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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号的交响曲

Summary:

公元2012年3月,乔鲁诺的直升飞机载着他和米斯达降落在美国佛罗里达州。
*部分情节有参考电影《教父》以及《降临》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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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First Movement: Twist of Fate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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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我觉得你的脑子里一定是塞满了该死的菠萝披萨,或者是加了肉丸的意大利面,乔鲁诺。”米斯达抱怨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美国佬蛊惑了神智?”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一个停机坪。发动机还没关闭,螺旋桨卷着东海岸吹来的湿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乔鲁诺很希望自己可以用这个借口蒙混过关。但很可惜,时年26岁、意大利黑帮首领的耳鼓显然正当壮年,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正确传入了他“塞满菠萝”的大脑。更何况黑发的枪手已经将同一句话重复了十几遍。
“亲爱的米斯达,这句话你已经在路上说了十三次,我想我必须提醒你,再下一次就是十四了。”乔鲁诺保持着一如既往的耐心,不紧不慢、神情温和地回答道。
“况且,是什么让你有了那样的想法?我向你保证,我同任何一个那不勒斯人一样热爱着它的国家。玛格丽特披萨万岁,红酱意面万岁。用菠萝和肉丸亵渎食品的人将受到最残暴的制裁。还有什么问题吗?”
即使到了即将迈入30代的年纪,数字四的威慑力依然立竿见影。米斯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在受到诅咒和闭上嘴巴之间最终选择了辱骂星条旗。
乔鲁诺好笑地看着他郁闷的表情,在说出更多安慰的话前,降落的最后一次颠簸打断了他。他那有着柔软金发的头顶与机顶猝不及防来了个亲密接触。
米斯达——你知道的,男人总是对自己的身高有着莫名其妙的好胜心,特别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比你矮的小鬼忽然长成了他妈的擎天柱——没有放过这个取笑乔鲁诺的机会,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那位可怜的驾驶员显然认为自己将因此命不久矣,僵着身子哆哆嗦嗦道歉,眼睛不住地盯着后排的二人是否有任何一个拔枪的动作。
乔鲁诺揉着自己发痛的脑袋叹气,赶在他尿裤子前解救了这个处境,“我没事,你开得很好。”
米斯达笑够了,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说道:“要我说,这脑袋不如多磕几次!天啊,想想看,在意大利只手遮天的堂·乔巴拿,在时隔两年的休假里居然选择跑到地球的另外一面,还是该死的佛罗里达!我当然不是对出国旅行有什么意见,像上一次去的日本——那地方就很好。告诉我乔鲁诺,是这几个月的公务已经彻底压垮你那摇摇欲坠的脑神经了?还是说你血管里流的其实是奶酪酱?”
直升机的噪音从“血管”开始停止,米斯达没能及时压下音量,一阵静默后只留句末的“奶酪酱”回荡在停机坪。他很努力地让自己显得不尴尬,最终在乔鲁诺抽搐的嘴角败下阵来。
“米斯达…”
“你要笑就笑吧…”米斯达的肩膀垮了下来,像只失落到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你太敏感了,亲爱的。你对这里意见很大,美丽的迈阿密海滩很无辜的。”乔鲁诺忍着笑说。
“好吧,我承认。你知道的,毕竟我们上一次来佛罗里达并没有留下什么太好的记忆…”
乔鲁诺碧绿色的眼睛里盈满了笑意,他扣起米斯达的手举到嘴边落下轻轻一吻,“我当然知道。所以这次旅行一定会非常完美,我保证。”

——去他的乔鲁诺·乔巴拿,让乔鲁诺和他蛊惑人心的情话放狗屁去吧。米斯达想。他早该发现的,从他三天前踏进那不勒斯国际机场的那一刻起,他迄今为止最糟糕的旅行体验就开始了。

