他,他在弟弟耳畔恶魔似地温柔呢喃:“没事的,没事的。不会有好结果的。”
午休时赵嘉豪和娄运峰在学校的天台吹风,娄运峰躺在水泥上把课本盖在脸上:“那个女人的儿子就在隔壁?”
赵嘉豪站在围墙边,楼顶的风声将娄运峰的声音带得很远。他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隔壁的初中并不大,操场是三百米的,骆文俊此刻应该正在操场的篮球框边打球;他会和一个叫陈泽彬的男生一起打球,打完球后会回到教室,下午第一节课是思想品德,骆文俊会闷头写作业。
赵嘉豪闭上眼,刺眼的阳光让他的眼皮轻轻颤抖。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感觉到心底的黑洞正在将自己往下扯,他快要掉进万丈深渊。于是他深深吸了口气,无所畏惧地跳进那片黑暗。
他会抱着骆文俊一起跌入漩涡。

2.
他要制定一个计划。
赵嘉豪站在阳台的阴影里,借朦胧的月光低头看手里的照片。照片里是初一的骆文俊和陈泽彬两个人在麦当劳吃饭的情景,骆文俊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地往下垂,像月牙;骆文俊的舌头伸出来去舔嘴角的番茄酱,他的舌尖和嘴唇一样鲜红。照片很早就洗出来放在他的抽屉里,经年累月本应被压在抽屉底下,今天他打开抽屉去看到这张照片在第一张。
大概是因为这张的骆文俊格外美好,有着在赵嘉豪面前不曾展露的活泼。
他把头从阳台往右侧探,骆文俊的房间已经熄灯,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赵嘉豪披上衣服,在骆文俊的房门口徘徊一会儿后去边楼让朱姨明天给自己准备和骆文俊一样的早餐。朱姨疑虑地望着他。他想起自己并不严重的海鲜过敏,说自己格外馋虾饺,会提早吃好过敏药。
第二天一早,朱姨果然贴心地在赵嘉豪的早饭里额外放了叉烧酥,又递给他装着抗过敏药的密封袋。车子平缓地往学校开去,他在骆文俊探究的目光里一口一口把虾饺吃干净,然后夹起叉烧酥。虾饺清甜,叉烧酥却浓郁,起酥特有的香气弥漫在他和骆文俊之间,咔咔的声音是叉烧酥落下来的屑。甜腻的滋味让味蕾发腻,赵嘉豪的余光看到骆文俊的喉咙上下一动,拼命把嘴里的早饭咽下去。
午休时间,赵嘉豪挠着自己锁骨处的皮肤,随便找到一个借口离校。他慢慢往骆文俊的初中走,到达时他看到自己的指甲缝里有淡淡的血迹。
“我找我弟弟,他叫骆文俊,初三五班。我的药掉在他那里了。”赵嘉豪把汗衫的领子往下拉,露出一大片红疹子,“我是隔壁附中的学生。”
校服上印着金字招牌一般的校名,保安很轻易地放他进去,甚至给他指路。他却没往教学楼走,而是轻车熟路往骆文俊所在的篮球场走。他径直走进激战正酣的篮球场,一群初中生里他的附中校服格外显眼,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给他让道,唯独骆文俊。
球正在骆文俊手里,他对赵嘉豪视而不见,三步上篮把球投到球筐上。球没进,“砰”地一声,篮球着力狠狠砸在赵嘉豪脸色。赵嘉豪忍着强烈的痛楚,静静地站在正午的烈阳下与骆文俊四目相对。血腥味在他鼻子里爆炸,鼻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到地上。
也不知过去多久,骆文俊猛地上前拽他,不耐烦地说:“我带你去医务室。”骆文俊举起他的手,替赵嘉豪把食指按在血流不止的左侧鼻孔的鼻翼上,“你自己按好,别乱抬头。”
医务室的老师看到赵嘉豪血渍斑斑的下巴吓一跳,赶紧拿出生理盐水和棉签帮他小心擦干净。骆文俊站在一旁,手上沾了血,却没有去擦,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用篮球砸赵嘉豪绝非他的本意,此刻他难免担忧赵嘉豪的鼻子。在他看来,赵嘉豪的鼻子很完美,要是被他砸外就太可惜了。
“怎么回事?”医务室的老师替赵嘉豪止完血,例行公事地问。
“我砸了……”
“我是他哥哥,来找他要过敏药,不小心被篮球砸了。”赵嘉豪抢在骆文俊前面解释。
骆文俊诧异地看赵嘉豪,一时反应不过来,放空似地说道:“那我带你去找。”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操场边铺满了银杏叶。走到骆文俊教室门口,骆文俊问赵嘉豪是进教室找还是自己把书包拿出来。赵嘉豪说你拿出来就好了,教室里还有你同学。
药真的躺在骆文俊的书包侧袋里。赵嘉豪弯下腰翻的时候骆文俊看到他脖子大片的粉红,刺目而可怜,像樱花凋谢在赵嘉豪胸口。骆文俊跑进教室给赵嘉豪拿水,他递给他:“我还没喝过。你赶快把药吃了吧。”
赵嘉豪仰起脖子,纤细白皙的脖子上是浅浅的绒毛,骆文俊盯着锁骨的红,开口问:“你的药为什么在我这里?”
赵嘉豪背着光,只是站在他面前不说话。
骆文俊又问:“你不是海鲜过敏?为什么要吃虾饺?”
赵嘉豪没说话,盯着骆文俊的双眼。良久,他转身离去。那眼神太过强烈,几乎要将骆文俊淹没,他看着赵嘉豪的背影,忽长忽短的影子孤单而脆弱。

