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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史强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在接起电话之前，他都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劲，因为他是闭着眼睛摸索到手机的。
他说：“喂？”
喂完这一声，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一个激灵坐起身，睁开眼，大受震撼。
电话对面，他自己的声音，用汪淼的语气，筋疲力尽地问：“史强？”
史强愣了半分钟，眨着眼，从陌生的床头柜上摸起眼镜戴上，模糊的视野终于变回他熟悉的清晰。他深呼吸，低头看了眼手，用汪淼的声音，问：“所以，我们这是，互换身体了？”
汪淼说：“应该，是这样没错。”
史强对着手机，慢慢变得郑重起来：“既然如此，汪教授，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同意。”
汪淼也严肃起来：“请说。”
“我可以拿你的身体自己来一发吗？”史强问，“真的很好奇。”
汪淼气得立刻挂了电话。
下一秒，他又立马拨了回来，用史强的声音狂骂他自己：“史强你这个变态！绝对不可以！！”
二
“别在我家瞎晃。”汪淼警告史强。
“没瞎晃。”史强说，“但是一眼就看见了，怎么你床头柜上还摆了包中南海呢？是先前那包吧？你当时买烟的时候没想到我已经戒了吧，啧啧啧，真贴心，小教授。”
汪淼十分不服：“我也看见了，你家里不也有一整套《十万个为什么》吗！”
他又问：“你到底为什么突然戒烟？”
“我去，”史强很震惊，“你怎么知道我是看了《十万个为什么》才想起来要戒烟的？”
“别瞎说。”汪淼狐疑地说，“太扯了。”
史强喊冤：“就许你们科学家从书里发掘人生意义啊！给不给平头老百姓活路了！”
汪淼真受不了了：“不聊了不聊了，我们先接上头再说吧。”
“去哪？”史强问。
三
史强和汪淼在纳米中心私会。
“你知道，”汪淼说，“按理来讲，现在你不太应该再来纳米中心了，但是由于实在是找不到其他安全的地点……”
“我们可以去开个房啊！”史强积极地建议。
汪淼无视了他，继续说：“何况纳米中心的研究仍在继续，随时可能出现需要我在场的突发情况，而你正在休假；我们必须一起出现，因为你实在有太大暴露风险……”
史强抗议：“你就这么确定我不能扮演好你？”
“汪总，”外面有人敲门，“这台设备的实验数据出来了，你看一下。”
史强坦然：“那我确实就是扮演不好你。”
汪淼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开了门，接过资料，说了声多谢。送资料的研究员好奇地多看了他一眼，才关了门。
史强说：“那你也不可能扮演得好我！你太有礼貌了。”
“是你太没礼貌了。”汪淼没好气地说，坐回了办公桌边，开始看文件，好像交换身体这事对他来讲根本不算什么似的。
史强看着自己的脸，做出那种自己永远不可能有的，汪淼特有的内敛的沉思表情，感到有些滑稽，又有些有趣。
房间里很安静，有点太安静了，史强开口问：“对了汪淼，有个事情，我真的必须得问问。”
“什么事？”汪淼抬头。
“你应该已经看到过了吧？”史强猥琐地笑，“我大吗？”
汪淼气得拍桌子：“不知廉耻！还有，别用我的脸做那种下流的表情！”
“不闹了不闹了！”史强举手投降，趁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快速地抛出下一个问题，以求尽量得到一个真实反应，“你家怎么没人啊？你老婆孩子呢？”
“她们——”汪淼看了他一眼，警觉地停顿，“关你什么事？”
“好奇呗，不能啊？”史强笑，又说，“汪教授，我以前审过犯人。”
他没说出口的后半截话是，所以他知道什么样的表情代表有所隐瞒和更深的内情。
“真烦你这样，”汪淼皱眉，“普通聊个天也要聊成审讯。”
史强半真半假地说：“那万一这和我俩换身体这事有关系呢？”
汪淼敷衍地说：“这两天李瑶带豆豆回娘家住了，家里就我一个。”
他又说：“我们换身体这事，怎么可能和她们有关系？哪怕是丁仪都更可疑。”
四
电话里，丁仪问：“所以你们到底怎么啦？”
“我们在你家集合。你到家就明白了。”史强说。
丁仪：“行，备用钥匙在地毯下边。就是汪淼我怎么总觉得你今天怪怪的呢……”
汪淼说：“呃……别太在意，你先回家。路上小心点啊。”
丁仪大惊：“史强你今天怎么也怪怪的呢……”
汪淼无地自容，挂了电话。
五
他俩到了丁仪家，刚进门没多久，汪淼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准确地说，史强的身体突然一阵眩晕，随即失去了视物能力。汪淼惊慌失措：“我看不见了？！”
“别急。”史强镇定地说，“我也看不见了，可能是什么交换身体之后的后遗症吧。”
“你在哪？”汪淼很慌，手在空中乱抓，握到了另一只手。
原来史强平时握他的手时是这个感觉吗？
汪淼突兀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下一刻，他不知踩到了什么，惯性地向后滑，倒在了身后的台球桌上，用着他身体的史强，被他一拽，也倒了下来，连忙伸手支在桌面，堪堪没砸成一团。
——丁仪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汪淼把史强压在台球桌上疑似正在强迫他的场景。