那不勒斯到迈阿密没有直飞,在乔鲁诺的要求下,他们放弃了使用教父的私人飞机。
“我不想引人注目地出行,”乔鲁诺这么解释道,“我只想跟你普通地去度过一个甜蜜的假期,就你和我,这样不好吗?”
彼时的乔鲁诺正在米斯达的颈窝处拱来拱去,像只大猫一样又亲又舔。金色的长发从背后披散下来,盖住他洁白的身躯,再加上眼睛里若隐若现的水光,在昏暗的灯光里美得像天神下凡。
很难说米斯达当时还剩几分理智。事后他坚持强调乔鲁诺在做爱前让他做决定是一件十分不道德的事情,但米斯达确实口不择言地答应他了——在被迷得七荤八素、老二还被对方伺候着的情况下。
事实证明,男人会对床上作出的一切决定后悔。

他们在飞机上先后经历了大哭数个小时不停歇的小孩、飞机迫降、百年一遇的龙卷风、以及转运的行李被寄丢。
米斯达尝试将这一切的祸端联系到他能够抠出来的任何一个数字四上:星期四,他和乔鲁诺的第四次度假,行李箱的第四只轮子坏了(别管他是从哪边开始数的),甚至连邻座的胖奶奶在四十分的时候放了个屁都算上了。以及…什么?那个因为被告知圣诞老人不存在而大哭的小子才四岁?好吧,那确实有些残忍。

计划被推迟了不少,不过现在才下午三点,米斯达还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陪乔鲁诺度过他来之不易的假期。两人会一起沿着跨越半片大海的一号公路飞驰,迎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海风穿过岛链,再乘着日落到达最南端的度假岛。
“这里是‘天涯海角’[1],宝贝。”米斯达会这样对乔鲁诺说,“我们一路相爱到了这里,真不敢相信。”
——太棒了,米斯达暗自为自己浸泡过两百部爱情电影的浪漫细胞叫好,这将会是一句史上最完美的开场白。
米斯达越想越开心,把墨镜往上一推,哼着歌启动租来的敞篷,不经意转头看了副驾的乔鲁诺一眼。阳光照在乔鲁诺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熠熠生辉、棱角分明。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当久了,就连放松时的嘴角也紧紧绷着。上挑的眉弓和下颚线一样锋利,隐隐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米斯达摸了摸下巴,这小子原来有这么凶吗?

这样想来,米斯达已经快要想不起他们初见时乔鲁诺那张还略显稚嫩的脸了。
米斯达总说,“乔鲁诺想做的任何事都能做到,哪怕是让我那老祖母从坟墓里爬出来为他进行禁毒演讲都行——愿上帝保佑她。”
总的来讲,他并没有说错。

乔鲁诺·乔巴拿是谁?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是九天当上黑帮首领的十五岁少年,是杀伐果决的教父,是将「热情」推上顶峰的传奇人物。他永远步伐坚定,头脑清醒,朝着他黄金般的梦想一刻不停地前进。
对福葛来说,他是和自己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工作狂。对特里休来说,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哥哥。
乔鲁诺是完整的。他沉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仅仅一笔下去,数十条人命便危在旦夕。他翘着腿陷在沙发椅里,衣着整洁,眼神亮得发光。他不断地思考,下决定,行动,干净利落。
但这些都不是米斯达眼里的乔鲁诺。
他的乔鲁诺,是通宵工作后散落的发辫,半夜偷吃布丁被抓包的害羞,为米斯达疗伤时微微颤抖的手,清晨满嘴的牙膏泡沫,睡眼惺忪的哈欠,以及无数次、无数次的“米斯达”。
米斯达的乔鲁诺,就是这样,用十年的碎片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虽然一路上积攒的怒气不减,但他还是由衷地希望乔鲁诺可以玩得开心。归根到底,这是一趟为了他的旅行。乔鲁诺非要来,那就来好了。反正他的枪手总会跟在他左右的。
米斯达将手伸进口袋里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盒子,这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也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他等这个机会已有一年多,有段时间甚至做梦都在演练着单膝下跪的姿势,就连出发前一刻都在远程联系着订好的餐厅,落实求婚仪式的每一个细节。