放学回家,没有人发现赵嘉豪鼻子里的棉花,只有骆文俊在回家的路上盯着他看了很久。晚上骆意敏有演出,朱姨只准备了三个孩子的饭。赵嘉豪喜欢吃辣,筷子刚放到回锅肉的盘子里就被骆文俊拦下。他去看骆文俊,骆文俊避开他的目光:“太辣了,你吃清淡点。”
赵嘉豪从善如流地移开筷子。吃完饭他照惯例安置好赵嘉鸿,替弟弟把作业和书包整理完才回自己房间,意料之中看到骆文俊站在走廊里等他。骆文俊穿着皮卡丘的睡衣靠在赵嘉豪房间的门上,低头把玩着手里的药膏。见到赵嘉豪,连忙起身拦住他:“赵嘉豪。”
骆文俊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急切里带着一丝尴尬。赵嘉豪抬起眼看他,他还没来得及换掉校服,领口皱巴巴的。骆文俊看着赵嘉豪,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无助。赵嘉豪的眼珠很黑,小时候还不认识他,夏天闷热的风里赵嘉豪的眼珠是湿漉漉的,像小鹿的眼睛。他低头给自己贴创可贴,阳光洒下来赵嘉豪长长的睫毛落在透明的皮肤上,空气里是甜甜的葡萄的气味。后来他长大了,骆意敏终于正大光明地走进爸爸的别墅,他再见到赵嘉豪,发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小鹿般的眼神一并不见,只留下光照不进去的一片漆黑。
“你有事吗?”赵嘉豪低声问道。
骆文俊抿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赵嘉豪推开自己的房门,开了灯:“不知道怎么说就先进来。我先换身衣服,你不介意吧?”
骆文俊摇摇头,走进赵嘉豪的房间,眼珠子乱转。赵嘉豪脱下校服,半裸着转身冲骆文俊说:“你要看就看吧。墙壁是粉色的是因为我妈妈喜欢女儿,但她命不好。”他语气没什么波动,好像林歌的不幸只是林歌的不幸。
房间很干净自然是佣人们每天打扫的缘故,有苦艾的味道。骆文俊环顾一圈,坐到赵嘉豪的懒人沙发上。他竭力不把视线落在赵嘉豪的身上,又按耐不住地往换衣服的赵嘉豪那边瞥。他的同父异母的哥哥长得和自己南辕北辙,大约是长得像爸爸死去的妻子;皮肤瓷白,纤细却圆润,比他大两岁的赵嘉豪已经抽条,肩膀平直,锁骨突兀地将赵嘉豪衬得如同一个玻璃娃娃,那片过敏的红疹子惹眼地散开来。
赵嘉豪弯下腰拿睡衣,被骆文俊按住肩膀。骆文俊在他背后沉默片刻,道:“你等下穿,我给你抹药。”
“好。”赵嘉豪答应他。他坐到自己床头,打开台灯,然后一动不动地任由骆文俊从口袋里拿出药膏摸到自己的胸口。药膏很凉,骆文俊的手很热;一阵风吹过他的乳尖颤颤巍巍地立起来。赵嘉豪暗自捏紧床单,出神地盯着骆文俊的胸口,皮卡丘圆滚滚地印在珊瑚绒上。
小时候赵嘉豪最喜欢的卡通就是皮卡丘,所以那时候他的饭盒、碗筷、书包甚至创可贴都被林歌宠溺地换成了皮卡丘。林歌是个对爱偏执的女人,她拒绝赵杰的离婚请求、拒绝将出轨得人尽皆知的丈夫拱手相让,甚至用药怀了小他七岁的赵嘉鸿,就为了夺回丈夫。在病房陪林歌,母亲会反复告诫他要他好好读书、要他把那个女人的野种比下去、要他死也不能放手、要他保证不会让那对母子好过。林歌会抱着他一边哭一边说,妈妈最爱你了,所以耶耶答应妈妈,不要放过他们。
这样大概可以吧。赵嘉豪想。骆意敏和赵杰是那么宠爱骆文俊,只要骆文俊背叛他们就够了吧。他除了读书没什么本事,不像娄运峰那样小小年纪就能使唤娄家的人;他只是个不得宠爱的还不如私生子的大儿子,所以他好像除了把自己拖下水外别无他法。
骆文俊坐到赵嘉豪身边,抹完药他给赵嘉豪穿睡衣,笨拙地给赵嘉豪戴眼镜。“这个药是我用来涂过敏的,很管用。如果你觉得好用就再来找我。”骆文俊说,“今天中午对不起。你鼻子没事了吧?”
赵嘉豪软软地说:“没事。”
“那就好……赵嘉豪。”骆文俊又喊他的名字,喊完还是沉默。他们靠得很近,赵嘉豪能感到骆文俊的身体在轻轻震动。他扭过头去看骆文俊,骆文俊也在看他。
他看到骆文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说道:“我一直在尽力和你们保持距离。如果可以,我并不想搬进来。赵嘉豪,如果可以,也请你和我一样保持距离。”
“凭什么?”赵嘉豪冷笑着反问,没来由觉得恼怒。
骆文俊道:“因为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一股血涌到赵嘉豪的脑门:“那你怎么跟着骆意敏狗一样地住进来了?你怎么心安理得地喊赵杰爸爸?你怎么现在在我面前教我做事?”口吻酸而刻薄,赵嘉豪的牙齿打着颤,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了。
骆文俊立刻僵在那里,半晌赵嘉豪转头看,才发现骆文俊哭了。眼泪顺着他的鼻尖源源不断地落下,打湿了骆文俊的手背,手里还攥着的药膏快要变形。
疲惫席卷了赵嘉豪的神经,他蓦然松下紧绷的背,抱着哭泣的骆文俊。酝酿很久,赵嘉豪才开口道歉:“对不起。”他像安抚赵嘉鸿那样安抚骆文俊,骆文俊却很快挣脱他的怀抱,红着眼眶看着他:“没关系。是我对不起你。”
骆文俊走了。赵嘉豪怅然若失地走到阳台,他知道骆文俊是个很善良的人。
尽管没人规定善良的人就不会伤害别人。
右边的阳台透出昏暗的灯光,他想骆文俊此刻在干什么;是会写补习班的作业还是继续一个人安静地哭泣。赵嘉豪想到这里,双手扶上阳台的栏杆——小时候他很喜欢偷偷在两个阳台间跳来跳去——一想到骆文俊会因为自己的话哭,他就有股冲动像小时候那样翻过阳台去偷听骆文俊。因为隔着墙壁或者门是听不到房间里的动静的,只有在阳台上隔着玻璃才可以。
可是小时候从未畏惧过的阳台间的缝隙在十五岁的赵嘉豪看来变得那么宽,他握着冰冷的栏杆直到把那一小片区域捂热也没有鼓起勇气。他回到书桌前写了一张便签,又把它揉成一团扔掉。右边的太阳穴似乎有一根很粗的钢针翻搅自己的神经,赵嘉豪潦草写完作业,洗漱后躺到床上看《呼啸山庄》,一读就是四五个小时。
虽然困得眼角湿润,赵嘉豪仍旧心烦意乱、难以入睡。他思来想去,还是爬起来从自己房间的小冰箱里取出冰镇眼罩。骆文俊是不锁门睡觉的,他光着脚走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推开骆文俊的房门。赵嘉豪用最低档的手机手电筒蹑手蹑脚走到骆文俊床边。
骆文俊睡相还是那么差,四仰八叉地把被子搅成一团,脑袋卡在两个枕头中间,单眼皮果然早就肿了起来。赵嘉豪放下手机,轻柔地用手掌托起骆文俊的脑袋,替他带上眼罩。他知道骆文俊睡觉很沉,世界末日也很难被吵醒。
离开前,赵嘉豪没忍住看了几分钟骆文俊安详的睡脸。窄窄的脸上有一半被皮卡丘的眼罩遮住,只剩下格外漂亮的嘴唇,微微往上翘着。
赵嘉豪鬼迷心窍般伸出手去摸骆文俊的唇,有些干裂,像抚过轻轻凸起的结痂的伤疤。他想骆意敏应该让他多喝些水,或者记得涂润唇膏的。

3.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赵嘉豪撑着脑袋觉得右边太阳穴里的针扎得更深了,半片头皮都在抽筋。又偏偏困顿不易、肚子空空。幸好这周轮到他做第一排角落,卡着投影仪的死角勉强不被老师注意到。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他刚想去找娄运峰借布洛芬,就收到一条短信:
“来一趟你们学校前门。”
还没走近,就看到骆文俊正坐在学校广场的喷泉池边。阳光落下来令人看不清骆文俊的神情,只能依稀感受到目光里的纠结。赵嘉豪坐到骆文俊旁边,恰好是晴天,阳光慢慢变得毒辣。骆文俊不说话,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咖啡。
“你逃课了。”赵嘉豪说。
骆文俊很快接口道:“为了给你买早饭。”赵嘉豪看他,单眼皮和往日一样薄薄的,并没有肿起来。骆文俊将袋子放在赵嘉豪的大腿上,又说道:“我看到你把朱姨给你的早饭扔了。便利店买的不如王叔做的,但你不要嫌弃。”
赵嘉豪摇摇头:“我没有嫌弃。但我昨天没睡好,太困的时候吃不下饭。”
“那你就去医务室睡一会儿。”骆文俊说,“睡够了把早饭吃了,再去上课。”
上课铃响了,嘈杂的课间像暴雨骤歇,哗得一下安静下来。赵嘉豪也站起身要往教室走。骆文俊急忙拽住赵嘉豪的衣角,他拽得用力过猛,把赵嘉豪领口的大片过敏红疹裸露在眼前。骆文俊情急之下松开手,赵嘉豪不以为意地整理好衣服:“学生的责任就是上课和学习。你也是,下次不许再逃课了。”
赵嘉豪白净的脸被阳光晒成粉红色。他拎着骆文俊的早餐小跑着往里走,没有回头。幸好第二节是闲散的体育课,赵嘉豪对打球还是踢球都没兴趣,坐在操场边看娄运峰练习三分球。犹豫片刻,他拿出手机给骆文俊备注。
给“欧欧”发消息:“记得多喝水,赶紧回去上课。”陈泽彬和彭立勋就是这么称呼他的,是因为骆文俊的游戏ID“OWO”。赵嘉豪打字的时候忽然觉得欧欧确实喊起来非常可爱,连头痛都忘记了。
“你在笑什么?”娄运峰突然凑过来看他,“平时你不都是在教室写作业么?”
赵嘉豪不慌不忙地收起手机,故作镇定:“关你什么事?”
娄运峰笑得猥琐又得意:“是不是恋爱了?我看你一下课就出去,回来的时候还拎着一袋吃的。”
赵嘉豪的太阳穴又开始刺痛,他转身不回答娄运峰,提着早饭就回教室写第一节课留下的数学作业。娄运峰觉得莫名其妙,切了一声。