“你们在干什么？！”他震惊地大喊。
恰在此时，汪淼终于恢复了视野，尴尬地道歉：“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丁仪说：“汪淼，原来你才是上面那个？！”
六
“原来是这样。”丁仪听他们讲完今天发生的事，若有所思地托腮，“所以你们也没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你们互换了身体？”
“是的。”汪淼说，“毫无头绪。”
“有个很严肃的问题，”丁仪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汪淼不是上面那个对吗？”
史强——用着汪淼身体的史强，开始狂笑，而汪淼大怒，拍着桌子喊：“能不能正经一点了？！”
他又说：“我和史强并没有在一起，请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对我们都很冒犯。”
“对不起。”丁仪意识到他真动了怒，连忙道了歉，又嘀咕，“开开玩笑嘛，反正你俩又不可能真在一起……”
汪淼和史强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彼此，又立刻挪开了视线。
“有别的线索吗？”丁仪没发现他们的局促，问道。
“完全没有，就是一觉醒来，就成这样了。”史强说。
“不行，你用汪淼的身体这样流里流气讲话，我真没法适应。”丁仪痛苦地说，“真希望这种折磨能早点结束。”
还没等他们开始下一步的分析，汪淼和史强的眼前突然同步出现了字——他们都不陌生，就是三体人惯常与人类的通讯方式。
三体人说，因为智子高维展开时的空间波动，导致他俩意外互换了身体。不出意外，半个地球日内，这场闹剧就会自然结束。
七
汪淼和史强坐回车里。
汪淼还有些难以置信：“我真没法想象，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被波及。”
“搞不好是报复呢。”史强闲着没事瞎猜，“因为你和我太优秀了，人家三体嫉妒。不过三体人还挺讲武德哈，惹了事也懂安抚一下无辜群众。”
“别说这些无意义的话。”汪淼嫌弃地说。
史强发动了车子，开出了丁仪家在的小区，在第一个路口等红绿灯。他没转头，看着红绿灯，问：“汪淼，你和李瑶离婚了？”
“什么？”汪淼吓了一跳，“你怎么会这样想？”
史强说：“我在床头柜里看见离婚证了。”
汪淼不说话了。过了会，红灯跳完了，史强拉了手刹，踩油门，他才说：“我想和你好好过。”
史强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笑。
“你笑什么呀？怎么不说话了？”汪淼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史强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来，说：“就觉得这事特好笑。”
“到底哪好笑了？”汪淼一头雾水。
他手机——史强的手机突然响了。汪淼拿起来看了眼，说：“海尔冰箱？你买家电了？”
“正好。”史强反而轻松了很多的样子，“你接，接完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汪淼接通电话，打开免提。
“喂，您好，是史强先生吗？”电话那边礼貌地说，“您的资质审核已经确认了，欢迎您正式加入冬眠计划。”
“呃……是。”汪淼下意识地接道。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史先生，在最后，请原谅我们需要再与您重复并确认一遍冬眠计划的协议内容。请仔细确认。”
汪淼转过头，看见驾驶座上，用着他身体的史强，露出了一个微妙的、悲伤的、却又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
八
汪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付完这通电话的。
“期望治疗白血病的技术能早日到来，”手机里的回答规范又客气，“期望与您在未来相见。”
电话挂断了。
正在这一刻，他们俩感受到了一阵眩晕般的扭曲，只是一瞬间，便重新交换了视野。
回到自己身体的汪淼，愣了很久，才问：“换回来了？”
“换回来了。”史强坐在副驾驶，问，“要我开车吗？”
汪淼转头看他，没理他的问题，说：“所以在丁仪家，那次失明……”
“对不起，骗你了。”史强说，“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交换后遗症，就是白血病并发，偶尔有，你看也不太影响生活。”
“那，戒烟？”汪淼又问，“总不可能真是因为《十万个为什么》吧？”
“那段时间刚确诊……本来也打算最近告诉你的。”史强长叹一口气，“我去冬眠了，你就能安心和家人一起了，根本没必要因为我抛弃什么。”
“但是我已经抛弃了。”汪淼安静地说。
史强反而笑了：“你看，这都什么事，我这边已经无力回天了，结果你还因为想陪我离了婚。我确诊那会真不该瞒着你的。”
他们一起沉默了很久。
汪淼问：“离预定的冬眠时间还有多久？”
史强说：“只有一年半了。”
“够了。”汪淼转回身，发动车子，开出路口，慢慢转弯上了大路，“你看，从今天起，我们还有一年半呢。”
前方是绿灯，他们和万千的车流一起，向家里驶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