米斯达是一个典型的意大利人。他热爱美食,享受生活,为自己拥有的一切感到满足和骄傲。最重要的是他重视家庭,也渴望拥有一个。
他认为,幸福的人应该同时拥有着甜蜜的爱情和坚固的友情,也许还有虔诚的信仰,和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家。米斯达接受一切浪漫的邂逅和一见钟情的少女桥段,追求古老的仪式感,向命运赋予他的意外展开怀抱。
只是就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些巨大的幸福真的一件件落在了自己身上。你敢相信吗?米斯达想,就在这宇宙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他所有的爱啊、忠诚啊,竟然全都被同一个人拿去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乔鲁诺也恰好和他抱有一样的想法,那就再好不过了。

米斯达深呼吸。他相信,这一路上的坎坷都是为了他的成功做铺垫。他是要让乔鲁诺为他感动到涕泪横流的男人,在那之前,米斯达忍了。

米斯达忍不了了。他的手指不停地敲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不断扯着毛线帽上的毛球,焦虑无比。他们堵在这里已经三个小时了,地上的蜗牛都比他们爬得要快。这破车甚至没有挪动一百米!米斯达愤怒地想,他现在就想回家,然后让福葛把紫烟的胶囊投放在佛罗里达的每一个角落。
他焦躁地看着公路上堵满的汽车,不能挪动分毫。跨海公路的左右两边都是蔚蓝的大海,只有长长的公路从中间穿过,向海平线无尽延伸,一眼望去竟怎么也看不到头。
该死的,计划里这个时候他早就进行完那通“天涯海角”的开场白,已经捧着鲜花在柔软的沙滩上念求婚誓词了。亏他还和性感手枪排练了整整一周,嘱咐他们一定要在米斯达将戒指推上乔鲁诺无名指的一瞬间冲出来,并在半空中像烟花爆炸一样飞成一个大大的爱心。
很棒,他忧郁地想,盖多·米斯达和他优质的品味将随着今天的夕阳一同死去。

“米斯达。”
米斯达回过神,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回应,“嗯?”
他的喉咙干燥得发出声音都费劲,他这才意识到,他们俩已经坐在这里很久没有说话了。
午后阳光的威力已经随着日落渐渐退散,剩下的余温也被潮湿的海风吹散。周围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伴随的还有因为不耐烦而大声咒骂的人声。
乔鲁诺靠在椅背上,隔着墨镜看太阳慢慢降下海平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米斯达以为是太过无聊让他心情不好,叫了自己的名字却半天没下文。米斯达暗自叹气,猜测老板心思是他当下属该做的事,他只好清清沙哑的嗓子,追问道,“怎么了?”
“掉头。”
正准备了一肚子甜言蜜语,打算把人哄好的米斯达差点把舌头咬掉,“什么?”
“我们去别的地方,掉头。”
乔鲁诺这会从椅背上直起了身,向着米斯达靠去。他把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直视着他的双眼。
两人的脸之间现在只有一个鼻尖的距离,那双一向温和的绿眼睛现在冷得可以结冰,米斯达几乎是瞬间咬紧牙关才抑制住了发抖的反应,沉默地回望那双压迫的绿眼睛。
几个呼吸后,米斯达移开了双眼。他的本能在告诉他:乔鲁诺有些不对劲。
生气?迷茫?不安?米斯达闭上嘴,利落地挂挡打方向盘。他说不清楚。乔鲁诺一向寡言少语,在人前也是如此,只有在和米斯达在私下以情人关系相处时才偶尔露出他轻松俏皮的一面。但这常常伴随着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在黑暗的世界里,感情是连接人与人之间最脆弱的部分。
于是就在乔鲁诺和他对视的三秒里,他们默契又迅速地回到了最安全的身份。教父和枪手,上司和下属,乔鲁诺下命令,米斯达去做,就是这么简单。
乔鲁诺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而米斯达早就在亲吻他右手的那一刻将自己的信任全部奉献给他。