骆文俊是个爱哭的孩子。他三岁过生日的时候因为赵杰没有去而哇哇大哭,骆意敏不得不打电话给远在欧洲出差的赵杰,第二天赵杰就带着埃菲尔铁塔的积木回国去看他。
骆文俊是个细心的孩子。他的数学很好,从小到大的计算都不会出错,写起作业来很是利索。
骆文俊是个善良的孩子。因为是私生子,流言蜚语不断,他很容易在学校受到欺负。骆意敏曾经气急了要赵杰动权开除那些孩子,是他自己拒绝的。
骆文俊是个调皮的男生。他和他的好朋友陈泽彬、彭立勋仗着成绩过得去总是得寸进尺,在课堂上吃零食、传纸条,后来还学会逃课打篮球。
骆文俊是个可怜的男生。他被骆意敏要求绝对不能比同父异母的哥哥赵嘉豪差劲,要是考试没考好会被打手掌心。可惜他时常会没考好。
骆文俊是个温柔的男生。他不会和同龄其他男生一样把女生的喜欢当作炫耀,拒绝同桌时会递给同桌一盒巧克力,告诉同桌她是个很棒的女生。
骆文俊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赵嘉豪趁着教室没人,偷偷打开手机里的隐藏相册,里面是骆文俊从小到大的照片。那些或许模糊、或许清晰的照片勾勒出骆文俊人生迄今为止的一点一滴。他曾经很好奇骆文俊是个怎样的人,曾经觉得骆文俊是夺走赵杰的怪物。
但真实的骆文俊是坐在他身边,因为他一时的愤怒而红着眼眶落泪,卑微道歉的人。
赵嘉豪撕开骆文俊送给他的三明治,是他最喜欢的鸡蛋沙拉口味。耳机里在放林歌喜欢的李慧敏,李慧敏清亮的嗓音唱“今天淌血是我心,即將痛在你心”。他咬下冰冷的三明治,心底被烧穿的打洞用力扯着他,他马上就要跌入黑暗的漩涡。

吃完晚饭看赵嘉鸿的作业时,赵嘉豪接到舅舅的电话。林诗比林歌大五岁,在广东经营着林家的生意,这几年总是往香港跑。林诗苦心规劝林歌离婚无果,一气之下没有再理妹妹。安顿好赵嘉鸿,赵嘉豪去赴舅舅的约;路过花园时看到骆文俊正在秋千上发呆,骆文俊见他要出门,淡淡瞥了他一眼就低头掏出手机。
林诗在深夜的高档咖啡厅里难掩怒气,不顾形象地骂了赵杰和骆意敏快半个小时。赵嘉豪一边搅着玻璃台上的卡布基诺,一边听舅舅用广东话骂人,起初觉得好不容易平复的伤心像暗涌又要淹没自己,后来却越听越舒畅,甚至笑了出来。林诗看着他笑出来,松了口气。
林家的人都固执而激烈,说话直接。不像赵家人,心思都藏在肚皮里隔着人心。林诗见外甥的沉郁淡了些,开门见山地说他打算把赵嘉豪和赵嘉鸿接去香港,别再受气。赵嘉豪听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拿起林诗的美式一饮而尽。
他觉得苦得不得了,怎么会有人喜欢喝美式。
“飞飞去就可以了。”赵嘉豪垂着眼帘,坚定又轻柔地说道,“他才七岁。听说人都是从六岁才开始记事的,舅舅你把他接过去就好了。飞飞其实记性不太好,你们一定可以让他忘掉这里的一切。”
赵嘉豪眨眨眼,努力忍耐住心酸与茫然:“我已经大了,我答应我妈留在这里。你知道我妈这个人的,她不甘心。其实我也不甘心,我不想走。”何况,他已经大了,已经过了回林家的年纪。赵嘉豪看到林诗微妙的神情变化,掺杂着愧疚与解脱,就知道林诗不会再劝他。
林诗把他送回家,约好明天上午来接赵嘉鸿。下车后他在别墅的入口看林诗的车慢慢远去,灯光渐暗,才敢抬手抹眼泪。飞飞走就好了。他想。他答应过林歌要留下来。
飞飞走就好了。因为飞飞还不会像自己一样,学会赵家人骨子里的弯弯绕绕,学会揣测别人的心意,客套又体面地把台阶铺好。
飞飞走了,等以后飞飞就不会被自己背叛。
赵嘉豪闭上眼,清冷的月光倾泻如瀑。他在月光里闭着眼感受到漫长而寂静的黑暗,将他的杂念纷纷融化。第二天,他当着赵杰的面抱着赵嘉鸿、拖着行李往外走。他哄赵嘉鸿这次是跟着舅舅去旅行。离别是如此轻易,他只是把赵嘉鸿放到轿车的后座上,还没等眼泪落下来,轿车就飞也似地离开留下一地潦草。
他告诉赵杰林家要赵嘉鸿回去。赵杰点点头:“也好。”赵杰自然不会喜欢赵嘉鸿这个被人算计才有的孩子。赵嘉豪看着平静的父亲,请求他送他去上学;骆文俊已经出发了。
赵杰并没有拒绝。时隔三个月他们再次坐在同一辆车里,赵嘉豪坐在副驾驶上看到路边形形色色的车流,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并不是会因为赵杰轻易愤怒的性格,只是感到绝望的不甘,偏偏无处发泄。
他问赵杰:“你喜欢骆文俊还是喜欢我?”
赵杰吃惊地拧头看他,很快转回去答道:“文俊是个好孩子,是我最爱的女人生的孩子,我很爱他。”
赵嘉豪咬住自己的舌尖,疼痛难忍。
赵杰接着说:“你是我寄予厚望的儿子。梦梦,我希望你成为我的骄傲。”
父子之间很少掏心掏肺,赵嘉豪知道赵杰不会骗自己。他把手机连上赵杰车里的音响,李慧敏的歌声响起:

来让你一生最喜欢和珍惜那人
也摧毁你一生完全没半点恻隐

4.
赵嘉豪的皮卡丘眼罩悄无声息地被放回卧室的小冰箱,连位置都同他自己放的一模一样。床头柜上叫做“烈焰苦艾”的香水被换成新的,旧的那瓶快空了,赵嘉豪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细心的佣人帮他换好的。立柜花瓶里的百合从日本百合变作茉莉花和野百合的花束,甜美的气味变得清丽悠远,淡淡的紫色像墨水在洁白的花瓣上氤氲。
骆意敏住进赵杰的别墅后很多细小的事物在变化,赵嘉豪无能为力。他明明对朱姨讲过很多次请不要把日本百合换掉,却不奏效。
九月末班级同学给赵嘉豪过生日,穿着白色校服的大家在乱糟糟的教室里给他唱生日歌。赵嘉豪吹灭蜡烛,抱着日本百合的花束,在馥郁的香甜里切开草莓蛋糕。娄运峰太过了解他,知道这样的生日哪怕自己不开心,也不会拒绝。
捧着百合回家,赵嘉豪把野百合取出来,将同学们送的那束花插进花瓶。他本想把野百合扔掉,可或许他已经习惯了野百合的存在,最后还是又把那束花插回去。百合花大而清丽,不适合放太满,赵嘉豪却觉得两束在一起也别有风情。
自然留了给骆文俊的蛋糕,切下来有大草莓的一块放进早餐盒里的时候娄运峰还问他是不是给小女朋友带的。赵嘉豪波澜不惊地翻白眼,撒谎说是给飞飞带的。
骆文俊这几天正和骆意敏吵架,初三的叛逆期如约而至,一点就炸。骆意敏不过在饭桌上唠叨几句好好学习就惹得骆文俊板着脸饭也吃不下,连续几天都是盛了饭菜一个人在屋里吃。
赵嘉豪仓促地扒拉完饭,骆意敏客气地问他还饿不饿。他摆摆手,拿着草莓蛋糕敲开骆文俊的门。房子都是一样格局,只是骆文俊的房间无故比自己的房间温馨,挂着很多张骆文俊和父母的合照。赵嘉豪没敢细看,胸口闷痛,将蛋糕塞进骆文俊的双手。
房间里飘着菜香,赵嘉豪轻声说:“同学们送我的生日蛋糕,给你也带了一块。”
骆文俊盯着他不说话。
“是草莓味的,你喜欢的味道。”赵嘉豪又说,“要不现在你陪我吃吧。就当送我的生日礼物。”
赵嘉豪盘腿坐到骆文俊的床上,而骆文俊坐在椅子上在他对面一口一口吃蛋糕。赵嘉豪发现骆文俊吃东西的样子很秀气,会闭着嘴慢慢咀嚼,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骆文俊长得像赵杰,身量正慢慢超过他。难得能俯视骆文俊,赵嘉豪不动声色地用眼角描摹骆文俊的眉眼,淡漠的垂着的单眼皮,眉骨和鼻梁连接的线条在黄色的灯光里柔和流畅,下三白往上抬着看他的时候难免显出和赵杰如出一辙的淡薄。
“赵嘉豪。”骆文俊突然抬起眼看出神的赵嘉豪,喊他名字。
赵嘉豪被吓到后稍稍瞪大双眼,很快镇静下来,开玩笑说道:“今天娄运峰还问我蛋糕是不是给女朋友带的。”
骆文俊盯住他的眼睛,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气氛难免尴尬,赵嘉豪知道自己开错玩笑,就不再说话,用纸巾替骆文俊擦嘴角的奶油。
骆文俊吃完蛋糕,突兀地过分亲昵地拉起赵嘉豪的手指,他握着赵嘉豪的手,问道:“那你有女朋友吗?赵嘉豪。我妈妈嘴里世界上最好的好孩子,赵嘉豪。你也会有女朋友吗?”
骆文俊的掌心很热,赵嘉豪不安地试图抽出来却无果。他按耐住心中的惶恐,说:“没有。那你呢?”其实他知道骆文俊并没有女朋友。
骆文俊听他这么问,笑起来。明明嘴角是往上翘的,笑起来反而会习惯性地克制嘴角的弧度。骆文俊紧紧握住赵嘉豪的手,说道:“我没有。因为我心中,已有最难忘。”
赵嘉豪的心重重沉下来,心情酸涩时舌根也会发苦,他又问:“为什么难忘?”
骆文俊目光灼热地盯着赵嘉豪的双眼:“因为他的眼睛。”
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漫长。
赵嘉豪用力将自己的双手从骆文俊宽大的手掌中挣脱,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几乎要被捏红。他垂下头,想起骆文俊初二时在操场的黄昏里拒绝同桌告白的照片。骆文俊微微弯下腰,握住女孩的双手,将脑袋抵在女生的额角。橘色的黄昏如油画,光影梦幻。骆文俊在照片里浅笑着,直视眼眶发红的同桌。
那时候骆文俊说的,也会是这句话吗?
因为我心中,已有最难忘。