他们费了一些心思绕开可能会造成拥堵的高速公路,一路顺着开阔的乡间道路疾驰而去。期间乔鲁诺除了以自己带路为由坐上驾驶座以外没再发过一言,沉默地将油门踩到最底,一直开到夜幕降临。
米斯达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但十年下来的相处让他学会了不再多问,只是在这压抑的气氛里呼吸着,靠在窗边看景色一帧帧飞速后退。
他将视线从快速掠过的“距离奥兰多3英里”路牌上移开,他们已经快要再次进入市区了,周围的灯光也逐渐明亮起来。乔鲁诺伸出手,将高光打暗。
高速行驶带来的强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敞篷里,在降温的夜里吹得人的脑袋隐隐作痛。
乔鲁诺从侧边镜的折射里对上米斯达的双眼,终于打破沉默:“冷吗?”
米斯达憋了一路的呼吸终于被这两个字戳破,他几乎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你他妈总算说话了!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可怕,我连半个屁都不敢放!”
熟悉的吵闹声终于回归,乔鲁诺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一点,他微微勾起一个笑:“抱歉,亲爱的。不过我倒是觉得你紧张得闭紧嘴巴的样子很可爱。”
米斯达送他一个中指。他现在还摸不透乔鲁诺的想法,贸然询问也许会给他带来更多困扰,于是即使乔鲁诺已经递出平等的信号,他也死死压着自己的好奇心,等着乔鲁诺主动解释。
“我扰乱了你的计划,我怕你生气。”说着,乔鲁诺慢慢降下一点车速,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越来越近。
啊,是啊,米斯达愤愤地想,他精心挑选的海边求婚计划已经泡汤了。但他有什么办法,乔鲁诺勾勾手指他就得跑着去,乔鲁诺赶着带他去见小三,他也得——不对,这个不行,他会一枪崩了那个混蛋。
“但我感到很不安。”乔鲁诺声音轻轻的,“我好像…得快点去一个地方。不然就赶不上了。”
地方?什么地方?什么叫好像?米斯达警惕起来,从侧面观察着乔鲁诺的神色,但他清楚地知道对方:即使内心已经十万火急,面上的神色永远是一样,淡淡的。
他斟酌了一下,“你——”
黄灯转红,敞篷的轮胎猛地发出吱——的噪音,陡然停了下来,却不是因为信号灯。
米斯达说了半句的话被撞得稀碎,人差点被急刹车甩出车外,他惊魂未定地拽着安全带,紧紧盯着路中央,半晌说不出话。
他咽了下口水,问到,“我说、告诉我乔鲁诺。你说的那个地方…我们真的非去不可吗?”

乔鲁诺看起来也懵了,两只手攥着方向盘,一股莫名的寒意由背后缓缓升起。
红蓝色的警灯闪烁着,短短几分钟内,不断有更多的汽车从四面八方驶向这个十字路口,如同应召而来的蚁群,密密麻麻地,以乔鲁诺的汽车为中心,紧紧将他包围了起来。