赵嘉豪并不讨厌骆意敏的为人。骆意敏温柔体贴,又坦荡无耻。国庆假期,他找到骆意敏说自己愿意给骆文俊补课。骆文俊的成绩中规中矩,比起赵嘉豪的就不太入眼。赵嘉豪拿着骆意敏和赵杰的令箭坐到骆文俊书桌旁,看着骆文俊写作业。骆文俊不太乐意,他本来约好和陈泽彬去电玩城玩,只是看到一旁的赵嘉豪正埋头算题,就安静下来。
赵嘉豪给他出了八道题,骆文俊一口气做到第七题,被最后一道难倒。他毫无头绪地在草稿纸上写着题目里的数字,不知不觉被赵嘉豪吸引过去。他发现赵嘉豪的发旋偏左,写题的时候赵嘉豪会无意识地拨弄自己发旋附近的头发。
赵嘉豪写完自己的作业,凑到骆文俊旁边看了一样骆文俊的答案,问:“最后一题不会做?”
骆文俊不知怎么觉得丢人,说:“除了最后一道都做完了。”
赵嘉豪抽出骆文俊的答案,平静地说:“全做错了。”
骆文俊几乎吐血。他想抢回赵嘉豪手里的试卷,赵嘉豪却已经开始给他讲题。他们离得很近,赵嘉豪能看到骆文俊不自觉红起来的耳朵:“你没注意很多细节。第一道,要考虑绝对值……”
他很认真地开始给骆文俊讲题,骆文俊很聪明,常常一点就通。
骆文俊闻到赵嘉豪身上熟悉的苦艾味道,苦涩里藏着甜美,起初还听得专心,不知不觉就盯着赵嘉豪雪白修长的手指,靠着小聪明勉强把赵嘉豪说的陷阱记住。赵嘉豪突然停下来,问他明白了吗。骆文俊下意识点头。他看着赵嘉豪,一时心跳加速。
赵嘉豪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接着说:“考试就是这样,只要多注意细节就能拿高分。想要分辨出每一个陷阱,就要把知识点的方方面面都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帮我补课?”骆文俊突然问。
赵嘉豪沉默几秒,淡淡地说道:“不帮你补课你考不上附中。”
骆文俊往后仰,拉开距离:“又不是只有附中一所学校。”
“但是附中是最好的学校。”赵嘉豪还是淡淡的口吻,“骆意敏想你考上,赵杰想你考上。”
“那我自己呢?”骆文俊又问道,“你赵嘉豪呢?”
赵嘉豪没有犹豫,回答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我想你考上。你来过附中,学校很大很漂亮,绿树红墙。天气炎热的时候校门口的喷泉会打开,下雨天可以不用撑伞从前门沿着走廊走到后门。食堂很好吃,有你最喜欢的云吞;小卖部在篮球场旁边,你打完球就可以买水喝。谈恋爱也没关系,南北楼间有一座秋千,你可以和女朋友在秋千上正大光明地相处;或者去小树林的樱花树下面悄悄接吻。”
赵嘉豪的话很长,说得骆文俊发愣。他顿了顿,最后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我也在附中。明白了吗?”
骆文俊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手足无措,木偶般顺从地点头。
“那把物理试卷拿出来。”赵嘉豪重新开始辅导他写作业,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赵嘉豪整理完课本,把书包留在骆文俊房间,只拿走九月份已经看完的《呼啸山庄》。
“好看吗?”正要离开,骆文俊忽然问道。赵嘉豪回头看,见骆文俊用手指着自己手里的小说。
“不好看。”
“那你为什么看?”
“虽然不好看,但我喜欢。”赵嘉豪回答他,“喜欢是没有道理的。”
赵嘉豪没有告诉骆文俊《呼啸山庄》其实是很好看的,不好看只是娄运峰的评价。而他向来觉得娄运峰是个因为幸福而没有经历过痛苦,进而因为痛苦的缺失变得肤浅的人。娄运峰不能理解他反复看《呼啸山庄》,看《呼啸山庄》的电影,反复在痛苦中阅读暴乱枯索的故事。