手心渐渐出了点汗,米斯达还在旁边小声低呼着倒霉。乔鲁诺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思考。
替身攻击?不可能。他和米斯达的战斗经验很经验丰富,更何况有随时警戒的镇魂曲和手枪们,一旦有替身使者靠近,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难道真的是巧合?这可能吗?从那不勒斯到奥兰多,300多公里的距离,仅仅是那些万分之一概率的事情他们就遇上了两三个。更何况这些意外发生的频率和范围在他到达佛罗里达后骤然增高——似乎当他越靠近源头,周围就有更多的事件发生,让他变得更加寸步难行。
他说不清楚。但更像是某种…更高的东西,在阻挠他们,阻挠乔鲁诺。
而乔鲁诺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下车,我们走过去。”
乔鲁诺的声音冷了下来,黄金体验也应声从他身后出现,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米斯达会意,迅速将左轮掏了出来,绕过车身紧跟在乔鲁诺的身后。
他们径直闯穿过堵得水泄不通的十字路口,直到走到分隔岛前才看清被紧急围起来的部分。
身边不断有匆忙的人跑过,有人急匆匆地喊:“这家伙是个飙车族!在高速公路上逆向行驶,结果撞上分隔岛!”[2]
乔鲁诺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去。
车祸的现场十分混乱,他们为了不引人注目已经绕到了人群的外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他只能远远地看到那个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他身旁的白色摩托已经碎成好几块,星星点点的血迹溅在上面,和他衣服上的黑白花纹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嘿!”一声大喝唤回了乔鲁诺的目光,他扭过头,又有几个人撞着他的肩膀向前跑去。定睛一看,他们个个身穿警服,腰间别着的对讲机不断传来沙沙的说话声。不过和车祸旁边的警察不同的是,他们纷纷聚集在不远处一栋矮楼下,不停喊道:“别动!站在那里!把手往上抬到我能看见的位置!”
顺着他们的目光向上抬头会发现,六楼的阳台上正站着一个人。他身材高大,荧光黄的头发在夜色里十分显眼,肩膀却向内缩着,看起来无时不刻想要隐藏自己。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警官正好站在米斯达的旁边,他举着枪瞄准那人,将同样一句话翻来覆去喊到破音。米斯达不耐烦地抹去被他喷上脸颊的口水,“老头,你没看到那家伙根本不想理你们吗,那动作——噢,屋里还有人质,是个强盗啊。”
老警官的白胡子抖得更厉害了,他几乎是尖叫着开了三枪,没有一枪打中对方——连阳台的边上都没擦到。
“不许动!我告诉你不许动!听到了吗!!”
“啊啊,你快把我的心脏喊停了。把你的手从这把可怜的格洛克上拿下来吧,你看见了吗,他腿上的跟腱还健壮得跟头牛似的。”米斯达敲开左轮的弹夹,哗啦啦转了一圈后利落盖上,不顾老警官的阻拦,咔地拉开保险栓,径直对准那人的小腿开了两枪,一气呵成。
立刻,黄发男人捂着流血不止的小腿,呻吟着从六楼跳了下来,被围上去的警察铐住了。
“现在,这才是叫他不许动。”米斯达拍拍老警官的肩膀,“这是送你的年中奖金,不客气。”

他三两步跟上等在前面的乔鲁诺,对方还站在原地,视线在车祸和矮楼间来回扫动,没有任何动作。
米斯达忙着从帽子里倒出两颗子弹——开玩笑,他不可能放着四颗子弹在左轮里到处跑:“让他们开枪简直是在侮辱那把格洛克,你说对不对——我操,你谁?”
米斯达低着头走路,差点被突然出现在脚边的东西绊个狗啃泥,幸好被乔鲁诺及时扶了一把。他恼怒地低头看去,竟然是个缩成一团的人,正抱着乔鲁诺的腿瑟瑟发抖。
由于他趴得太低,头上又带了一顶紫色的针织帽,乔鲁诺不能看清他的脸。但是,就和看见刚才那两个人时一样,他的心脏突然感到沉沉一坠。
几乎是本能,他弯下腰去想要听清那人在嘟囔什么,没曾想就在他快要凑近对方时,男人却突然暴起,攥着手里的东西猛地朝乔鲁诺刺去。银光从眼角的视野里一闪,瞳孔极速收缩,黄金体验轻而易举就制住了男人的手臂,然后将他手里的小刀变成一撮软绵绵的干草。
“嗷——”黄金体验死死拧着他的腕骨,男人发出了极其难听的痛叫声。借着路灯,乔鲁诺看见了他那活像被融掉又随便捏起来的五官,分得极开的双眼,以及闻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气味。
“给我!麻药…我还要…更多!还不够!”他口齿不清地喊到,不停地挣扎,吸嗨了的大脑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手被卡在半空动不了了。
米斯达看着乔鲁诺几乎是瞬间黑下来的脸色,忙暗道不好。
“乔鲁诺,你…”
“無駄!”
米斯达闭了嘴,默默祝男人本就塌陷的鼻骨好运。
黄金体验揍了一拳后又站回乔鲁诺身边,他看了看在地上痛得打滚的男人,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乔鲁诺突然顿住。
他转过身,走回去,黄金体验又对着男人的脸补了三下。
“無駄!無駄!無駄!”
这下男人彻底不再动弹了。
乔鲁诺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领,转头对米斯达露出一个微笑:“我们走吧。”
米斯达打了个寒颤。