国庆之后的月考骆文俊意料之中考得相当不错。周五放学赵嘉豪从娄运峰那里拿了两张公交卡——娄运峰恋爱后时常坐地铁和女朋友约会,丢三落四地少说买了十张——拿走的时候娄运峰大惊小怪地笃定赵嘉豪这一次是确实交了女朋友。赵嘉豪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给“欧欧”发消息:“今天司机不来接,在校门口等我。”
骆文俊没有回复,赵嘉豪走在人头攒动的校门口打字:“说好了。乖。”还没有按下发送,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骆文俊正定定地站在他面前。赵嘉豪递给他一张交通卡,牵起骆文俊的手往地铁站走:“今天带你去电玩城。”
骆文俊怔了一下,很快用力点头把公交卡塞进口袋里。
电玩城在江边最繁华的地段,赵嘉豪虽然不熟悉,但骆文俊显然熟门熟路,反客为主拉着骆文俊在五光十色的游戏机边穿梭。骆文俊教赵嘉豪投篮,赵嘉豪扶着眼镜想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打篮板,却因为十投零中被骆文俊疯狂嘲笑。赵嘉豪不服输,缠着骆文俊比了十几次,硬币清脆地哗啦啦在机器里翻滚,他的鼻尖都要开始冒汗。
骆文俊玩得放飞自我,见赵嘉豪小喘气,就把他拉进拍照的小包间。
“你是不是不怎么来?”他问赵嘉豪。
赵嘉豪白净的脸颊泛着粉色,说:“那你经常来?”
“瞒着我妈啊。我又不是像你这么乖。”骆文俊吐吐舌头,往照相的机器里投了一枚硬币,把赵嘉豪拽到相机前,“拍个照吧。”
机器的闪光灯已经自动打开,赵嘉豪懵着感觉到骆文俊靠到自己身边,他们挨得很近,近到骆文俊说话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皮肤的震动。照片拍得很快,照片里骆文俊吐着舌头、拉着眼皮做鬼脸,把赵嘉豪衬得木讷而紧张,红着脸像青涩的初恋。
骆文俊看着照片,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趁赵嘉豪不注意把照片藏进书包,又投进去一枚硬币:“赵嘉豪你怎么这么呆?我们再来一次吧。”骆文俊比着“耶”把左手放到赵嘉豪的脸庞,赵嘉豪慌乱地低下头,留下一抹浅浅的笑意。
“再来一次吧。”故技重施,骆文俊飞快把照片藏起来,忍耐住心里的悸动,又投了一枚币。这次赵嘉豪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头贴着头,赵嘉豪抿着嘴笑,用手指戳骆文俊的嘴角。
闪光灯熄灭的时候小包间里灯突然跳动几下,然后暗下去。只有门外的光可怜地从门缝漏进来,他们一下子落入喧哗的骚动的黑暗里,跌入只有他们的宇宙。赵嘉豪下意识拉骆文俊的衣角,黑暗让感官更敏锐,他听见骆文俊慌乱的呼吸,隔着校服加快的心跳和自己身上苦艾的气息越来越浓。明明只需要推开门就会重见光明,两个人却默契地谁都没动那扇门。狭窄的暗中,骆文俊用汗津津的手握住赵嘉豪的手:“是不是其实你并不恨我?”
骆文俊的气息潮湿地落在赵嘉豪的皮肤里,赵嘉豪平静地回答他:“我不知道。我好像应该恨你,可是恨你很难。”
得到想要的回答,骆文俊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想起母亲曾经说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取,于是他鼓起勇气抱住赵嘉豪,校服摩擦的声音填满了忧郁的空气。发育让骆文俊的声音变得沙哑,他在赵嘉豪耳畔祈求:“很难的话就不要恨我了。赵嘉豪,你那么好,你能不能不要恨我。”
他觉得他的心涨得很满,下一秒就要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赵嘉豪,你对我很好。你对我太好了,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恨我?能不能像你对赵嘉鸿那样对我?能不能也让我喊你哥哥?”
骆文俊的怀抱很温暖,令赵嘉豪觉得疲惫得快要落泪。他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苦艾的气息浓得让他目眩神迷。赵嘉豪深呼吸几口,拒绝了骆文俊:“你不能喊我哥哥。”
“我们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骆文俊闷声反驳,“哥哥,赵嘉豪,为什么不可以?”
赵嘉豪冷酷道:“因为只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骆文俊不再说话,只是抱着赵嘉豪的双臂紧紧地锢住他的身体,几乎要把赵嘉豪的五脏六腑挤碎。灯还是没有亮,赵嘉豪发现骆文俊的泪水不知不觉打湿了自己肩膀的衣服。
他心一软,那被烧穿的大洞带着他、扯着他、拽着他往下落。赵嘉豪艰难地从口袋里取出要送给骆文俊的润唇膏,说:“但我不恨你,我会对你好。”
他摸索着从背后将骆文俊捏紧的拳头一点点掰开,将润唇膏放进骆文俊的手心:“你和飞飞不一样。但我答应你,我会对你很好。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骆文俊,等你饿了,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然后我们一起坐地铁回家。”
骆文俊没有松开他,抱着赵嘉豪闷闷地应了一声。他一直抱着赵嘉豪。赵嘉豪喜欢看小说,在赵嘉豪的摘抄本里有一本叫《喧哗与骚动》的书。赵嘉豪的字很漂亮,用赵杰的话说叫“端庄雄秀、神韵超逸”。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只有你和我置身在火舌与恐怖之中,四周都是纯洁的火焰。骆文俊此刻猛然念起这句话,几乎想和赵嘉豪一起葬身黑暗中的火海。
走出电玩城,暮色四合,霓虹如银河在夜色里流转。赵嘉豪带骆文俊去吃饭,等红绿灯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涂了润唇膏的骆文俊的嘴唇。润唇膏是他特意挑选的草莓味。
他快想要真心亲吻他了。

5.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短暂的秋天,绵长的湿冷的冬天。
期末考的最后一天,初雪意外飘下。赵嘉豪考完试跟着娄运峰去有空调的宿舍玩扑克。娄运峰迷上了桥牌,这学期已经被没收掉五副扑克。他前一天忘记给手机充电,觉得没什么大事就把手机留在家。反正初三的骆文俊考完试还有课,他等到骆文俊放学再一起回家就好。
打桥牌总是容易耽误时间。赵嘉豪再低头看表已经是晚上六点,他匆忙和娄运峰说再见,跑到校门口。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满深蓝色的傍晚,家里的车顶已经有一次薄薄的霜。
赵嘉豪跑到车边,还没打开车门,司机就摇下车窗焦急地问他:“小俊呢?嘉豪你怎么一个人来的?小俊不是去找你了吗?”
赵嘉豪愣在原地,下意识问:“欧欧怎么了?”
司机连忙回答:“我们在校门口等你,你一直不出来。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小俊就说他进学校找你。他进去已经一个半小时了,嘉豪你没看见他吗?”
赵嘉豪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回头看风雪里的校园,伸出手问司机讨电话。他给娄运峰打电话,说他弟弟不见了。娄运峰正在吃泡面,说你弟弟不是去香港了嘛。
赵嘉豪急得脏话都飙出来,他冲娄运峰吼:“骆文俊!是骆文俊!你tm别吃了快给我找。”

赵嘉豪和娄运峰赶到正在装修的旧行政楼屋顶时,骆文俊还在被打。打他的是赵嘉豪并不熟的两个男生,他们在用棒球棍打骆文俊。骆文俊被打得在水泥地上抽搐,雪花不停地飘进他正在咳血的嘴里。
“你就打当替你妈给赵嘉豪赎罪吧。”那两个男生一边打一边说。
考完试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骆文俊往里面张望的时候他们正在对数学答案。他们见骆文俊穿着隔壁初中的校服,问有什么事。
骆文俊失望地看着没有赵嘉豪的教室,说:“我找赵嘉豪。你们知道赵嘉豪在哪里吗?”
“你找赵嘉豪?”其中一个剃寸头的男生疑惑地问道,“你认识赵嘉豪?”认识赵嘉豪的人很多,但赵嘉豪认识的人却不多。
骆文俊却天真地点头,说道:“嗯。我和他是好朋友。”他其实心里也有些打鼓。骆文俊本来想说赵嘉豪是他哥哥,然而赵嘉豪说他不能喊他哥哥。那就是朋友吧,好朋友;和赵嘉豪去电玩城、一起吃饭,会被赵嘉豪送礼物,被赵嘉豪细心对待的好朋友。
剃寸头的男生冷笑着质疑道:“我怎么只知道娄运峰是赵嘉豪唯一的好朋友?”
骆文俊硬着头皮解释:“我真的是他的朋友。我叫骆文俊,你看,我们之间还会互相发短信。”他拿出手机想给他们看自己和赵嘉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记录。另一个男生却在听到骆文俊的名字后脸色微变。
他长得稍黑,拉住寸头的男生,开口道:“赵嘉豪和娄运峰去老行政楼那边了。”
骆文俊狐疑地看着他,觉得赵嘉豪不像是会去工地的人。寸头的男生也觉得有些奇怪,赵嘉豪和娄运峰分明是往宿舍楼走的。
那男生却给寸头使了个眼色,诱导骆文俊:“我带你去找他们吧。”不等骆文俊反应,他强硬地拉着骆文俊的手往老行政楼走去。走到半路,借口上厕所给寸头男生发消息:“带两根棒球棍。他是赵嘉豪的私生子弟弟。”
他曾经听娄运峰对赵嘉豪提起过这个名字,骆文俊一自报家门,他就意识到眼前的男生是赵家的私生子。只有最拔尖的人才能考进附中最好的班,和赵嘉豪、娄运峰这样的人做同班同学;而学习能好到这份上,除去天才,背后还要有优渥的家境。所以他一直都自豪自己能和赵娄两人是同窗,优越感也油然而生。
他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有资格替赵嘉豪教训这个不要脸的小三的儿子。
踏上屋顶的瞬间骆文俊就知道自己被耍得团团转。空荡荡的屋顶只有泥泞的雪花和肮脏的裸露着的管道,他回头看,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棒球棍打到背上。冲击来得太过突然,骆文俊踉跄着往前几步,另一根棍子就狠狠抽中他的小腿。他膝盖一软,跪倒在阴冷的水泥地上。那两个男生扒掉他的棉衣,将他按倒在地上,轮流打他的脸。陈泽彬教过他一些基础搏击,可双拳难敌四手,骆文俊又被冻得瑟瑟发抖,很快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再无反抗能力。他不得不蜷缩在地上,勉强护住自己的头,护住头会被打肚子,护住肚子又会被脚踢脸;他视线模糊,仰躺在地上,雪花冰凉地融化在他合不拢的嘴巴里。蓝色的天空一点点暗去,痛觉令他神志不清地流下眼泪,与脸色的鲜血一并凝固。