同时成为三个事故现场的十字路口已经混乱无比,无论从哪个方向走都会被汹涌的人流堵住去路。要不是两人长得够高,估计已经早早被推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米斯达勉强避过一个骑着滑板的人,朝乔鲁诺喊:“接下来去哪?这里已经乱得像在上演什么《楚门的世界》!而你,我的lucky boy,你就是主演。”
乔鲁诺在一片混乱中顿了一下,随即指了指上面,“走天桥。顺便,”他对着米斯达眨眨眼,“很幽默,米斯达。要不是你真心愿意跟我结婚,我都快被动摇了。”
“什么?我不…”
话音未落,身后又响起乔鲁诺变得焦急的声音:“不对,米斯达快回来!”
米斯达的一只脚刚刚踏上天桥的阶梯,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乔鲁诺拎着衣服后领往后一扯。
几乎是同时,这块巨大的建筑就像被碰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坍缩。石块不断地滚落、粉碎,巨大的烟尘滚滚涌来,差点被砸死的后怕蜂拥而上。
“上帝保佑,”米斯达咕哝着,“这简直是世界末日。”

最后两人选择了走小路。然而为了绕道,他们不得不花了更多的时间在居民区里乱转。等到乔鲁诺终于顺着那股感应停下脚步时,米斯达发现他们正站在一个医院的急诊入口前。
这儿似乎前不久还繁忙着,但现在,留给他们的却只有空荡荡的水泥地,一个人也没有。
尽管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他还是放出性感手枪,让他们绕着周围飞一圈。
“米斯达,周围什么都没有!”no.1替另外五个报告道。
忙活这么大半天,结果什么都没有吗?
“我知道。”乔鲁诺回答。他将跟了一路的黄金体验收了回去,他知道不需要了。
“乔鲁诺?”米斯达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对方,却没得到回应。
金发的青年向前走了两步,留给他一个填满了失落的背影。
“我来晚了。”

此时已经快要接近深夜,春末的微风里还带着凉意,吹过汗湿的衣领时有种黏腻的感觉。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乌云,沉沉地朝地面压下来。他们附近空荡荡的,只有吵杂的人声时不时从医院里传出。不远处的马路上似乎又出了车祸,警笛的声音再次划破夜空,但很快又归于寂静。他们只是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因为那已经和他们无关了。
心中的方向到这里就消失了。乔鲁诺站在这里,气喘吁吁,左肩上仿佛有团火在烧。