赵嘉豪看到倒在地上的骆文俊,呼吸一窒。冰雪里赵嘉豪感到自己的心像一块冰雕,被人用棒球棍砸得粉身碎骨。
“我 操 你 妈!”
他抬起手,把司机的手机扔往那两个男生。赵嘉豪小时候擅长扔飞镖,手机一下子砸到那男生的后脑勺。赵嘉豪没理会娄运峰的惊呼,猛地朝其中一个男生冲去,眼睛都不眨地一拳轰在他的脸上。他打得很重,眼神阴冷,将那两个男生唬住了。
赵嘉豪一拳把肤色有点黑的男生打出血后并没有停手,他拽住那男生的衣领,用膝盖把他压倒在地,疯了一般挥出第二拳、第三拳……拳拳到肉,很快赵嘉豪手上就布满鲜血。等身下的男生不再反抗,赵嘉豪转身看向寸头的男生,正要冲过去,被娄运峰一把拉住:“耶耶,梦梦,你冷静一点。”
赵嘉豪甩开娄运峰,朝寸头男生勾勾小手指,嘶哑道:“你过来。”
寸头男生躲闪着,又不敢不听赵嘉豪的。他从未见过向来和气甚至称得上文静的赵嘉豪如此暴怒。赵嘉豪又重复一遍:“你过来。”他把寸头男生撂倒在地,红着眼睛和想要挣扎的男生扭打在一起。
娄运峰试着拉开他们,很快发现徒劳无功,又担心一旁奄奄一息的骆文俊,只好跪在地上抱着骆文俊,拨通了年级主任的电话。娄运峰说完,又发群消息把自己足球队的同学喊过来。
一群人火急火燎地往老行政楼屋顶跑,最后还是娄运峰足球社的体育生们把赵嘉豪按住,赵嘉豪还在挣扎。娄运峰挥挥手,示意他们别客气,凑到赵嘉豪面前哄他:“耶耶,梦梦,留少,你冷静一点好不好?你是不是应该先看看骆文俊的情况?”
听到骆文俊的名字,赵嘉豪一下子停止挣扎,拿通红的眼睛看娄运峰。
娄运峰接着说:“我们先去看他好不好?如果你同意,你眨眨眼。”
赵嘉豪瞪大双眼,良久,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娄运峰让大家松开手,赵嘉豪趴在地上望着不远处呻吟的骆文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骆文俊身边。他快要完全脱力了,强撑着跪下把骆文俊的脑袋放到自己腿上。看着骆文俊半阖的被血水糊住的眼睛,赵嘉豪无声痛哭,弯下腰在骆文俊耳朵边哭着说:“欧欧,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
他实在太痛了,看到骆文俊的眼睛很痛,打人的拳头很痛,被人划破的皮肤很痛,他的心很痛,痛到他没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

他们被送到医院。骆意敏接到电话后来不及换衣服,披上一件羽绒服就往医院赶。赵嘉豪睁开眼时,骆意敏就坐在一旁。他张开嘴,咳嗽两声,问:“欧欧呢?”
骆意敏身上有着和骆文俊相似的青涩的气味,她握住赵嘉豪的手,颤抖着说:“他没事,医生说过几天就会醒过来。你爸爸很快就回来。”
赵嘉豪撑着床直起身,他有些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要求骆意敏带自己去骆文俊的病房。骆意敏扶着他走到骆文俊的床边。
骆文俊没有醒,他的左腿被打断了,打着石膏;右手手背插进去一根针头,挂着三瓶水;被殴打的淤青也没有消散,刺眼地挂满了骆文俊小麦色的皮肤。赵嘉豪一瞬间忘记了怎么呼吸,他腿有些软,靠在骆意敏身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给骆意敏和骆文俊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阿姨,对不起。”
这座城市的雪这样难得,二十年才有一次美丽的雪夜。大雪纷飞的时候可以不用撑伞,让雪花慢慢融化在自己的头顶掌心;初雪的时候和自己在乎的人走在一起,就好像能走到地老天荒;谈恋爱的话,比如娄运峰,会在漫天的雪里偷偷虔诚地亲吻女朋友。
赵嘉豪忍不住想,骆文俊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下车、走进附中的学校、走到自己教室来找他的,在被打的时候骆文俊会有多痛、多害怕、多难过。
骆文俊的人生里第一次有这么美的雪,他是不是也想和赵嘉豪一起欣赏难得的初雪。

严格意义上赵嘉豪是打别人的时候不小心弄伤自己;骆文俊却是被残酷地殴打到昏迷。赵杰雷厉风行地将那两个男生连带他们的父母逼得离开这座城市,如果不是骆文俊求情,甚至要把他们送进少管所。
寒假还没开始,赵嘉豪就痊愈回到学校。那天殴打骆文俊的两个人果然不在,他环顾教室,如常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一直盯着他,赵嘉豪望着他说:“不敢相信我会打人?”
同桌连忙摆摆手。赵嘉豪认真地补充道:“我从四岁就开始学空手道,拿过青少年级别的第一名。简单来说,我是我们这一届的打架大王。娄运峰小时候被我打得满地找牙。”
“靠!别恶心人。”走进教室的娄运峰恰好听到最后一句,破口大骂。
骆文俊的伤却至少三个月才能养好。他一直在家休息,请了老师到家里给他补习,坐在轮椅上听赵嘉豪给他讲题。陈泽彬和彭立勋来看他,赵嘉豪翻到骆文俊房间的阳台上,隔着玻璃听陈泽彬给他演示怎么和人搏斗。三个人在房间里吵吵闹闹,突然安静下来。半晌,赵嘉豪听到陈泽彬问骆文俊:“这谁啊你们俩贴这么近?你男朋友吗?不会吧欧恩你什么时候谈恋爱的啊?”彭立勋立刻嘲笑陈泽彬:“你是不是瞎啊?这照片就算有一点糊也很明显是欧欧他哥啊。”
赵嘉豪听到骆文俊轻声说:“你们别这么喊他。他不喜欢我喊他哥。”
赵嘉豪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慢慢迟钝起来,快要停止。手腕上每天都会喷的苦艾的香水像暗流一点点缠住他让他挣脱不得,他被漩涡缠绕着不停往下沉,他的神经与身体被命运不停地活生生切割下灵与肉献给毁灭。
赵嘉豪开始梦到林歌。林歌在梦里有气无力地打他,骂他贱。梦里林歌的头发因为化疗掉得精光。他不得不为了安心避开骆文俊和骆意敏。寒假是骆意敏和赵杰的婚礼,他无可指摘地跟着娄运峰躲到瑞士去。他在雪场一次次把自己摔倒在柔软的积雪里,娄运峰看出他心情不好,并不多话。
只有骆文俊孜孜不倦地发来消息。
-我听到你说你是我哥哥了。
-赵嘉豪,我以后能不能喊你哥哥。
-算了,你不喜欢我就还是喊你赵嘉豪吧。
-赵嘉豪,我对你有很多说不出口的对不起。请你一定要在瑞士和娄运峰玩得开心。
-赵嘉豪,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是答应我不会恨我吗?
-赵嘉豪,我很想你。
-赵嘉豪,今天陈泽彬又来我家玩了。陪着他看了一下午的搏击,好无聊啊。
-赵嘉豪,你会想我吗?你给我的润唇膏不好用,可是它是草莓味的,所以我每天都在涂。
-赵嘉豪,你很讨厌我吗?可是就算你讨厌我,我也很想你。
-赵嘉豪。
-赵嘉豪赵嘉豪赵嘉豪赵嘉豪赵嘉豪赵嘉豪赵嘉豪赵嘉豪赵嘉豪赵嘉豪赵嘉豪赵嘉豪赵嘉豪。
-赵嘉豪,你就回我一个句号就可以了。好吗?
-赵嘉豪,想你,我很想见你。滑雪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赵嘉豪,我今天也很想你。
-赵嘉豪,能不能给我发一张瑞士的雪景。
-赵嘉豪,我想你了。

赵嘉豪躺在床上看着这些消息。
哥哥果然还是,想你。

6.
赵嘉豪卡到开学前一天才回家。他想申请住宿,被赵杰一票否定;只好灰溜溜地继续和骆文俊一起上下学。骆文俊见他回来了,笑着和他打招呼,被他视而不见。晚上骆文俊去他房里找他,他掐着自己掌心,说:“你说过你想和我保持距离。其实你说得对,骆文俊,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他觉得自己心底的黑洞已经将身体都撕扯破碎,快乐与悲伤全部都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麻木。他花光最后的力气,不动声色地打量一个月没见的骆文俊。
他很欣慰地看到骆文俊的石膏拆了,帅气的脸和以前一模一样并没有消瘦,嘴巴上乖乖地涂着草莓味的润唇膏,亮亮的。
骆文俊拄着拐杖愣在他面前,绝望地开口:“赵嘉豪,你不是答应我你会对我好吗?你明明很在乎我对不对?你知道我是个好孩子,我会努力考上附中,我们还像现在一样上下学……”他说着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了
赵嘉豪闭上眼,一字一句地说道:“对不起。”
他关上房门,把骆文俊留在门外。靠着门他感觉温热的泪水从眼头大颗大颗地滴落,顺着鼻子、下巴全部打在地上,他甚至能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欧欧。
我还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搞杂了,因为我是这么软弱的一个人。求求你们不要怪我,不要因为我哭,不要因为我生气。我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7.
骆文俊生日前一个礼拜,赵杰喊赵嘉豪进书房。赵杰坐在红木书桌前,看他进门起身坐到沙发上,拍拍沙发垫子让赵嘉豪也坐上来。赵嘉豪和赵杰的关系陌生而融洽,许多旁人难以理解。但赵嘉豪总是能感受到父亲的目光里对自己的关心与期望。
他坐得离赵杰不远不近,恰如父子间的关系。
“梦梦,这些话我一直都在斟酌什么时候和你讲,怎么和你讲。”赵杰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没有拿稳,茶水泼到外面。赵嘉豪用纸巾去擦,看到赵杰的手指粗而宽大,手背粗糙,才忽然意识到赵杰老了。
那个英俊而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男人已经快要老了。而那仿佛近在眼前的出轨的父亲、冷着脸要离婚的父亲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模样。
赵杰拉起赵嘉豪的手,摩挲他的手背:“我并没有什么好辩解的。我和你妈妈结婚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以为你妈妈和我相处愉快、门当户对我就可以和她过一辈子。我遇到骆意敏才知道原来我可以这么爱一个人,爱到肆无忌惮爱到要死要活,爱到千夫所指也不在乎。”
“你恨我、你妈妈恨我甚至赵嘉鸿恨我,我都没话说。”赵杰沉默半晌,叹息道,“但你不要被对我的恨困住。梦梦,你那么聪明,你答应爸爸好不好?”
赵嘉豪抽出自己的手,走到门口,淡淡地说:“好。”可是他已经被困住了。他被困在爱与恨的漩涡里挣脱不得,快要窒息。
路过骆文俊的房门时赵嘉豪停下脚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很想推开门,抱一抱骆文俊,说对不起,请你不要和我保持距离。可是他又很想赶紧离开这扇门,他害怕骆文俊会突然开门,看到自己呼吸困难的狼狈模样。
骆文俊洗完澡就看到赵嘉豪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满面潮红。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赵嘉豪怎么了。赵嘉豪抬起头,看到头发湿漉漉的骆文俊,像受惊的小鹿一下子慌了神,什么话也不说地跑回自己房间。他潦草地写完作业,梦游般到骆文俊的浴室洗澡。骆文俊洗完澡留下的潮湿的墙壁和瓷砖还没有干,镜子上雾气蒸腾。他打开淋浴头,挤了很多泵骆文俊的沐浴露。粉色的沐浴露在他的皮肤上一点点搓出泡沫,草莓甜腻的味道弥漫开来。
骆文俊洗澡的时候会是什么样,赵嘉豪迷迷糊糊地想。湿漉漉的刘海、小麦色的皮肤,因为发育慢慢显现的喉结。赵嘉豪硬得轻而易举,他并不挣扎,将水流开到最大,娴熟地抚摩自己的阴茎。他的阴茎在对骆文俊的幻想里逐渐涨大,他想骆文俊会不会也在这里偷偷自慰,和他一样轻轻张口嘴忍耐喘息,会觉得单纯用手不够刺激,想象有一个人在帮他。在帮他手淫,甚至帮他口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赵嘉豪的阴茎,好像骆文俊在含着他。
赵嘉豪忍不住浅浅地呻吟,很快射到墙壁上。他用水龙头冲掉作案现场,红着脸古井无波地继续洗澡,用骆文俊的洗面奶洗脸、用骆文俊毛巾将自己的身体仔细擦干。

当夜赵嘉豪睡得很早,他枕着自己手臂,闻到浓到化不开的草莓味夹在床头苦艾的凄苦味道里,梦见骆文俊在深夜走进自己房间。骆文俊没有开灯,可他知道那一定是骆文俊。
弟弟俯下身掐住他的脸,他觉得痛,只好睁开眼看黑暗里的骆文俊,却没有挣扎。骆文俊把他的脸掰正,低头开始亲他。起初只是嘴贴着嘴,赵嘉豪觉得鼻子喘不过气,忍不住张开嘴。骆文俊的舌头顺势伸进他的口腔,细细地舔他的牙齿,用力吸允他的舌头,缠绕着躲避着;他能听到唇齿相交,口水发出的啧啧的声音。赵嘉豪觉得快要窒息,呜咽着伸出手想推开骆文俊的脸。
骆文俊松开他,坐到他的跨上,趴在他身上。浓重的苦涩的苦艾味令他赵嘉豪感到不安,骆文俊抱着他,在他耳畔说:“哥哥,接吻是这样的。下次再来我房间吻我,也要记得张开嘴。”
骆文俊说完继续吻她,吻他的眼睛、睫毛、耳垂、嘴唇和下巴上的痣,他把手伸进赵嘉豪的睡裤里玩弄半软的阴茎。隔着内裤,赵嘉豪本能地挺起腰。
骆文俊突然有些生气,抽出手拍赵嘉豪的脸,问道:“哥哥,你知道我是谁么?要不要我开灯给你看?”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赵嘉豪睡衣的纽扣,将手中插进赵嘉豪的嘴里,又用沾满口水的手指去玩赵嘉豪的胸,用指甲掐、用牙齿咬。
赵嘉豪迷迷糊糊地握住骆文俊的手臂,断断续续地小声说道:“是,是欧欧。”他哀求道:“不要开灯。”
骆文俊奖励似地重重撮赵嘉豪的嘴:“哥哥,你是不是想要我给你口?”他扒下赵嘉豪的裤子,一只手揉捏赵嘉豪大腿内侧的软肉,一只手去撸赵嘉豪的阴茎。
赵嘉豪觉得既然是梦,也没什么要紧。他诚实地点头,压着骆文俊的头去含自己下面:“要。”
骆文俊张开嘴,慢慢含住没什么味道的阴茎。他去握赵嘉豪抓着床单的手,心无旁骛地努力去舔赵嘉豪的龟头、阴囊和慢慢变硬往上翘的阴茎。舔到一半,骆文俊突然想起什么,起身用腥气的嘴去吻赵嘉豪。他问赵嘉豪:“哥哥,舒不舒服?”
赵嘉豪皱着眉点头,半睁着眼催促他继续。
骆文俊并不着急,哄赵嘉豪:“哥哥,那你答应我,你要给我操好不好?”
赵嘉豪含糊地点点头。骆文俊心满意足地再次低下头给他口交,舔冰淇淋一样认真地描绘赵嘉豪的阴茎,一边忍不住用手指去戳后面的小口。那个小口紧紧缩在一起,像一朵雏菊。骆文俊没忍住戳得深了,赵嘉豪就往上缩,怯怯地躲避他不安分的手指。
赵嘉豪射了骆文俊一嘴。他捏开赵嘉豪的下巴,把精液全部吐进赵嘉豪的嘴巴,然后把自己早就硬得不行的阴茎插进去。赵嘉豪很乖地给他吃,努力张开嘴吞,用手揉他的阴囊。赵嘉豪的嘴角溢出口水和他自己的精液,骆文俊看着平日克己温柔的哥哥因为自己变成这样,心跳加速到快要爆炸,很快就射进赵嘉豪嘴里。
他用纸巾去擦赵嘉豪的嘴,教像个坏掉的洋娃娃似的赵嘉豪张开嘴,把两个人的精液吐掉。一遍遍用湿巾擦赵嘉豪湿淋淋的脸。最后离开前,他深深地吻赵嘉豪,说:“哥哥,你是主谋哦。”
赵嘉豪频繁地在晚上做春梦。他被掰开腿一点点温柔地被骆文俊操开,润滑油是草莓味的,淋在他腿间;他像狗一样趴在床上,跟着骆文俊前后摇晃,他哭着挣扎说太深了;他学会坐在骆文俊身上骑他,往后仰给骆文俊玩他贫瘠的胸。他让骆文俊射在他的脸上、他的喉咙口、他的穴里;骆文俊喊他哥哥,他大口喘着气,几乎要爽死过去。快感就像漩涡,他一点点食髓知味,沉溺下去。