他们俩安静了一会儿。

“零七年的时候,我们来过佛罗里达。”
米斯达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只好点点头,顺着他说,“是。”
“那时你刚买了一辆机车,说要赶着日落带我沿着海岸线兜风。我说口渴,我们就随便找了一个小超市进去买饮料。”
米斯达可太记得了,他刚到手的川崎GPZ900R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偷了。该死的佛罗里达,他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你还记得当时偷车的人吗?”
“…记不清了。好像是个未成年女孩吧?”
乔鲁诺的声音很轻,差点就要消散在晚风里,“是她。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感应到如此强大的「引力」。就算是现在,我也能够清晰回忆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我拿着的可乐瓶,上面凝结的水珠,店里坏掉的空调。一个想法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我是那么清楚地意识到:有一件事情正在发生,且这件事不会发生第二次,那就是有一个人会在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的情况下,来到我的身边。”
米斯达皱紧了眉,“难怪你当时像是有感应一样跑了出去…”
“对。”乔鲁诺抬头看着阴沉的天,将话说得很慢,“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也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的。就像两条非平行线,无论它们之前做了什么、走了多远,总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形成交叉。这就是我和她之间的「引力」,是相互的。”
“等我跑出小超市的时候,她已经骑着车走远了,我最后看到的也只是她的背影而已。于是这个交叉点就这么结束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米斯达抓了抓自己的帽子,他思考的时候喜欢这么干,“我记得。第二天你突然有紧急事件要处理,就先回了那不勒斯。在警局追回车辆的事也是我自己去的。那个绿头发的女孩从我一进门就瞪着我,凶得要死。她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四岁吧,脸上还画了好大一颗星星。”
乔鲁诺苦涩地勾了勾嘴角,他其实还看见女孩的左肩上也有一颗星星,但他没有说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一直到三个小时前我都没能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这次的「引力」…不。我更愿意叫它「拉力」。”乔鲁诺将手掌摊开又握紧,那颗星星带来的感应已经消失了,“像我刚才说的,和那个女孩之间的「引力」是相互的,是一种接近灵魂,或者说…血液里的共鸣。但这一次更像是一个强硬的召唤仪式,单方面叫嚣着让我往那边走。它在用自己的霸道凌驾于一切之上。如果是没有强韧精神的人,一定会被它拉走。”
“尽管一直到奥兰多之前,坚持来佛罗里达都是我自己的意愿。但当我真的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又有点搞不清楚了。这真的是我自己的想法吗?我感觉被当作工具一样对待了,你能明白吗?我像是为了让它达成什么目的的棋子,甚至直到最后一刻才醒悟过来。我讨厌这个。所以我必须见到什么人,我也许应该帮助他,也许应该毁灭他,我不知道。”
米斯达抬起眼看向他被风吹得飞扬的金发,乔鲁诺现在看起来不像个高高在上的领导者了。他的肩膀甚至有些微微的佝偻,像是承受不住迷茫的打击。他失落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但我把它弄丢了。”乔鲁诺说,“不是我,是它已经不需要我了。米斯达,你得知道,这些不是我自己的感情…”
“嘘,嘘。”米斯达走过去,捧住他的头往下压,任由对方将脸埋进自己的颈窝里,“现在,不要再想这些什么杂碎命运指引。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
乔鲁诺靠在他身上,能清晰地听见米斯达强健又活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将乔鲁诺心里的乌云敲碎了。顺着米斯达抚在他背上的手,他逐渐平静下来,低着头回想,缓缓道,“不安、紧张、或许还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茫然。”

是的,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错失了什么机会,很重要的、关乎命运的机会。但是他全程像个局外人,他什么都不知道,哪有他要做的事情?
“很好。”米斯达说,声音里一如既往充满了坚定和乐观,安抚着乔鲁诺不安的心,“这不是你的错,这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明白了吗?你只是来普通的度个假,你肩上没有任何责任,你记得的…”
米斯达的声音稍微淡去了一些。
一片长袍的衣角静静地消失在黑暗里。乔鲁诺似是有所察觉,敏锐地回过头去,但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这是2012年3月17日的夜晚,距离「新月」还有六天。

Notes:

[1]美国的最南端,也被称为美国陆地的“天涯海角”,距离古巴仅有90英里。
[2]原作台词。
本章标题:Twist of Fate by Olivia Newton-John, 1983