五月初是玫瑰盛开的季节。骆文俊生日那天娄运峰买了一束俗气的玫瑰花准备送给女朋友,大红色的,庆祝恋爱一周年。赵嘉豪看到后不由分说抽出一支,娄运峰觉得莫名其妙,抢回来说你懂什么,我这里正好九十九朵。
赵嘉豪听后感到深深的无语,问娄运峰:“你怎么能这么俗?怎么能在我已经觉得俗不可耐的时候继续俗上加俗。”
娄运峰瞪他,反问:“俗吗?哪里俗?俗是因为太受欢迎。红玫瑰不漂亮吗?花语热烈的爱不贴切吗?九十九朵意味着和你天长地久不浪漫吗?非要tm送狗尾巴草才不俗是吧。”
赵嘉豪沉默片刻,拿出手机定了一束卡萨布兰卡产的百合。
他本想趁骆文俊不注意放进他房间,却被回房的骆文俊又一次抓个正着。赵嘉豪垂着头,将花递给骆文俊:“生日快乐。”
骆文俊收下花,拉着赵嘉豪进了房间。没有开灯,骆文俊抱着他,轻轻颤抖。他抱得总是那么紧,颤抖和炙热的鼻息也因此更加明显。赵嘉豪忍耐着五脏六腑都要被碾碎的不舒服,百合的味道在他身后飘散。赵嘉豪轻声祝骆文俊生日快乐。
骆文俊没有睬他,在他耳畔自顾自低语:“赵嘉豪,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赵嘉豪觉得心中的弦被骆文俊粗暴地拨弄着,摇摇欲坠快要断开。他故作冷静地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不是的,不是的。”骆文俊抱着他,像快要溺死的人抱紧浮木,“你知道的。我爱你,你也爱我好不好?”
那根弦轰然崩碎。
骆文俊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语无伦次地哭着说:“赵嘉豪。我不要你当我哥哥了。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操过你,我要过你,我爱你。我要你,赵嘉豪,我要你爱我。”
“不可能。”赵嘉豪猛地甩开骆文俊的怀抱,他摸着墙壁打开灯。他闭上眼,再睁开后平静而笃定地看着啜泣的颤抖的骆文俊说:“不可能。我们是亲兄弟。”
骆文俊狠狠盯着他,被无情的拒绝刺激得面红耳赤。他颤抖着再次抱住他想亲他,赵嘉豪果断地给了他一个背摔。骆文俊被赵嘉豪扔到床上,他像条濒死的鱼在床上哭泣,百合花瓣凌乱地落了满地。

春梦还在继续。赵嘉豪又开始雷打不动地每天收到情书,寄到他学校。娄运峰把信给他,有点嘲弄的意味:“给我们留少写情书,不会上网抄到留少自己写的模板吧。何况你不是有女朋友吗?”赵嘉豪看过很多书,文笔绝佳、字又漂亮,娄运峰想不出给这样一个人写情书怎么写才能感动他。
赵嘉豪这次没有翻白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女朋友给我写的。”骆文俊的信很无聊,可因为是骆文俊写的,赵嘉豪光是收到就已经被感动了。他没有再去接娄运峰的话茬,打开信看骆文俊的笔迹。骆文俊的字勉强称得上清秀,赵嘉豪看完信后目光长久地落在最后一行。
——我爱你。 OWO
他闭上眼,太阳穴隐隐作痛。
晚上做梦,骆文俊一边操他一边用手指玩他的嘴,恶劣地问他:“哥哥,你收到我的信了吗?”他支支吾吾地点头,呻吟着让骆文俊不要再做无用功了。骆文俊堵住他的马眼,停下动作笑着说:“那哥哥你这么骚是骚给谁看的?”濒临快感让赵嘉豪几乎失神,他摇头晃脑地在骆文俊怀里挣扎,骆文俊再次不甘心地问他:“赵嘉豪,我爱你。你可不可以爱我?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赵嘉豪喘着气紧紧咬住牙齿,因为太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强烈的痛苦让他从海啸般的快感中清醒过来,他告诉自己不可以,不能一错再错。
赵嘉豪打开灯,他和骆文俊赤裸相对。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密密麻麻的红色,平视绝望的骆文俊,笃定地说道:
“不可能。”他的喉咙冷得像冬日饮冰。

情书依旧一封一封地寄给赵嘉豪。他将每一封信抽出来仔细阅读,然后藏进自己带锁的柜子。
骆文俊在已经炎热的七月顺利考上附中,骆意敏让骆文俊多和朋友一起玩。赵嘉豪看着骆意敏,想林歌就不会这样。如果林歌是骆文俊的妈妈,只会每天抱着他说自己坏话。可是不讨喜的人没有错,没有道理被背叛。
朱姨把院子里的泳池清理出来,她知道赵嘉豪喜欢在漫长的夏天一个人游泳。他像一条鱼泡在池塘,什么都不去想,头脑空空地生活,借此逃避喧哗与不安。
骆文俊邀请同学来别墅玩的时候,赵嘉豪在阳台看到了新的面孔,是个女生。他久违地掏出手机想拍下骆文俊的新朋友,镜头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骆文俊站在穿比基尼的女生背后,替她涂防晒霜。
骆文俊已经比赵嘉豪高出小半个头,他抱着自己做爱的时候自己像一只娃娃在他怀里被完全搂住。
赵嘉豪的目光像一束灯灼热地落在女生身上。骆文俊涂得很仔细,用手掌慢慢将白色的防晒霜抹在女生的脖子、后背、还有腰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转身回到书桌前,开始写自己的暑假作业。赵嘉豪竭力忍住回到阳台的冲动。写到一半,赵嘉豪想起自己的计算器被骆文俊借走。他有些烦躁,心中的火愈演愈烈,自暴自弃地走进骆文俊房间去拿自己的计算器。
骆文俊的书桌上摊着很多张信纸,赵嘉豪坐在椅子上,看到了每天都能收到的情书的原稿。他颤抖着拿起骆文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笔,慢慢在崭新的信纸上写下“我爱你”;一边写,眼泪一边充满眼眶。赵嘉豪不由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掉下,他在纸上一遍遍写“我爱你”,直到泪水把信纸打湿。打湿了他就换一张信纸继续写,写满了就在背面继续写,他一边写一边哭,觉得每写一遍“我爱你”,就好像这支笔化作刀割下了他心脏的一部分。
他哭到麻木,一直写到他趴到桌子上,喉咙口涌起血腥味,一直写到沉沉睡去,把骆文俊一整叠的信纸全部写完。
骆文俊回到房间,看着趴在自己书桌上的赵嘉豪心里一颤。他看着哥哥在信纸上留下的成千上万个“我爱你”,他哥哥的字很漂亮,从最工整的“我爱你”写到歪歪扭扭,哥哥的泪水将墨迹晕染成一滩黑色的漩涡。
他把赵嘉豪放在自己床上,抱着他的哥哥一点点睡去。凌晨时分,赵嘉豪醒来,有些慌张地起床。他看着赵嘉豪,忽然说“去游泳吧”。他们在满月下的泳池游泳,不知过了多久,骆文俊从身后抱住赵嘉豪。
赵嘉豪终于没有抵抗,愧疚而茫然地给骆文俊道歉:“对不起,欧欧。”
骆文俊摇摇头,吻上赵嘉豪的唇:“没关系,哥哥。我是同谋。”
哥哥,你不要对不起我。
在你爱上我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了你。
无论多少人喜欢过我,我永远最难忘葡萄藤的秋千下,你用湿漉漉小鹿般的眼睛看着我。
那是我一生心中的最难忘。
他们沉入泳池,只留下水面的一串气泡。赵嘉豪睁开眼从水底看模糊扭曲的月亮,像一团漩涡。
他终于跌入了他心底的漩涡。他和骆文俊在漩涡里一点点被撕碎,又或者世界在他们漫长的吻里化作碎片。

8.

他是同谋。
他沿着赵嘉豪的设计心甘情愿地上钩。
他喝掉赵嘉豪盛下的半杯咖啡。
他拿走赵嘉豪苦涩的陈旧香水。
他偷走赵嘉豪的百合,换成茉莉与野百合。
他打开赵嘉豪的锁,看赵嘉豪派人跟踪自己的照片。
他翻遍赵嘉豪的房间,满足心底的欲望。
他趁赵嘉豪不在家睡在赵嘉豪的床上。
他关着灯诱惑赵嘉豪同自己做爱。
他偷偷解锁赵嘉豪的密码,给自己的短信回复又删除记录。
他把赵嘉豪皮卡丘的创口贴同他们在电玩城的照片一起藏在抽屉最里面。
他是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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